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远远的天际，一轮巨大的落日正在缓缓坠落。
罡天野马得了灵魂之马的相助，竞越奔越快，快得让高飞的乌鸢再也找不到俯冲的机会。它们就像一支色彩的洪流，冲出了乌云。
它们奔向夕阳，甩脱了乌鸢数丈。
乌鸢在空中疾追。
广阔的沙漠之上，地上奔跑着罡天野马的洪流，而天上则飞逸着黑压压的一片乌鸢。
虽然，不时地右野马再度陷入沙井，也有乌鸢因为全力飞行，误撞气流而坠落，但那种残酷的竞奔狂飞依旧不改，一直逸出几十里，奔出了琉沙海的地界。
这时，骑坐在最后一匹罡天野马上的游驹才突然翻身落下。
他面向后方，张弓、搭箭，直指向那片“乌云”之后。
“乌云”尽处，是一只最巨大色彩也最夺目的乌鸢。
那不是鸟，简直就是神禽。
在那只神禽背上，正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麻衣，他座下的乌鸢飞得并不高，身侧盘旋着十数只幼年的小鸢，那些小鸢黄嘴黑头，身上还是未换毛的斑驳色彩。
他就是乌天宫中仅存于世的血脉：乌少师。
乌少师的一双眼望着前方，眼中空洞洞的。原来关于他是盲人的传说，竟是真的。他的怀里，抱着一把长鞭。那鞭是银丝编的'在落日下泛着光。
游驹定睛望着他，虽然传说他已活了千百年，但依旧容颜不老。只是被那场失败的战争永远封印在了盲人的黑暗中。他的鼻子秀挺，面目清皎，连游驹的眼睛也不由被他的形象晃花了一下，传说中的乌少师，竟然是这样一个清俊少年！用着华美的银鞭，放牧着乌鸢这样一群巨大的灵禽。
游驹的弓，正对着他。
巨禽上的乌少师面容微微一动。
以他的灵力，当然感受到了危险。隐隐有一个少年的影子，正张弓搭箭，对着自己。
可是，在他预感式的视界中，那弓上，箭已离弦。
那离弦的箭在哪儿？
为什么看不见？
乌少师的唇角一笑：终于来了。他看到了一线闪着微芒的光，原来，那就是箭。
他一笑闭目，可心中，微微泛起一点儿激动：那一点儿微光像是见过，可何时见过呢？
他努力回想，脑中电光一闪——那是他第一次接触风暴团的来使，他们想聘他做风暴团的异族兵团，他本想拒绝，却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线微弱的光，在他久盲的眼里，那一线光的出现太重要了，所以，他才会应了一个凡间兵团之聘。他渴望遇到那预见过的光。他的唇角微微笑着，那是欣然，也是苦笑。
生命于他，早已不再构成留恋：原来那点儿光，象征的是自己的死亡。
这还是他第一次应风暴团之邀出马，一直以来，他不过是风暴团的威慑力量，第一次就面对了死亡。
说时迟，那时快！乌少师的眼中才见到那点儿光，却感觉到，那光已触及自己的额头。这么快？
或许，只有超越出预见，才能了结他的预见。
那一箭正射在乌少师的眉心上。乌少师的身子抖了一抖，他的身体忽然寂地不动，不知怎么，在那箭触及眉心时，在他无穷尽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在那箭上感触到的，竟是一点儿……怜惜。
那怜惜并不泛滥，仅只一点儿。
虽只一点儿，因为真诚，所以深切。
鸢背上的乌少师身子一抖，连他身下的神禽也感受到了，那只大鸟几乎顿住，十余只黄口小鸢仍旧在乌少师身边飞来绕去，但它们也感觉到不同，惊慌已甚。
这时，乌少师翻身落下。
游驹静静地看着他跌落，心中的怜惜慢慢滋长，可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什么，好像是心中的那一点儿对生命的怜惜感，竟绵延如线，从自己体中抽出，直向乌少师跌落的身形射去。
然后，只见已僵落于沙她的乌少师，身子忽然动了动。
接着，他竟然站起！
游驹一愣，他愕然地看向手中的弓，难道，这把他一向信任的广脉弓，居然也会有失手的时侯？
可这失手，让他几乎升起一种欢喜感。
那欢喜感似乎会传染。只见对面的乌少师唇角微动，似生涩已极地在表露一个他久已遗失的笑。
然后，他睁开眼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望向的是身后。
游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得，一种惊喜感从他身上溢出。
——乌少师看到的是色彩！
几千匹赤红的、骊黑的、暗紫的、水白的……色彩斑斓的马儿，它们正在自己乌鸢团的奔袭下，以一种生命的欢畅与郁积，奔驰而过。
他的目光中，突然升起感动与怜惜。
原来，那令人诅咒的封印，破解的方式，只需要一点儿怜惜。
他接着看到的，是那在野马群中，拼力相救的那个少年。
他一言未发，嘬口呼哨。
只见弋逐着的乌云般的鸟儿们，听到他的呼哨，突然在空中折转。
那真是一个美妙已极的姿势。
折转的“乌云”下，数千匹罡天野马，终于逃脱了噩梦一样的袭杀，从容地顺着它们千万年以来的生命之河，奔逸而去。
夕阳下，它们的鬃毛发着光。
乌少师望着天空中那折返的乌鸢与远去的野马，望着那夕阳，喃喃地说道：“我叫乌少师。”
他的目光落了下来，落在游驹身上，犹如在问：“你呢？”
游驹望着他，突然一笑：“砂。”
尾声 浴鬃海岸
“冰纪元”三年五月，明庶之风已在整个砂之国吹过，罡天野马终于到达了浴鬃海岸。
没有人知道浴鬃海岸确切的地点。
罡天野马们一年一度的恋爱、生育，就在这里开始了。
只是今年，除了那些马儿，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他看向四周，那里的海水，正在金色的阳光下拍打海岸。
没有人知道罡天野马的脑子里会不会记住这样的画面：一匹匹同类，一匹匹毛色不同的，骊黑的、赤红的、褐色的、暗紫的、草黄的马儿就在自己身侧，它们在完成着天赋使命，到处都见得到闲逸的或交颈缠绵的马儿，在那海滩之上，期待着与享受着它们生命中难得的不用狂奔的时光。
还有那些初生的小马，刚刚试着用稚嫩的腿站起来，就把鼻子伸向这陌生的天地中，贪婪地嗅吸着……
游驹含笑地看着这一切。可他的脑中，不能像野马们一样瞬时就忘却刚刚经历过的苦难。这个大陆上，只要还有烽烟，这些马儿的生活便会被掺进欲望与贪婪。
但同时，他想起了，在这次艰难之旅中，他所结识的那两个少年。
他的心中起了一丝振奋。
一匹初生的小马，颤着小腿站了起来，抖动着身上的湿液，居然没凑向母乳，而是迎着阳光，一歪一斜地凑向游驹身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