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罡天野马,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那线条,那骨架,那肌肉,那飘扬而起的马鬃,还有它们低头饮水时脖子垂下来的弧度……让所有不信神的人都会觉得:这简直就是神迹!
缤纷原内一时静得连呼吸都可听见。枕戈营的战士们,已沿着野马饮水后的必经之路,一道道地布好了绊马索、困马桩等。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缤纷原夹在两片大山之间。大山密实封闭,把缤纷原紧紧地包裹在里面。他们刚进来的谷道,正是罡天野马迁徙时的必经之路。
他们守在那里,默不作声。
数千匹雄壮已极的翌天野马,正在流光川里饮着水,无数的花铺撒在它们身边,似乎在欢迎它们终于远离帕孟高原,来到这里歇脚了。
——没有人感受不到这种美丽。
可这些军人,却要将之捕获!
乌鲁不再祈求他们,他忽然望向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形状很怪,而且无比巨大,高约数丈,在缤纷原中显得如此的不协调。它上面寸草不生,枯硬已极地坐落在这片缤纷原里,任身边的草长花开,它自静默,像默默无语的天意的守候者,显得无比端方、冷硬。
传说中,它有一个名字,叫做“绝望石”。
依据沙依人古老的传说:在给所有荒漠上生存的人们带来希望,带来生命祈求,带来无限美好的缤纷原上,天神们不知出于有意还是无意的安排,恰恰摆放上了一块绝望之石。
当所有的希望繁花似锦时,它是绝望。
当所有的希望已如虚妄,它还是绝望。
乌鲁望着它,然后,任由膝盖落到地上。
他重重地跪了下来。这一次,他的祈求已不再迷乱,他开始仰望着那块石头,坚定地大叫道:
“游驹!游驹~…
“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吧!
“我是沙依人乌鲁,我们的部族已近灭绝,我知道不能祈求你将我们解救。但,请救救那些天马。天杀的风暴团的兵士要把它们变成军马,要改变它们几十万年来的生存状态,要阻挡住它们迁徙的路线,要禁止它们去浴鬃海岸生养……他们竟想将之降伏!
“他们带了无数我说也说不清、认也认不出的成批生产的绞索、套链,妄想用这些东西把天马收归于自己名下!他们要捕捉这些马儿,然后命令它们怎么套上嚼子,怎么带索,怎么配鞍,甚至……还有怎么杂交,怎么生养。
“游驹……
突然,站在前方嘹望的古聿扬起了手。
——罡天野马动了!
枕戈营士兵一时都紧张起来。
只见那么一大群野马,个个拾首,望向这条它们命运中的谷道。
就在这时,一个瘦瘦的黑影在绝望石上升起。
石上想来有一个凹槽,那身影就在那片凹槽上升起。那是一个黑衣的少年,个子不算太高,身形也是嶙峋的。缤纷原色彩纷艳,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形升起后,就那么冷冷地望向这边的谷道——
沙卓琴的琴声忽地飞扬。他以目光为手,“双手”合十,顶礼膜拜。
绝望石上的少年一声不出。
米离望了他一眼,就向古聿望去。
却见古聿,背影有些弓了起来。如不是感受到威胁,古聿绝不会这样。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身侧,那是他那把“斩军刀”的刀柄所在。而有满营的枕戈营兵士在侧,米离还从未见到古聿会表现出如此姿态。
少年依旧静默,沉冷的目光看着谷口。
他的目光似乎就是他的话,一句简单的话:阻谷道者,杀无赦!
就算风暴团三大统领也没有那样炽烈的目光。
这时,那些野马已经躁动了,它们就要启程。它们也看到了围守谷道的人,它们想来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但它们的命运决定了,它们决不会放弃这条谷道,所以,它们已压抑不住,就要狂奔。
可它们,这些野悍无敌的生命,竞像被什么意志强烈地弹压住了。它们对那意志,竟不存反抗。
——这才是真正让人心惊的!
然后,那个少年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犀利,识破所有伪装,一条条、一桩桩、一个个,望向那些枕戈营的将士们辛苦已极布下的精巧绊马索、困马桩、陷阱……
还未见到那少年行动,却听古聿高声叫道:“大家小心,好像是‘广脉弓’还有‘锐鸣镝’。”
米离一愣。
广脉弓?那只是个传说。所谓“广脉弓”与“锐鸣镝”,说的是砂之国山与川之间的两件利器:山为广脉,而水若鸣镝!它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少年手中!
可那个少年忽然从背上摘下了他的弓。
他张弓引弦,并不急于发射,而是搭着箭,缓缓缓缓地才终于放出。
而那箭,一脱弦,先是无声的。紧接着,一声锐叫,竟不依常理,划着弧形而来。
枕戈营兵士大惊,同时人人心里都升起了一抹感激:多谢古聿,如不是他一口喝破,这样的一箭……
他们在古聿高叫之后,立即便架起一道盾墙。
那一箭,却不是冲着人发射的。它一经发出,突然下沉,沉入草间,贴草疾飞——只听疾飞中,有一连串的崩裂声。
米离心头一沉:他用一箭,竟射断了十数条绊马索。
然后,那少年的箭势突然加快,一支接一支的,带着尖锐的呼啸,飞腾而来,不一会儿,几乎所有的绊马索、困马桩与陷阱,都被他一一揭破、毁尽。
枕戈营的兵士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那个少年喉中发出一声低啸,然后,整群野马都动了。
几千匹罡天野马一脱束缚,奔逸而出。
天!
那哪里是奔跑?那简直是掠地而飞!
古聿一手挥下,整个枕戈营兵士已用盾牌封住了那条谷道。
可那绝望石上的少年在野马奔过时,已乱箭射出。他的箭,绕过盾牌的防护,从间隙,从背后,从头顶,直落而来。
枕戈营的兵士顿时乱了。
兵败如山倒,数百名兵士,居然在那难防难测之箭下,突然溃散。接着看到狂奔而至的野马,顿惊得急急散开。
一条畅通的谷道,终于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