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不相信砂国人中，还有人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风暴团总部，接到隼人的战报后，仇宇忿然道。
“我也不相信！”另一个面相温和的穿着“帅”字级服饰的人说道，“可是，枕戈营的古聿，飓字旅的莫昌惊不可能同时撒谎，更别说还有其他将士。”
他撸了撸手上的玉扳指，然后眼睛望着帐内悬着的地图：“只可惜，现在我们是无暇他顾了。曼尔戈王久剿未服，据线报，此时他已联络上了霍图人与萨其人中的独立力量，连霍图与萨其部落中那些表面恭顺的王公们也心中不稳。我们必须召回飓字旅与枕戈、击楫两营。尤其是飓字旅，他们自建番号以来，从未受挫。我们必须马上给他们一场艰苦的胜利，对战曼尔戈人的胜利。否则，这支风暴团的速度之旅，只怕信心将毁。”
说着，他定定地望着与他同为帅级的将领仇宇。
而他，就是驰名云荒的一代名将：砚帅！
仇宇是风暴团的愤怒中心，他代表风暴团所有的愤怒力量。只听他怒道：“难道，那批罡天野马，就这么算了？就算马算了，可那小子，游驹，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砚帅依旧安静。
这块古老的大陆，原来潜藏着许多就算是他也未能深悉的力量。但这让他更有一种定策中军、伏敌千里的斗志。
“当然不能算。事实证明，对付这种孤悍之人，人多往往并不管用。”
然后，他道出他的决断：“叫‘狙’去。”
听到“狙”这个字，仇宇仿佛释然了。何况砚帅还加了一句：“还有乌鸢团。叫它们从空中打击，总比地面有效吧？”
两行泪在一张漠然的脸上长流直下。
——那是砂的泪。
砂在流泪。
当他是“游驹”时，他从不流泪。哪怕哀牢关下，野马横死，数及千余，他也不曾流泪。热血冲击着头脑，广脉弓与锐镝箭一左一右地支撑着他，那时，他不会流泪。
可这时，出了哀牢关，一路奔驰，他随着那批野马，已来到了一条流光川的支流，看着满地略歇下来的马，也看到这时，还有一匹匹伤马、残马，依次倒地，悲嘶哀鸣，玛瑙样的眼无助而困惑地望着天空，身体因为疼痛在剧烈地抽搐……他突然落泪。
他收了弓，收了箭。但他摸出了他的刃。
他走到一匹倒地的野马面前，那野马四蹄受伤，这时它那受伤的四蹄都蜷曲折反。它的身体也许还能活很久——如果有人服侍——但，那是瘫着地“活”很久。
他望着它的眼，它也望着他的眼。
不用语言，语言是这世土最笨拙的工具。只需要望着，如一个生命在望着另一个生命。
砂一手拿着他的刃，一手抚在那野马的头上，然后，刃上低鸣一声，那匹野马垂颈死去……砂不看手中的刃。他忽然想嘬唇呼号。这把刃，是有名字的。它名为——“痛定”！
这时，歌声突然响起：
廿四桥边廿四风，
凭栏犹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渡，
柳絮飞来片片红。
砂纵目望去，只见一片残阳中，四顾蒙陇。
——这里的柳絮，果然是红的。
砂也没到过这个地方。也许，这是砂之国中那种最常见的，隔一些年就会冒出，隔一些年又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一条支流。
这里，算个小小的绿洲。
河滩边的沙地上，只长了红柳，地面的浆草也都是褐色的。那水在残阳下，
流成了一片的绯红。
这里其实有个名字，叫做“桃花渡”。
砂见到了那个唱歌的人。唱歌的人一身白衣如染，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蘸着光，蘸着太阳，或深或浅地浸着色，把一笔笔浓浓淡淡，全染在那人的衣襟上，一落上去，就润了开来，衬得人就像是一株异种的桃花。
那是个女孩儿，她的发，以砂想不到的姿态绾结飘逸。只见她款款行来，在四周无数的残阳碎影里，另成一红。她对砂微微笑了一下：“果然在这里找到你。”
是冰族人？
砂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那女孩儿一来，就跪到了一匹伤马面前，去看它的伤，然后摇摇头，似乎她也没有办法。然后，又来到另一匹身边，这次，开始用药。
她一边用药一边说：“我们没有见过。可我很早就听说过你。我不是敌人。我来自‘天风海雨阁’。”
她微微笑了笑，似在自嘲。那个她一向引以为豪的名字，在别人听来，可能如雷贯耳，可面前这人，只怕听都未听过。
“可我不是阁中什么重要的人物，我只是一个侍女。”
她忽然一抬脸：“我的名字叫醉颜酡。我想你一定会觉得拗口，那就叫我阿酡。”
她微微一笑：“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那是我们十七少起的。我不是十七少的侍女，可总跟着他跑出来，虽然他大半时间并不肯带我。”
说着，她又微微笑了下，似在自嘲，跟这么一个落寞少年说这些做什么。
“这一次，却也是我家的十七少叫我等在这里。他说，这里有我的一个机缘，我会等到很多马，还有一个人。
“哪怕我一直知道他料事如神，可这一次，我还以为，他只是为了打发我离开随口说的。
“没想真的等到了，还有这么多的马……”
她已处理好那匹马的伤，她的药粉也是粉红色，说到这儿她顿住不说了。
砂静静地看她忙着，心中在想：十七少？天风海雨阁？
他这一生，认识的人，可谓极少。
却见那女孩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他叫苏悒。”
见砂还是不知道，她微笑着：“我也不知道你们在哪儿认识的。我只知道，十七少到了砂国后，经常出去，最近半年，却很少出门了，只出去过一次，他说是去流光川冥思，他说那里有一个收集时间的地方。”
砂突然想起，原来，他叫苏悒。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听阿酡微笑着道：“十七少他可忙了。本来，他也要来桃花渡。可他说为了避嫌，暂时不能来。”
她口里说着，手下却没停，已一连处理好了十多匹伤马。
“他很久以前来过一次这条河。他说，如果不处理，这条河再过几年，就会干涸。如果干了，这条河边上的很多红柳、褐衣草，还有连同河边的六七个部落，都会随之枯死。他要来治理这条河……”
砂默默地听着。那女孩儿上药的手法相当老道，那不只是医生的技艺，里面的秘术同样具有奇效。
他不爱说话。在他看来，语言是这世上最累赘的东西。可是这一次，他听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却未觉厌烦。仿佛那女孩儿，一串串的话语从她唇齿间飘出，就像花粉飘出花瓣，再自然不过了。
治理一条会干枯的河……为什么？砂有趣地想着。在他看来，一条河，要干的时候干，要流的时候流，再自然不过。为什么要治理呢？
让它一直流，不再干涸，那仿佛代大匠运斤……可他觉得有趣。
只听阿酡继续絮絮地道：“其实，我来这里，一直在用我们天风海雨阁的镜术观察着。隔得太远，虽看不清，但我、还是感觉得到哀牢关那儿发生的事。”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也显得哀伤起来。
“也许接下来，他们就要请我家公子出来修闸了，他们一定会的。这次击楫营的‘壁立术’居然失效，他们一定会请公子出来修一道更加牢固的闸。风暴团做事从来稳当。”
砂的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却听阿酡道：“他们会要求，我家公子修一道每次只截留一部分马的闸。他们在驯养未成前，没有依据罡天野马培育出他们想要的最好的马种前，一定还会让它们自然繁殖。所以，他们一定会放过一部分，她抬起眼，“我不希望那样。”
砂一眼望向她，似乎好奇在冰族人里，难得找到个知音似的。
谁知阿酡接着说：“因为那样，我家公子又要陷入两难之地了。”
砂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这不是他的命。不需要由他来抉择。”
阿陀一怔，抬眼看向他。
这是一个跟她家公子完全不同的人。她一望之下，可能觉得砂身体的线条太硬，棱角太触目，忍不住眯缝起眼来。似乎这样，才可把他身上那些坚硬的棱角柔化……她微微笑了起来：他们都像个孩子。
她避过那个话题，轻快地转到另一个：“这么多伤马……”她摇摇头，“只怕治起来要一整夜了。”说着，她笑起来，“我还是把这个先给你吧，怕到时又忘了。”
“这是我家公子的。”她留恋地望着刚从怀里掏出的那个宝贝，几近温柔地笑道，“它叫大招。”
“我家公子其实也只有两个，一个大招，一个小招。但他叫我把这个给你。
他说，如果你真想护卫这批野马，可能用得上。”
她把手向砂递去——
而她递过来的，居然是一根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