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12月7日,早上2:07
到凌晨1点钟光景,利普霍恩确信他不可能找到乔治了。他曾不停地在村子里四处寻找,挤进每一间屋子,观察,琢磨每一张脸。祭神活动的程序和规矩增加了找到乔治的难度。传统上讲,一般不能同时在一间屋子里招待两位沙拉柯。至于北方雨神和他的众神会,还有10位丑角神科耶希,必须每人为他们准备一间屋子。这其中有3间座落在房屋拥挤的山坡上,是全村最老式的房屋,在屋内可以俯瞰整个祖尼干河床。还有两间位于公路对面,那所教会办的学校附近。人们分散在各自的屋内,屋与屋之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犹如海潮的涨退。利普霍恩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推挤着朝前走。观察着黑暗中的街道,查对各种车辆旁边的面孔。他在人头簇拥的观景长廊和祖尼厨房内吃烤羊肉串、罐装水果、烤面包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着在祖尼学校年刊上见过的那张脸。
他看到了帕斯匡蒂。帕斯匡蒂好像在圣安东尼学校附近的沙拉柯屋子里扮着一个角色。利普霍恩招呼他出来,在僻静处简捷明了地告诉他是谁杀死了欧内斯特·卡泰。帕斯匡蒂默默地听着,只点了点头。后来,利普霍恩又发现了贝克,他身穿一件宽松的皮领大衣,蜷缩着身体,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众神们正在那间屋中尽情舞蹈。贝克扫了利普霍思一眼——根本没有看清他是谁——然后把视线从他身上移了过去。很明显,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和一个穿纳瓦霍警服的人交谈。利普霍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新奇。走廊处的院子里停满了各种车辆。贝克看上去像喝醉了酒,又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他正注视着后院内在跟年轻女子交谈着的小伙子。那女子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利普霍恩突然想走到贝克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告诉他鲍莱格斯的情况,请他1小时之内暂缓追捕逃犯,帮助寻找那位纳瓦霍男孩。贝克聪明、敏捷、思维力强,他干这事肯定会马到成功。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贝克只会耻笑他的愚蠢,根本不会放弃自己的追踪目标,利普霍恩不愿去碰一鼻子灰。
凌晨1点,利普霍恩觉得他肯定找不到鲍莱格斯了。此时他正在山坡上一所沙拉柯屋子的长廊里。腹部的青紫块还在隐隐作痛,眼睛被烟雾,香火和混浊的空气熏得发红。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长窗跟前,看到对面一间地板脏乱不堪的房间内有许多人。这些人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坐在椅子里。他透过长廊仔细扫视每一张可以看清的脸,然后把身子靠在窗框上,让大脑和肌肉在冷风中放松一下。他太累了。他的左手方是一个木制的祭坛,祭坛座子履盖着厚厚的圣洁的羽毛。鼓笛手们在旁边吹奏着一种奇特而复杂,听上去好像永远不会重复的曲子。祭坛下挖出一块离地面4英尺深的空地,巨神沙拉柯正在里面手舞足蹈。
利普霍恩站在楼上长廊的窗边,视线几乎可以平视那只大鸟。那鸟的嘴巴里发出啪啪的晌声,与鼓乐的节奏正好吻合。鸟的眼圈是白色的,古怪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利普霍恩。警官心中明白,这是个戴着面具的了不起的工艺设计,是一个由皮毛、绣花丝棉、木雕、羽毛等架在一根竹杆上的装置,外面再涂上一层漆。它的一举一动都由藏在其中的跳舞的人来操纵。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沙拉柯,他是人类和天神间的信使,当祖尼人祈求神灵的时候,他把丰收带给了种子,雨水带给了沙漠。而今,他是来接受人们给他的祭供和祝福的。沙拉柯正在泥地上欢舞,它那巨大的角熠熠闪光,头顶的冠羽根根竖立,呈扇形,嘴里发着夜间诸鸟的叫唤。
乐声的节奏突然一转,唱诗班的人也随之提高了嗓音,科耶希开始加入沙拉柯一起欢舞。人们称他们是“泥头”,他们身上涂着一层粉色泥巴,带着面具,模样奇特古怪的头上没有一根毛发,活像一团疙瘩,两只小眼晴,撅着嘴。他们代表乱伦生下的白痴和畸型儿。乱伦是他们部落所绝对禁忌的。利普霍恩记得神话中最早的科耶希人是希瓦尼的儿子和女儿的后裔。希瓦尼是太阳父神,他派自己的儿女去帮助祖尼人寻找“申地”。可是,他们兄妹俩却在一个晚上生了10个小孩。第1个出生的孩子很正常,后来就是雨神的祖先,但其余9个全是痴呆和畸型儿。利普霍恩想到这,他的大脑因劳累而有点发胀。“泥头”是邪恶的象征,但扮演他们的可能是这个部落受人尊敬的同胞姐妹。那10个扮演者是经过一年才挑选出来的。一年中。他们曾经帮着建造庆典礼堂,房屋,参加一系列的静修、斋戒和祈祷仪式。所有这些活动占去很多时间,因此他们通常会辞掉一年的活计,衣食靠乡亲们来接济。
利普霍恩看着他们欢舞。尽管外面在下雪,他们只穿一条黑色的围腰布,脖子上围着围巾,脚上套一双鹿皮靴,头戴面具。他们的舞难度很高,复杂的舞步既快又合拍,用鹿皮做成的种子袋在汗涔涔的胸前来回晃荡,拿着羽条的手不停地摆动,纵情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围的人们则不停地,有节奏地念着“英雄颂”。
利普霍恩又一次扫视了一下人群。楼下几乎全是妇女——穿着节日盛装的祖尼女子和纳瓦霍女子,另外还有一位金发姑娘,脸色灰白,显得非常疲劳,但一双明眸却闷着好奇的目光。他右边的窗口又挤上来两位纳瓦霍男子,他们正在谈论一位白人小伙子,那青年头发扎成辫子,额前还扎着一条红带,腰间缠着一根银色的贝壳皮带。
“我看他是个患白化病的印第安人。”其中一位说道。“去问问他是否能讲纳瓦霍语。”他说话的声音很大,那白人小伙子肯定听到了。“我想他是阿帕奇人。”另一位说,“他看上去很像印第安人,根本不可能是纳瓦霍人。”
利普霍恩见他们在喝酒,虽然还没有酩酊大醉,但话语中己分不清什么是幽默,什么是粗鲁了。如果他不是很累,而且又没有重任在肩的话,他一定会把他们赶到室外去透一透新鲜空气,让他们清醒一下头脑。想到乔治肯定不在这里,他决定离开此地,再到朗霍恩豪斯去找一找。正在这时,他发现了乔治。
乔治正在舞厅对面的长廊里。他好像站在什么东西上,也许是一只椅子上,眼光越过挤在窗边的人头——几乎正对利普霍恩的方向——望着正在手舞足蹈的沙拉柯。利普霍恩一下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大嘴,短发,还有那双充满灵感的大眼睛。还不止这些。就是在拥挤异常的长廊里,利普霍恩也看得出这孩子有一种陌生和孤独感。乔治瞪着那双大眼,深深地被正在起舞的天神迷住了,他此刻和利普霍恩只一厅之隔,大约有十几码远。
利普霍恩从窗边退出来,在人群中挤向通往对面那条长廊的过道。他使劲挤着,一路踩痛了许多人的脚,引起了一阵咒骂。过道上也是人满为患,他用了整整两分钟才挤到那扇门前。门也被人群堵住了。他终于进入了右边的那条长廊,一位纳瓦霍妇女正站在刚才乔治站过的椅子上。他穿过人群,发疯似地搜寻着。那男孩不见了。
利普霍恩重新走出大厅,心想乔治肯定已经出去了。外面正下着大雪,利普霍恩拉起衣领,稍稍让眼睛适应一下,使劲凝视着茫茫黑夜的深处。几个盎格鲁醉鬼,嘴里囔囔着,朝利普霍恩站着的门前走来。利普霍恩看到有什么东西转进沙拉柯屋子和一所老式石头房子中间的窄巷里,他跑着跟了上去。窄巷里没有灯光,黑咕隆冬的,利普霍恩一直跑到巷口。
窄巷通往前面那个没有灯光的广场,一个矮小的黑影在广场中间缓步走着。利普霍恩停住脚,透过浓密的雪花盯着那个黑影。他是乔治吗?就在这时,发生了一连串使利普霍恩过后想起来永远也无法弄清的事情。先是从另一条黑暗的窄弄里传出了一声颤抖的叫声,移动的黑影停了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什么,好像是纳瓦霍语中“噢”的意思,喊声里充满了兴奋。利普霍恩犹豫了一下,就只一眨眼的功夫——2秒,或许是5秒——这段时间足以使乔治身遭不测。
那影子在黑暗中消失了。利普霍恩追了上去,他开始狂奔起来,靴子在潮湿的雪地上滑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这样又损失了2~3秒钟。正在这时,他听到了砰的一声枪响,其实是两声重叠的,沉闷的枪声。他边跑边从枪套里抽出手枪,跑到广场的入口处,利普霍恩站住了,心里明白已经来迟了一步,他确是来晚了。窄巷里,乔治躺在地上,利普霍恩走到他身边蹲下去。这时又传来声枪响,枪响后有人压抑地叫了一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是死一样的寂静。利普霍恩小心翼翼地沿着窄弄往前走,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看,雪地上有一行靴子印,一直通到一所废弃的房门口,那儿有许多脚印,还有一簇羽毛,利普霍恩认出了这簇羽毛,这是凶煞的精灵化身面具上的装饰物。
利普霍恩打着电筒,顺着窄巷往前走。脚印在这儿消失了,来人肯定是走进或是被带进了这所空房子。他走进房子,看见泥地上有刚落下的雪块,这些雪块一部分是从破旧的屋顶上掉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利普霍恩用电筒照了一下屋子,什么也没有,便顺那条小巷跑回到乔治躺着的地方。他跪在雪地上,把脸贴近乔治,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的呼吸还没有停止,可是乔治已经死了。
在电筒的光柱下,雪花打落在小孩乱蓬蓬的头发上,把头发染成了白色,连眼睫毛也成了白色。雪花落到仍有余温的脸上,慢慢地融化了。利普霍恩小心地把尸体翻过身,在口袋中摸索。从上衣口袋里,他发现了一把餐刀,一角银币,几块矮松子,一小截沿笔,一只折叠放大镜,还有那块由绿松石雕成的小熊。在搜查肖蒂·鲍莱格斯破屋里的那些零碎杂物时,他曾经见过那只放大镜。乔治从山岗上回来后肯定在破屋里停留过,他不会没有看到墙上的洞,也不会没有注意到屋内零乱的一切。当他知道这所屋子已遭废弃时,心里只会感到更加孤独。
此时,利普霍恩发现了那簇羽毛。乔治肯定一直把它拿在手中,想交给什么人,可迎他而来的却是无情的子弹。可怜的小孩在中弹倒下时把羽毛压在了身下,这羽毛美丽极了,蓝色、黄色排列得整整齐齐,柳木柄磨得很光滑,而且上了漆,柄上还有皮带系住了一块石器时代的石矛尖,燧石跟彩色的羽毛很相配,显得完美无缺。那石矛尖没有断裂——形状细长,两边刻着条纹,是一件7000~8000年前的远古文物——用它祭奉神灵是再好不过的了。
利普霍恩脱下外衣轻轻地盖在乔治的脸上。一阵歌声和着笛声从广场对面的暗处传来,那是从一间门被打开的沙拉柯屋子里传出来的。他听到背后有人在轻轻谈话,三个人蜷缩在大衣里踩着雪正穿过广场快步朝他刚才离开的沙拉柯的房子走去。除了那抓住凶手并把他拖进那间空房的人,好像谁也没有听到那声沉闷的枪响。利普霍恩折回小巷,贴着墙往前走,一边审视着雪地里的脚印。凶手是跑步经过这里的,脚上穿着10或15码的靴子。显然,那凶手开枪以后发现了利普霍恩,可是当他跑过这里时,被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截住了。利普霍恩仔细察看着被踩过的雪地,但脚印的痕迹已经被落下的雪盖没了。
屋子里空寂无人,利普霍恩仔细研究着地下的脚印,没有必要匆忙,他想从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来判断出事情发生的经过。一共有3个穿鹿皮靴的人到过这里,从窄巷到屋子门口有靴子在地上拖过的痕迹,那3个人走过两间空屋和另外一间无顶的屋子,然后跨过断墙走到街上。从街上的脚印看,其中有二人身上背着重物。利普霍恩又沿着脚印往前走了约50码,脚印开始模糊不清,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利普霍恩仍然有一股好奇心。
回到巷中,他望着乔治的尸体,大雪已经染白了利普霍恩的上衣和小孩穿着的那条显得太小的裤子。利普霍恩蹲下身子,两手抱起了死去的小孩。他想,他这样做又触犯了奥马利的工作程序,但他实在不愿意让这孩子孤独地躺在冰天雪地里,躺在黑暗之中。他走出窄巷,小孩的身体在他手中晃荡,他很惊奇小孩竟一点份量也没有。他意识到要把乔治带回家中,可是,这位曾经寻觅天堂的孩子的家究竟在哪里呢?利普霍恩停住了脚,心头感到一种莫大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