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你先看看这首诗出现的环境，它不是单独出现的，而是在第5回，成批出现的。

别急，你先看看这首诗出现的环境，它不是单独出现的，而是在第5回，成批出现的。

具体来说，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也就是她们的命运预言诗。

对这类诗，我们要换个角度看。它们其实不是文学意义上的诗人之诗，而是所谓的“神谕、天机”。

刚才说的这一首，就是暗含了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命运。

“玉带林中挂”，反读过来，有林黛玉三个字的谐音;

“金簪雪里埋”，是薛的谐音加宝钗二字的意思。

所谓十二钗判词，就是以上帝视角，对红楼女儿命运以及贾家运势给出的总预言。

如果你对中国民间“紫微斗数”“奇门遁甲”之类的算命文化有点了解，或者你去寺庙里求过签，就会知道，半通不通、模棱两可，恰恰是这种卦辞的特点。

红楼作者就是模仿这种风格路数，杜撰了这批判词。要是写得艺术性太高，反倒不像了。

你看，红楼作者不但操办士大夫的风雅诗词功夫了得，学起民间俗文化也是惟妙惟肖。

《红楼梦》里很多具有象征意味的内容，都是像这样用诗词歌赋来呈现的，而且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提醒你，自己读到这儿的时候，一定不要随便跳过去。

承担点题作用的悼文

最后，我要重点说说《芙蓉女儿诔》——这篇承担着全书点题作用的悼文。

表面上是宝玉为悼念丫鬟晴雯写的，实际上，是作者为所有的红楼女儿写下的一篇总悼文。

它形式考究，辞藻华丽，前半段接近汉赋，后半段连我前边没提到的楚辞体都出现了。

这篇诔文是怎么点的题呢?

就是核心的那句：“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薄命!”

“公子情深、女儿薄命”，你看， 全书的主旨“证情”和“证空”——也就是证悟深情和证悟虚空——又一次如影随形双双出现。

这篇诔文说破了所有红楼女儿的命运收结。

作者借此告诉你，悲剧已经开始，不久之后，家族命运降临，一切美好都将遭受摧残。而宝玉，将是那个含着泪水，见证这一切的人。

在一部文学作品里，尝试对多种文体进行实验性写作，这在当代的世界文坛和中国文坛都并不少见。

但是，一部作品里几乎汇集了一个民族几千年文学史上的所有文体，《红楼梦》简直是世界范围内的孤例。

所以，如果你不是学中文的，那么看《红楼梦》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就是可以把中国古典文学的各种文体类型，放在应用情景里速览一遍，再没有第二部书有这个福利了。

小结

在这部小说里，你读到的诗词歌赋，表面看是一个文学天才的炫技。

但深入去看，散落在情节中的诗词，完全跟人物打成一片，推动着故事的发展，烘托着不同场景的气氛。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而且诗词歌赋还是全书隐性文本的重要组成部分，服务于作者精心设计的象征符号系统，更是“证空”和“证情”主题的载体之一。

诗词歌赋在《红楼梦》的文本里，就像是奇妙的艺术催化剂，让这部小说魅力倍增。

其实，抛开这些具体的诗不谈，《红楼梦》的整部小说本身，也是高度诗性的。

思考题

有人说《红楼梦》里的这些诗，放在小说里还行，单独拿出来就说不上好了。

听完这一讲，请你拿出一首来分析，谈谈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下一讲，我要跟你说说《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到底值不值得看。

• 第十四讲、《红楼梦》后四十回写得不好却是最好的续书

第三板块：文学杰作

第十 四 讲、 《红楼梦 》 后四十回 写得不好却是最好的 续书

这是文学版块的最后一讲，我们聊聊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就是《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续书。

你大概也听说过，《红楼梦》的原著，是一个断梦、残梦。

原作者创作的文本，到八十回就戛然而止了，作者在前面埋了那么多线索、作了那么多铺垫，终于要收网，进入大结局了，可是，居然功亏一篑，真是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就是为什么资深红迷张爱玲，会说人生有三恨：海棠无香，鲥鱼多刺，其中最大之恨就是——《红楼梦》未完。

她后来移居美国，还出了一本红楼专著，就叫《红楼梦魇》，对《红楼梦》做了很多缜密的论证。起名“梦魇”，也就是被恶梦魇住的意思，可见她对《红楼梦》的痴迷。

当然，遗恨红楼的并不只有张爱玲，小说问世后的200年间，一直有人前仆后继，不断在为《红楼梦》写续书。

如果不做《红楼梦》的专门研究，你大概不太了解，《红楼梦》的续书，林林总总，真是不少。

什么《红楼真梦》《红楼复梦》《红楼圆梦》《红楼梦补》等等，不下几十种。

而且，直到今天，仍然不断有人加入这个续写队伍。

其实，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红楼梦》的魅力太大了，可以说，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他们都希望用自己的一支笔，补出《红楼梦》的半壁江山。

既然续书不少，那水平如何呢?

可以负责任地说，各种奇葩。

比如，有这么一类作者，非要让林黛玉起死回生，跟宝玉结成神仙眷属，否则绝不甘心。

更有甚者，一定让宝玉同时娶了林妹妹和宝姐姐，才觉得称心如意!

还有人完全是官迷，非逼着贾宝玉金榜题名，最后高官厚禄，飞黄腾达。

再有一类更加不堪的末流文人，把红楼故事直接变成青楼故事，以此来博人眼球。

当然，今天市场上通行的《红楼梦》，为了保证阅读的完整性，一般都会带上高鹗续的后四十回。但我要跟你顺便澄清一下。

今天的学术研究已经基本认定，这后四十回，其实并不是高鹗写的。

那它是谁写的呢?无名氏，也就是说，不知道是谁。

被学术界认为最权威的《红楼梦》版本，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他们最新的版本，封面上续书作者已经标注为“无名氏”，而不是以前的“高鹗”了。

高鹗是谁?

那这四十回是怎么到了高鹗名下呢?高鹗又是谁呢?

高鹗是一位乾隆年间的读书人，中过进士、做过官，重点是，他是一位超级红迷，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叫“红楼外史”。

高鹗有一位朋友，叫程伟元，是一位书商，也是超级红迷。这两位红迷和张爱玲有一个共同的遗憾，就是恨《红楼梦》未完。

所以，他们两位花了几十年时间，搜罗市面上流传的各种版本的《红楼梦》续书。

最后，终于选出了他们最满意的一种，跟前八十回接在一块儿，并且对这接起来的一百二十回还专门作了一些改写和修补，目的是让前后更一致。

然后呢?那位程伟元不是书商吗?他们就用木刻版的方式，印刷发行这部前八十回加后四十回版本的《红楼梦》。从那时候起，120回的印刷本《红楼梦》诞生了!

《红楼梦》就此传播开来

请注意，这在《红楼梦》的传播史上，可是里程碑式的大事!

为什么?你想想，在此之前，《红楼梦》可都是靠手抄本流传的，前八十回手稿，五六十万字，靠人工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那能有多大流通量?几百部?上几千部?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是，成为印刷品以后，一下子变成了数以万计，数以十万计。这是《红楼梦》从小众传阅、进入大众传播的开始。

所以，著名红学家俞平伯先生晚年说，“程伟元、高鹗保全红楼，有功”，的确，从保全《红楼梦》故事，完成大众传播的角度，高鹗和程伟元，是《红楼梦》的功臣。

你看，确切地说，后四十回的作者是无名氏，高鹗和程伟元担任了责编、总编，出版人和发行人的角色。

后四十回值得读么?

那么，再次回到这个绕不过的问题，这续写的后四十回，到底值不值得一读呢?

张爱玲对后四十回深恶痛绝，说这后半部分是狗尾续貂，是附骨之疽(jū) 。

但是，心平气和地说，跟我一开头儿提到的那些奇葩续书比起来，这后四十回续书，已经是良心担当了。

虽然，它有种种不足，一直被热爱红楼的红迷们诟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作者的能力问题，而不是态度问题。

曹雪芹是伟大的存在，是跟李白、苏东坡同一序列的人物，是不世出的文学天才。

续书作者当然不是天才，但是，也还算得上是一位不错的作家。

你看，《红楼梦》前八十回铺了这么大一个摊子，说停就停了，这个工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

但是，这位默默无闻的无名氏接住了，而且，接得还算稳当。他最了不起的一个表现，就是基本上忠实于原著，延续了故事的悲剧性。

而且，我觉得，这位续书作者是相当崇拜曹雪芹、崇拜原著的。所以，他规规矩矩、一招一式地照着原书的思路和风格操办。

比如，黛玉之死，延续了木石姻缘的爱情悲剧;宝玉出家，延续了贾宝玉的生命悲剧;贾家事败，延续了贾氏一族的家族悲剧。

虽然一路写下来有点儿笨手笨脚，不那么灵光，但是，这些大关节、大脉络，都基本忠实地保持了原著的精神。

你可能问，这很难做到吗?

不但难!简直难能可贵!

说到底，一位作家，没有几分对生命的大破大立的精神，是写不来悲剧的。

不信?你看看中国传统戏剧舞台上，有多少大团圆就知道了。

再有，今天好莱坞的商业电影，又有多少敢突破光明结局的?

曹雪芹的过人之处，就是他非但要写出存在的悲剧性，最后还要从这悲剧性里，再翻案出生命的温暖来。

当然，这个抱负，不单精神境界高，还要有高超的艺术手段才能实现。

续书作者在境界和能力这两方面，实在都跟不上曹雪芹，但是，你要看到，他毕竟非常努力地，用悲剧性挑战了一次中国人的审美舒适区。

所以你看，第一，四十回的续书让《红楼梦》成为了一部有首有尾的小说，也就是说，没让这座伟大的红楼成为一座烂尾楼。

第二，他没把这座大厦的收尾弄得太走样。诚实地说，总体上来看，续书对原著在思想高度上打了六折，艺术性上更惨点儿，基本打了四折。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实在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这位无名氏先生尽力了。

续书到底差在哪儿?

折扣最大的地方在小说的艺术性。

这事儿，骨灰级红迷张爱玲最有体会。她说自己打小儿读红楼，一读到第81回，只觉得“天日无光，百般无味”，的确!

从第81回开始，我自己的感觉是，人物一开口说话，疑似尴尬癌，一举手投足，仿佛得了僵直症。

不好意思，我努力保持克制，结果还是说了刻薄话。

当然，续书里还是有很精彩的地方，比如，宝玉在白雪里对贾政倒身大拜，然后随一僧一道弃世而去，还是很震动人心的。

但是，有些情节，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处理不了，比如黛玉之死。

你想想，绛珠仙子离世，该怎么写法?

想当初，曹雪芹切磋琢磨多少年，才写出了黛玉的眉眼，似蹙非蹙罥烟眉，脂砚斋朱批“妙眉”;似喜非喜含情目，脂砚斋又批：妙目!

但是你看黛玉之死，续书作者是怎么写的?

黛玉手都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只见两眼一翻……

哎!曹雪芹如果地下有知，肯定是含恨九泉。

说实话，才华这个东西，是很残酷的，全看老天给不给，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小结

这部由无名氏创作，程伟元、高鹗联手推出的后四十回续书，如果一定要打个综合分，该给多少呢?

按百分制，55分吧，念其苦心，再给撩上去5分，算60，刚刚及格。

虽然分数给得不高，但是必须说，在迄今为止所有的红楼续书里，它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它大致保持了前八十回的悲剧脉络，虽然在悲剧性和艺术性上都打了折扣，但毕竟让《红楼梦》成了有首有尾的故事。

思考题

如果你读过后四十回，能不能说说你最不能忍的段落，是什么让你不能忍?

欢迎在群里和大家分享。

下一讲开始，我就带你进入一个新的单元——《红楼梦》的隐喻世界。

• 第十五讲、《红楼梦》散落在全书的一组佛学概念

第四板块：象征符号

第十五讲、《红楼梦》散落在全书的一组佛学概念

讲完《红楼梦》的文学版块，你已经对《红楼梦》的故事主旨、核心人物的气质、性情有了总体把握。

但是，这些表面可见的故事性，只是《红楼梦》世界的一部分，还远远谈不上完整。

这本书还有着一个庞大的象征体系。

从这一讲开始，我就带你进入一个新的单元——《红楼梦》的象征符号。

全书最大的谜题是什么?在我看来是书名——《红楼梦》。

你大概也知道，《红楼梦》的书名很多，除了《红楼梦》，还有《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情僧录》等等。哪个名字最重要呢?

迄今为止，清代这部书最早的手抄本，也就是通常所谓“甲戌本”里有一段文字，就明确说过，“《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

从后代的传播和流通来看，《红楼梦》也是最得人心的书名。

这一讲，我就给这个书名开一下题，聊聊《红楼梦》究竟是个什么“梦”。

《红楼梦》的“梦”，来自佛学

我们会破解散落在《红楼梦》散落在全书里的一组佛学概念。

套用两个现成的词，它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但是始终紧密地关合着整本书的主旨之一——证空。

这个概念你现在应该很熟悉了，它指的是证悟虚空。

中国文化里“梦”这个意象，往前溯源，你应该很容易会想到周公解梦之梦和庄周梦蝶之梦，他们一个来自儒家，一个来自道家。

但是《红楼梦》里的这个“梦”字，却来自佛学。 “梦”是佛学里一个著名的象征着“空”的符号。

想要理解“梦”跟“空”的关系，我要先介绍一点儿大乘佛教经典的常识。

在大乘佛教里，最重要的一类经典就是般若系经典。般若，就是智慧的意思，它是梵语的音译。

而般若系经典里最重要的佛经，就是宏大的《大般若经》，一共600卷。

它的中文版是唐代的玄奘法师翻译的，对，就是那位《西游记》里的唐僧。

《大般若经》的名字，你可能听着耳生，但是，如果我说《心经》和《金刚经》，你肯定就不那么陌生了。

《金刚经》是《大般若经》里的一卷，而你更熟悉的《心经》，就是对整部《大般若经》精华要义的总结。

那么，这《大般若经》的精华要义到底是什么呢?《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是空。

一部600卷的《大般若经》要说的，就是一个“空”字。

释迦牟尼以他的圆常大觉告诉世人，宇宙间一切都不离“成住坏空”这个基本规律，你要以智慧照见空性。

但是，对芸芸众生凡夫俗子来说，“空”这个概念毕竟太抽象了。

所以，释迦牟尼又动用他的无碍智慧，设置了十个比喻，就是通过十种常见易懂的现象，来帮你理解究竟什么是“空”。

那么佛陀都打了哪十种比喻呢?

它们是：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揵达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

不论是幻相，还是梦境，或者火焰，还是声音、影子，都是短暂的现象，转瞬即逝。佛陀说，这就是空，世间的一切，都不出这个规律。

这十个比喻构成一条象征性的符号链，称为“般若十喻”。

《红楼梦》的梦，正是这个符号链中的一个。这个书名，已经点明了《红楼梦》的“证空”主题。

《红楼梦》里的“般若十喻”

在《大智度论》这部经书里，就有般若十喻这一段。

其中“水中月”“镜中像”，这两个词，是很容易会触碰了我们的神经。

如果你对《红楼梦》文本比较熟，也觉得听上去耳熟是不是?

还记得那支著名的《枉凝眉》吗?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你可能会较真，十喻里是“镜中像”，可《红楼梦》里是“镜中花”啊!

你有所不知，“镜中像”这个词，在佛学典籍里有一个演变的过程，到清代，它已经演化成了“镜中花”，要真想钻牛角尖儿，你可以在《大藏经》里，找到这个演化的轨迹。

咱们先不打岔，接着往下说。

实际上，《红楼梦》有个统领全书的预言体系，从第1回到第80回，它像一条长蛇的脊椎，贯穿了整个故事。

每隔一段，预言就会以不同的符号出现一次，用隐喻的方式，透露给你最后归空的结局。而在这个贯穿首尾的预言体系里，般若十喻出现了九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