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12月6日,下午4:19
祖尼村的南面有一座山岗,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乔·利普霍恩上尉在这山上已呆了一个下午。他选择这块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背后有沙岩石作为依托,四周是一片灌木和矮松丛,没有人会发现他在这里干什么。这里用于观察很理想。他左边的双筒望远镜对着婉蜓向北,通往祖尼干河床的古老的马车道。右边,能看到一条新建的公路,绕过村边的格利夕山,经过祖尼墓地,一直向南方伸去。从乔治杀死那头鹿的山岗到祖尼村,这是两条最近的路了。假如鲍莱格斯真的要来,他还有许多其它的方法——包括不骑马,步行走上公路,然后搭乘便车等等。但是,利普霍恩实在想不出比坐在这儿更好的办法了。他到这儿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半路截住鲍莱格斯。而坐在这里守着,可能性比较大。趁此机会,他还可以静静地思考,他确实有许多事情该好好地考虑考虑。
腹部的青肿块在作痛。这使他又想起,为什么布下那机关的人只想抓住他而不想杀他?为什么卡泰和肖蒂·鲍莱格斯一下子就被打倒,而乔治却没有?
利普霍恩在后靠在岩石上。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天开始变得灰蒙蒙的。从中午到现在,乌云越聚越厚,开始还只是高海拔的潮湿空气,在太阳的周围裹上一层薄薄而又晶亮的雪珠。尔后,一片半透明的云雾从西北方的天际涌来,遮住了整个太阳,天地间的一切都阴暗下来。
为什么乔治没有立即倒下?利普霍恩觉得一阵微风从脸上拂过,冷凄凄的。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祖尼女人们为沙拉柯庆典烘烤食物的热闹场面在上午达到了高潮。现在,放在露天的烘炉已开始慢慢冷却下来,但缕缕青烟依然没有消散尽,在祖尼村西北的小山包和东边黑石砌成的水塔上空随风飘悠。甚至在这座半英里外的高高的山崖上。仍然能闻到烤面包和矮松树脂燃烧后的阵阵香味。
53号公路宽阔的路面上已经挤满了小车、大篷车、货车等各种车辆。浪迹天涯的祖尼游子们,从四面八方——从大学校园、加利福尼亚和华盛顿工作的地方,回到他们的故土,接受圣祖亡灵的赐福。
伴随祖尼人而来的是旅游者,人类学家,学生,嘻皮士,赶时髦、凑热闹的人,以及来自其它居留地的印第安人。这些人中有祖尼的兄弟族普芦布洛人:他们来自阿科马,拉古纳,齐亚,霍皮,伊斯莱塔和圣多明各等印第安人居留地。他们是自己地下祭堂的牧师,自然界万物兴衰的欣赏家。他们带着自己部落的舞蹈天神,到这里来庆祝兄弟族同胞古老而神秘的祭神典礼。这其中当然有纳瓦霍人。他们离开孤寂的草屋,携带着妻儿也来了。那些个儿高高,骨瘦如柴的男人们,穿着牛仔裤,眼神里带着对风雨神们所制的灵丹妙药的敬畏,以及乡下人对城里人的蔑视。
利普霍恩叹了一口气。祖尼族总人口约为4500人,平时居住在这个祖尼村的有3500人,而今晚,聚集在这里的人得有7000~8000人。就像奥马利所说的那样,这是毒贩子们来付钱或取走海洛因的最佳时刻。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利普霍恩已不再迁怒于奥马利。他习惯于把行动和原因联系起来考虑。如果奥马利不按照联邦调查局的准则行事,他也就不会是联邦调查局的成员了。显然,该调查局中有人在凶杀案发生之前就对哈尔西或他的部落很感兴趣。但那会影响奥马利的判断力。平心而论,假如奥马利对利普霍恩没有像对警官那样的敬意,利普霍恩应该承认他对奥马利也没有敬意可言。他会想到其它事情。为什么那个机关不是为鲍莱格斯而设?为什么那个针管里没有装致命的氰化物?利普霍恩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想不出个究竟。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段——回到了星期一他去帕斯匡蒂办公室的时候。他仔细思考着从那时起发生的每一件叫人迷惑不解的怪事。
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村民们逐渐聚集在老村旁祖尼干河床前的街道上。利普霍恩从他那海军用的高倍望远镜中观察这群人。他发现一个小男孩,全身只裹了一条围腰布,跟在一个穿白羊皮的男人后面从桥上走过。这小孩头上围着一块头巾,上面只插了一根羽毛,头和身体涂得墨黑,并点缀着一些红、蓝、黄的颜色。利普霍恩知道,这是小火神——舒拉威茨,他到老村去视察众神将要降临的宝地。欧内斯特·卡泰死了,但小火神还活着,巴杰部落派了他的另一位儿子来作为这个永恒的神灵的化身。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利普霍恩的眼睛观察着各条通路,脑子在不停地思索。村里比方才更热闹了。鼓笛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几乎被嘈杂声淹没了。这是众神降临的时刻。他们从格利夕山丘游舞而下,经过村中一只漆成白色的水箱。其中几位他从望远镜中看得很清楚:那火神手中擎着松杖火把,然后是北方雨神塞亚塔沙。人们尊敬地称他为长角神,因为他那黑白分明的面具右边长着一只弯弯的长角。他体格健壮,上身穿一件白色鹿皮,外面罩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披风,一手拿着一张弓,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鹿骨响环。再后面是赫-塔-塔,南方雨神。他的面具上没有角。赫-塔-塔的旁边是两位亚马哈托,他们面具上的嘴巴和眼睛孔看着给人一种笨拙、孩子气的感觉。还有两位边走边舞的精灵化身——利普霍恩在那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凶悍的长嘴脸。他们双手各持一根尖头丝兰短杖。人们脸上带着敬畏之色,没有挤过去。
人们把天神迎进村子。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遮住了整个太阳。天越发冷了。山脚下通往墓地的公路上,驶来了两辆大篷车和一辆轻便货车,从车上跳下十几个男人,卸下一袋用具,其中有几个身穿典礼服,头戴雌鹿皮帽的人,他们是沙拉柯的化身及他们的奴仆。后来,这些人渐渐消失在山脚下。
利普霍恩从口袋中掏出蓝色小珠,鲍鱼壳和破碎的矛尖。这些东西对纳瓦霍人和祖尼人来说,有着很重要的礼仪价值。乔治把这些东西供奉给了鹿的神灵,包括那矛尖。利普霍恩对祖尼人怎样用古老的文化来评价这种文物不甚明了,但纳瓦霍人却视祖先的遗物为灵丹妙药。还在孩提时,他就经常去拾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大多埋在河床的砂砾中,成经数世纪雨水冲刷后裸露在半山腰上,或当温德人在干燥的泥上挖做饭用的锅穴时暴露在草丛中。他把这些东西送给祖父,祖父便会教他一首“奈特汇”中的歌或者讲一个“圣集”中的故事。也许乔治也是那样找到那个矛尖的,也有可能是他和卡泰从挖掘地点偷来的。那东西——尽管雷诺兹和艾萨克斯十分肯定——没有遗失。这可是典型的石器时代的工艺品。或者也许……
利普霍恩手中的碎燧石变成了解决难题的关键所在,在它周围是与它有关的许多事情,合在一起,解释了欧内斯特·卡泰为什么会死的原因。突然,利普霍恩幌然大悟。为什么给乔治设下的机关不致人于死地,为什么肖蒂·鲍莱格斯的小草屋里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乔治告诉他弟弟关于小偷的事会与雷诺兹和艾萨克斯所说的有出入。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按日期仔细地把这些情况逐一排列出来,查找其中的不实之处,试着为发生的每一件看来似乎不合理的事找到一条逻辑根据。他明白为什么会有两起杀人案了。而且他也清楚,他可能得不到证据——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山下传来了阵阵鼓乐声,夹杂着猫头鹰似的叫声。沙拉柯出现了——他们是6位前来参加祭典的祖尼天神。利普霍恩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他猜测那鸟一般头上的羽冠得有10英尺高。这个高度跟下面套着的裙环衬衣的人腿相比,显得古里古怪,很不协调。这几只巨鸟将在太阳落山时穿过祖尼干河床,然后被引领进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整个村庄沉浸在狂舞滥饮的节日气氛之中,一直要延续到第二天傍晚。
利普霍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抬脚向山下的祖尼村走去。已是黄昏时分,开始下雪了。雪很大,湿漉漉的,这是给万物带来生机的雪啊。沙拉柯又一次施展出呼风唤雨的神功,给他们的人民带来了美好的福音。利普霍恩欣赏着大自然的这种自我调节的和谐,他快步走着。昨天凶手还想活捉乔治,但如果今天这孩子再来沙拉柯典礼,他肯定凶多吉少,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