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12月4日,下午6:08
如同被铁锤猛击了一下,利普霍恩觉得疼痛难忍。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喘着粗气,耳旁仍回响着刚才的枪声,四周一片火药味。他听见苏珊娜在身后尖叫了一声,自己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腹部,右手本能在摸挂在茄克衫下面后腰上的手枪。在枪响的一瞬间,石头跳动了一下,一样东西飞快地向他射来。他竟然差一点看到了从岩石中蹦出的那颗子弹,这简直不可思议。利普霍恩现在手里拿着枪,却找不到目标,没有人在那里,那里也不可能有人。这时,他才觉得左手正捂着一个金属细管,管的一头刺进了肚脐眼上方,另一头露在衬衣外面。利普霍恩愣眼望着,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腹部扎进了一根还残留着火药味的铝管,管上沾着一簇粉红色的羊毛。利普霍恩抓住铝管,猛然一下,把它拔了出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使他弯下了身子。铝管拔出后,缠在了他那件粗卡其布的衬衫上。他把它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苏珊娜大声问道,“怎么啦?”
被血染红的铝管摸上去还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它的前部有一只长约一英寸,直径为普通吸管一半的注射针头。利普霍恩不解地盯着这根管子,等到他的手指触摸到了刚才缠住衬衫的倒钩时,他明白了,这是动物园工作人员,动物保护官员,兽医和生物学家用来给动物注射麻醉剂的针头。他紧走了6步,来到那堆岩石旁,在落叶遮盖着的一个裂缝中,有一支黑色猎枪,上面还有一根管子,扳机系着铜线。苏珊娜走了过来,她看着那根铝管问:“这是什么?”“我踩上了绊索,”利普霍恩说。“被这东西打中了。那是用来把动物打昏,然后活捉才用的。”利普霍恩解开衬衫,开始察看伤势。伤口着上去很小,呈黑色,仍在渗流着血。但是,体内到底射进了什么液体,他不得而知。想到这儿,利普霍恩在疼痛之余,又平添了一阵惊慌。他来不及细想。“这种子弹的发射一般由压缩空气,也有的使用火药。当它射中动物时,‘子弹’内另有一些火药爆炸,释放出一种液体,这种液体顺着针头流进——流进被击中动物的体内。”
“液体?会是什么样的液体?”苏珊娜瞪大着双眼。“这种液体会对你有害吗?”
利普霍恩也正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猜想这是他的用来射动物的麻醉剂。我们必须赶快行动。”他慌乱地看了看四周,顺着小路跑下去,然后又折回断崖。“那儿,”他手指着说,“我们跑到崖石上那块凹进的地方去。”他在往高地攀爬的过程中,一度由于踩落脚下的石头而跌倒在地。他攀上去了,尔后又爬进沙地。他很快地察看了一下四周。这里实在太开阔了,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不过至少两翼和背后有遮挡,从上面也没法靠近他们。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也许能找到一处很安全的藏身之地。
“这些是——”
“别说话,”利普霍恩说,“没时间了。”他把手枪递给她。“听着,隔一会儿,我就可能用不了它了。听我说怎样开枪。”他教她如何瞄准,扣扳机,怎样装子弹。又把装有几十粒子弹的子弹带交给了她。“不管是谁设下的机关,他也许听到了枪声,或者要到这儿来察看。他会知道有人中了计,然后就会发现我们的,你必须保持警惕。他过来时,就朝他开枪。”他觉得一阵恶心,抬手想擦一下额头。他用了好大力气才稳住自己的手。“想办法把他杀了,”利普霍恩说。他感到自己的说话声逐渐模糊起来。“如果你不把他除掉,他会杀死我们的。他是疯子。”
他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了。“药性开始发作。我想几个小时后药性一过就没事了。如果我跌倒,别让我窒息或吞咬舌头什么的。万一我死了,想办法乘着夜色溜走。找到高速公路。”利普霍恩说话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两腿也变得麻木起来。他想挪动两腿,大脑里这么想,腿却不听使唤。“别迷了路,”他使劲说道。“月亮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要……”他的舌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当他讲不出话,身不由己时,一阵惊慌慑住了他……他仿佛置身于狂乱的梦幻之中。他透不过气来,绝望地倒在湿漉漉的地上。他在倒下时竭力想控制自己的大脑,这时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了。这阵惊慌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镇静下来,体味着蒙药的效力。身体的每一块随意肌都瘫痪了,非随意肌还能动弹——他只能眨眼,做自然的肺呼吸。利普霍恩用一种奇特的超脱方式思考着目前的情况。他竭力回忆着听到的麻醉动物的方法。麻醉药一定是阻断了大脑向肌肉传导指令的通路。否则,如果所有的肌肉都瘫痪了,呼吸也就会停止。他的神志似乎仍然很清醒——异乎寻常地清醒。听觉仍很敏锐,只是全身动弹不得。大脑好像只是和躯体部分地分离,仍能接受眼、耳及神经末梢传来的感受,但却不能接受任何动作的指令。
这瘫痪要持续多久?他想起电视里看到过的一部野生动物片——一位生物学家为了研究犀牛,用这种子弹把犀牛打翻了。他们说了些什么?几个小时,他想。到底几个小时?这对人体会产生什么作用?用的是什么药物?他思索着,但毫无结果。他又开始想其它问题。他惊于自己的头脑竟这样清醒。此刻,东方地平线上一轮皓月正在冉冉升起。今晚的月亮很大。苏珊娜已不再和他说话了,他已毫无反应。她坐在他的身旁,脸朝着月亮。那人在哪里弄到的枪?要弄到这种枪很容易,利普霍恩也在猜想。兽医站有这种猎枪和麻醉剂,这种药可能还有配方。利普霍恩想如果情况果真这样的话,任何一位牧场主、动物保护员或者动物学家都能制成这种麻醉剂。
他惊讶地发现他还能听到苏珊娜的呼吸声。那无力的声音分明带着焦虑和恐慌。他听得那样的真切,这简直使人不敢相信。此刻,头顶上有只夜鸟在飞动,远处的山岗上有人叫骂了两声,然后吹起了口哨。就在这时,从他前面山坡上一片灌木林和红松的背后传来了一阵人的脚步声。那人走得很小心,脚步也放得很慢——分明是一位猎人。利普霍恩这时想尽力告诉苏珊娜他们所面临的危险。但又懒得动舌。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对面临的危险显得这样漫不经心?为什么居然没受损伤?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奇特的超然感觉?他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在亚里桑那州,他和汤姆·鲍勃、布莱基·比斯特以及另一位印第安学生到一所乡村教堂去参加礼拜。他在那里吃了一颗供仪式用的苦涩的仙人掌芽苞。他觉得他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那是在一间小屋里,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烟雾,夹杂着一种异香,有点刺鼻。他望着布莱基,他流汗太多,连衬衫也染黑了。整个屋子都是昏暗的,小屋里空气闷热,讲话的声音如同雄蜂飞过一样嗡嗡作响。基瓦尔牧师表情严肃,正在给他们说教。眼下,他仿佛又在聆听那位牧师的教诲了。这教诲带着基督教,神秘感和印第安族三位一体意识的奇怪的色彩。和上次一样,利普霍恩很快就感到不耐烦了。他离开小屋,飘过时间和空间,又来到了月下。那月亮正慢慢向他靠近,他们靠得多近啊!月亮真大,那深黄色仿佛灌满了他的整个头颅。他感到很冷,。他眼前只有那硕大无比的月亮,其它什么都看不见了。苏珊娜正在跟他说话,她的声音很低、很慢,但对利普霍恩来讲却如雷灌耳。“利普霍恩先生,你能听见我吗?我觉那边好像有东西。我听到声音了。利普霍恩先生,利普霍恩先生!”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前,脸紧贴着他的脸,蓬乱的头发遮住了整个月亮,她的眼神很恐慌,几乎要疯了。“利普霍恩先生,你可不能死啊!”我不会死的,利普霍恩心里在想着,我永远不会死。
也许他真的要死了。他清楚地听到了追捕人的脚步声。那追捕者此刻正站在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几株红松和灌木后面。他逼得更近了,在红松的断枝后面停了下来。月光下,阴影笼覃的枝叶丛中藏着一张面孔。刚才的脚步声就是这东西发出的。很显然,那是飞鸟的脸。也许是一种自从弗尔萨姆人到此狩猎就已绝种的鸟。它长得很离奇,很凶悍,体形比任何其它鸟类还要大。脸部呈黑、黄、蓝三色,以黑色为主。一双呆滞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显得毫无生气。利普霍恩发现它的眼窝是空的,脑颅也是空的。既然是空的,那就肯定是死的。但它却还活着。头顶那丛零乱的毛发走动时随风飘曳,僵硬的鸟嘴突出于一棵松枝前,在月光下熠熠闪亮。
在身边的苏珊娜咂了一声。她举起了利普霍恩的手枪。一道刺眼的闪光和着子弹爆炸的声响划破了宁静的月夜。空气中一股火药味。枪声在崖壁间回荡。最后,这枪声与其它声响一起溶进了沉沉的夜空。那只鸟已不复存在。利普霍恩只听到阵阵啼叫声。他的手无力地从腿上滑落到地面。利普霍恩使劲了一会儿,想把手重新从石头地上抬起来放回原处,但却抬不起来,只好作罢。他觉得自己的手连同整个身体一起正在向下滑落,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梦幻般的景象——他眼前又隐隐闪现出挂在漆黑夜空中的那泓冷月。一个猎人,赤裸着全身,坐在一道田埂上,怀着极大的耐心在磨着矛尖。那矛尖在粉色冰块上磨得尖亮,不小心折断,碎片扔在身边的地下。一次又一次地重磨,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好像一点也不恼怒。
过了好一阵子,他听到苏珊娜又在开第二枪。那枪声很响,地动山摇,连月亮都吓得躲进了云层。他很冷,觉得自己在发抖,两只手都快冻僵了。他吃力地发出了一种声音,有点像叹息,又好像是嘟囔。“你没事,”苏珊娜在他耳旁轻声说道。“你的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我想一切都会好的。”她拿起他的手,转过手腕,看了一下他的手表。“到现在已快4个小时,药性马上就会过的。”她凝视着他的脸。“你能听到我的说话声吗?你很冷,手冰凉冰凉的。我去为你生个火。”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说“不”,但只哼了一声。眼前的幻景暂时消失了,错觉也不复存在。她不能生火。那个穿鹿皮靴的人可能还在那儿。那人会借着火光向他们开枪。他又哼了一声,觉得全身乏力。苏珊娜在黑暗中走开了。他听到她移动的声音,她在拣树枝。月亮渐渐爬高,往南移到了断崖的背后,在他脚前留下一条10码长的影子。月光下,周围变成了银灰色的世界。一切如旧,他的听力似仍很敏锐。从老远的地方又传来了恶棍的哨声,那哨声从远处朦胧飘来,恍若是天外之音。近处,有只正在寻猎的猫头鹰叫了几下。他在幻觉中见到的后来被苏珊娜开枪打跑的怪鸟肯定是一只精灵面具。利普霍恩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面具。那颈部竖起的黑色毛发,头顶长着难看的鹰的羽毛,嘴巴长长的像管子。
以前,在月光笼罩下的小茅屋后面,在祖尼教堂的壁画上见到过这面具。它叫“精灵化身”,是位戴着鞭子状丝兰佩剑的武士。他竭力想唤回对这位亡灵的记忆。在“沙拉柯神”的祭礼上,有两位这样的武士侍候着诸神会上的其它神灵。6个祖尼地下祭堂,6位精灵中的每一位都有一张面具,所以共有6只面具,每只面具都有地下祭堂选出的祖尼人守护。作为精灵的形象,被选中的祖尼人皆以此为荣。面具必须安置在各自的屋里,并供以食物和水。人们祈祷神灵。
苏珊娜生起了火,利普霍恩觉得他目前还无力告诉苏珊娜生火的危险性,只好随她。以后会怎么样,听天由命吧。他很高兴能再次享受到温暖。与此同时,他还在思考。但不再去想那只面具。真正的面具有人守护着。不过谁都会仿制一个来以假乱真。
黄色的,跳动着的火舌吞噬着那堆树叶、枝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颗子弹是为乔治准备的,但明显并非为了杀他。至少不想马上杀他。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就像利普霍恩——想跟那孩子谈话?
乔治为什么把鹿胆取出来?这东西干的时候能像药那样管用,可用于治病祭礼。又为什么取出鹿的脂肪?有些利普霍恩应该是记得的,跟祖尼人打猎的程序有关。他是从同住一室的人那儿听来的。他还与朗特比较了纳瓦霍和祖尼的起源的神话、突创论神学、移栖神学、还有行事的方法。他记得其中就有关于打猎的事。
纳瓦霍神话忌讳杀戮那些和“第一批一起从第四世界”逃往地球上来的60来种东西。只允许涉猎鹿、羚羊还有一些鸟类。祖尼传说中说他们跟动物的保护神契克威那打了一仗。后来太阳神创造了两位战神来领导祖尼人,他们才最终打赢了那场战争。他和同室的人边喝啤酒边谈,一直到了深夜。他竭力回忆着这段往事。朗特那张圆圆的脸平淡温和,在告诉他们科约特神父是怎样教给他的笨拙儿那些祈祷文的。使鹿相信那些猎人带来的并非是危害,而是能使它们进化。火舌闪烁着从干树枝中窜出来,利普霍恩觉得脸上火烫。他又一次产生了那种魂不守舍的奇怪的感觉。一种可怕的幻觉再次袭上心头。火苗的噼啪声越发猛烈起来。星星在今晚的月光里也显得比平常亮多了。银河系里的亿万颗明星在茫茫的往往中像是精灵在天空中行走的足迹。今夜星光璀灿。利普霍恩的思绪在继续飞转。他看到朗特略带醉意,两只手捧着桌上的啤酒杯,正在虔诚地用祖尼语吟唱,大意是:
“鹿啊,鹿啊,
我随着你的足迹而来,
胸中怀着神圣的爱,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然后他把啤酒杯当作鹿嘴,作了一下祖尼猎人怎样将鹿弄死的姿势。那祈祷文是怎么来着?利普霍恩只记得那是一篇感谢词。他们一边啜饮“神圣的生命之风”,一边吟咏。以后便是屠宰和开腔挖肚的细节。制作由鹿膘,胆汁,心脏里的血以及鹿身上某个地方拨下的毛做成的丸子,还有其它一些供奉品。这些供奉品将埋在鹿倒地毙命的地方。
突然,利普霍恩听到了朗特那喝酒的声音。“不要在早晨吃东西。狩猎人会从迎面吹来的晨风里闻到你的气味的。”他看到朗特那张平静的脸映现在镶嵌着北极星的苍穹中。北极星位于大熊座与仙后座之间,纳瓦霍人称之为冷峻的北方汉与他的妻子。他又陷入梦魇之中,情况比先前更糟。天空中充满着恶鬼钦迪。他们戴着鹿皮制做的面具,大嘴里发出毕剥的响声。他看见克敌神骑在一道彩虹上,在他上面还有一位,青脸白额,胸前长满圣羽,手里拿着一根宝石镶边的枝条。不知怎么,利普霍恩明白他就是祖尼战神。他感到一阵恐惧,没有指望了。有人正面对着他,吸他呼出的气——从鼻孔里呼出的生命之气。苏珊娜这时正用手抚着他的脸,低声说:“利普霍恩先生,好了,快没事了,别怕。”
东方渐渐发白,篝火已成了余烬。利普霍恩的双肩因寒冷而缩成了一团,手不停地擦着肩膀。他猛然清醒过来,先前的种种幻觉已消失殆尽。苏珊娜在火堆旁睡着了,身子蜷缩着,枪掉落在她的手边。利普霍恩试着动了动腿,腿也开始听使唤了。他使劲站了起来,才往前挪了两步,便扑通一声摔倒在石崖上。他明白全身只有一部分肌肉能活动。苏珊娜被吵醒了。
“嗨,你已经恢复了。”她的脸很脏,头发上沾着几片落叶,显得疲惫不堪,但精神放松了许多。
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利普霍恩才完全恢复。他腹部肿胀,伤口结成了一个青紫块,还带着血。他感到浑身乏力,怀疑自己能否重新恢复。他曾经打算在第5天早晨太阳升起前赶到湖边,欧内斯特·卡泰的灵魂也会赶去加入诸神会的。不过,利普霍恩现在虽然已能行走,但还不能完全像正常人那样。所以他俩干脆停下。但愿乔治听到夜间的枪声,并正好从这里路过。可是,乔治始终没有出现。利普霍恩暗自用劲,想把腿全部活动起来。他想起了许多往事:想起欧内斯特·卡泰告诉英格尔神父的那件事,乔治的古怪行为,祖尼人打猎的方式,特德·艾萨克斯对石器时代猎人制作枪尖的猜想,还有哈尔西和脸色苍白的名叫奥蒂斯的年轻人所经历的幻觉。对利普霍恩来说,这些幻觉现在变得容易接受了。他又想给乔治设下陷阱的人为什么只用注射针管,而不是枪,还有其它事情。后来,利普霍恩觉得自己的右踝关节能够自由转动了,他对苏珊娜说,应该回去再看看那头死鹿,然后回到车上去。
“我们去割些鹿肉来当早饭。”利普霍恩说。
割完肉,利普霍恩生起了火,把鹿肉放在火上烤。他察看死鹿的周围,发现鹿旁的地上有个小洞,洞内埋着一捆被朗特称之为神品的鹿血、鹿脂、鹿胆,还有鹿毛。这些东西还没有发硬。利普霍恩把那捆东西带回到火旁,坐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里面包有一粒蓝色的小珠,那是一个折断的石头矛尖,另外还有一块鲍鱼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