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不写的原则,又不是那么绝对,在第49回,作者自己打破了禁区。
冬天,头一场大雪,大观园从天到地,变成了玉琉璃一样的世界,姐妹们早就约好赏雪作诗,宝玉先到潇湘馆来等黛玉,然后再一起去稻香村会齐姐妹们。
为了踏雪,黛玉特地换装,你看她怎么穿: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又戴了雪帽。
穿戴停当的黛玉,和宝玉一样,都是一身夺目的大红,然后“二人一齐踏雪行来”。
这个画面,该怎么形容呢?
我每每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就会想起《诗经》里的那首《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北风吹着,大雪飘着,可是不管多么寒冷,我和你同行,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
曹雪芹这个家伙,就这一次,他主动打破不写的原则,为的是让穿大红羽纱鹤氅的林妹妹,和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宝哥哥,在漫天的大雪里,“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而且,美好并没结束,还在继续,在他们行程的终点,稻香村门外,只见众姐妹都在那边,一色十来件大红斗篷,“映着大雪好不齐整!”
这时候,如果从高空俯瞰,你会看到天地晶莹,一片白茫茫之中,一边是两点大红,相伴迤逦而行;另一边是十几点绰约的红,辉映着白雪。不远处的栊翠庵门前,更有一簇簇红梅,开得如胭脂一般!
到这一幕,作者写衣服,已经不光是为了刻画人物了,而是更进一步,在推出全书的主旨了。
红得逼人眼目的大红斗篷,美得动人心魄的青春生命,在白皑皑的世界里放出光彩。
熟悉《红楼梦》的人又很容易想起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全书的收结。《红楼梦》的确想让世人具备一种洞察,看到繁华过眼成空。
但是,作者真正想说的是,哪怕终究成空,有过“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有过这一群“脂粉香娃”美丽的生命。
世间的美好,存在过,珍惜过,虽然会成为过去,却一定不会归于空幻。它会留下美好,留下温暖。
贾宝玉:最爱穿红
说到穿红色,其实书里最爱穿红的,并不是金陵十二钗这些小姐,而是贾宝玉这位公子。
他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的那块通灵宝玉是红的,日常的衣服也以红色为主。而且,宝玉自号怡红公子,红楼作者自号悼红轩主人,这本书名又叫《红楼梦》。
这么多线索其实是在告诉我们,红色,是《红楼梦》这座艺术大厦里,最核心、等级最高的象征符号。作者把这个世界的美好,和自己对所有美好的深情,都寄托在“红”字上了。
所以,回想那场雪地盛装,“一色十来件大红斗篷,映着大雪好不齐整!”这个场景,在作者笔下是什么样的分量啊。
小结
从服装到色彩,红楼作者其实在下一盘大棋。
《红楼梦》里的服装,不仅让人看花了眼,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服装,跟人物、跟情节,甚至跟主题都完全融为一体,成为了小说里一种有生命、有温度的存在。
划重点
红得逼人眼目的大红斗篷,美得动人心魄的青春生命,在白皑皑的世界里放出光彩。
说完了穿,下一讲,我们讲讲《红楼梦》里的好吃的。
• 第五讲、《红楼梦》中美食的四层境界
第二板块:生活美学
第五讲、《红楼梦》中美食的四层境界
1. 吃对时节
2. 感官享受
3. 吃得体面
4. 吃得雅风
这一讲,我来跟你说说《红楼梦》里的吃。
究竟什么最好吃?
《红楼梦》里究竟什么最好吃?
我想不少人都跟刘姥姥一样,对那道秘制茄鲞印象最深刻。
茄鲞是什么?其实主料就是茄子干儿,但是辅料要搭进去十几只鸡,整个制作工序非常复杂,最后基本上尝不出茄子味儿。
可是,我却私下里觉得,茄子吃到这个份儿上,从哲学角度来看,多少有点异化的味道。孔夫子是美食家,他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他更是哲学家,他还说过“过犹不及”。
如果把食物吃到迷失了本味儿,其实是一种“失真”。吃一次两次觉得新鲜,时间一长,也就腻烦了。
这不是,刘姥姥临走的时候,轮到平儿开口跟她要茄子了!到年下,你把你们晒的那个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这些干菜都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
你看,就算你吃遍山珍海味,最后还是要归到一个“真”字上。
两顿真味家常饭
既然说到“真味”,我倒觉得《红楼梦》里最香甜的,倒是两顿不起眼儿的家常饭。
其一,是大冬天,薛姨妈家的一顿晚饭。
那还是前大观园时代,薛宝钗还住在梨香院,因为偶染小恙,所以宝玉和黛玉都去探望,天晚了,又下着雪珠儿,就在姨妈家留饭。
另一顿,是大夏天,宝玉生日那天,怡红院的丫鬟芳官因为错过了午饭,所以给自己单叫了一份儿饭菜,管厨房的柳嫂子因为跟她关系好,又正有求于她,所以殷殷勤勤地为她料理了一餐。
这两顿饭,菜品很像。
汤都是鸡皮汤。薛姨妈家的是酸笋鸡皮汤,是冬天能喝到浑身微汗的那种。芳官的是虾丸鸡皮汤,适合夏天,又清又鲜。
再有,两餐都有卤味,非鸭即鹅,最诱人的是那碟胭脂鹅脯。
还有,这两餐里都有著名的“碧粳米”。这是清代的贡米,因为微带绿色,不管蒸饭还是煮粥,都有一层碧莹莹的油光,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反正我觉得,要说舒服可口,还是家常的一汤一饭。
《红楼梦》里吃得好,可不是像今天的我们叫外卖吃馆子,他们靠的是府里豪华的厨房配置。
荣国府里,一个大厨房,加一个大观园专用小厨房,然后,还有各位太太奶奶自己的小灶。
四层饮食境界
不过,讨论《红楼梦》里的美食,如果光停留在口腹之欲,还远远不够。
要知道,贾家是百年贵族之家,他们在饮食上的追求,早已经超出了吃饱吃好。在我看,至少还有以下四层境界。
首先,是吃对时节。
在《红楼梦》里,作者从头到尾,一直都在让故事合着季节的拍子走,一茶一饭也无不对应着时节的味道。
比如一入秋,从精致小吃到饕餮大餐,样样儿都是秋色秋香。
众人游大观园,先上两样儿小点心:藕粉桂糖糕和松瓤鹅油卷儿。藕粉、桂花、松子儿,都是秋色秋香。大观园里起诗社,菊花诗会伴着盛大的螃蟹宴,这才不辜负了这个秋天。
你看,红楼中人,始终在“吃对时节”上下功夫。这能追到孔夫子立的规矩——不时不食。
其次,追求综合感官享受。
就拿贾母的元宵节家宴来说,席面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别的不说,只看这几样细节:
第一,玲珑的山石盆景,青苔温润,鲜花开放,在北方的大冬天里,这无疑是视觉的惊喜;
第二,雅致的的香具,焚着百合宫香,这是嗅觉满足;
第三,精致考究的古董茶具,烹着各种名茶,更是必不可少的。
第四,进餐全程,笙管笛箫、歌喉婉转,这是听觉的满足。
你看,这一场宴席,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感官的享受,无以复加。
但是,只停留在感官的层次还不够,《红楼梦》里还吃得体面,有尊严,这就上升到“礼”的层面了。
还打孔夫子说起,他老早就立下了一条最基本的餐桌礼仪:“食不言”。
像贾家这样的大家族,就更是规矩大。林黛玉进贾府,在老太太身边的第一顿饭,姐妹们聚在一起,你觉得这得多热闹。
但第一顿饭,作者却用了四个字形容:“寂然饭毕”。也就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斯斯文文,这是餐桌上最起码的规矩。
老太太的日常三餐,都是孙子孙女陪着,从邢夫人、王夫人到李纨、王熙凤,都不能上桌,那干什么?李纨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
各尽其责,这规矩礼数,刘姥姥看傻了,不由得感慨说:“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礼出大家!”
但是这种规矩又不是死的,宴席上如果有客人,那客人肯定会被让到上座。
比如薛姨妈来了,虽然是晚辈,但在餐桌上她会升格一级,跟老太太并坐。
就连村妇刘姥姥来了,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是老太太也是口内尊称“老亲家”,让到自己身边来。
最后一个层级,还得吃得风雅,吃出形而上的乐趣。
吃和形而上,是怎么关联到一块儿的?那就是超越了吃本体。
其实,获取食物只是最基本的层级,跟什么人吃、怎么吃才能获得情感和精神的愉悦,才是吃文化更高级的含义。
《红楼梦》里,凡是吃的场合,不论尊卑老幼,几乎都少不了行酒令。酒令主要的形式,就是五花八门的文字游戏。
宝玉跟冯紫英、薛蟠这帮纨绔公子喝酒,酒令就更花样翻新,要即席作诗唱曲,不学无术的薛霸王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这种酒席,没点儿才情修养还真应付不了。
当然,最新雅别致的酒令玩儿法,都在大观园。
比如史湘云,人都醉倒在芍药花丛里了,还不忘嘟嘟囔囔地说:“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
这可以说是红楼酒令里最精彩的一条。而且,它是一句古文加一句古诗,加一句元曲,再加一个曲牌名。
没有相当的古诗古文的底子,别说写了,连听都听不懂!
你看,曾经在中国人的餐桌上,可不是一味地胡吃海塞。要是肚里没点儿墨水儿,都不好意思招呼人喝酒。
《红楼梦》为什么能把吃写得这么活色生香呢?
首先,作者自己必定是个老饕,随时随地可以胃口大开。
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美食家,首推苏东坡。不管处境多倒霉,他还能发明东坡肉,荔枝照吃三百颗不误。我想,如果他们俩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肯定是美食同谋。
其次,小到美食,大到伟大艺术的诞生,都是应运而生,依赖于时代的。
曹雪芹,身处清代立国百年的鼎盛之时,又生长在江南鱼米之乡,要知道,中国吃文化的名著《随园食单》,跟《红楼梦》差不多是同一个时间坐标、同一个空间坐标产生的。
天时地利,《红楼梦》里吃得讲究,不纯是艺术杜撰,而是有着广阔的社会和时代支撑的。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要跟你扒一下后四十回。
哪怕是写小咸菜,曹雪芹写来让你觉得滋味无穷;可是续书作者一写,真让人替他尴尬。
比如,第87回,紫鹃对黛玉说,她叫厨房给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居然说“也使得”。我真恨不得替林妹妹大喊一声:使不得!
光这一点,你就可以想想,前八十回跟后四十回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乾隆年间,有一位红楼迷,叫爱新觉罗·裕瑞,他是豫亲王多铎的五世孙,写过一部《枣窗闲话》,里面有几条关于曹雪芹的记录。
曹雪芹“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没错!曹雪芹很可能是个黑胖子。
还有一条,提到了曹雪芹的口腹之欲,据说他曾经说过:“若有人欲快睹我书,不难,惟日以南酒烧鸭享我,我即为之作书。”意思就是,要想快点看我的书,就得请我吃南酒烧鸭。
所以,我有一个梦——
如果有一天,哆啦A梦的时光机真能实现,一定要派一个专案组去找曹雪芹,出发前,务必把南酒烧鸭备足,一旦找到那个黑胖子,一把揪住,必须一气呵成,写完再说!
划重点
贾家是百年贵族之家,他们在饮食上的追求,早已经超出了吃饱吃好,更是吃得体面,吃得风雅。
思考题
中国自古就有读《汉书》下酒的说法。其实,读《红楼梦》下酒,肯定更过瘾。
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你被红楼里的哪样好吃的馋到了?
附: 豆腐皮包子 当时读红楼梦时,很疑惑,豆腐皮做的陷有啥稀罕,至于宝玉专门给晴雯留着,还因为被奶妈拿走,生了一通气? 后来才知,豆腐皮包子,是用豆腐皮代替面皮,包陷,在用蛋清封糊,蒸熟,是清宫御膳中的贡品。 还有 薛宝钗家的茶果子 解酒需酸笋鸡皮汤 荣国府粥类何其多 老太太赏的山药糕 《红楼梦》多处写牛奶 风干栗子与栗粉糕 腊八节品尝腊八粥 粉脆鲜藕称“西施臂” 西瓜是天生白虎汤 黛玉戏谑说争粽子 贾宝玉想喝酸梅汤 贾宝玉疗伤有“清露” 宝玉送探春鲜荔枝 送湘云礼品有芡实 刘姥姥送礼有倭瓜 大观园宴席有鸽蛋 巧姐的柚子换佛手 王熙凤高谈茄子鲞 茄子鲞烹饪需香菇 荣府人爱吃豇豆角 林黛玉滋阴燕窝粥 大观园雪冬蒸芋头 李纨给袭人青橄榄 元宵佳节闲话元宵 健脾胃雪白茯苓霜 大观园种植有李子 敏探春油盐炒枸杞 贾琏向二姐要槟榔 林黛玉吟咏桃花诗 胭脂般的红稻米粥 美味瓜仁松瓤月饼 黛玉喝火肉白菜汤 林黛玉汤中有紫菜 南来的五香大头菜 桂圆汤需要梨汁配 贾宝玉定神桂圆汤 真正的美食,无论是取名,集材,烹制,还是最后的享用,都能获得极大的乐趣,一个有生活情趣的人,定是个会吃的人。
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大部分时间是老百姓处于饥饿,瘟疫,战争之中,中国人对食物有着特别于西方的感觉,吃深深的植根在中国的文化底层,比如小时候见面打招呼大家互相问候“你吃了吗”;不肯就范于人叫“不吃那一套”;做事费力叫“吃力”;被人占了便宜叫做“吃亏”;受苦叫“吃苦”;男人占了女人的便宜叫“吃豆腐”;当教师叫“吃粉笔灰”;女人见自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好不开心叫“吃醋”;工作压力大干不了叫“吃不消”;对上级的意图领会透叫“吃透”;总结经验教训叫“吃一堑长一智”。
• 第六讲、《红楼梦》的中式家居美学
第二板块:生活美学
第六讲、《红楼梦》的中式家居美学
讲完了《红楼梦》里的吃跟穿,这一讲,我们说说《红楼梦》里的住。
今天,很多人喜欢中式家居,但是满堂复古的红木、花梨木家具,就是中式美学了吗?
这一讲,我带你逛逛大观园里各人的屋子,了解不同的空间风格和主人之间的关系。
也许,通过这一讲,也能帮你了解,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新中式。
你可能还记得,我说过入住大观园,是红楼里一个重要节点。
回顾一下:第一讲、 时间轴线 《红楼梦》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在姐妹们入住大观园之前,偌大的园子,是没有居民的。所以,曹雪芹用“寂寞”,来形容入住前的大观园。
但是,一旦这些美丽的居民搬了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所以,当“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zhuì]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liǎo]风轩”,非常奇妙地,寂寞的园林有了生气,空洞的房子有了温度,甚至连那些建筑的名字,都显得更灵动了。
用现在的话说,生活空间就是人的外化和延伸,它会带上主人的风格和气质。
我打算打开四个空间,分别构成两组,对比来给你看。
一组是大和小,参照贾母的房子之大,来看潇湘馆之小;
一组是疏和密,疏是探春的秋爽斋,密是宝玉的怡红院。
你会发现,大小、密疏、虚实,正是这些丰富的二元性,构成了中国式空间美学的趣味。
贾母房子之大,潇湘馆之小
先来看第一组,大和小。
贾母的住处之大,和黛玉的潇湘馆之小,都曾让一个人惊奇。谁呢?著名的刘姥姥。
你听听,她看了潇湘馆以后的感想:“老太太那里大屋子,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
这位老村妇也知道,空间的美,确实跟大小无关,大有大的威武,小有小的精致。
潇湘馆确实不大,因为房子本身就小,只有“小小两三间房舍”。所以,小巧,是潇湘馆的客观条件。
再借刘姥姥的话:“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可见,潇湘馆里的东西很不少,而且,相当精致,相当考究。
至于到底怎么个好看法,作者只给你一个拈花微笑——你自己想去吧!
只有表面上的好看就够了吗?不,一个有美学趣味的空间,还得有灵魂,而潇湘馆的灵魂是书香。
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所以第一时间误认为:“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
等她搞清楚主人是谁,先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秋爽斋的疏,怡红院的密
说完了大和小,现在来看第二组,秋爽斋的疏和怡红院的密。
贾探春住的秋爽斋,在第40回,被浓墨重彩地描述过“探春素喜阔朗”,所以,“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
原本也是三间,但是,被主人打通成了一间,没有隔断。书房、卧室、会客,完全靠家具的摆放和器物陈设,来划分功能区。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能驾驭得了这么大空间的人,可不是传统上的闺阁小姐。这样一位三小姐,后来在大观园兴起改革,希望能挽救家族命运,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从这儿我们也能看出来,空间隔断的灵活性,恰恰是中式古典室内设计的长处。木格扇、屏风、纱幕能够起到分隔空间的作用,又能灵活地撤去,轻松打通,豁然开朗。
跟探春的秋爽斋风格迥异的,是宝玉的怡红院。
怡红院的空间风格,可以说是让作者最花心思的了。
怡红院的装饰风格非常繁复。四壁珍宝,满眼锦绣,就连地砖都“皆是碧绿凿花”,作者没说是什么材质,但想来似乎像琉璃,连地面都不肯放过。
所以,误闯怡红院的刘姥姥酒醒以后,被眼前的景象搞出了幻觉:“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一样。”又说,“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你看,怡红院精致、细腻、华丽,还有点女性化。
但你可别光盯着这种奢华繁复,忘记怡红院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它是一处迷境,很多人进怡红院,都会迷路。
比如第17回,大观园刚完工,贾政在一众陪同下视察工程,走到怡红院,一进门就迷路了,亏了贾珍带路,才从后门绕出来。
到了第41回,刘姥姥喝醉酒误闯了进去,更绕不出来,左撞右撞,竟然无意中碰到一个秘密机关,一面大镜子转开,原来竟然是一道门,门后就是宝玉的卧室。
那怡红院里为什么这么容易迷路呢?
从表面上看,这里“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前面我们说,秋爽斋是没有隔断的,怡红院恰恰相反,间隔太多,大量使用帘幕、屏风、格扇来作装饰。
空间效果曲曲折折、虚虚实实,确实会让人有一种身在迷境的感觉。
这样的怡红院,就只是那块顽石,在大荒山下所渴望的温柔富贵乡吗?我觉得倒未必。怡红院让人晕头转向的花团锦簇,也许是作者的一片苦心经营。
怡红院的“迷路”,其实也是象征性的迷失。红尘繁华,就像警幻仙子警告的,是一个“迷人圈子”!
如果提示得更多一些,你可以继续关注一下怡红院的外围——整座院落,是被一层一层的玫瑰、蔷薇、宝相花的花障围起来的,其实,一般人走到这儿就已经转向了。
再有,如果你从后门出去,绕出一层层花障,最后会看到一道清溪。
书里写到“太虚幻境”,是有“一道黑溪阻路”的,这种对应关系,也许是警幻仙子对宝玉发出警告:此即迷津也!作速回头要紧!
不过,你可别把怡红院里里外外,纯粹当作一种象征,作者这种中式美学的设计,又有扎进现实里的根基。
就拿宝玉卧室里那面大镜子来说吧,你当然可以把它理解成象征,所谓荣华富贵,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有一位古建筑领域的朋友,曾经研究过“样式雷”,也就是清代宫廷建筑师家族。
他查到过一张设计图纸,上面标着“镜子房”,图上明明白白画着镜子在房间里的位置,并且旁边有几个小字:镜子门,还特别标注出那个秘密机关——销子安放在哪里。
曹雪芹看没看过“样式雷”的设计稿?我不知道,但这张设计图真的存在。
小结
《红楼梦》的手法就是这样,虚虚实实,让人目眩神迷,又欲罢不能。
主要人物的居室,都不是闲笔,而是跟主人的心性气质交相呼应。这种居所,都是有灵魂的居所。
划重点
人物的居室,跟主人的心性气质交相呼应。这种居所,是有灵魂的居所。
思考题
你对中式家居古典风格有什么思考吗?
说说你的想法吧,期待看到你的精彩见解。
说完了居室,下一讲,我们再探一探《红楼梦》居室里的器物。
参考答案:
1.贾母房子的大与黛玉潇湘馆的小,这二者的对比让我不由得想起《道德经》里的“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形的地方给了便利,无形的地方发挥作用。贾母房子空间的大(这是无),用大气的家具来充实(这是有)。而黛玉的房子小,放不了多少东西(这是有),但它放了很多书,用书香(这是无)来反衬潇湘馆的小。
2.探春和宝玉房子的设计,有密有疏。探春秋爽斋的格局是打通隔断,这背后隐喻了房主人的大胆创新,与后来探春的改革,这更像是一种伏笔;而宝玉的房子就像个迷宫,各种巧妙和机关,也在隐喻着迷失。这多半也是个伏笔吧。 不过,引发我思考的还不是这些,是作者曹雪芹根本就是个查理芒格说的多元思维的人。如果他不懂穿、不懂吃,不懂住,他怎么可能让一部小说有这么多信手拈来的精彩。惊叹作者对生活的观察和对各种专业的钻研。
3.《红楼梦》中丰富的家居细节呈现出来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俗气的摆阔,而是自然的生活流露,它涵盖了那个时代所用到的大部分家具用材,从各个方面展现了巨富之家的家具形态,演绎了南京红木文化的变迁,其中涉及的知识浩如烟海。每件家具都是有情感、有温度的,再现了南京文化的发展历程,演绎了南京红木文化的历史变迁。从这一点来说,是今天中国的新富阶层都达不到的高度。那个时代的唯美、精致、典雅,真值得现代人回味的……
• 第七讲、《红楼梦》的中式器物美学
第二板板:生活美学
第七讲、《红楼梦》的中式器物美学
这一讲,我们说说《红楼梦》里面器物之讲究和人们对器物的迷恋。
我先给你讲一个小例子,第37回,刚入秋,大观园的池塘里出了新鲜的菱角和鸡头米,袭人要派人送去给史湘云尝鲜。
她特地用白色的缠丝玛瑙碟子盛了,然后再放进掐丝盒子里。这样,湘云收到礼物时,打开盒子,第一眼就会看见,剔透的白玛瑙,衬着水灵灵、红艳艳的菱角。
如此的赏心悦目,送礼的人、收礼的人两下欢喜。
你看,对器物的讲究,已经渗透到贾府的上上下下,简直进入毛细血管了。
对器物的喜好从何而来?
现代社会有个词叫恋物癖,随着社会的日渐富裕,大量的物质涌入每个人的生活。
据说,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如果一件一件点数的话,家里总有上万件东西。就这样,人们还是每天不停地往自己的购物车里加着东西。
在《红楼梦》里,我们看到的是,上到公子小姐,下到丫鬟仆人,几乎人人都带点儿恋物的倾向。关键是,上上下下都或多或少,具备一些器物修养。
而在传统中国文化的语境里,恋物这个词,一不小心就会勾连出另一个词:“玩物丧志”。
其实玩物丧志是对中国式器物哲学的误解。对这种误解,明朝有位小品文大家张岱,就曾经发表过相反的观点。
他说自己“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一口气列了十好几样,天哪,你简直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好的!简直是位空前绝后的恋物癖。
而且,他还确实有一句恋物名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这下可厉害了!他彻底为恋物癖平了反,在他看来,一个人要是完全没有点儿癖好,简直是一种人格缺陷,为什么呢?
他说,连一件东西都喜欢不起来的人,可见不知深情为何物,所以他判定,这种人不值得交往。
你看,他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为什么张岱会这么高调地力挺恋物癖呢?其实他是在响应王阳明的号召。
心学思想的创立者王阳明,把形而下的器物放到了哲学层面来讨论。
他提倡“百姓日用即道”,就是说,不管是柴米油盐,还是琴棋书画,在你每天过的平常日子里,其实包含着人生真谛。
这个观点可不得了。它不但重塑了明朝子民的生活观,让人意识到,原来,每个人的寻常生活是有尊严的;而且器物从此获得了人文主义价值,它们欢欢喜喜地占领了书房、厨房、客厅、卧室。
从此,玩物,从精神上合法化了。从此,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史和心灵生活史,合二为一了。
所以,现在你可以理解了,为什么大观园里的人过日子,简直离不开美器美物。
因为《红楼梦》的时代,刚好处在王阳明的器物思想开花结果的时代,也就是说,从张岱的时代,直到曹雪芹的时代,人们真正把王阳明的的思想过成了日子。
而且,归根结底,《红楼梦》也是心学思想的产物,这一点我在后面的哲学版块还会细讲。
探春和宝玉的恋物癖
好了,有了这个文化史的大背景,我们再来看红楼里边两位典型的恋物癖:一位偏重实操的探春;另一位是不光重实操,还探讨理念的宝玉。
就让他们两位现身说法,帮你推开一扇中式器物美学的窗户吧。
首先,大观园里对器物最刻意考究,最一丝不苟的一位,就是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妹妹,贾探春。一进她的闺房秋爽斋,你就会感觉到主人的玩物功力之深。
先从她的清供器物说起。
“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náng),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
这里先不说东西有多贵重,你先看看探春的色系:雨过天青色的汝窑青瓷,水晶球儿一样的白菊花,娇黄玲珑的大佛手。
这几个色彩,都有一个共同基调:剔透、明快,会让人眼前一亮。
如果你对照一下探春这个女孩子的气质,“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你会发现,这几件器物的气质,简直就是这位神清气爽的女孩儿的气质。
跟服饰、居室一样,器物和人之间,也可以有这种奇妙的关联。
接着,通过器物,还可以了解一个人的深层人格,不信,我们来看探春的第二类收藏:文房。
探春是一位热爱书法的千金小姐,她的文房器物可以讲究到这种程度——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插一句,法帖,是书法艺术的一个术语,足以作为临写范本的历代名作才能叫法帖。在探春的书案上,这样名贵的法帖,竟然多到成堆成堆地摞起来。
——再接着看,案上还有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插的毛笔如树林一般。
你看出什么苗头没有?这种气派、这种阵势,是不是不太像一个闺秀的绣房?
的确,贾探春的秋爽斋,布置得太有气势,太有气派了!
具体到每一件东西,探春都必须要顶级品质,而且她偏爱体量大,数量多。
所以,这些宝砚、毛笔、法帖,再加上前面说的斗大的汝窑花囊,能放下几十个佛手的大观窑大盘,放在今天,没有一样不是博物馆重器,而且,它们这么隆重的陈列方式,简直有一种排兵布阵的架势。
探春的好东西可不止这些,她还有一类收藏:金石书画。
随着我们的视角进一步深入秋爽斋内部,你会看到:靠西墙边,也摆着一张大案,案上设着一只大鼎。墙上挂着一大幅北宋米芾的《烟雨图》,左右两边配着对联,是颜真卿的墨迹。你看,又是大,大案、大鼎、大画,再加上颜真卿雄伟正大的书法。
你有没有发现,这一组器物具有很强烈的男性化特点,跟探春的性别和身份有着严重错位。这哪里像是一位千金小姐的闺房?倒像是一位士大夫的书房。
说实话,这一组陈设,恰恰说破了探春小姐心底的一个秘密,她正是比照着荣国府的正堂,也就是她父亲的荣禧堂,布置了自己的秋爽斋。
荣禧堂摆紫檀大案,她就摆黄花梨大案;荣禧堂设大鼎,她也设大鼎;荣禧堂挂墨龙大画,她就挂一大幅《烟雨图》。
你可能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模仿?不,对探春来说,这不是模仿,这是她的人生宣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痛点。探春姑娘天性争胜好强,但是老天却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生而为庶出。
所以,探春的心底,时时以出身为隐痛,她其实巴不得自己生为男儿,就像她愤愤地对母亲赵姨娘说的:“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的,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话也没有我乱说的。”
这就是探春的生命之痛。
所以这个女孩儿把自己的雄心壮志,都寄托在器物上,在闺房里安置了一个士大夫之梦。
我想,假如秋爽斋不叫秋爽斋,那它该叫什么名字呢?或许最合适的,是用颜真卿的书法,大大地写“养志斋”三个字。
玩物以养志,这就是探春姑娘在那些贵重精致的器物上寄托的深意。
所以你看,玩物并不一定丧志的。
关于器物,《红楼梦》里还有个有意思的细节:晴雯撕扇。
贾宝玉劝导晴雯说:一把扇子,你如果高兴听那一声,撕了它,这不算辜负它。可是如果你生气时拿它出气,那你就对不起它了。
宝玉想说的是:凡天下之物,皆是跟人一样,有情有理的。你要拿出情感来,像对有情人一样对它。
妙玉的茶具。妙玉喜茶,对茶具的讲究尤为登峰造极,一次招待,给贾母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给众人的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给黛玉宝钗的是题字绝版盏,给宝玉的是自己日常用的绿玉斗。只从茶杯的不同就可看出各人在妙玉心中的位置。只是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只因给刘姥姥喝过了,就坚决不要了。这已不是对器物的讲究,而是通过器物来表达心中对各人的评价。妙玉心中最爱宝玉啊。
所以,在中国文化里,人和物的理想关系,是一种人格化的关系,有一种如对知己、情投意合的感觉。
这才是中国人的器物哲学:情物观。
中国文化的质感,是暖的,是生生不息,是万物有情。这跟日本器物美学里讲究“侘寂”(chà jì)的清冷很不一样。
划重点
在中国文化里,人和物的理想关系,是一种人格化的关系,有一种如对知己、情投意合的感觉。
思考题
你有没有自己格外喜欢的东西?你觉得器物和你之间的关系,是实用关系?情感关系?还是在精神上有所寄托?欢迎分享。
下一讲,我们来说说,《红楼梦》里怎么过节?
• 第八讲、《红楼梦》的两套节日体系
第二板块:生活美学
第八讲、《红楼梦》的两套节日体系
说到生活美学,除了吃穿用度之外,少不了节日这一大项。这一讲,我们就说说《红楼梦》里是怎么过节的。
有人说,中国传统节日,核心议题无非吃喝,而到了现代社会,又都变成了购物节。现代社会咱们姑且不论,传统节日就真的只有吃吗?
话说古人过节,可不是那么简单。节日,在中国人心里,备受瞩目,我们把它叫作佳节,叫作良辰。
如果读过《红楼梦》,也许你还有印象,大年初一,是最喜气隆重的春节,头等大事就是子孙齐集,在宗庙里祭祖;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空气里弥漫着花炮焰火的气味;
天儿热起来的时候有端午节;再过几个月,等天气转凉,中秋节又到了。
不过,你可能没有留意到,大观园和荣宁二府,看上去都在过节,其实暗地里,并行着两套不同的节日体系。
读出这一层,你对中国的节日文化和《红楼梦》作者的创作深意,就会有超出一般人的理解。
《红楼梦》里的两套节日体系
所谓两套不同的节日体系,一套是伦理型节日体系,另一套是自然型节日体系。
在荣国府里过的节,诸如春节、元宵节、中秋节,这几个传统节日,今天我们都还在过,而这些节日,都可以归入伦理型节日之类。
什么叫伦理型节日呢?我给它们总结了这么几个特点:
第一,它以血缘信仰为最终诉求。
第二,参与者是家庭成员,或者家族成员。
第三,过节的场所都是在家庭内部,比如春节;即便走出室内到户外,也不会远,最多在庭院里,比如中秋节。
但是,在大观园里,那些红楼女儿们过的节日,跟刚才说的这类节日就大不相同了。
那大观园里都过哪些节呢?
花朝节、上巳节、芒种节,我猜,这一串名字,你听着都有点儿耳生,大概率上也没过过。
花朝节,跟植物有关系,是民间传说的百花生日,在农历二月十二;上巳节,是民间的三月三,时间大概在清明前后,庆祝场所是郊外的河流边。
它们都属于古代传统节日的另一个类别,就是自然型节日。
那么,这种自然型节日又有哪些特点呢?跟伦理型的节日有什么区别呢?
第一,这类节日以建立人和自然之间的亲密关系为诉求。
第二,参与者并不局限于血缘关系。
第三,过节场所是在大自然之中,或者要登山,比如重阳节;或者要在水边,比如上巳节,也就是三月三,传统上要去郊外水边,甚至要下河洗个澡,当年孔子和学生们都是这么过上巳节的。
贾府里的伦理型节日
明白了这个区别,我们再来打量一下贾府怎么过春节。
在贾府这样的公卿巨族,过年是一件极为严肃的大事,之所以严肃,首先因为要祭祖。
你看看这阵势:
宁荣二府从大门开始,九层正门,一路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的巨型蜡烛,点的如两条金龙一般。真是壮观!
祠堂里,贾母作为最高辈分的长辈,对着祖宗画像拈香下拜,数百位家族子孙一齐跪下,瞬间把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台阶上下,塞得满满当当。
随着众人一起一拜,耳朵里听到的都是金玉首饰的叮当之声,还有鞋子衣服的飒沓之声。
这样的场景,对今天的城里人来说,已经相当陌生了。
但是,细想一想,其实又并不隔膜,比如,每年大年三十儿,你的全家肯定要团聚一处,欢欢喜喜吃一顿团圆饭,这跟过去那种肃穆的祭祖仪式,其实诉求是一样的,它的关键词就是“血缘”。
祭祖,完成的是对于血缘源头的致敬;而团圆,完成的是对家人、族人的血缘坚信。
在贾府,春节年三十儿晚上的团圆饭叫“合欢宴”,喝的汤叫“合欢汤”。到了中秋节,贾母赏月的时候,动用的桌子、椅子,一概都是圆的。
所有这些合欢、团圆,诉求都是指向家庭成员的聚合。
不管你今天有没有在祭祖,实际上,经过几千年来不断的强化,血缘信念已经深深地植入了中国人的基因,成为我们生命里的底层密码。
所以,每到春节,数以亿计的中国人再辛苦都要回家!
大观园的自然型节日
随着农耕文明的衰落,城市中人和自然的隔离,起源更加古老的自然型节日已经逐渐萎缩了。
今天你可以看到,上巳节、花朝节已经基本上从现代中国人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们的生活里,几乎只剩下伦理型节日。
现在,传统节日给你的印象,基本上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
但是在《红楼梦》里,自然型的节日,其实被作者放在了更高的地位。在他的理想国大观园里,女儿们是天地自然的精华,她们过的都是自然型节日。
也就是说,通过亲近自然的节日,作者想告诉你,大观园里的生活,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理想。
比如,芒种节。
第27回,有两个著名的美好情节在同一天出现,就是黛玉葬花和宝钗扑蝶。那天正是芒种节。按民间风俗,这一天,要为花神送行。
因为芒种一过,众花皆谢,花神退位,跟着就要入夏了。所以这一天在大观园格外隆重,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女孩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都来凑这个节日的兴致。
说到底,这是一个把人放回天地之间的节日。所以黛玉在这时跑去葬花,连老成持重的薛宝钗都玩儿起扑蝶游戏,这是这个女孩儿唯一一次释放出她烂漫的天性。
你看,这就是自然型节日,跟伦理型节日从诉求上有根本差别。红楼作者牢牢地把握了这个差异。
他甚至还不动声色地跟你打了埋伏,什么埋伏?红楼里面核心人物的生日谱系,都被作者跟自然型节日编织在了一起。
比如黛玉是农历二月十二,花朝节。这是个什么样的节日呢?民间认为这一天,是百花仙子的生日,花神就位,百花萌动。
而宝玉的生日,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芒种节。
黛玉和宝玉的生日,一个是花神就位、百花萌动的日子;一个是花神退位、花事凋零的日子。他们两个,是春天的一头一尾,这个小细节,作者也是煞费苦心安排的。
小说里还有一个在自然型节日里过生日的人——探春,她的生日就是三月三上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