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从第1回到80回原稿截止,故事的时间跨度并不长,只有15年。故事的第1回,是从宝玉出生的那年写起的,到80回故事中断的时候,宝玉十五岁。
这15年,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等等男女主角从出生、到童年、再到青春的成长史,同时,它也是居住在荣国府和宁国府的贾家,这个百年贵族之家由盛而衰的家族史。
在这15年的时间轴上,我帮你标记的第一个关键节点——第23回,这是主人公们搬进大观园,从此开启了小说的大观园时代。
23回往后,算到80回,这么大篇幅,其实是浓墨重彩地写了三年。说到这儿,你就应该知道小说的重点是在哪里了。
前大观园时代
前大观园时代虽然时间上有12年,但主要是后面故事主干的必要铺垫,你重点抓住两组矛盾关系的建立和两桩悲喜大事件的发生,就可以了。
矛盾关系:“木石姻缘”和“金玉姻缘”
先说两组矛盾关系,用《红楼梦》的语言,就是“木石姻缘”和“金玉姻缘”的矛盾。
如果熟悉《红楼梦》,你一定知道,木石姻缘,指的就是宝玉和黛玉的恋情。
全书第一个情节亮点,就是第3回,黛玉进贾府,宝黛初见。这一年,宝玉八岁,黛玉七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木石姻缘这一组关系,就此开启。
你再看,为了迎接黛玉的到来,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景里,从贾母开始,整个荣国府的女眷都出场了,这是红楼人物的第一次集体大亮相。
在这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人丛中,你会一一看到贾府千金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还有宝玉寡居的大嫂子李纨;最后是高调出场、风头十足的王熙凤。
如果再加上林黛玉本人,也就是说,金陵十二钗里的六位,整整一半的核心人物,都在第3回的这个时刻亮相,聚齐在荣国府里了。
作者刚交代完木石姻缘,立刻开始设置第二组关系“金玉姻缘”。薛宝钗出场了,全家住进了荣国府东北角的梨香院。
宝钗姑娘脖子上有一只不离身的金锁,就像贾宝玉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他的通灵宝玉。到此,“金玉姻缘”这条线索,也到位了,这是在第8回。
好了,你看,木与石,金和玉,这两组关系构成了矛盾,因为只有一位男主角,而女主角却有两位,所以矛盾建立在宝玉的身上。
对小说而言,矛盾带来什么好处呢?矛盾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内在推动力。
大丧事和大喜事
接下来,故事需要转折点,作者构建了两个非常事件,一件大丧事,一件大喜事。
先说丧事,故事空间是在东边儿的宁国府。
宁国府的第五代儿媳秦可卿过世,她的丈夫是比宝玉还低一辈的贾蓉。公公贾珍为了秦可卿的丧事,恨不得倾尽所有。所以丧事排场非凡,整整持续了49天,最后送葬的队伍像“压地银山”一般浩浩荡荡。
以这个情节为核心,宁国府的主要人群,秦可卿、她的丈夫贾蓉、公公贾珍、婆婆尤氏等等一一出现。
在这儿多说一句,秦可卿,她在金陵十二钗里位列最后一位,而且她的形象带有风月的象征意义,她早早过世,是金陵十二钗里唯一一位没赶上大观园时代的。
秦可卿的丧事刚刚结束,紧接着就是一件大喜事从天而降。
什么喜事?宝玉的大姐,贾元春,入宫多年,忽然消息传来,因为受皇上恩宠,被封为皇妃。
这件喜事让故事的重心立刻转回了荣国府。这故事节奏,真是一环扣一环,一口气都不让你歇。
贾元春晋封皇妃,让贾家不光是贵族之家,更一举成为皇亲国戚。其实,贾家在此之前,已经呈现出衰败之象,但这件喜事,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而且,更加荣耀的是,元妃要回家省亲。为了接驾,贾家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专门盖了一座省亲别墅,这就是后来的大观园。终于,到第18回,在元宵节的晚上,迎来了元妃娘娘驾临。
好了,到这稍稍停下来,梳理一下,从第3回黛玉进贾府,直到元春省亲的这个元宵节,两组姻缘,两件大事都有了,而且,金陵十二钗里没露面的湘云、妙玉来了,贾元春也在省亲当晚也惊鸿一现。
也就是说,在大观园到位以后,十二钗也集合齐了。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启了。
果然,紧接着,元宵节一过,春暖花开,元妃娘娘一道旨意,宝玉和姐妹们,奉旨住进了大观园。从这个节点开始,直到第80回,就是为时三年的大观园时代。
大观园时代
别看只有短短三年,这可是全书的重中之重。在现存的80回原稿里,占了超过70%的笔墨。所以,我把这部分文本,叫《红楼梦》的核心文本。
到了这一段,你会发现故事一下子变得更复杂了,人物特别多、信息量特别大。不过你别慌,三年大观园时代,我也给你概括一下,关键词就是“三春”。
整个贾家的命运,当然也包括贾氏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命运,都是在三春将尽的时候水落石出的。这样,三春的三段主题也呼之欲出了。
第一年:爱情与繁华
第一年的故事,主题概括起来就是,爱情与繁华。
总共30回的笔墨,都放在了这一年时光里,你就知道,这一年情节密度有多大!
打个视觉的比方吧,就像一幅国画里的卷轴长卷,题目是《诗酒行乐图》。姐妹们在园里建诗社、开螃蟹宴、写海棠诗、写菊花诗,下雪的时候赏雪、咏梅花,还有个刘姥姥来凑趣。
红楼最重要的故事线——宝黛相思,就是这幅长卷里最动人的场景。小说最美的片段——黛玉葬花、宝黛共读西厢就发生在这一年。
第二年:争端和伤逝
但是,怡红院里有见识的丫头小红,说过一句话: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不,进入第二年,主题就变成争端和伤逝。争端是因为利益冲突;伤逝,因为已经开始有死亡发生。
三个事件,穿起了第二年的这两个主题。
第一件,春天的探春改革。
因为凤姐生病,探春暂时代理大观园。她推出了经济改革,却因此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利益的矛盾从底层开始,其实背后都跟主人关联。纷争不断,大观园开始不安宁了。
第二件,夏天宝玉过生日,这个节点非常重要。注意,这是全书盛极而衰的分水岭,包括大观园,也包括整个贾家。
第三,贾珍的父亲贾敬暴亡。从秋到冬,故事的叙述空间转到宁国府。情节断崖式跌落,由此引出尤二姐和尤三姐出现,但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姐妹俩各自为感情,相继含怨自杀。
第三年:凋零与败落
如果说尤氏姐妹的悲剧还是局部的,发生在宁国府;那么进入第三年,悲剧开始转入荣国府,并且家族矛盾爆发,引发了整体性的悲剧。
所以,第三年的主题是:凋零与败落。
这时候你发现,前一年仆人之间的利益冲突,背后都是主人之间的矛盾。
贾赦夫妇和贾政夫妇,兄弟妯娌之间,已经貌合神离。
邢夫人和继子贾琏、儿媳王熙凤,矛盾已经公开化。
赵姨娘和王夫人之间的嫡庶矛盾,暗地里早就是你死我活。
其实,最终矛盾的核心指向宝玉,指向贾母。贾府的关系,已经层层冰冻。
矛盾的激化直接导致家族内讧,终于演化为抄家。一夜之间,大观园里鲜花败落,青春凋零。
宝玉的丫鬟晴雯被驱逐,然后悲惨地死去;宝钗迁出大观园以自保;迎春出嫁,但婚后饱受折磨,不久于人世。探春也即将出嫁。几个重量级的丫鬟也纷纷被驱逐。
宝玉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天地间真有这样无情的事!
小结
情节庞杂的《红楼梦》,其实可以分成前后两段,前大观园时代,你记住木石姻缘和金玉姻缘的矛盾,记住一丧一喜两件大事,主要脉络就清楚了。
至于作者最花笔墨的大观园时代,其实只有三年,主题从繁华到争端再到败落。
如果对《红楼梦》比较熟,你会发现我串联的这个故事线,是漏掉了前两回的。
那么,你觉得《红楼梦》直接从林黛玉进贾府写起行不行?为什么?
我的回答是:不行! 因为,喜欢=熟悉➕意外。如果宝玉一上来就说:“这个妹妹好像在哪见过。”就只有意外了,你要先有个前奏先铺垫让他们熟悉一下,然后再,天下掉下个林妹妹给这样就会真的更喜欢了。 总之,喜欢=熟悉➕意外
下一讲,我们聊聊贾府的空间布局和在空间的人物情况。
划重点
大观园的第一年,就像一幅国画里的卷轴长卷,题目是《诗酒行乐图》。
根据红楼梦文本的内容,整理了一个更加详细折的表格可以供大家参考学习。
• 第二讲、 空间和人物 贾府到底有多大?住着哪些人?
第二讲、 空间和人物 贾府到底有多大?住着哪些人?
对红楼梦稍有了解的人,一定熟悉怡红院、潇湘馆、藕香榭,但也容易被这些又精致又细碎的名字带进去出不来。
这一讲的任务,是带你了解《红楼梦》的空间构成。
你只要记住“两府一园”四个字,就能一下子抓住《红楼梦》空间布局的关键。
荣国府和宁国府
空间布局
现在,你跟着我的摄影机镜头,先扫描一遍“两府一园”。
一条宁荣街东西贯穿,在街北,一东一西,各有一座庞大的公爵府。
两座府邸的规模样貌完全一样:门口“蹲著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上都挂着匾。
推进镜头,你会看到东府的匾上题着五个大字:“敕造宁国府”,西府的匾上也是五个大字“敕造荣国府”。所谓敕造,就是说这两座府邸是奉皇帝之命建造的。
这就是著名的贾家宁荣二府了,宁国府简称东府,荣国府简称西府。
贾家的第一代,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两位亲兄弟,都是开国元勋,同时受封为公爵,宁荣二府就是朝廷赐给他们的府邸,就此奠定了贾氏家族的根基。
如果把镜头拉高,整个贾府其实不只是宁荣二府两部分,在两府的包裹之中,还有一座大花园——大观园。
它是从荣国府的东北部划分了一部分,又从宁国府的西北划分出一部分,所以大观园虽然是荣国府的花园,但是位置,是兼跨了荣宁二府的。
再看得细致点儿,聚焦荣国府,你会看到,它有一条中轴线。
这条中轴线,把荣国府分成了中路、东路和西路,呈现出来完全对称的状态。如果你从大门沿着甬路一直往里走,进仪门再进二层仪门再进三层仪门,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大门、二门、三门了,每层门口都有小厮把守。真正是侯门深深深几许。
而你熟悉的《红楼梦》的故事,大部分情节发生在二门以内。
气氛差异
作者规划出这么大的一处宅院,两府夹一园,难道光是为了强调,贾家有多富贵吗?
不是。分成三个主体空间,是为了安置不同类型的小说人物。两府一园,从创作角度来说,其实是三个不同的功能空间。
宁荣二府不光是空间上有分隔,两府里的气氛也完全不同。荣国府热热闹闹,而宁国府却冷冷清清。
荣国府怎么热闹呢?
可以说,它是真正的四世同堂。上至辈分最高的贾母,荣国府第二代;下到宝玉的侄子贾兰,这是第五代。真是儿孙满堂,荣华富贵。
在荣国府的一层层宅院里,婆婆、太婆婆;孙子、重孙子;有兄弟、有妯娌,孩子有嫡出、有庶出,总算起来,主人二三十口,佣人三四百。
儿孙们众星捧月一样地围绕在老太太身边,花团锦簇地过着日子。
从居住的格局来看,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们住在府里的西路,这是清代府邸的常规。一家之主贾政王夫人夫妇住中路。王熙凤住在贾母和王夫人后头,稍微靠北一点儿,又离她们俩都不远。
作者这么安排,是为了这两位重要人物谁有需要,凤姐儿作为当家奶奶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看过热闹的荣国府,再看宁国府,会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简直冷清得有点儿说不过去。
从主人说,这里就住着两对夫妇,宁国府的第四代、跟宝玉平辈的贾珍和尤氏夫妻俩,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贾蓉和秦可卿夫妇,而且刚写到第13回,秦可卿就过世了,这下就只剩了三口儿人。
虽然,作者告诉你,这府里也住着好几百号奴仆。但是,始终让你觉得空空荡荡的。
跟围绕贾母的子孙满堂相比,宁国府的一家之主贾珍,吃喝嫖赌、荒淫乱伦,可以说,污浊不堪,所以宝玉的朋友柳湘莲毫不留情地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这就是我前面说的,从建筑看来,宁荣二府看起来几乎就是彼此的复制,但是,一模一样的空间里,作者其实安排了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大观园
女儿们的理想国
至于整部小说最重要的空间大观园,作者则安排了跟宁荣二府的主仆们完全不同的第三类人群。
前面说过,大观园虽然兼跨了宁国府和荣国府,但是主体在荣国府。那这个园子到底有多大呢?
书里说过,周长三里半大,我们大概推算一下,它的占地面积,有280多亩。差不多是故宫的四分之一。
跟宁荣二府是贾家的祖产不同,大观园是后来才建起来的。宝玉的姐姐贾元春,被封为皇妃,这下,贾家一举成了皇亲国戚。为了迎接这位娘娘回家省亲,贾府专门建造了这座皇家级别的省亲别墅。
省亲之后,原本不应该有人住在大观园里。为什么?因为这是皇家禁地,不是皇家成员不能擅自进入。但是,作者让元妃娘娘亲自作了一个决定:特许迎春、探春、惜春和黛玉、宝钗一众姐妹,进园去居住。
从故事内部看起来,这是贾元春的主意,但是如果你跳出故事之外,就能看出,其实这是作者刻意的安排,建造一个理想国,并且让水作骨肉的女儿们都在里面生活。
大观园全景图
所以,大观园在《红楼梦》里的功能,就是一座女儿们的理想国。
荣宁两府的小姐们都生活在这儿。最标致、最有灵性的丫鬟们也都生活在这儿。
更重要的是,元妃怕宝玉落单,让他也一起住了进去。从作者的立意上说,宝玉的存在,是这个理想国的守护者。
但是,问题来了,一群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儿里,夹进了这么一个男性,虽然大家的年龄都还介于童年和少年之间,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啊。
于是,为了既把宝玉顺利安置进大观园,完成呵护女儿们的使命,同时,又尽量在现实性上合情合理,作者通过大观园的空间布局,巧妙地化解了这个尴尬。
你读红楼,如果够细致,会发现,大观园里的居住区,其实是划分为东西两路的。宝玉的怡红院单独安排在东边,而众姐妹的住处统统在西边。
所以,假设你从大观园正门进,往右手拐,第一个院落就是宝玉的怡红院。那林黛玉的潇湘馆在哪儿呢?正好跟怡红院东西对称,在大观园的西南。
你看,确实像宝玉说的那样:怡红院和潇湘馆,离得又近,又都清幽。但是,宝哥哥要看林妹妹,也还是要从东路走到西路才行。
其余的姐妹也都在西路,跟潇湘馆是一条线,一路往西、往北,一处处依水而建的庭院,就是各位姐妹的住处了,一直到西北角,最后一家,就是薛宝钗的蘅芜苑。
看明白了吧?公子和小姐们,就是这样通过建筑布局,自然分隔开了。
文学风格的差异
好了,关于两府一园,现在,你脑子里应该基本上有一张平面图了。但这三处可不仅仅是为了安置三类不同的人群,不同空间发生的故事还有着文学风格上的典型差异。
荣国府基本是一个真实的百年公爵之家的样态,作者一五一十地描写了清代贵族之家的日常生活,荣国府的故事,是现实主义风格。
宁国府呢?几乎是污秽的代名词,浓缩了作者对社会和人性的批判。这部分的文学手法,非常接近狄更斯的批判现实主义。
至于大观园,是作者建构的一个呵护女儿、呵护美好的乌托邦,从空间属性来说,基本是一个理想主义空间,这部分故事,接近浪漫主义风格。
曹雪芹当然没学过西方现代文学理论,但《红楼梦》的复合空间,巧妙地完成了文学的复合结构。这也正是这部小说的伟大和超前之处。
一个提示
当然,除了抓住两府一园,我还想提示你注意,其实荣国府还有一个附属空间,那就是贾赦的宅院。
虽然是附属空间,但是非常重要,这就好比一份合同,附件里的内容,往往很值得多花一点注意力。
贾赦是贾母的长子,宝玉的伯父。他和夫人邢氏住在荣国府东南角儿上,一座独立的宅院。也就是说,荣国府的第三代,哥哥贾赦和弟弟贾政是分家另过的。
空间的分隔暗示着主人的隔膜,在80回接近尾声的时候,这所宅院成为贾家内讧的策源地。贾家的败落,跟这个空间有很大的关系,这在后面还会讲到。
主要人物
小结
《红楼梦》的空间构成,从故事的角度看,是两府一园的位置格局。
但是从作者的角度看,还是他对故事内容的一种结构性安排,每个空间都象征着主题变奏的一部分。
划重点
只要记住“两府一园”四个字,就能一下子抓住《红楼梦》空间布局的关键。
从下一讲开始,我们进入课程的第二个版块,《红楼梦》里的生活美学。
• 第三讲、《红楼梦》中最懂生活的三位女性
第二板块:生活美学
第三讲、《红楼梦》中最懂生活的三位女性
完成了前面的导读,现在,我们已经进入红楼学习的第一个模块,关于《红楼梦》的生活美学。
这是进入《红楼梦》的一个方便法门,尤其在今天,生活日渐富足,生活美学也越来越受人关注,对衣食住行、美器美物的种种讲究,成了很多人看《红楼梦》的新视角。
但是,看《红楼梦》这部大书,如果只停留在锦衣玉食的表面,就真是读浅了这本书。
所以,借着《红楼梦》的丰富素材,我们一起来看一看,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和心灵生活之间的关系。
现在,懂得生活趣味、善于经营生活品位的人,往往被称为生活家。在《红楼梦》里,放眼一看,连很多丫鬟都挺有眼光挺有品位的。几位地位最高的一等奴仆,家里更都是亭台楼阁,相当讲究。
但是,一般认为,真正一流的生活家,至少得同时满足这么三个条件。
第一,要有实打实的生活技能。柴米油盐,四时寒暑,都能把自己和家庭照顾好,这既是本分,也是本事。
第二,要有对生活的热爱,对审美的热情,这样才能有动力把在人间的每个日子过好。
第三,要能把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合二为一,经营出有灵性光辉的生活。这既是心灵的能力,也是精神归宿。
以这三个标准,红楼梦里有三个人——王熙凤、老祖宗贾母和林黛玉就值得专门说一说。
她们年龄不同、性格迥异,却分别从三个维度上,构成了《红楼梦》生活家的典型。
泼辣的王熙凤
先看泼辣的王熙凤,她的生活,可以用两点概括:本领高强、高度物质化。衣食住行、茶米油盐、四时八节,她没一样不在行,件件拎得清。
比如,林黛玉来了,她一眼之下,对这位小姑娘的秉性气质就摸了个八九分,所以当晚给黛玉准备床帐的时候,她就很精心地挑选了一幅藕荷色的送来。可以说,藕荷这种颜色,跟林妹妹的韵味搭得不能再搭了。
再比如,贾府菜谱上有一道茄鲞,非常美味,但是烹饪过程极为繁琐。
刘姥姥随口问是怎么做的,凤姐儿立刻三下五除二,就把制作程序说了个清清爽爽,听得刘姥姥这位老村妇直念佛。
论过日子的本事,凤姐儿有全副的武艺。
不过,能干的凤姐儿有一个致命的弱项,那就是她没读过书,不识字!
姐妹们作诗,她凭机灵劲儿也能憋出一句:一夜北风紧。可是,止此而已。她的生活,到底没能升华出精神性的灵光。
书里有个细节,刘姥姥第一次进她的屋子,是什么感觉?
书里说“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再看满屋里的东西,都是“精光耀眼”的。
王熙凤身上闪着一种活泼泼的世俗光彩,但是,始终没能让生活带上精神的灵光,被强烈的物欲消耗着生命,最终断送于自己的贪婪和自私,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
审美高级的贾母
跟王熙凤的接地气比起来,贾母是另一种典型。
如果生活在今天,我想贾母一定是一位爱看演出、爱逛博物馆,又超爱旅行的老太太。
她有着超高的艺术修养,同时又永远兴致勃勃,随时充满审美热情。而且,最可贵的,是她并没有被年龄和地位消磨掉生命热力和审美热情。
这位老太太有高超的艺术鉴赏眼光,自己根本就是个大收藏家;她热爱音乐,兴致一来就让家里的戏班子按她的口味操演起来;而且大观园自从建好,每逢春秋佳日,她可没少进去散心遣兴。总之,这位老太太真心喜爱一切美的东西。
比如第40回,秋高气爽,她率众游览大观园,顺路进了薛宝钗的蘅芜苑,一看宝钗的闺房看上去如雪洞一般,朴素到近乎寒酸,没有文玩陈设,桌上只有一只普通的定窑花瓶,插着几枝菊花。在贾母看来,这简直有失千金小姐的体面。
心念一动,她干脆直接包办,不假思索,就用自己私房的三件器物来补救。
三件什么器物呢?
第一,石头盆景儿,就是一个微缩的山子石摆件。
第二,墨烟冻石鼎,也就是一只石头雕成的小鼎,石料是灰黑色半透明的,这叫冻石,很名贵。
第三,纱桌屏,就是一架桌子上的小屏风,用纱作屏心。
留意一下色彩,你就会发现,这三件器物,是非常高级的黑白灰,而且质感的硬和软、光影的虚和实,都有对比。
所以贾母说,这三样摆上,保管又素净又大方。你看,宝钗的闺房,瞬间就不那么单调和冰冷了。
再比如,中秋之夜,风清月白,她想听笛;元宵佳节,红火热闹,她却要听箫。这都是有讲究的。
笛子的声音悠扬明亮,有空间延展感,非常适合透澈的夜空和皎洁的月色。
而箫的声音缥缈、含蓄。贾母嫌元宵节的氛围太过喧闹,所以特意用箫声来配昆曲的清唱,正是要在喧闹里,追求一份清淡的音乐之美。
贾母代表的,是清代贵族的审美品位。她的审美经验和趣味,是被贵族圈子塑造出来的。
你大概知道,她出身于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里的史家,是侯爵家的小姐,嫁进更尊贵的公爵之家贾家,身为诰命夫人,而且到晚年,成了宁荣二府辈分最高的老祖宗。
但是,像贾母这种生活,虽然有热情、有品位,却过于奢华,一般人享受不起。
草木之人林黛玉
那么再看看第三位生活家林黛玉,她的生活可以概括成两个词:灵性和诗性。
不过,首先申明一点,我所说的黛玉的生活,可不是一天一两燕窝,动不动就淌眼抹泪儿的那部分。
我指的是林姑娘的生活里,指向天地自然,在自然里找到心灵归宿的那部分。
作者让黛玉葬花,这可不是矫情。这是用了一种艺术化的手法在告诉你,这位林姑娘,是和大自然连通的。也正是同一个原因,作者让黛玉姓林,并且告诉你,她是草木之人。
黛玉不光跟植物亲近,跟动物也相亲相近。她的房梁上住着燕子一家,她嘱咐紫鹃,一定要等傍晚大燕子回来,再把帘子放下。
她廊前挂着鹦鹉,鹦鹉会说“林姑娘回来了”,会念她的“花落人亡两不知”。
所以,《红楼梦》通过黛玉,建构了一种人和自然连通一体、没有隔阂的语境,生活在这种诗性的语境之中,心灵指数高而物质消耗低。借用王阳明的话,就是“明月清风不用钱”。
其实,林黛玉的生活态度是有来处的,你能一路追溯到陶渊明。在陶渊明的眼里,“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风是好风、雨是好雨、宵是良宵,宇宙之内无不可爱。你能感觉到有一股欢喜从生命里流淌出来。
小结
《红楼梦》里的三位生活家,其实各自给我们贡献了一个生活维度:
第一,物质性,必须具备打理生活的本领,这一点参照凤姐儿。
第二,审美性,对美的热情和对生活的好奇心,这一点可以参照贾母。
第三,天然性,从天地万物中感知天然趣味,获得精神源泉,这一点参照林黛玉。凤姐把自己活成了钱 贾母把自己活成了美 黛玉把自己活成了诗
虽然小说有艺术的夸张,但这三个维度足以提供给今天的中国人参考,建构自己的生活,不但可以健康丰富,而且风雅又不失活泼,自带诗性。
划重点
《红楼梦》通过黛玉,建构了一种人和自然连通一体、没有隔阂的语境,生活在这种诗性的语境之中,心灵指数高而物质消耗低。
• 第四讲、《红楼梦》中美轮美奂的服饰美学
第二板块:生活美学
第四讲、《红楼梦》中美轮美奂的服饰美学
关于红楼里的生活美学,衣食住行,这一讲,先带你来看看《红楼梦》里美轮美奂的服饰美学,看看曹雪芹用刺绣一样的文字,为书里的人物绣出的一件件华服。
薛宝钗下雪天穿过这样一件外衣: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bā丝鹤氅chǎng (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bā丝、鹤氅chǎng )。听晕了是不是?
作者一口气用了十三个字作定语,而且分了五个层次,依次是颜色+纹样+工艺+质地+款式,才把这件衣服精雕细刻地说完整了。
薛宝钗到底穿了件什么样的外套呢?
给你翻译一下,是一件蓝紫色的、织着传统斗纹纹样的、采用西洋特别织造技术的、含有进口羊绒成分的鹤氅。所谓鹤氅,是一种传统的宽袍大袖的袍子。
现代作家张爱玲在她的《更衣记》里说,“唯有世界上最清闲的国家里最闲的人,方才能领略到这些细节的妙处。”
为什么小说要这么一丝不苟、细腻感性地描述衣服呢?难道只是闲人的闲情吗?
以往的解释,总是离不开作者曹雪芹的家世。你大概也知道,曹家三代出任江宁织造,在任将近60年,职责所在,就是为皇家督造各种丝绸和服饰。
曹雪芹自小耳濡目染,也自然是这方面的行家。所以我猜,当他动手创作《红楼梦》的时候,就开始乐此不疲地,动用自己全部的知识储备和审美理想,给他的红楼梦中人,量身定制各种靓装华服。
读着这样的文字,你好像能看到一个人,双手摩挲着织物,爱不释手。
这种爱不释手,当然有着作者情之所至的自然流露。就像开过爵士乐咖啡馆的村上春树,不也常常情不自禁,在小说里写到爵士乐吗?
但如果把红楼里对衣服服饰的描写,只看成个人的偏好,就未免太小看作者的匠心了。
《红楼梦》里写衣服,绝不是单纯为了写衣服,而是为了还原生活场景里的人,烘托人物性格。
王熙凤:怎么热闹怎么穿
比如王熙凤,她是怎么穿的呢?概括起来,基本上属于什么最贵穿什么,怎么热闹怎么穿。王熙凤生得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天生一副衣裳架子。
首先,她是缂(ke)丝和裘皮的重度爱好者。
缂丝是什么?一种极为贵重的丝质品,它采用“通经断纬”这种特殊织造方法,所以织出来的花纹有立体感,有特别的艺术效果。又因为极为费工,极为昂贵,所以民间说,一寸缂丝一寸金。
裘皮不用多说,自古以来,“貂裘”就是豪奢的代名词。
你看,一入冬,王熙凤这套居家行头:头上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身上罩着石青缂丝灰鼠披风,下身是大红洋绉银鼠皮裙。
你看,她的帽子是貂皮的,披风是皮毛里儿、缂丝面儿的,再加上裙子也是皮里儿的。一身上下,不是缂丝就是裘皮。
总之,缂丝和裘皮这种顶级奢侈品,对王熙凤来说,都是家常装备。
其次,除了面料奢华,色彩上,凤姐儿的追求就是鲜艳热烈。
你看第3回,林妹妹从扬州远道而来,第一次进荣国府的场景,也是凤姐儿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如果你把作者用的那些繁琐的修饰词都去掉,就会发现,她上身穿的是大红洋缎袄,下身是翡翠绿裙子。大红撞翡翠绿,够强烈的。
穿得奢侈,穿得浓烈,穿得高调,王熙凤的魅力,就是这股子烈火烹油的鲜活劲儿。
显赫的出身、得意正浓的处境、好胜张扬的个性,一股脑儿地,都从凤姐儿的穿着打扮上体现出来了。
林黛玉:千江有水千江月
作者这么高调写凤姐儿的盛装,可是,对于女主角林黛玉,写法却截然相反。
怎么讲?就算你熟读《红楼梦》,有没有印象林黛玉穿的是什么风格、什么面料、什么色系?
没印象吧?不是你记得不牢靠,而是作者根本没怎么写。
小说文本里,对黛玉的服装、配饰、发型,甚至包括闺房的布置、日用器皿,总之有关黛玉的具体信息,作者几乎都是咬紧牙关,尽量少写。
就连黛玉的相貌,他也不肯实写,只写“似蹙非蹙罥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其实写的,纯是神情。
为什么会这样?作者他太偏爱黛玉了。你知道,在中国审美之中,很有分量的八个字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不写,其实是生怕让你“着相”,一落笔就具象,一具象其实就失去想象空间了。所以他不去限定你,而只是引导。对一位艺术家来讲,这种“不写”才是最难的,因为最难的是克制。
作者心里期待的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他想让每个人在自己心里,生成一个无可替代的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