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12月4日,下午2:17
不出利普霍恩所料,他们在鞍形山脊的斜坡上发现了乔治那匹马的蹄印。
“你很在行,是吗?”苏珊娜说。
“我干这事已很久了。”利普霍恩说。
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仔细查看蹄印,左手下意识地拉了拉右袖,想把手上的伤疤遮住。突然,一个受了伤的幽灵在利普霍恩的脑海里闪过,伤得怎么这样厉害?他构想出一连串的情况,臆造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子故意装扮成精神分裂病患者,在神经错乱之中杀害了欧内斯特·卡泰的种种情景。在这一案情上,他的想象尚能勉强凑合,但另一桩事却使他的推测归于徒劳——是什么动机使她闯入鲍莱格斯的小木屋,向一个烂醉如泥的人举起了凶器?
从高地顶上,传来了一声铿鸟粗哑的叫声。利普霍恩屏息静听,没有听到其它声响。习习的微风停息了,一切都归于静寂,西面天边,在亚利桑那中部的上空,正凝聚起灰色的云层。利普霍恩后悔没有收听天气预报广播,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紧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铿鸟?是不是乔治·鲍莱格斯手持旧式30-30枪,正从岩石后窥视着他们?他以前对这孩子的基本估计错了吗?乔治是不可能杀死他的父亲的,他骑着马跑了一整天,离小木屋够远的了。但他可能杀死卡泰,难道他不只是性格复杂,有点异常,而真是癫狂错乱了吗?难道一直处于不现实的妖术,幻想之中使得谋杀也成了梦幻的一部分了?利普霍恩在顺着陡峭的鞍形山脊向高地攀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不由更加谨慎小心起来。尽管如此,不出1个小时,他还是得到了许多所需要的情况。
在这个季节里,高地的尽头是一块天然牧场,大约有20~25头黑尾鹿在那里憩息。它们在那块大岩石下的溪流边饮水,两处较固定的栖身之处位于灌木茂密的山冈上。那里,向上的气流能使它们嗅到其它动物逼近的气味。又过了近两个小时,他弄清楚了鹿群在黎明时分,迟暮之际以及夜间觅食的规律。他向苏珊娜解释说,黑尾鹿几乎是机械地遵循这一规律,只有在气候条件变化,如刮风、气温出现大的差异以及食物来源成问题等情况下,才有可能改变。
“从你告诉我的关于乔治的情况来看,他是了解这一切的。”利普霍恩说。“如果他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来到这里,就会趁着黄昏打死一头鹿。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查看踪迹,找到鹿在午睡后出来觅食的地方,然后,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着就行了。”
一群掠食鸟将他们引到了那个地方。那只担任哨兵角色的鸟掠入空中,警觉地鸣叫着。紧接着,十几只正在饱餐的鸟受惊而起,扑展着翅膀飞向空中,啾啾的叫声乱成一片。循着斜坡往下走,他们发现乔治猎到鹿的那块不大的空地。
那是头两岁左右的雄性小鹿,仍然躺在小路边,躺在拔地而起,顶部向前突出的大砾石堆下的阴影里。利普霍恩站在一块砾石下,四面察看,他觉得心情舒坦。自从听说乔治·鲍莱格斯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如此良好的感觉,似乎找到了和他严谨的思维吻合一致的东西。他向苏珊娜讲了这一点,一边指给她看乔治蹲过的那块砾石上地衣给踩坏了的痕迹,一边向她解释说,在黄昏时分,寒冷的空气会顺着小路而下,使顺风走来的鹿闻不到乔治的味道。这样就使得他能潜伏在它们出没的地方。
“从这儿我们找到他的踪迹,发现昨晚他过夜的地方。他会把马拴在附近,那样的话,找起来十分容易。如果他要想呆到明天……”利普霍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脸上那种满意的表情转为眉头紧锁,显得大惑不解。他喃喃地用纳瓦霍语说了些什么,从而打破了沉默。刚才的情景与他头脑里的逻辑推理完全一致。一头鹿在某时、某地被捕杀,以及怎样被捕杀的。为什么他就没有看出明显的不一致的地方呢?利普霍恩先是皱紧眉头,继而双目怒视。
苏珊娜吃惊地望着他,“你怎么啦?”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再去仔细看看那头鹿。”
他转身跑下砾石,到鹿的旁边蹲了下来。它已经僵硬,但死了还不到24小时,新鲜的鹿肉味和污血的腥味直冲他的脑门。这是一头很肥的,长有4个触角的幼公鹿,子弹从左背上方射入,从对面穿出,正中要害。很明显,乔治是从相距很近的那块砾石后开的枪。他随后将死鹿朝天翻过来,从后腿取出筋腺,扎紧肛门,然后干净利索地剥开皮毛和肌肉,开胸剖肚,挖清五脏。他割下一长条皮,一头缚在鹿的前踝骨上,看样子是想把鹿悬挂到树上晾干,不让其它啮齿动物接近。可是现在尸体仍然躺在地上,利普霍恩两眼瞪着它,要是乔治割走了一大块鹿肉,然后弃鹿而去,还可以理解,而现在的情况却跟纳瓦霍人及猎手的习性格格不入,因为他们是不会把鹿肉浪费的。但假定乔治当时十分匆忙,他还是有可能这么做的。为什么杀了又抛弃了,连一块肉也不取呢?利普霍恩蹲在地上,摇晃着身子,又开始了他的思索。
那孩子蹑手蹑脚,仔仔细细地搜索着猎物,一路上察看它吃草的线路,辨别风向,找个地方潜伏下来,静静地在暗处等候。然后,瞅准机会,射出一颗致命的子弹,那鹿应声倒下。他先给它放血,接着有条不紊地将鹿开膛剖腹,等到差不多一切就绪,他弃鹿而去,连一块肉也没有割走。
“你在干什么呢?”苏珊娜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到那儿四周找找看,是否能找到空弹壳。”
“什么样子的?”
“铜的,比自来水笔的笔帽要小。”利普霍恩回答说。他开始拨弄鹿的内脏,翻来捣去地查看着。心脏找不到了,肝和胆也不见了,掠食鸟已经光顾过这里,但它们不会有时间把大的内脏器官都吃得精光,也不会问津苦涩的鹿胆。对纳瓦霍人来说,苦胆只能用于祭祀等仪式,用来驭邪避恶,用来入药而已。利普霍恩尽力回忆鹿的苦胆对祖尼人是否也有宗教用途。也许是一种崇拜的东西,他想道,但对他们的宗教仪式不甚了解。乔治确是一点鹿肉也没拿,但有一处割开的地方一些脂肪被割走了。为什么要割鹿膘呢?利普霍恩百思不得其解。捕杀鹿本来是为了食肉,也花了一番功夫来宰割处理,但除了心和肝、胆之外,什么也不拿就离去了。这一切是为什么?人们说乔治有点癫狂,但这无法解释上述这些问题。
利普霍恩站起身来,由于蹲的时间过长,有点累了。他开始有点心灰意冷,没有兴致再从空地四周留下的踪迹去判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这里到处是鹿的踪迹,在那头死鹿的附近,各种踪迹乱七八糟,把小径搞得模糊不清。乔治也曾到过这里,他的靴印明显地留在其它蹄印的上面。
那双鹿皮软鞋的印记也印在其它蹄印的上面。
利普霍恩两眼直盯着这柔软的、中等尺寸的、呈脚印的印迹,当看清是怎么一回事时,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手枪。他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两眼审视着丛林周围的空地,手搭在枪柄上。脚印是昨天踩成的——是在乔治打死那鹿之后,但并不很久,有人跟踪乔治来到这里。在这一瞬间,想象与推理完全吻合一致。利普霍恩看见塞西尔那只给砸扁了的铁皮饭盒,一些纪念品被翻得乱糟糟的。他听塞西尔说过,乔治的那张纸条是放在这只盒子里的。此时,利普霍恩才明白他36个小时以来一直忽视了的环节。纸条从盒中丢失是由于杀害肖蒂·鲍莱格斯的那个人发现了它,他从纸条上得知了乔治的去向,就一路毫不放松地追踪到此。
利普霍恩用纳瓦霍语狠狠地咒骂自己,怎么竟会蠢到如此地步?这正是他的潜意识一直在促使他要回忆起的事,直到现在才回忆起来,是不是太晚了?他朝地下的死鹿瞥了一眼,那个人一定是在乔治给鹿剖腹挖肠时到达的,那就是为什么乔治会没有屠宰处理完毕就弃鹿而走。那么现在乔治在哪里呢?会不会那人已经把他杀了,并把尸首藏在什么地方了?
“在这儿哪!”苏珊娜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它不像钢笔帽,倒像是一支口红。”她的拇指与食指捏着一枚子弹壳,咧开嘴笑着。利普霍恩以为那不会是乔治那支老式30-30枪射出的,而是从口径45或是38,要不就是30-06的枪里射出的子弹。那将表明乔治·鲍莱格斯昨天在这里可能是被人用枪打死了,而事情发生的时候,乔·利普霍恩中尉却在祖尼大教堂和神父聊天。
“让我看看。”利普霍恩说。苏珊娜把一枚30-30空弹壳放进他的手掌,铜火帽处略呈凹陷,开口处仍然散发出淡淡的火药味。
“是在那块大石下找到的。”苏珊娜说,“是乔治枪里发出来的吗?”
“是从乔治枪里发出的。”利普霍恩说,“现在你是否能再找到一枚,在空地四周找找看,在可以藏身并能窥视这里而不被别人发现的地方找找。”
苏珊娜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他没有向她解释,而是着手乏味的搜寻,试图从踪迹中弄明白乔治是怎样离开这个地方的。
他先是找到了乔治来这里的线路,孩子是从山下一直跟踪那头鹿到上面来的。一刻钟过后,他又找到了脚印,判断出乔治离去时走的路。利普霍恩感到如释重负,乔治是自己走着离开的,从死鹿的旁边离开,回到那块砾石附近,然后转过身子蹲下来,面朝那块空地(干什么?是聆听?观察?是什么情况使他受惊了?)。从那里,脚印一直往前延伸,通过一排松树,绕过露出地面的岩石堆,沿着斜坡而上,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利普霍恩在空地上又搜寻了半个小时,收获甚微。苏珊娜想寻找另一枚空弹壳的努力也一无所获(利普霍恩对此已不抱希望),可她在寻找过程中惊动了一只长着白尾巴的棕色的野兔子。野兔从空地那边的灌木丛中窜出,一下钻进岩石堆里,也许正是这种声响惊动了那孩子。不管是什么声音,当时孩子极度紧张,马上择一条隐蔽、迂回的路线回到拴马的地方,他骑上马朝西翻山而去。
利普霍恩在一棵横倒在地上的树杆上坐了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听应急时用的罐头肉,分了一半给苏珊娜,他一边吃着一边考虑着各种可能性。他可以继续寻找乔治的踪迹,或者等到明天在湖边把他逮住,要不就干脆到此为止,回家去。那些曾经使他感到害怕的有关寻找乔治的各种可能性,现在看来都是那么令人沮丧。那孩子有可能逃跑(但不可能速度很快,因为那匹马饥饿困乏,也许到现在已累得半死了),要么就是躲藏在某个地方,非常警觉、谨慎。如果利普霍恩到那个湖泊的想象是正确的话,那么在湖边抓住乔治的机会还稍微大一点,至少那是眼下仅有的,最乐观的可能性了。
夕阳西斜,西边地平线上的云层被染成了金黄色,夕阳的余晖给峡谷里原来呈灰白色的盐碱洼地笼罩上了一层蔷薇色。朝西南70英里处,暗蓝色的怀恃山上空正凝聚着一堆云层,置身于如此广袤的天地里,利普霍恩想起了苏珊娜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不愿孤独,那么要成为一名纳瓦霍人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是惦记着乔治,不知清况到底如何。孩子飞快地离开那头倒毙的鹿似乎表明他不是受了伤,而是神经高度紧张的结果。他曾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突然感到一阵莫明的恐惧,就立刻藏匿起来。利普霍恩想,他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而不是发狂似地逃跑。今天,随着白昼的来临,他的恐惧感会随着减弱。利普霍恩可以肯定,乔治现在仍然在平顶山上等着他在这“亡灵舞厅”所要等候的东西。那么,追踪他的那个人也还会在这里吗?利普霍恩在考虑这个问题。那人也许知道自己已经惊动了乔治,他必须得相当在行才能找到孩子杀鹿的现场。但是,如果乔治逃跑,一路掩踪灭迹而去,情况也许会更好些,追捕者得像乔·利普霍恩一样精明,也许还要更强些,才能有些结果。就利普霍恩所知,还没有第二个追捕者比他能干,当然包括祖尼人或是白人。
可是,那个穿鹿皮软鞋的人到底会干些什么呢?利普霍恩的脑海里浮现出肖蒂·鲍莱格斯鲜血淋漓的头和那被洗劫过的小屋。他不相信那男人会到此为止,善罢甘休。他会耽在视线很好的地方静静等候,直到孩子出来。利普霍恩朝苏珊娜看了看,她仰面躺在地上,满脸尘土,疲惫不堪,连话也懒得讲了。他费力地挪动双脚,感到精疲力尽。是的,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我们的左边还有些阳光。”他说,“我想,最好还是趁早回到刚才爬上来的那个鞍形山脊处。那是乔治上山走的路,也许也是他下山的路。我们到那里找个歇脚的地方,明天早上再来观察乔治的动静吧。”
“那你是不打算今晚找到他了?”
“我想先搞清楚他大概会藏在什么地方,”利普霍恩说,“然后我们就休息。”
走到鞍形山脊上边的那块悬崖上,利普霍恩又停了下来。他取出望远镜,花了足足6分钟观察地势。这个鞍形山脊,就像从湖泊那边看过来的那样,是唯一的一条下山捷径。山脊那边,也就是利普霍恩所站的悬崖的南面,是一条从河床斜坡那边伸展过来的长长的平地。那里有一片茂密的针叶林。他以前曾经到过这地方,认为那是理想的藏身之处——鹿群选择这种地方作为栖身,休息之所。一条狭长的带形地把高大的山丘和平顶山连接在一起,悬崖的对面是峭壁,保护着鹿群不受来自上面的袭击。它们只需毫不费力地注意好背后的动静就行了——鹿在休息时总是这样。白天,气流顺山而上,把其它啮齿类野兽的气味传给它们。遇到这种情况,它们便夺路而去。下山的路很陡,但不像平顶山的悬崖峭壁,还是可以走的,是一条可供逃遁的路径。利普霍恩通过望远镜对地势作了一番研究,像这样一个鹿群理想的藏身之地,同样也会吸引乔治,因为它既安全,又进退自如。
在山脊口,他俩走过通往山下的狩猎小径。苏珊娜的精神已经有所恢复。“那里有我们的脚印。”她说,“你的靴子和网球鞋的,还有我们上山时看到的乔治那匹马的蹄印。”
“噢。”利普霍恩答道,他仍然浑身无力。
“这是鹿皮软鞋的印迹。”她说,“和你刚才在那头鹿倒毙的地方指给我看的一样。”
“在哪里?”
“就在这里,穿鹿皮鞋的踏过你的脚印。”
利普霍恩在脚印边蹲下来。鹿皮鞋印,顺着小径而下,把利普霍恩下午上山时留下的鞋后跟的印迹盖糊了。
苏珊娜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有人踩过你的脚印说明了什么?是好兆还是凶兆?”
“我想这要看情况了。”他说。他刚才没有对苏珊娜说是谁把脚印留在了鹿尸的现场。没有必要让她感到害怕。那个从昨天起一直尾随追踪乔治的男子现在可能正蹑手蹑脚地潜近他们。至少他知道他们在平顶山上。利普霍恩决定在找到过夜的地方后再考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陡壁下面是林木茂密的半岛地。当他们走到通在半岛地的那条小路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血红。东边天际,是一抹淡淡的黄光,月亮就要升起来了。利普霍恩站在陡壁的缝豁处,向下边那条通往丛林的狩猎小路望去。
“如果我刚才赶紧一点,”他说,“也许会看到什么了。”暮色苍茫之中,己看不清小径上的印迹了。要是乔治怀疑到有人在潜随追踪,他也许不会走这条路。远处,在他的后方,利普霍恩听到一声狗叫。安谧的白昼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充满捕猎的黑夜,属于猎人、猫头鹰、山猫、山狗和豺狼的黑夜。没有一丝风,只有地面那上升的暖气流在微微流动——冷空气从他身边飘过,向峡谷的深处沉下去。他突然紧张地感到,那个穿鹿皮软鞋的人知道他们在平顶山上。这个男子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是否一直在监视他们?是否正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想到这里,他感到头皮发麻,一阵心悸。他决定告诉苏珊娜那些鹿皮软鞋的鞋印的来历,他要在进餐的时候对她说,她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