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12月3日,下午3:48
再过几分钟,夕阳就要坠入挂在亚利桑那西边的云层之中。透过地平线上层叠的云彩,那迟暮的落日斜斜地辉映着,和通向祖尼干河床的山坡几乎平行。山坡下近300米处,特德·艾萨克斯踱着步,巡佐乔·利普霍恩则伫立不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每一棵桧树,每一丛黄色灌木,石头边上每一片灰黄色的秋草,都伴着深蓝色的影子。山的那边,艾萨克斯挖掘地点四周栅栏的后边,峡谷对面两英里处,科恩山赫然耸现,参差的悬崖在红色和蔷薇色的余辉和黑色的影子里轮廓分明。观赏落日的美景,几乎成了乔·利普霍恩的一种习惯。但是今天,他失神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啰,该死的!”艾萨克斯说,“上帝罚他下地狱!”他边说边把一满铲泥土抛上筛具,狠狠地把铁铲在独轮车边上嗑了一下,举起毛茸茸的手臂擦了擦前额。他发狂似地筛完泥土,然后扔下泥铲,一屁股坐到筛具边上,抬头看着利普霍恩,眼光里流露出挑战的神情。
“我不明白她怎么会真有危险,”他说,“那只是猜测罢了。”艾萨克斯的话里充满了怒气。“甚至还说不上是猜想,只能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我想是的,只是一种猜测。”利普霍恩说道,他蹲在地下。一对金色的老鹰展着翅膀,在祖尼河的上空翱翔,搜寻着小动物。利普霍恩只是瞟了一眼,他发现艾萨克斯的反应很特别,超出了他的预料。
艾萨克斯用满是泥巴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摇摇头说:“你的意思是说,乔治父亲被害的方式和欧内斯特完全一样,也是伤在头部?”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利普霍恩。“除非能找出被杀的原因,否则听起来象是有人精神失常了。”山坡对面的祖尼村落,炊烟缕缕,给黄昏的山丘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那是“世界中部”——哈鲁那。“可能是该死的印第安人干的。这跟祖尼族人和纳瓦霍族人之间的仇杀很类似。会不会有那种可能呢?”艾萨克斯说。他的语气中显然带着怀疑。他太通晓人类学了。
利普霍恩说:“不,不像。”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像先前那样考虑着这种可能性。假定是年轻的鲍莱格斯杀害了欧内斯特家的儿子和侄子,这事会不会是欧家施行报复?根据利普霍恩知道的祖尼人的行事方式,这种举动是绝对不可能的。近代祖尼人从未有过杀人行为,在历史上也绝少有过这种事。在他的记忆之中,他们的宗教信仰,处世哲学,是反对暴力行为。在祭仪期间,就连内心深处,藏而不露的愤怒也是忌讳的。因为那会破坏典礼的效果,减弱部落和神的联系。在古代,如果发生杀戮之类的事,祖尼人解决事端的方法是给有人丧生的家庭赠送礼物,而为有罪的一方请来医生治疗受伤的人。
“我想这事绝不会掺杂复仇的成份。”他说。不过,如果他找不到乔治,如果事情的真相得不到澄清,那么将来有一天,他会想搞清楚,是否祖尼人在发生仇杀时,采用的救死扶伤的做法有了改变。也许他的这种做法得不到任何结果,但他还是会试一试的。
“你真的认为苏珊娜会有危险?”艾萨克斯说,“听着,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你难道不能派人保护,或采取一些其它措施?或者把她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代表着法律,有责任保护人们不受伤害。”
“我代表纳瓦霍的法律,而那女孩是白人。我甚至不敢肯定那些木屋是否在纳瓦霍地区。即使我确切知道,也只是多层忧虑和不安而已。因为苏珊娜毕竟不是我的孩子。”
艾萨克斯眼睛瞪着利普霍恩说。“我想她会安然无恙的。”他的神情表明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话。
“还有一件事,就你我说说。如果不出几天那里出现拘捕人的事,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如果她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是吸毒成瘾?”
“可能是。”
“那些狗娘养的!”
“我想你也许不希望她卷进去。”利普霍恩说。
“我压根不想让她到那里去,”艾萨克斯说,“但是现在,我一点力也使不上了……”他停住不说了。
“噢,是这样,”利普霍恩说,“我本不想占用你那么多时间,我想错了。”他站起身想走,艾萨克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会袖手旁观吧?啊……”
“不,”利普霍恩说,“我打算想法找到乔治·鲍莱格斯,以消除这些仇杀。这事办成了,你就不必再担心有人会砸她的头了。至于她能否逃脱警方对吸毒人的搜捕,我无能为力了。事实上,要是有人知道我在和别人谈论这些,也会恼火的。”
“我要是能做点什么就好了……”艾萨克斯喃喃地说,表情十分痛苦。
“我有一种印像,她愿意嫁给你,”利普霍恩说,“这事与我无关,但你可以——”
看着艾萨克斯的脸色,他耸耸肩不往下说了,“好吧,不说了。我忘了有时候白人和我们印第安人看问题的方法不同。另外,你也可能有头部遭砸的危险,你应该——”
“去你的。”艾萨克斯说,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嗓门。“你怎么想的?以为我对此无所谓?以为我不爱她?”他的调门越来越高,差不多在吼叫了。“听着,你这个自鸣一贯正确的家伙。我本来一无所有,没有女朋友,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车,也没有时间去问津女人。直到去年夏天,苏珊娜来了,她衣衫褴褛,住在群居村里。但是透过这一切,你可以辨别出她的与众不同的气质。她是高洁的,那就是她……高洁。你猜怎么来着?只第一眼,我们就互相有了好感,她迷上了我们这里的一切,老天爷可以作证,我迷上了她。”他的语句中露出了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调。“她舍不得离开,要真的离开,我也受不了。”
“但她到底不来了,”利普霍恩说,“你不是告诉我她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上这里来了?”
艾萨克斯又一屁股坐在手推车上,显得极度的疲惫和沮丧。
“这也是你所无法理解的。”他的手朝挖掘地点随意挥了一下。“至于在这里的挖掘,我们是想证实雷诺兹的理论。这我已对你说过了。从昨天到今天,我在这里挖到了咱们梦寐以求的一切。不仅仅是弗尔萨姆工场的碎片和平行剥切成的东西,那几乎是我们所不敢希望的。然而,我现在整天都能得到这些东西。我们也因此得到了铁证。”他从鼓鼓囊囊的衬衣袋里拿出一叠信封。“我在相同的地点找到福尔萨姆手工制品和平行剥切成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竹化石,是中新世的东西,从圣菲以南的地层出土的。”他把一个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手掌上,伸过去。
一共有三块大的燧石,20来块小薄片,全都呈粉红或橙红色。利普霍恩凑过去细细看起来。他注意到艾萨克斯掌心上的硬片堆里,有一个炎肿的呈红色的水疮,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拿起来,细细看,”艾萨克斯说,“看到那一粒了?然后看这里的一块,他看来是想做我们称之谓尤马的矛尖。”艾萨克斯哑声笑道,污垢的指甲指着边脊斑剥的燧石。“由于他压的劲太大,或是其它原因,毛坯断裂了。因此……”艾萨克斯从手掌中取出另一块粉红色的石片。“他开始搞这个,你看这呈叶片状了?他制成了这一个粗制的弗尔萨姆矛尖,但当他想凿出凹槽时,这块也断裂了。”
“运气不佳。”利普霍恩说。
“但是,你瞧,”艾萨克斯说,“该死的。好好看看这块化石的纹理,其实是一样的,注意颜色的变化。”他用手指尖指出一条暗红色的纹理,“注意,他想制作和弗尔萨姆一样的条纹。是同一块该死的燧石。”
“看起来像极了。但你能证实吗?”
“一个矿物学家用显微镜肯定能证实这一点。”
“你是在一个地方找到的吗?”
“同一地点,”艾萨克斯说,“坐标西17,在那边山脊上,在一个曾经有人可能坐着观看河里野禽的地方,他一边看一边做一些工具。在另外两个相邻的坐标位置还有同样的东西。他一定是凿断了一个,随手扔在坐的地方,然后又开始削另一个。”
“又弄断了,扔掉。”利普霍恩说。
“由于他这么干,才使我们能够打破先人老掉牙的理论,使人类学家承认,传统的人类是如何消失的故事再也站不住脚了。”
“雷诺兹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吗?”
“要到本周末他从图森回来才知道。”艾萨克斯说,“那就是我刚才想和你介绍的,雷诺兹也许是世界上一位能给研究生带来运气的人。你也许知道事情的经过,任何教授要是发现了这地点,好不容易张罗到发掘的经费,订出规划方案,那可是他的发掘。由研究生挥铲挖土,筛选,教授决策,以他自己的名字发表论文。如果他的学生走运,他们的名字也许会被放在注脚里,也许不放。但是雷诺兹的做法正好相反。他告诉你怎么干,找什么,然后放手让你干。你所发现的归你发表。他这样做,使这个国家有十来个人出了名。他把荣誉让掉,只期望为他干好一桩科学工作。作为报偿。”他看着利普霍恩,脸色苍白,“我指的是一件完美的工作,完美无缺的工作。”
“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不犯一点错误,不糟蹋任何东西,记录绝对没有谬误。没有任何枝节使其它科学家对你的发现产生一丁点怀疑。”艾萨克斯嘿嘿地干笑了一下,“比如别让孩子在挖掘的地方转悠,别让姑娘在周围游荡,你起早摸黑地干,没有星期天,不让任何倒霉的事分你的心。”
“我懂了。”利普霍恩说。
“雷诺兹对我说,看到苏珊娜在这里,他感到很失望。”艾萨克斯说。“他使男孩们象苦行僧。”
“你得在帮了你许多忙的雷诺兹和需要带助的女孩之间作出选择。”
“不,不是这样。”艾萨克斯坐在手推车边上,眼睛从利普霍恩身上移开,眺望山峡的对面。太阳已经坠落到云层后面去了,凉风习习,吹拂着他的头发。
“我在这里挖掘到的石块,将改变我下半辈子的生活,”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意味着我将毫不费劲地通过博士委员会的考评,获得学位。我不会象其它许许多多的新博士,去争夺国内少得可怜的体面的教师位置。我有自己的选择。我有了名望,要写一本书,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地位。当我步入美国人类学协会会议厅时,不是以低微的名不见经传的专科学校助教的身份,而是一位曾经填补了学术空白的学者。这种名声将使你终生受惠不浅。”
“我建议你去做的,”利普霍恩说,“是把苏珊娜带到这里,照看着点,直到事情着落停当。”
艾萨克斯依然凝视着祖尼山丘,“我以前也曾这样想过,就让她离开那个地方。但情况可能会这样发展:雷诺兹会认为我不适应这项挖掘,这是他所最不愿意证实的事情。他会把我撤下来,另外派人来干。他会这么干的,因为这里有的是人手。那会毁了我的专题研究,使学位泡汤,彻底失败。”
他唰地转过身子,面对着利普霍恩,怒气又上来了。“听着,”他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是否重要,也许微不足道。我家祖祖辈辈全是田纳西州的穷苦白人。没有一个上过学,一无所有,是些穷光蛋,可怜虫。据我妈讲,我爹弃家出走,我甚至不敢肯定她是否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平时和酗酒的叔叔住在棚屋里,弹棉花。每到秋季来临,就苦苦央求他让我回到学校去念完中学。中学毕业后,我在孟菲斯州大学生联谊会当守门人,并干洗刷碗碟的工作。为了能体会一日三餐是什么滋味,我甚至想去参军。”艾萨克斯突然停住不说下去了,陷入沉思之中。
“你知道我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了?快他妈的半年了。每天起早贪黑地干。雷诺兹搞到了3000美元的经费,把它化在8个挖掘点。这个点分布在山坡上,所以他稍稍多给了一点,给了400美元。我东贷西借,凑到钱买了那辆旧卡车,在上面搭了一个小屋。每月伙食只化50元钱。心里一直祈求上帝别让高利贷者知道我的下落,别把卡车收回去。但我压根不抱怨,对一个艾萨克斯家的人来说,这是摆脱穷困潦倒的一次机会。”艾萨克斯不往下说了。他依然直勾勾地看着利普霍恩,牙根咬得紧紧的。“事成之后,我就会得到大约20000元。我打算作牙齿整形。那是你应该在12岁上干的事,如果稍加思考,现在可能确已为时太晚,不能修整了。但是上帝作证,我还是要试一试的。”
循着山坡往下走,利普霍恩注意到苏珊娜没有等在四轮车里。那并不奇怪,即使在远处看着他和艾萨克斯在交谈,姑娘也一下就能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特德·艾萨克斯不想让她过来,不想让她听到谈话的内容而感到尴尬。利普霍恩想着姑娘可能去的地方,想着所有可供选择的事情,想着特德·艾萨克斯遇事进行分析的白人的思维方式。把苏珊娜搁在天平的一端,把他所需要的放在另一端,权衡之下,苏珊娜会被剔除。他摇了摇头,又想另一个问题。他的思绪回到9000年以前的时代,一名裸体狩猎者蹲在艾萨克斯的山脊上,不停地削着矛头。折断了,漫不经心地一扔,又开始削凿,断裂了,扔掉,再做一个,又断了,再扔掉。利普霍恩发现情景中的第二节不合情理,难以接受。他想象中的弗尔萨姆人会怒气冲冲地骂一声石器时代的咒语,用力把恼人的断矛尖掷下山坡,掷得很远很远。时隔9个世纪的今天,没有一位人类学家能够找到矛尖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