孟西京说得很没有底气,但那个交警没有表示怀疑,问了几句就挂线了,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对于一起交通事故,警察没必要太过认真。
但是刑警呢?人命案呢?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报警?不不不,他早把这两个字抹掉了,那是自投罗网。即便全城的警察都出动搜寻刘壮,牵上所有的警犬,也是大海捞针,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到时候,他也完蛋了。刘壮横竖是死,没必要拉着自己一起陪葬。
所以,他决定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撒谎,订立“攻守同盟”,彻底隐瞒这件事。
只要他们四个都不说,这个秘密能一直守到死。
他相信他们会同意的,现在他们在一条船上,船一沉,都完蛋,他们没的选择。
对不起了,哥们!他在心里默默地向刘壮忏悔。此时的刘壮一定早就醒了,躺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一边拼命地哭喊、抓挠、踢打,一边绝望地咒骂他。
他起码还能活半个月,也许更长,他要在黑暗潮湿的地底下一动也不能动地躺上几百小时、几万分钟,慢慢地耗尽自己,悄悄地死掉。
可孟西京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他只想管自己。
八
真快,假期已经过去半个月。
孟西京躲在家里,心神不宁。书上说家是温暖安静的港湾,可孟西京的安全感是负数。
这半个月,他过得像只惊弓的小麻雀。
他缩在自己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哪儿也不去,从早到晚开着灯,开着电视机,惶惶不可终日,十几天,过得仿佛像十几年那么久。
只要一闭眼,孟西京就看到刘壮从黑暗里向他伸出两只苍白的手,十个手指甲全都脱落了,指尖上的肉像晶莹的石榴般向外翻着,接着刘壮的脸也从黑暗中探出来,他脸上的肉凹进去,像个只绷了层薄皮的骷髅,耳朵里还有蚯蚓在爬进爬出,他的眼睛里除了红彤彤的血丝,还满满登登的是恐惧和绝望,那目光凉丝丝的,像蛇一样弯弯曲曲地游向他。还有声音,孟西京仿佛听到刘壮不停地在他耳边声音嘶哑地哀求:“给我水,渴呀!”
“给我饭,饿呀!”
“放我出去,好冷好黑呀!”
他耳边不断重复这几句话,白天黑夜,无休无止。
第十六天晚上,孟西京做了个梦,梦里,刘壮死了。
刘壮仍在箱子里,而孟西京似乎就在一旁,很近,那个位置按道理讲应该是泥土,但做梦是不讲道理的,他确实就在那里。
刘壮盯着他,半晌,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咽气了,但那双眼睛并没有合上,而是睁着,圆睁,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剜进他的眼眶里,接着,一群蚂蚁、蚯蚓、蚰蜒从各个角落拥出来,顷刻间爬满了刘壮的全身,一扭一扭地钻进他的身体,可那双眼睛,仍然一眨不眨……
眼睛,死者的眼睛,死气沉沉的铅灰色目光。
孟西京的父母也看出他的不正常,可无奈的是,孟西京声称自己非常正常,拒绝沟通。
第十七天,莫小康居然来登门拜访了。
门铃响起,是在下午4点钟。
孟西京的父母都上班了,孟西京开的门,他一愣。
莫小康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外,眼镜片脏得有些模糊了,这让他的眼神也显得模模糊糊的,身上那件鹅黄色的T恤衫看上去皱皱巴巴,好像很久没洗了。看到孟西京,莫小康咧咧嘴,看起来像是个笑,但笑得很不成功,有点哭相,像主持人小崔。
孟西京赶忙把莫小康让进屋,他探头探脑地向楼道里扫了两眼,才放心地关上门。这段时间已经成了习惯,开门的时候总要往楼道里望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望什么,更不清楚到底想望见什么,不想望见什么,这成了一种潜意识支配下的动作,也许……是怕莫小康身后跟进来什么东西。
对莫小康的到来,孟西京很高兴,也有些奇怪,虽然都在一个城市里,但莫小康从没来过他家,这还是头一次。
那么,他……是怎么找到的?
孟西京想起在学校时他们曾经互留过家庭住址,他只能是通过家庭住址找来的。
费尽心力,千辛万苦地找来他家?
一定有事。
莫小康一声不吭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没有喝孟西京倒的水。孟西京坐在对面,看莫小康的表情,他已经感觉到了些什么,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过了好半天,莫小康缓缓吐出一句话:“他来找我们了。”
孟西京的头皮轰地炸了!
“谁?”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明知故问。
“刘壮。”
果然是他!
“你看到刘壮了?他还活着?”孟西京一把抓住莫小康的胳膊,指甲几乎抠到他的肉里。
莫小康直直地看着孟西京,一字一顿地反问道:“谁说只有活着才能来找我们?”
九
短信。
一条新短信。
就在莫小康的手机上。
孟西京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淡蓝色的屏幕上十二个醒目黑字:“灯已黑,魂归地,你埋我,我埋你。”
13804267596,正是刘壮的号码,千真万确。
孟西京冲进卧室。
他找手机,找到了,但没有电池。放假第一天,他就把电话关了,电池拆了,丢到一边,他怕有人找他,他谁都怕,尤其是警察。
两个卧室的抽屉都翻遍了,终于把电池翻出来。
还有点电,足够开机了,等了一分钟,一通乱响,杂七杂八地收到十几条短信,广告的,催费的,朋友的,果然,其中就有这条:灯已黑,魂归地,你埋我,我埋你。
整整十二个字。
发送时间是午夜12点。
这是个不太属于人的时间,夜最浓的时候。传说每到这时,阴间的大门就会开启,厉鬼出笼,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聊斋志异》里是这么写的,孟西京当初看这段时,还边笑边讲地吓唬后桌的女生。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会是真的吗?
孟西京握着手机无话可说了。
“梁佩和赵长天我都打电话问了,他们也收着了。不单单是这条短信,还有这个。”莫小康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茶几上,这个塑料袋从进门起他就在手心里攥着,孟西京并没太在意。
是一包黑色的粉末状物体。
孟西京用手指拈了一点,一眼就看出是什么了,这东西谁看了都知道。
是泥土。
他有些不解。
莫小康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这堆土是今天早上在我床底下发现的,自己跑出来的!昨天晚上我拖的地,地板干干净净,可早上,它就出现了,湿乎乎的,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地里?挖出来的?
孟西京傻了。
外边几声闷雷,接着传来“沙沙”的雨声,那声音,仿佛一阵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杂沓地走过。屋子里骤然暗下来,莫小康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孟西京起身走到床前,掀起垂到地板上的床单,深深地弯下腰,把头探到床下。
一小堆泥土。
新鲜的,湿湿的,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十
电话里赵长天的声音哆哆嗦嗦,好像冷。
其实不是冷,七月流火,热还热不过来呢,谁会冷?是怕!
他告诉孟西京,梁佩失踪了,说这些时,他几乎带了哭腔。
他和梁佩都是峦州市的,高中时他们就是一个学校的,家住得也不远,走得很近,处得很铁,他说梁佩失踪了,那就是失踪了。
前天莫小康走了以后,孟西京就把手机开了,他怕警察,但更怕催命鬼,他赶紧给梁佩和赵长天打了电话,叮嘱他们从今天起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保持通信畅通,有问题马上通气。
梁佩和赵长天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没好气地嘟囔道:“明明是你不开机,反倒倒打一耙,真是猪八戒的干儿子!”
可今天,才不到两天,梁佩的电话就打不通了,打了三遍,全都不在服务区,再打,还是。
这还了得?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孟西京又要发飙了。
他马上打给赵长天,刚想说两句不好听的狠话出出气,结果刚要张嘴,赵长天就告诉他梁佩失踪了,他立刻蔫了。
“你怎么就确定他失踪了?”孟西京小心翼翼地问。
“从昨天晚上直到现在,一天一夜没影了,他家也在四处找,报警人家派出所不受理,说要超过七十二小时才算失踪,他家里都炸了。”
“他失踪前你们见最后一面是在什么时候?”
“就昨天下午,我们在东山公园里看钓鱼,6点多吧,就各回各家了,结果他没回家,不见了。”
“不会去上网包夜了吧,玩上瘾了就不爱回家了。”孟西京特别希望是他说的这样。
“理论上……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赵长天欲言又止。
“有话痛快说,别吞吞吐吐的。”孟西京强忍着保持语言美。
“昨天……昨天发生了件怪事,我怀疑……跟梁佩的失踪有关。”
“什么怪事?”
赵长天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我们在东山公园的湖边看钓鱼,这湖叫博爱湖,是我们市最大的一个人工湖,每天都有好多人在那钓鱼。我们看一老头起钩,梁佩一直在边上指手画脚地瞎嚷嚷,特兴奋,鱼上来了,突然间他没动静了。我觉得挺奇怪,心想他怎么不嚷嚷了,一回头,就看他眼神有点发直,朝着远处的一座假山直勾勾地看。”
说到这,赵长天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但声音有些变了。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好像……好像看到刘壮了,就站在假山下,笑着冲他招手。我一看,哪儿有人啊,就说他是精神病,出幻觉了。说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有点毛毛的,也没兴致看什么钓鱼了,我们俩就分开回家了。结果他就……不见了。”
嘎吱,嘎吱,孟西京脆弱的神经又绞紧了两环。
他突然觉得刘壮就站在他身后,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一动不动地紧贴在他脑后,离他的后脑勺仅有一厘米,黑窟窿似的嘴张着,呵出丝丝凉气,缓缓喷在他的后脖颈上。
孟西京不敢动了,他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汗水涌了出来,像蚯蚓般爬满额头。
身后只是一道白墙,没有刘壮,什么都没有。
是他神经过敏了!
十一
假期的第二十天,8月1日,是“八一建军节”。
孟西京把家里三道门都上了锁,所有窗户都紧闭,然后缩在床上看电视,他把音量开得像一架B-2轰炸机那样震耳欲聋,楼上的住户下来敲了两遍门,他都装不在家。
声音越大,越能壮胆,大多数人害怕的时候都这么干!
从昨天起,赵长天的手机也不在服务区了,孟西京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猜测,也许已经轮到赵长天了,先是梁佩,再是他,合情合理。
那下一个会轮到谁?莫小康还是他?他不敢想下去,但脑袋里的方向盘好像失控了,他越怕什么,就越不由自主地朝那想。
他会怎样处置他们?骂他们一顿,踹两脚?开玩笑,怎么可能,他想起那条午夜短信:“灯已黑,魂归地,你埋我,我埋你”,不禁打了个寒战,上面不是已经写得一清二楚了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想什么想?
你埋我,我埋你,也就是活埋!
相比他们对他所做的,这种报复的方式看起来并不算过分。
也许,梁佩和赵长天已经躺在地底下等死了,和当初的刘壮别无两样,刘壮解脱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也许,下一个就是他。
这个他猜得不对,下一个并不是他。
下一个是莫小康!
CCTV-3正在重播前年国庆大阅兵的纪录片,我军军容整齐,步履一致,虎虎有生气,看得孟西京豪情顿生,胆子都有些大起来。
这时,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莫小康的名字。
孟西京用脚指头点着遥控器把声音关小,一手在屁股下面划拉了几下,摸出电话接起来。
他听到莫小康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号叫了一句话,只有一句,接着电话就挂断了,传出一阵“滴滴”的忙音。
孟西京呆若木鸡,他的大脑仿佛遭受了重重一击,耳朵里开始“嗡嗡”鸣响,像有一辆救护车在里边鸣着笛狂奔。
孟西京一字不漏地全听清楚了。
莫小康喊的是:“他们来了,就在我家门外,我……跟他们拼了!”
刘壮的鬼魂找上莫小康了?把他也马上拖入地下,埋在泥土里?
“他们来了,就在我家门外,我……跟他们拼了。”是这么说的。
他们?
莫小康说的是“他们”。
他没说“他”,他说的是“他们”。
刘壮只能是“他”,那他们是谁?
如果他们是人,难道是警察?
可要是警察的话,莫小康有那个胆子“跟他们拼了”吗?
是鬼,那都是谁?
孟西京像面条一样的软塌塌了。
电视机里三军方队正步走过天安门,步伐整齐,英姿飒爽,漫天气球彩带,掌声欢呼声雷动。
孟西京突然意识到,除去电视机的声音,其实屋子里应该是静极了的。他环顾左右,他床头柜、台灯、墙上微笑的蔡依林,挂钩上的猩红色T恤,雪白的窗帘,门后的拖把,全都纹丝不动,死了一样的静,死了一样的不动,却仿佛都在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电视机里人潮涌动,军乐齐奏。
屋子却显得更加死寂。
“鸟鸣山更幽”,就是这种诡异的效果。
孟西京越来越觉得心里发毛了。
孟西京的父母6点钟下班回家,匆匆做饭吃饭,匆匆收拾洗碗,匆匆换好衣服,7点半钟就匆匆出门了。
他们忙着去打麻将。
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今天的夜仿佛特别黑,浓得化不开。
孟西京仍旧守着电视机,他抱着一个枕头,身边放着把菜刀,挺锋利,刀刃上还沾着一小片韭菜叶,他们晚上吃的韭菜炒鸡蛋。
电视里正在重播新版的《神雕侠侣》,杨过跟小龙女正在荡秋千,这个秋千荡过来,又荡过去,荡得很有诗意很浪漫。
叮咚!
门铃响了!
只响了一声。
孟西京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寂静令他恐惧,突如其来的声响更吓了他一跳,他的神经现在脆弱得像没泡熟的方便面。
墙上的钟指向9点半,按经验推断,这个时间孟西京的父母应该与牌友拉开阵仗激战正酣,而不是鸣金收兵。
叮咚——
又响了一声。
五秒钟的沉寂后,叮咚!又一声。
太奇怪了,门铃就这样每隔五秒响一声。
这个门铃好像坏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外面摁门铃的那个人不太正常。
谁在楼道里?
孟西京不得不去开门,门铃声像锤子一样砸他的神经,再砸就断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他攥着菜刀,感到菜刀把黏糊糊的。
门铃不响了。
他把一只眼睛对准猫眼,向外看去。
一片漆黑,楼道里的声控灯是熄的,什么都看不见。
“爸、妈,是你们吗?”
没人回答,死寂。
孟西京正要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这时,楼道里的灯泡一瞬间亮了起来。
一下子,孟西京全都看清了。
那是刘壮的脸!
刘壮正站在门外,把脸对着猫眼,正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防盗门。
孟西京和他,几乎就是脸对着脸。
刘壮的脸上沾着泥土,头发上也满是泥土,耳朵里塞着泥土,连牙缝里也全是泥土,他的嘴咧着,他居然在笑。
在他身后,是满脸是血的大宝小宝,他们也阴阴地瞪着他看,血从头上一直流淌到衣领中。
他们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形,双手下垂,一动不动,站得像三具尸体。
孟西京的菜刀掉在地毯上,接着,他人也倒下了。
十二
假期结束,开学了。
返校这天晚上熄灯前,辅导员小白老师特意到宿舍楼里逛了一圈,一、二、三楼住的都是他系里的学生,明天就开始正式上课了,他得履行职责,查人。
进了107,他一眼就发现人不全。
手里的名单上是七个人,屋子里只有六个。
他问最近的林大宝:“你们屋谁还没回来?”
林大宝马上站起来回答:“孟西京,他没返校。”
小白老师“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那个假期里突发心脏病死亡的学生孟西京,原来就是这个寝室的,今天上午系里张书记特意叮嘱他,说这个事最好先别跟学生们讲。
他转身出门,有点手忙脚乱地去敲下一间寝室的门,他怕这几个学生追问起来,不好回答。
107的门关了,十分钟后,灯熄了。
漆黑一片。
黑暗里,刘壮突然说话了:“记住了,孟西京的事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咱们人人都有份,一旦说出去什么后果,你们心里都清楚。”
他的话和放假前孟西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的。
“谁知道这小子有心脏病呀!”是梁佩的声音。
赵长天坐起来,说:“都怪刘壮,当初按原计划来多好,就演到让我表哥打电话装交警骗他说大宝小宝撞死了,然后你们一起从床底下钻出来,到那儿结束就行了嘛,干吗还追到他家里,还装神弄鬼地吓他,好人也能给吓出心脏病来!”
莫小康说:“那天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居然说出不让报警不管刘壮了这样的话来,一点都不够意思,所以大伙才想好好教训下他嘛,你当时可都同意了,现在说这些多没劲!”
刘壮说:“做都做了,你埋怨也没用。是,主意是我出的,人是我跟大宝小宝吓死的,但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小莫在孟西京床下放的泥土,打电话吓他,你也在电话里吓唬他了,梁佩也是,都有份,谁也别想把自己撇出去。”
赵长天不做声了。
每个人都不做声了。
慢慢地,他们先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那是睡觉的声音。
可黑暗中,谁都没有注意,此时孟西京的床上并不是空的,而是正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孟西京。
他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面无表情。
滴——
午夜12点,不知谁的手机发出了整点的报时音。
与此同时,孟西京坐了起来,轻飘飘地下床,最先走向熟睡中的刘壮。
他没有脚,他的裤管是空荡荡的……
故事四 黄全网吧
引子
这天,西京师范大学的一个男生起得很早,出了大门,去一家网吧。
网络游戏魅力无穷,升级很重要,特别重要。
五分钟后,男生已经站在网吧门口。网吧开在一个临街的半地下室里,上面是一家浴池。
卷帘门紧闭,网吧还是一副尚未营业的样子,但男生心知肚明,这是一种伪装。
政府上有政策,本市网吧零点之后禁止营业,但“下有对策”,一到午夜,所有的网吧都会放下卷帘门与厚厚的窗帘,将灯光、嘈杂与几十个两眼通红的通宵上网者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从外面看,不露任何痕迹。
男生抬起手拍门,铝合金卷帘门发出夸张的声响。
和往常不同,没有人给他开门。于是,男生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咣咣咣咣”,“咣咣咣咣,”耳朵震得慌。
男生“咦”了声,退后几步,重新观察了下网吧的门脸,疑惑像水泡一样冒起来:难道今天歇业吗?可昨天晚上他离开时,网吧里还蛮热闹的,按常理,包夜的最起码不会少于二十个。
他再次上前,这次他拿出了擂鼓的气势,卷帘门发出了穷凶极恶的巨响。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男生生气了,他愤愤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这一天,网吧的卷帘门从早到晚都没有打开,天黑之后,男生又来了一次,结果依旧很失望,他照着卷帘门踢了一脚,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歌声,近在咫尺,异常清晰,听得出就在门背后。男生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了两步,歌声仍在继续,旋律动听——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男声是黎明,女声是王菲,是两位巨星联袂演唱的情歌《甜蜜蜜》。黎明和王菲当然不会屈尊在这里,听声音,应该是手机的铃声。
男生的脸“刷”一下子就白了,一阵恐惧像涨潮般袭来。
手机在响,说明此时此刻,门里面正站着一个人,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道卷帘门。
或许,那个人现在正扒在门上,透过某个小孔正一眨不眨眼地盯着他看呢。
男生转身就跑,直到跑过了一条街,才放慢了脚步,“踢踢踏踏”地走起来,恐惧消退,脑子清醒起来。他边走边想,也许网吧里的人听到自己踢门,扒在门口听听动静,这也情有可原,没什么好怕的。
可既然有人,为什么不开门?还一声不吭的,搞什么鬼?
男生的好奇心又勃发起来,转身又折了回来,这次他绕到了网吧的侧面,男生对这里了如指掌,他知道靠近地面,有网吧唯一的一扇小窗户。
窗户只有两本杂志大小,位置很低,男生干脆趴到地上,把眼睛凑到玻璃上往里看。
窗户在里面拉着血红色的绒布窗帘,但没拉严,透出一丝光。
男生眨巴眨巴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等他终于看清了网吧内的情景时,他的心脏如同被铁锤猛砸了一下。
在惨淡的灯光照射之下,他看到了一屋子死人!
一
造化弄人,弄到林照的头上。
林照极不喜欢西京师范大学,偏偏就成了这所学校的一名新生,这让他想起了看过的一些老电影,小女孩被迫嫁给了老地主,终日以泪洗面。现在,他就是小女孩,西京师范大学就是老地主,林照觉得自己太惨了。
“百度”上说西京离家1500公里,林照感觉还要远一些,坐火车一天一夜还多。他刚下火车就遇到一伙骗子,想骗他的手机和钱包,被他识破了以后,干脆变成抢劫,幸亏他的叫喊吸引了一名警察的注意,才趁机脱身。然后碰到学校接站的学生,行李丢上一辆卡车,他自己被装上一辆掉漆的大客车,迷迷糊糊地给拉到学校。一下车,脚就崴了。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迈进大学意气风发的英姿,谁承想现实中的第一步,竟是一瘸一拐。
同寝室的几个人他也不喜欢,除了林照,那三个都是本地人,他们相处融洽,把他晾在一边,聊天都用当地方言,咕噜咕噜咕噜,林照一句都听不懂,仿佛到了马来西亚。
开学还不到一个礼拜,林照已经饱尝了度日如年的感觉,无聊中只好四处闲逛,借以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吃完饭,林照出了大门,信步踏上了一条陌生的街道,天色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暗下去,四周很寂静。
一路上行人稀少,走到头,林照才发现这是一条“断头路”,一家废弃工厂卧在路的尽头,荒草萋萋,厂房的玻璃无一例外全被砸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工厂旁边坐落着几座破旧的住宅楼,阳台上招摇着衬衣衬裤。
天空中响了一声雷,乌云漫上来,天空越发阴沉下去。林照仰头望了望天,似乎要下雨,他转身往回走,这时,他发现不远处一家浴池下面,悬挂着一个网吧的招牌,虽然破旧,但也醒目:黄全网吧。
林照到西京之后还没上过网呢,他朝着网吧走过去,走近了发现,这个网吧应该是由浴池的地下室改造成的,门里是一个倾斜着向下延伸的通道,有五六十级台阶,站在门口向下望,只觉得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照刚看完一本叫《鬼吹灯》的盗墓小说,感觉这个通道倒蛮像小说里描写的墓道,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把网吧开在地下室里,也许是贪图地下室的租金便宜吧。
林照抬脚刚要往下走,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嘿嘿”笑了两声,他扭头看去,六七米开外的一段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天色昏暗,女人脸色显得更加暗淡,她穿着一身蓝衣蓝裤,笑模笑样的。这女人看上去有点古怪,这么大岁数的人,一脸的皱纹,却扎了两根油亮油亮的辫子。
她的脸是苍老的,她的辫子看起来却仿佛只有二十岁,像是别人的。
女人朝着林照点了点头,像在示意他过去。
林照看了看四周,附近并没有其他人,看来是在叫他,可是,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女人见林照没反应,便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她的两只手十分古怪地背在身后,走起路来两个肩膀一扭一扭的。
走到林照面前,女人笑容可掬地问:“同学,你是要进去上网吗?”
林照神情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女人压低了声音,仿佛透露给他一个秘密似的说:“我儿子也在里面呢。”
林照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莫名其妙,他想:“你儿子在不在里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人继续道:“他都好长时间没回家了,白天黑夜在里边上网,我找他好多少回了,可每次他都不跟我回去,你说,他是不是不学好啊!”
“这个……”林照挠了挠头,“适度地上上网还行吧,要是天天泡在网吧里,确实不太好。”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太好,是不太好,所以,你要是看到他,记得帮我劝一劝他,让他回家啊。”
说着,女人眼里忽然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彩,林照心里忽悠一下,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不太对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女人马上逼上来,她的手依然背在身后,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林照越来越胆战心惊了,他想,她身后的……不会是一把刀吧,趁自己不注意忽地捅过来……想到这里,林照额头沁出了汗珠。
“同学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女人依旧笑着。
“什……什么忙?”
“天气就要冷了,我儿子最近总说脚冷,让我给他带一双厚一点的鞋。昨天我给他送了一双进去,他嫌样式不好看,不穿,还跟我发脾气。今天我又买了双新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跟他年龄差不多,你能不能先帮我试试,看穿上好不好看啊?”
说着,她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摊给林照看。
林照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女人手掌心上,赫然托着两只小巧的纸鞋,有一指多长,叠得整整齐齐。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雷声滚滚而至,一滴雨打到林照脸上,冰凉冰凉的。林照仓皇后退,慌乱中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女人站在原地直视着他,手捧纸鞋,发出一连串高高低低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原来是个疯子!”林照心里暗骂了一句娘,怏怏地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刚进校门,雨势便大起来。
二
雨下了一个多钟头,8点多就停了,玻璃上残留着条条水迹,仿佛被无数蚯蚓横七竖八地爬过。
寝室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战争,交战双方是林照以及对床的金长亮。金长亮是本地人,五大三粗,一脸粉刺,看上去像条好汉,但一开口很遗憾,是一副娘娘腔。此人最大的嗜好就是照镜子,而且总是照得津津有味,林照一看到他照镜子的姿态和表情,就很受不了,有一种扑上去踹他脸的冲动。
战事的起因很简单,林照刚回来,就察觉到有人动了自己的柜子,早上离开寝室前他记得自己明明关严了,现在则虚掩着,进一步查看,林照发现洗面奶和洗发水被人用过了。
这时金长亮头发湿漉漉的,盘着腿,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动作轻柔地挤着脸上的粉刺,房间里除了他再无他人。
刚被那个女疯子吓了一跳,林照正心里有火无处发泄,抄起洗面奶便上前去质问他,谁知道“娘娘腔”口才好得要命,嘴巴里像叼着一挺机关枪,嗒嗒嗒,嗒嗒嗒,林照根本插不上嘴。见吵架不是对手,林照干脆捏紧了拳头,瞄准了“娘娘腔”的眼眶,打算换一种原始而好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幸好这时对面寝室的几个男生闻声过来劝解,把他俩拉开了,否则事情还真有可能闹大了。
大学不许打架,打架是野蛮的行为,不应是大学生所为,发现就要留校察看,开学不到一个星期就被留校察看,这个,好像也不太好。
被拉开的林照作势往前闯了几次,都被拦下来,于是很愤怒地摔门而去。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林照沿着甬路一直走下去,到学校大门口,值勤的保安正准备关大门,林照看看表,10点,正是学校规定关门的时间。
穿着黑雨衣的保安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要出赶紧出,我要关门了。”
林照犹豫了一下,抬脚迈过了电动门的轨道,顷刻便融入了校门外的黑暗之中。跨出大门的一瞬间,林照恨恨地想:“真希望别再进这所烂学校的烂大门,回那个烂寝室见那几个烂人!”
电动门嗡嗡地响了一阵,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最后“当”一声响,一切归于宁静。与此同时,天空中又开始亮起了闪电。
三
林照再次来到那个网吧门前时,网吧的门仍旧如同傍晚那般敞开着,像一张沉默寡言的嘴。
林照也真的无处可去。
天也许还会下雨,露宿街头很可能会沦为一包泡面,并不明智。当然,林照也并没打算如此,走出校门的一瞬间林照已做好了决定:先到网吧混一宿,等明天一早,趁他们都去上课了,溜回寝室收拾东西回家。来这座城市和这所学校就是个错误,犯了错误,按小时候老师的说法,当然要及时改正。他明天就改。
没有路灯,闪电是唯一的路灯。快到网吧时,林照在路边的花坛里拿了块砖头攥在手里,他想:“要是那个女疯子再出来胡闹,就给她一砖头。”
女疯子没有出现。
林照站在网吧入口处,和白天稍微不同的是,通往地下室的那条通道里亮起了一个灯泡,看亮度也就二十几瓦,刷着白灰的墙壁被灯光涂抹得一片暗黄,像黄疸病人的脸。林照揉了揉鼻子,拾阶而下,台阶是木板钉就的,上面铺着层暗红色的毡子,满是污迹,踩上去声音空洞,有回音传来,林照觉得自己仿佛真的走进了一座坟墓。
走到底向右拐,是一道小门,进去,林照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衫,这里的气温仿佛骤然降低了许多。
网吧呈现在他面前,是个一百平米左右的长方形,光线暗淡,全部光源来自两盏白炽灯,室内的一切仿佛都淹没在阴影里。
紧靠门边的是收银台,被漆成暗红色,台面上摆着一个金黄色的“招财猫”,不停地冲着门外招手,猫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缩在里面,侧向着林照,对着一台显示器头也不抬地打字,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林照看不出她的年龄。
墙上张贴着一些网络游戏的海报,有几张上端的胶带开了,海报耷拉下来,显得垂头丧气的。六七十台电脑隐在暗影里。环顾四周,林照陡然发现,这间网吧里居然一个上网的人都没有,偌大的网吧里原来只坐着这一个女人,看上去这里不像个网吧,倒像是个放置电脑的库房。
林照心说:“开网吧开到这个份上,老板真应该去上吊了,实在经营无方,也好,老子今天包场了。”
林照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敲了敲收银台:“包场。”话一出口顿觉不对,脸一红,连忙改口道:“包、包夜。”
收银台里的女人扭过头,林照这下看清了她的脸,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实在令人“钦佩”,方脸,皮肤很白,两条眉毛却有些过于黑了,像用毛笔蘸了墨汁画上去的,显得突兀。林照胡乱看过几本相书,这第一眼的印象令他不寒而栗。
这女人长了副“寡妇相”。
女人接过钱,她的手骨节粗大,如果不看她的脸,林照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35号。”报完了号码,女人就转过脸去,不再理会林照。
光线实在太暗,找了半天,林照才从房间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找到35号机,那是台靠墙的电脑,就放在网吧唯一的一扇小窗户下面。林照边开机边在心里暗骂女人二百五:“这么多电脑,你就近给我开一台就好了,开哪门子35号,当不当正不正的,害老子一顿好找!”
外面隐隐又有雷声炸起,隔着墙,那雷声听起来沉闷,瓮声瓮气,片刻之后,哗哗的雨声蔓延开来。
雨又下起来了。
四
林照挂上QQ,一片灰,只有三五个头像是亮的,还都不熟,懒得理他们。倒是小喇叭一直在闪烁,点开,系统消息提示,前天20时15分,一个叫“我爱小腊肠”的女孩申请加他为好友。林照查看了“我爱小腊肠”的资料,见学校一栏填写的是西京师范大学,他笑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叫什么娟的女孩。什么娟?好像是李娟,也可能是王娟,管他呢,这并不重要。
什么娟,是个很甜美的女孩。前天,进大学第一节高数课,他们很有缘,坐前后座,临上课前,那女孩的圆珠笔掉了,他见机行事地捡起来,以此为契机,两个攀谈起来,没想到竟然谈得很愉快。“什么娟”是本市人,但跟他说普通话,一点都不讨厌,长相也可人,林照甚至开始由衷盼望尚未谋面的高数老师临时突发某种疾病,把这节课改上自习,可高数老师还是安然无恙地来了,林照失望地叹了口气,两节课都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临下课前,林照耍了个小伎俩,回头问“什么娟”借了一支笔,又问她要了一张纸,“什么娟”都给了,不解地望着他。林照把笔和纸一并推到她面前:能把你的电话写到上面吗?QQ号也行。“什么娟”脸红了,迟疑了下,还是很听话地写了。林照从空白处撕了一块,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和QQ,递给她,眼神配合得很到位,这时下课铃恰到好处地响起来。“什么娟”抓起字条,红着脸走了,林照在内心里为自己鼓了鼓掌,表现得还不错,有点韩剧男主角的意思,他慷慨地给自己打了八十五分。
没想到“什么娟”当天晚上就加了自己,林照心里很熨帖,他通过了“我爱小腊肠”的验证,使她的头像出现在自己的好友栏中,但让林照备感失望的是,“我爱小腊肠”的头像是灰的,此刻,她并没有在线。
林照不甘心,担心她在隐身,发了个“你好”过去,还是没有回应,林照这才死了心,套上耳机,打开一个音乐网站,在几首周杰伦的歌前面点了钩,连续播放起来。前奏响起,林照甩脱了鞋,两只脚跷在电脑桌上,闭了眼,一晃一晃地随着音乐的节奏打起了拍子。
《菊花台》旋律优美,但很忧伤,一曲终了,四下里重归寂静,仿佛比音乐响起之前更静了。林照睁开眼,猛地坐直了身体,仿佛跌进了冰窖般周身冰冷。
灯已经灭了,但室内并不是漆黑一团,有些微亮光。
周围的几十台电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坐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学生模样,但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下垂,一动也不动,他们面对着显示器,像是在安静地照镜子,又像是在履行着某种宗教仪式。
林照冷汗直流,陡然发现这些人面前的电脑显示器居然都是纸扎的!方方正正,每台显示器的旁边都立着一根白蜡烛,烛油像泪水似的流淌下来,飘忽闪动的烛焰在这些人的脸上映出蓝幽幽的光。
身后也有响动,他猛回头,门口的那个女人正从收银台后缓缓站起,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慢腾腾地向他走过来。她的脚步声不是平常人的那种富有生气的“嗒嗒”声,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用一把扫帚在扫地。
等她越走越近,借着烛光林照才蓦然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一个纸人!她脸上的五官都是用毛笔勾勒出的,红笔描画出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冲着林照微笑。身上的衣服和裙子是黑色的亮纸,裙子下摆被细心地剪裁了无数的细穗,拖在地上,沙沙,沙沙,沙沙,随着她的逼近,这声音越发清晰。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低幽的笑声,那是一群人一起捏着嗓子笑的声音,阴森森的,四处回荡。
林照一声尖叫,蓦地惊醒了,他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左右。
头顶上的灯仍在闪着,空气中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林照抬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银台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阴影里,而那个女人被牢牢包裹在收银台中,台面上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林照伸出手指摸了摸面前的电脑屏幕,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递上来,绝不是纸扎的!林照舒了口气,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全是冷汗,这个梦太过逼真,把他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