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哀牢关,两眼泪潸潸……
有一首砂国古歌就是这么唱的。
在远古时,砂之国还不是一个国。那时,它还是“枯系”神灵栖居的国度,那时,他们就曾出动全部的九天神力,与翼族人对抗。
可惜,那一次,他们败了。如今,被封印在哀牢关两侧山崖里的数千颗鬼神头颅就见证着这样一段历史。
哀牢关也是曼尔戈境内东北部最高的一座山,它的关口像极了一副巨大的鬼脸,而据说,当年“破格神”就是在这里,头部被翼族人生生锤打迸地面,而他至死不改的,是耸起的双肩。那肩,就化做了哀牢关两侧的高山。
哀牢关也是罡天野马迁徙的必经之路。
当年,三千九百九十九个枯系神灵,互不干扰,在这一片初造的天地里自成一系地活着。他们论个人之力,只怕较翼族诸神灵更为强大,但翼族神灵,通过合作之力成就的文明力量,远非他们所能抗衡。
那是一段史诗般的岁月,可翼族神灵,最终也还是放弃了这片砂之国。
无论拥有和放弃,砂之国都一如既往地荒芜着。
如今,哀牢关下,却被封堵上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高达数丈,厚及尺半!造就它,只用了七天。单凭风暴团工兵的力量,本来绝无可能完成,但他们使用了十巫的“壁立术”。
壁立术如果应用得当,据说壁立千仞,指日可待。它唯一的缺憾就是不能持久,七天完成的工事,虽说强悍,但可持续的效力,却不过短短半天。所以在战事中,它并不实用。
而今日,它居然被用来阻挡野马,那是智力远不及人类的生物。它的功效,想来自“壁立术”发明之日起,第一次可以这么完全地发挥。
击楫营的兵士多为工兵,他们还在尽力加固着那扇木门。那沉重的木门上面,镶着一排排一人大小的铁钉。据说,它可以承受极大的撞击力。这一次,击楫营工兵的存在,只是为了“堵”。
进攻将由“飓”字旅发起。“飓”字旅应该算是风暴团旗下,行动最为快速的一支人马。他们的坐骑,号称“风后”。因为他们当初的创建者,就是在翼神风后的协助下,完成这一旅番号的创立的。
“风后”几乎是云荒大陆上最快的战马了。而一直以来,飓字旅的兵士,最终极的梦想就是,要与罡天野马对决。他们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快过“风后”的马种。
所有的“风后”马,从一出生起,几乎就有一沓远比人类的简历还要厚重得多的谱系。它们的谱系与名字、所有的交配与成长记录,都可以在马匹圣经《风典》里查询到。一匹稍沾上风后血统的杂种马,在冰族人的国都天阙城,都可以卖上两万盾以上的天价。更何况这些纯血的军用马。
每一匹“风后”头上,都会系着一条鲜红的绸。一旦奔驰,那短短的红绸,就会飘起。而那绸条上,就是它的名字。主人的名字附在马儿的后面。
此时,飓字旅展成两翼,就在哀牢关那扇巨大木门的两侧。
千余匹马,千余条红绸,绸带在风中猎猎地飞,每一个骑士心中都揣着一份激动,终于要会上了——罡天野马!
哀牢关北,是一片平沙广碛的地界,突然,一大片烟尘出现。
飓字旅的骑士不由耸动。
一直以来,他们都骑着这块大陆上最快的战马。就连他们,听惯了战马之声的战士,也少有听到过如此雷鸣瀑响般的蹄声。
远远的,只见无边烟尘中,浮起一个个马头。
那些马头都高高地昂着。它们颜色不一,或骊黑或赤红,还有水白深褐的,使得日光下的烟尘带着光在抖动,抖动得像一片蜃景。
那几千匹马中,还有人。一个人。那一个人,伏身在飞驰的野马上面。
可他不像驭者,而像一个伏在速度与激流之上韵泛者,泛着这速度之舟,在漫天荒野里,驾着马的洪流,漂流而来。
“张弓!”随着一声号令,千余张弓已一齐张开,斜斜上举。
弓上,搭的却是专为收伏野马而炼的“束蹄箭”。
这是一种用麻药浸制的箭。
飓字旅的首领冷静地颁布了命令,虽然他的血已经在烧。没有一个男人,更何况是飓字旅的男人,在看到那样的野马奔驰后,会不为之陶醉,为之血沸。可他还是冷静已极地打量着那奔驰而来的唯一的驭者。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游驹”,而他的年纪还这么轻。
他一挥手:“上箭!”
千余支箭就已颤抖于紧绷的弓上。
飞驰而来的罡天野马已飞奔到五百步外,那还不是弓箭所及的范畴。
但猛然地,那么多马儿,居然戛然止步。
却是伏在马上的游驹猛地立起了身,在了马背上,唇嘬成一个圆形,似在用一种只有马听得见的声音在发出号令。
大多数的马勒步站住,可有几匹马已狂奔得起了兴,仍在前行。只见游驹突然飞身而起,他不用马鞭,却用一条奇特的绳索,向那些野马套去,那几匹野马被他勒得一一扬蹄嘶鸣。
整顿好野马,游驹才向哀牢关的方向镇定抬首。然后,一抹又锐利又显稚气的笑浮在了脸上:“你们有弓?嘿,正好我也有!”他忽从背上抽弓。他的弓极窄,弓弯的孤度也小,几乎与弦贴在了一起。然后,他缓缓张弓,弓一张即发,一支箭,锐啸着就向衷牢关射去。
那啸声一起,只听得罡天野马们一片嘶鸣,扬头踏蹄,个个举目向那只飞鸣之箭望去。广脉弓与流光镝,山如广脉,而水似流光。
“嘣”然一声,飓字营的首席箭士阿鲁手中的弓竟然断了。阿鲁的弓可是一把首席箭士才能佩带的犀把弓。这把犀把雕弓,几乎比飓字旅的番号还要古老,那可是飓字旅的创始人,最后迎娶风后的一代弓神留下来的镇旅之宝。
只见飓字旅的旅长莫昌惊的脸色就变了。他突然扬声高喝:“本来这批马我全要定了。但冲你这一箭,你留下一半,剩下的可随你走。”
对面的游驹默然无应。
莫昌惊高声喝道:“不要以为只有你爱马。你整个云荒问问看,还有没有人比我们飓字旅的人更珍惜好马?马交到我手里你就放心吧。这么好的马,如无黄金络脑,勇士骑行,就这样荒处山谷,也实在可惜了。”
然后,他几乎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一个人,别以为可以敌得过我旗下过千将士。我是为了心疼这批马。你不能因为固持己见,就催动这批罡天野马搏命。我不愿伤它们。但你如果恶意驱动,种种埋伏下,保不定它们会践踏损伤,伤亡过半。
“所以,留一半,你们走,否则,我不下令,你过不了壁立术所立的橡木之门。”
直到他闭口无声,游驹确定他不打算再开口了,才冷冷地吐出了六个字:
“不自由!毋宁死!”他在心里想:……不是我要逼着它们走,是它们的命运注定这场迁徙、这场奔跑!
他适才止住众马,就是为了积聚它们的爆发力。
这时,数千匹罡天野马,扬鬃踏蹄,已快要忍不住了。
它们体内自远古流淌下来的欲望,那迁徙奔腾的欲望催促着它们,折磨着它们。游驹站在马上忽然尖声呼啸,他的啸声,如同海浪忽来,打在沙的国度上面,撞击起万千雪浪。
只见那数千匹罡天野马,一起奔腾!
没有人见过这么快的马!
不只是飓字旅的将士们惊呆了,连他们的旅长莫昌惊也惊呆了。他未及喝出号令,已有马儿奔过了他们弓箭的最佳射程。
这样的速度,没有人知道,麻药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因为这样的奔腾下,马的心脏里血液的流动,只怕远非常马所及。“束蹄箭”射出,当然能中,可中了之后,会不会令马儿全废?可他不能再等,如果再等,领先的马儿将要踏入他们的阵营,直奔那扇橡木门而去。 ‘
莫昌惊喝了一声:“放!”
游驹却在马背上仰天放歌。
他歌中无字,可那歌像是一首“殇歌”,为野马之殇。
他一声即起,已有野马中箭,立时扑倒。它们像不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又像立时明白了。这箭,绝对会给它们带来绝境。毕竟这是罡天野马,它们倒地之后,竞突然拼力站起。
眼见它们站起,飓字营的兵士觉得快要疯了。中了“束蹄箭”,最怕的就是还会拼力站起的马儿。它们如不束蹄,必将死亡。
却听游驹歌声中的悲旷之味愈浓,可悲旷之后,竟是浩荡,那无可遮无可掩,濒临死境,却一瞬辉煌的浩荡。
那歌声像在为中箭的野马送行,却见中了箭的马儿藉着那麻药之力,竟激发出生命中所有的潜能,远比未伤的马儿奔得更快,直向那飕字营的阵营撞去。
飓字旅的弓箭之阵,立时大乱。
人心会乱,可马儿不会。它们不计损失,一往无前地向飓字旅奔去。
只听得哀嚎连连,一匹又一匹马儿倒下,一个又一个飓字旅的军士被踩踏……
最先冲出的马儿已撞击到那扇橡木门上。
连击楫营正在维护那扇木门的工兵们也不敢看!因为,它们立即血肉模糊。罡天野马的奔腾之力极大,反作用力也大,眼看着一匹又一匹的马儿溅血门上,颈断蹄伤。
紧接着,一匹雪白的马儿,居然因为奔腾太快,整个地“镶”在了那扇门上。
奠昌惊的眼睛已经红了,怒喝道:“游驹,你敢杀马!”
游驹面色冷厉,一言不出,狂悍得像一个末日之神。他立足在飞奔的马上,突然张弓,一箭就对着那木门射去。
那可是高达十丈的巨木门,厚就及数尺!
可那广脉弓中射出的一箭,在飞行中,居然为空气磨擦出火星。
那火星一沾木门,只见木门就点着了。
——那个传说居然是真的!传说中罡天野马性极悍烈,它们的血是可以点着火的,还是无数法术都修为不至的“燃鬃”真火!
那火瞬间就烧毁了箭本身,可木门也立马被熊熊的火焰吞噬,空气中只听得“噼啪”的爆烈声。击楫营的兵士大惊,没想到,头一次可以认真施用的“壁立术”,竟会毁于这样的“燃鬃”之火。
顷刻之间,整个木门已摇摇欲坠。击楫营的工兵不得不散落退避,以免被将耍倒塌的木门工事砸中。
可一匹水白色的罡天野马又已奔至!
它成了最后一匹一击得手的烈马,只见它一腾而起,已破门而出。
门后,就是哀牢关隔断的广阔的砂之国的另一片世界。
罡天野马纵声长嘶,它们似乎得脱束缚,欢喜已极。那嘶声,甚至压断了木门工事的爆裂之声与不停催动的定军鼓鼓声。它们汇成了一片洪流,燃着鬃毛,变成一条一条色彩的光线,从那残破的哀牢关中奔腾泄去。
莫昌惊狂怒喝道:“少年人!你知不知道,你已惹火了风暴团?我代风暴团发誓,即日起,就要在哀牢关设立永久工事,看你还有何办法?罡天野马,它们一定是我们的!”
却见游驹毁门成功,已有余暇,冷睨向奠昌惊。
只听他冷冷地道:“好,那我一年毁它一次好了!”
莫昌惊大怒!
“马可以走,但你别想走!”
两方的人,一方是名驰云荒的风暴团的速度之旅,一方是只有一人的冷戾游驹,都为适才的众马死伤而迁怒对方。他们之间的战争,已经一触即发。
然后,那居然是一场,弓之战!
短兵相接中,只怕还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一场弓之战。
弓本为远战利器,但在这些弓箭高手中,远近已非其所虑。只见莫昌惊一声令下,整个飓字旅的弓箭,都已只针对一个人。而游驹,他在为罡天野马断后,只见他的身形飞腾而起,在空中翻翻滚滚;他早已不再只立足在一匹马上,而是落脚在不断随后奔腾而至的马上。他在护卫着那些马儿的逃逸。他在空中出箭,他那飞身弯射的姿式,让飓字旅的弓箭圣手们也一时不由对其哑然膜拜:居然还有人可以这样开弓!
锐镝箭与流光箭在游驹的弓下,带着声音、带着色彩、带着光,以弧线、直线、断点的游离不定的线,一一射出。
可游驹急怒之下,犹不愿杀人。他的箭,只伤人,不杀人。
而他的箭尖,对准的,永远是同样弯弓人的手指。
——那勾弦的指!
这一战,是飓字旅番号立成以来,从未有过的一战。
这一战,飓字旅损失极大,对于飓字旅骑士,那几乎是终生的损伤,有三十七人,在这一战中,留下了右手勾弦之指。
而游驹,在众马奔出之时,已身中十余箭。
可他还是得以落足在最后面的一匹马背上,以瞬息十余箭的速度,突围而出,奔出了哀牢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