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头老狐狸。”
“谢谢。”乌鲁老人似乎终于放宽了心,含笑领受了米离的讥讽,还将之视同称赞。他的目光四处扫着,几乎是在欣赏传说中永不言败的风暴团旗下,堪称精锐的枕戈营中数百将士那散落的队形与他们脸上失落的表情。这时,他们已沮丧地退出了缤纷原,退回到了谷道之外。
“你是不是早计划好了一切?从你一开始投降泄密开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接下来的计划与打算?”米离连珠炮般地发问。
乌鲁垂下眼。
他把沙卓琴绑缚在马背上。他不担心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叫米离的年轻人其实是那种有教养讲人道的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
然后,他安安静静地答道:“以我猜测,按照你们风暴团的制度与习惯,这缤纷原上发生的事还远远不算完吧?
“一直以来,这砂之国境内,虽然分成不少部族,但我们一向生活得挺好。也有互相的攻杀,可那都是小范围的,谁家的姐姐在外面受了气,哪个王公渴望着一匹好马,偶尔就会发生厮杀……但从没有人试图统领这里的所有人。
“如果,不是有一个野心膨胀的冰族。”
说着,只见他面土虽还控制着,但唇角几乎已忍不住地噙着笑了。
“无论是在曼尔戈,还是达坦,表面上你们占尽优势,但只怕已开始觉得,这场战争可能才刚刚开始,所以你们想借助那些罡天野马吧?
“而以你们的骄傲,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可能这么轻易放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只怕会在从缤纷原到浴鬃海岸这条长达千余里的路上,步步设陷,处处阻挡。”
他静静地看了看米离。
“但如果我是你,我会竭力阻止他们,让他们别这么做。”
然后他就笑了。
古聿对着天空发出的旗号终于有了回应。
自从行动失败,他立即向天空发出了召唤。他召唤的是冰风暴属下的雇佣兵团——“隼兵团”。
隼人是云荒大陆上一个早已式微的种族。当年,他们受翼族人打压,元气大伤,如今只能凭着飞翔之力,受雇于风暴团,做通讯兵之用。
隼人的双足永远都不敢碰到地面,一旦沾地,哪怕筋骨不伤,也会立即腐烂成泥。因为他们竟敢跟翼人较量羽翼,所以遭受了翼人如此恶毒的诅咒。他们只能在天空中以“空巢”为家,但这种巢穴,耗资极大,大部分隼人还是消受不起的。于是他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飞翔之力。
古聿没有看那名飞在他身畔的隼人一眼,只在一张麻笺纸上写着他的军情战报。
这时,米离走到古聿身边。他盯着古聿书写的的战报,本想提醒什么,但看到,古聿已在最后做了这样的结语:“建议放弃!”
古聿突然出声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古聿并没有看向鸟鲁,乌鲁倒是毫无隐瞒:“他叫砂。”
米离与古聿不由都愣了下,这里是砂之国,而那个人叫做砂,既使他们不知道古老的砂之国会不会有名讳这样的禁忌,但还是足以令他们深思了。
“但我们没有人会叫他的名字,我们管他,叫游驹。
“他的祖先曾经拥有砂之国这片广阔的土地,尊贵无此,后来却又因这个国家卑贱无比,据说做了十代奴隶,十代之后,突然消失,从此只见于砂之国的传说里。
“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鼓声不停地传来,甚至压断了流光川不舍昼夜的奔流之声。数千匹野马因为那响声,警觉地睁着眼,不肯睡去。
天上的星星,如一根根明烛,照着地上无边的广漠。流光川是一条特别的河,它不是奔流在帕孟高原下那一段枯瘠的崇山之间,就是流淌在两侧俱是荒凉的广漠之上。它最终将汇入赤水,但据说,每隔千年,它就会有一次轮回,蒸发于这片广漠。
——那是定军鼓。
为了这批罡天野马,风暴团已敲响了他们的定军之鼓。
自那日缤纷原突围以后,已经过了七天,这七天里,足够风暴团来布署他们的兵力。如今,在这条路的前方,就是哀牢关。
哀牢关是上古神战时的鬼神之山,古翼族与古砂国曾在那里开战,山上曾足足封印了三千八百九十一个上古鬼神。
就是在那里,在那路仅隔一线的哀牢关,风暴团已集结了整个“击楫营”与“飓”字旅,设伏于险关。
而左右两翼,都已由冰风暴牢牢占据。
在路的后方,一个由三百五十八个“枕戈营”兵士排列的方阵,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同样敲击着“定军鼓”,一步一步追来。
这批罡天野马,在风暴团的算计下,已如囊中之物。
乌鲁老人是被米离与古聿派来的。命运从来都很奇妙,如今,他这个战俘突然又变身为说客。
他要说服的,就是那个少年。
可乌鲁丝毫都不像一个说客。一到这个河滩,他就滚下马来。定军鼓从前方不远三十里处的哀牢关传来,从左右两翼传来,从背后传来,葚至从天上传来。
他在这一片鼓声里,开始了一步一拜的“等身拜”。
他用这样的跪拜丈量着面前的河滩,一步一拜地向那马群而去。
那四野里沉沉的鼓声如同铁幕。据说,如今这鼓声,早已不止是凝结着十巫的巫咒,同时,还带着所有败于风暴团旗下亡魂的怨力,常常只凭鼓声,就足以瓦解敌方的军心与战力。
这一次,他们用来对付的不是神,不是人,而是一群野马。那从帕盂高原奔腾而下,渴望奔到浴鬃海岸,歇息、生养、浴足的罡天野马。
鼓声分明已搅动起野马的不安,它们甚至不愿暂歇,即刻要上路。一缕笛声忽然打破了那令人沉闷、烦躁,令所有生灵困入铁壁的鼓声。
眼见得那些马安静下来。
也因为那笛声,乌鲁找到了游驹。
游驹坐在黑夜里,却不在马群中。
他一个人坐在河滩之上,身畔,透体而过的是流光川那不舍昼夜的水流声,远处,是密集的定军鼓声。
他那瘦削却端定的身形,仿佛在表明,这一刻,他什么也没去听,他只是全身心地沉在了自己的笛声里。
乌鲁靠近他百步之内,就不敢再上前了。
过了好久,那笛声才停。
又过了好久,才听砂问道:“你为何来?”
乌鲁的头触着地:“我来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收我为奴,收我的整个部族为奴。”
但少年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奴隶。
“我自己就当过奴隶。我的祖先,曾为四大部族的所有王公,当过十代的奴隶。
“奴隶会做的事,所有的我都会做。
“何况,臣服子我,与臣服于冰族人,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乌鲁的头着地,他不敢强求。等了一会儿,他才重又说道:“他们叫我来,是为了可以跟你谈判。枕戈营的统领说,如果你肯留下——只要留下一千匹野马,剩下的马儿,你都可以带去浴鬃海岸。这也许对你,对它们,对大家,都好。”
夜色里,那个少年静了会儿。
这么一顿,让夜的空气,更觉寒凉。乌鲁老人觉得寒气正针砭着自己的骨头。
他是奉命而来,奉命的最大好处是,米离说,可以先放他的两个儿子
回去,接下来,还尽力帮化解脱绿衫城对沙依人的奴役。
但那个少年突然说:“留下一千匹,跟留下全部没有什么不同。
“你跟他们说,我不爱数数儿。
“如有冲突,让他们杀上来好了。”
乌鲁的身子猛地一震,在离开前,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可前面,就是哀牢关啊!”
哀牢关,也就是古砂国败给古翼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