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叫“狙”。哪怕他们一共有十几人,但一个个,都叫“狙”。
他们平生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狙杀。
这里是一斤沙漠,表面上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这方圆五十里内,却是曼尔戈境内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这里是琉沙海。琉沙海内,到处密布着肉眼分辨不出的沙井,而沙井之内,就是流沙。一旦踏足,鬼神难救。
这里,同样是罡天野马迁徙的必经之路。
“狙”跟隼人不同,他们一在地一在天,但他们跟“隼人”同属风暴团的三大异族兵团之一。他们都是雇佣军。隼人受雇于风暴团,是因为,他们的飞巢,必须由风暴团来提供,别无二家。
而“狙”,受雇于风暴团,只是因为,他们嗜杀。传说只要能闻到鲜血的味道,他们行事就不再需要别的理由。这一次,他们的任务,就是要狙杀“游驹”和罡天野马。
一想到这样的任务,哪怕就是一贯自视冷静的“狙”,也要兴奋得手心里直冒汗。
要是把游驹的头割下来,浸在这世上最干燥的“琉沙”中,只要七天七夜,那颗头就会缩成一块拳头大小的饰物,可以佩之襟前,且将永世不腐。
那将是多么荣耀的事啊!
而这时,游驹正一摇一摇地骑在马上。
十三天了,从离开缤纷原算起,已经十三天。
那日,阿酡在桃花渡治好了许多匹罡天野马,却没能治好游驹的伤。
他根本就不让她碰他。
他在哀牢关身中十余箭,那些箭直到桃花渡,他都没有拔下。
那些箭头有钩,有的上面还上着麻药,游驹凭着坚强的意志力与自己的解毒方法挺了下来。他想来是整个大陆上忍耐力最强的人——阿酡看着他的伤,不由这么想。
但他不要她的药。没错,“海雨阁”的药在整个大陆上都驰名一时,但他,不想让自己去依赖上它。
有些伤,是要熬的。
在桃花渡,最后他是用他那把小刀把身上的箭一根根挑落的。
突然,罡天野马的速度慢下来了。
游驹本来一直把自己像片树叶似的挂在马上,随其颠簸,闭目垂头,
不言不动,这时他睁开眼,就看到了琉沙海。
琉沙海的沙子是浅白色的。马儿们放下了速度,是因为那些流沙。罡天野马如果想逃掉那些陷阱,除了凭警觉的本色,剩下的就是速度了。它们几乎要脚不沾地地循着它们认为安全的路线通过,一旦碰上沙井,只有仗着它们那凡马远不能及的速度,以期侥幸逃脱。
所以一到琉沙海边上,它们先慢了下来,以便储备体力。整个云荒大陆上,虽从没有人得到过一匹活的罡天野马,但在豪富之家,偶尔能看到它们的骨骼标本。那是嗜利的冒险家们不顾性命,从琉沙海的沙井里,掏出来的。
那些标本已经干枯,但犹未变形,硬得像石头。
只是那时,它们的身体大多已浓缩成原来的十分之一。琉沙海的沙井就有这么霸道。
一望无际的阴郁的天空下,罡天野马突然不安地打着响鼻,用脚刨着地面的沙,然后,它们突然就开始狂奔了。像一场雷霆疾走。空气中本来没有一丝风,但随着它们的奔跑,一瞬间,游驹的衣服就开始猎猎作响了。
他也知道它们面临着的危险,所以他尽可能伏身,把身子都贴在马背上了。风呼呼地在耳边吹,已陷入沙井的野马最后的呼号。
游驹侧眼望时,只见它们身陷沙井,只有一颗头不甘地昂着,悲鸣向天。
可游驹没有想到,接下来,他会看到血。
一抹血光刀一样地从西北方向飞出,然后,他就看到一颗马头落下来。
原来这里并不只有沙井,还有伏杀。而最残酷的,也不是斩马头,而是斩落马的四蹄。
游驹怒喝一声,从马上飞腾而起,东南西北,散落的“狙”已开始了他们的伏杀。
那些“狙”们,穿着跟沙子相近的沙白色的衣服,他们本是最好的伪装高手,这时他们出手,居然不是先杀人,而是先杀马。
游驹在马背上一弹即起,他在空中出弓,身子翻滚着越腾越高,但哪怕他在腾跃中,也并不防碍他出弓拔箭。
直腾到高有数丈,他的身形突然定住——
他的身形前倾,略微朝下,头发飘起——没有人见过如此肃杀的挽弓之式,遍地都是野马,“狙”们隐在野马之下,琉沙之中,可“嗖”的一声,游驹终于开射。
那一箭射出,不是射人,而是射向一匹罡天野马。
那马颈侧中箭,箭入肉很浅,不足一分,可它一惊,向右一避,正好避开了“狙”的一记暗杀。
而这时,第二箭已至。
“狙”死。
游驹的身形才从马背上腾起,他适才骑坐的马,就生生被暗算,掉进了一个沙井。那马仰天长晡,一双玛瑙似的眼在临陷落前还望向刚刚骑乘过它的人。
空中的游驹面容冷肃,凝立不动。他能抓住的只有这一隙。他从空中到落地,一共发了六箭。
六箭,杀一,伤二,救了三匹罡天野马。
可真正的埋伏却是冲着他。
他一落地,就有几个沙包滚动着,滚向了他。
这些沙包,有真有伪。游驹落地时已觉出不对。这些“狙”,居然凭着“移祸”之术,可以让一些沙井的位置发生一些小小的偏移。
游驹脚落地的地方,就在一个沙井边沿上。而“狙”们凭借着法术,居然在让那沙井扩大。
游驹长吸一口气,他脚下的沙已迅速覆盖了他的脚踝。可他知道,这时还不能动。所有的罡天野马已奔人了琉沙海,一道道赤红骊黑的颜色从他身边掠过,这更干扰了他的视线。
猛的,空中一片鼓噪之声。
那是无数翅膀拍击的声音。
乌鸢兵团,居然这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