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12月1日,下午3:50
当从肖蒂·鲍莱格斯处往回开到大约半路时,汽车爆胎了,这进一步证明了利普霍恩的信念:“日子开始时过得不好,结局也不会好。”道路在科恩山后的崎岖乡间蜿蜒,那仅是一条罕用的货车路,如果注意些,人们可以在夏天茂盛的蓬草和格兰马草丛中辨认出路来,但利普霍恩认不出道路,因为他心思集中在分析他从鲍莱格斯处弄得的那一点点信息上,对开车却心不在焉,因此左前轮砰地一声跌进草丛掩盖着的坑洼,使前轮侧破裂。
他把千斤顶放进前缓衡器下面。肖蒂·鲍莱格斯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法进行连贯的对话,但有一点很清楚,今晨当乔治和他弟弟离家赶长路搭校车时,他见过乔治。可能是肖蒂已上床睡觉,也可能是他喝醉后没有觉察,他一点也不知道星期天晚上乔治是什么时候回到棚屋的。
利普霍恩摇动千斤顶的把手,为自己感到烦恼和惋惜,海伊史密斯现在40号州际公路上巡逻,把乔治·鲍莱格斯和欧内斯特·卡泰的详情通过几个频道告诉公路巡逻人员,他们就会注意可疑的印第安搭车少年。桔子·纳兰乔回到盖洛普,只要把报告传给合适的地方也就完事了。帕斯匡蒂现在可能已放弃搜寻痕迹只在那里坐等消息了,在祖尼已无其它事要干。祖尼族的一个儿子失踪(也许已死)及警局正在搜索一个经常游荡的纳瓦霍男孩的消息在一小时内就会传遍蜂窝似的村庄的每一所红石房子,并传遍整个居留区,如果哪一个祖尼族人在什么地方见到乔治·鲍莱格斯,帕斯匡蒂很快就会知道。
千斤顶在坑洼的斜坡土滑开了,利普霍恩寻找字眼愤恨地咒骂着,他移开千斤顶,用千斤顶手柄在岩石土壤中费力地刨出一块较坚实的基地。发泄了一通亵渎的骂人话后,他感到好受些了。归根到底,中士、副司法长和祖尼警察所做的全是要弄清他们该干什么。如果鲍莱格斯到阿尔伯克基或菲尼克斯或盖洛普去,或者在祖尼区内流浪,他几乎有百分之百的可能会被很快有效地截住,如果他躲藏在纳瓦霍乡村的什么地方,那就是利普霍恩的难题了——这样艰难得多的难题只能靠坚持不懈的努力来解决,但也不能怪谁。利普霍恩重新架好千斤顶,重新把手柄插进去,伸展开他痉挛的肌肉,朝下循着车道望着那盖满树林的一片台地和一直伸向南方地平线的断层峡谷。他看到大自然的美貌、各种形状的云影、红色的断崖以及到处夹杂着蓝、黄、灰色的爽朗的乡村秋色。但是不久北风将卷走最后几片残叶,一夜之间寒流会把这景色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那时乔治·鲍莱格斯如果藏在什么地方的话,就难免遇到麻烦。大雪来前,他是能轻易地活下去的,这里有干草莓,可吃的根块,还有野兔,纳瓦霍孩子是知道到哪里去找到它们的。但总有一天山乡秋色无尽的阳光会消失,北极风暴锋面会从加拿大西部沿着落基山脉西坡漫延下来。这里海拔几乎达一英里半,现在早晨霜就已很厚了。第一场风暴就会使每天早晨温度达到零下,大雪纷飞中是没法找到食物的,第一天乔治·鲍莱格斯就可能挨饿,然后就会衰弱,然后冻僵。
利普霍恩做了个怪相,回到千斤顶工作上来,这时他才看到一个男孩腼腆地站在不到15英尺处,等别人去招呼他。很快他就根据年册上的相片认出了他,同样的圈额,同样分得很开的警觉的眼睛,同样的宽宽的嘴巴。利普霍恩摇动千斤顶手柄,“你好。”他说。
“你好,叔叔。”男孩说,他手里拿着本用包装纸包着的书。
“你想帮助换掉这个轮子吗?我需要人帮帮忙。”
“好的,”男孩说,“把行李箱钥匙给我,我来拿备用胎。”
利普霍恩从口袋中拎出钥匙串,这时他已意识到这男孩太年轻了,不可能是乔治·鲍莱格斯。他可能是塞西尔·乔治的弟弟。
当利普霍恩卸去最后一些凸缘螺帽时,塞西尔拿来了备用胎。利普霍恩在紧张地思索着,他得非常小心地开始谈话。
“你是个纳瓦霍警察,”男孩说,“起初我还以为是祖尼巡逻车呢。”
“车子是属于人民的,”利普霍恩说,“就象你和我一样的人民。”利普霍恩停了一公儿,看着塞西尔,“也和你的哥哥乔治一样。”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的神色,后来就毫无表情。
“我们都属于人民,”利普霍恩说。
男孩瞥了一眼,沉默不语。
“如果乔治和一个人民的警察谈谈,那倒是桩好事情。”利普霍恩说,特别着重人民这两字。
“你在追捕他,”男孩说话的声音含有责备的意味,“你也象学校里的祖尼人那样,认为他因为杀了欧内斯特而逃跑了。”
“我甚至还不知道祖尼男孩已死了,我现在知道的只是祖尼警察告诉我的。”利普霍恩说,“我很想知道你哥哥会对我说些什么。”
塞西尔什么也没说,他端详了一下利普霍恩的脸色。
“我认为乔治不会是因为杀了卡泰而逃跑的,”利普霍恩说,“假使他跑了,那也只是因为他怕祖尼警察会把他关进监牢。”利普霍恩拿下左前轮,小心地把备用胎装上凸缘螺母,看也不看塞西尔。“可能那样做很漂亮,也可能不明智。如果他没有杀卡泰,他逃跑是不明智的,这反而会使祖尼人认为他可能就是个凶手。可假使他真的杀了那男孩,那也可能既是明智的又是不明智的,因为他们会逮住他,那样对他就更糟了。假使他们抓不住他,那他今后这一辈子都得东逃西躲。”利普霍恩伸出手去取螺帽扳手,这时他看着塞西尔,“那样活着太糟了,倒不如在牢中过几年,然后一切都会过去,或者也可能在医院里过上几年。假使那男孩被杀死了,而且乔治是杀死他的那个人,因为那也只是他头脑中有些不对头,他需要把那毛病治一治,当局会把他送进医院,而不是送进监狱。”
沉默在一秒一秒地延续,一阵微风刮过山坡,把格兰马草吹得此起彼落,天很冷。
塞西尔舔了舔嘴唇,“乔治不是因为害怕祖尼警察而跑的,”他说,“并不是为了那。”
“那是为了啥呢,小侄儿?”利普霍恩问道。
“是由于精灵,”男孩的声音很微弱,利普霍恩甚至不能肯定他到底听到了没有,“他是要逃开精灵。”
“精灵?什么精灵?”这可是件耸人听闻的怪事,比突然能换话头还怪,倒象是从真实转向了虚幻。利普霍恩凝视着塞西尔。“精灵”这词有三个意思,它可指祖尼族祖先的精灵,也可指戴着它可装扮成祖先精灵的面具,或者是祖尼人制作的代表这些精灵的小木偶,这男孩又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这词似乎只是他说漏了嘴而说出来的——为了避免说出他知道的事而说出来的。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塞西尔最后说,“那是个祖尼词,但我猜想那是跟欧内斯特碰上的相同的精灵。”
“哦,”利普霍恩说道,他试试凸缘螺帽是否已拧紧,放下了千斤顶,让自己有时间思考一下。他半坐在挡泥板上望着塞西尔·鲍莱格斯,上衣口袋里露出来的皱皮小袋可能是他的中饭袋——现在是空着的,塞西尔能从棚屋中弄到些什么带去学校当中餐呢?
“欧内斯特·卡泰碰上一个精灵吗?你怎样发现的?”
塞西尔看来很窘。
这孩子在撒谎,那是很显而易见的,他那样年龄的男孩是不会圆谎的,利普霍恩原先就知道仔细听谎言有时是能发现事实真相的,“为什么那精灵要跟欧内斯特过不去呢?你知道原因吗?”
塞西尔牙齿咬住下嘴唇,他双眼越过利普霍恩,望着远处想着。
“你知道乔治为什么要逃避这个精灵吗?”
“我想那是由于同样的缘故,”塞西尔说。
“你知道那原因,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个使精灵要和他俩都过不去的原因?”
“是的,”塞西尔说,“我想那原因就是那样的。”
利普霍恩不再认为塞西尔是在说谎了,想必乔治曾告诉过他这一切。
“据你所说,我猜想欧内斯特和乔治一定做了些什么事使精灵急疯了。”
“是欧内斯特干的,乔治只是听他说。说出内情就是破坏了禁律,而欧内斯特说了,乔治只是听着。”塞西尔的话听起来是真诚的,似乎使人们认为他哥哥没有破坏祖尼禁律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说出了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乔治说他认为不应该告诉我,但那是某种关于精灵们的事。”
利普霍恩离开档泥板坐到枯草上,将腿盘在身前,他要弄清的事是相当简单的,乔治今晨和塞西尔去学校时是否知道卡泰已死?如果,他知道,那就十分清楚地意味着要么是乔治杀了欧内斯特,要么是他看到了他被杀死,或者是看见凶手如何处置了尸体,可要是他直截了当地问塞西尔,而且他的答复是否定的话,利普霍恩知道他就不能完全相信他的回答,塞西尔会为了保护他哥哥而撒谎。利普霍恩掏出香烟,他并不喜欢这做法,他告诉自己他的任务是要找到乔治·鲍莱格斯,重要的是要找到他,“你有时也吸支把烟吧?”他问塞西尔,把烟盒递过去。
塞西尔取了一支,“有时抽一支挺不错,”他说。
“那样的事什么时候也不好,抽烟会伤肺的,不过有时候也有这么个必要,所以人们还抽。”
塞西尔坐在岩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从鼻孔中慢慢喷出来,很明显他已不是第一次抽烟了。
“你认为是卡泰破坏了禁律,于是精灵就为此而和他过不去,现在又在跟踪着乔治,”利普霍恩沉思着说,他吐出一大圈烟雾,那烟雾在静寂的阳光中发出蓝色,“你知道昨晚乔治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吗?”
“我睡着后才回来的,”塞西尔说,“今晨当我醒来时,他已在那里准备好去赶搭校车了。”
“你们这些孩子比我更喜欢学校,”利普霍恩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可能我会对父亲说,今天因一个小孩昨天被杀害而不上课了。也许这样他就会让我留在家里,不管怎么说,总值得这样试试吧。”他说得很随便,半开玩笑似的,他觉得装得很像,也许这会引出毫无戒备的承认,也许引不出,如果引不出他准备再试试,利普霍恩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事,”塞西尔说,“直到来到学校才知道。”他盯着利普霍恩,“直到早上他们才发现了血迹。”塞西尔的神情惊奇,为什么这警察真会忘记这一点,后来他发现这警察并未忘记,一霎那这男孩满脸怒容,后来就绝望了,望着别处。
“让它见鬼去吧,”利普霍恩说,“瞧,塞西尔,我刚才是想诈你来着,是想骗你多告诉我些事,比你想讲的多些。好吧,让那见鬼去吧,他是你哥哥,你想一想,然后告诉我你认为应该让警察知道的那些事,但要记住,你不是告诉我一个人,我要把事情转告有关人员的——无论如何,事情的大部分——总得让祖尼警察局知道吧。所以注意不要把对你哥哥不利的事告诉我。”
“你想知道什么?乔治在哪里?我不知道。”
“想知道好多事,主要的是怎样能找到乔治,因为当我能和他谈话时他就能给我们提供一切答案,比方说他看到卡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在那里吗?是他干的吗?还是另外有人干的?但我如不能确定他在哪里,我就无法和他谈话。你说今晨他没告诉你卡泰出事,但他告诉过你一个精灵在跟踪他们俩人。他说了些什么呢?”
“那有点儿象是心慌意乱,”塞西尔说:“他很激动,我猜想他放学后借了欧内斯特的自行车,然后他把车送到欧内斯特跑步的地方,在那里等欧内斯特。”塞西尔停了下来,竭力回忆,“那时天色渐暗,我想是在那时他看见精灵来了,他从那里跑开,走回家来,他说得并不那么准确,但我想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当今天我们到学校时,他打算去弄清那精灵的事。”
“乔治下校车后你没见到他?”
“没有,他去找欧内斯特了。”
“假使你是我的话,你会到哪里去找他?”
塞西尔不说话,他眼睛向下望着自己的鞋子。利普霍恩注意到了左边鞋跟已脱离鞋帮,是用一种灰色的胶水粘在一起的,可没胶住。
“好吧,”利普霍恩说,”那么他在学校里有其它朋友吗?随便哪一个我可以找他谈谈吗?”
“学校里是没朋友,”塞西尔说:“他们都是祖尼人,”他瞥了一眼利普霍恩,看看他是不是明白,“他们不喜欢纳瓦霍人,”他说。“只是和我们开玩笑,就象波兰佬的玩笑。”
“只有欧内斯特?大家都说欧内斯特和乔治是朋友。”
“大家都说乔治有点儿傻,”塞西尔说:“那是因为他想……”那男孩停住了,在搜索字眼。“他想干些事,你知道。他想干各种各样的事。有一时期他想成为巫师,于是他就钻研祖尼巫术,有一时期他吃仙人掌芽苞试着进入梦幻。而欧内斯特觉得那一切很好,结果他使乔治干得更糟,我认为欧内斯特不是个朋友,不是真正的朋友。”塞西尔脸色愤怒,“他是个十足的祖尼人。”他说。
“其它人怎么样?可能知道些情况的任何人。”
“有一些白人专事挖掘箭头,乔治常去那里着一个人挖掘,夏季常在那一带游荡;后来开学了,也常去那里转游,包括他及那个祖尼男孩,可是欧内斯特曾偷过什么东西,于是他们就把他们撵走了,我想。”
利普霍恩注意过那人类学考古发掘现场,并询问过帕斯匡蒂,它离发现血迹处不到一英里。
“比方说偷了些什么呢?那是啥时候的事?”
“只是几天前,”塞西尔说,”我想欧内斯特是偷了些他们挖掘出来的燧石,我看那可能是箭头一类东西。”
利普霍恩开始转弯抹角地询问为什么他们要偷那些燧石制品,那些孩子为什么啥都偷?多半是为了证实一下他们是否能把那些东西弄走吧。
“还有,住在霍斯基小山后面老棚屋里的那些贝拉肯人,”塞西尔说:“乔治喜欢那里的一个金发姑娘,我想她是在教他弹吉他。”
“是白人吗?那些贝拉肯人是什么人?”
“嬉皮士,”塞西尔说,“他们有一帮子住在那里,放牧一些羊群。”
“我要跟他们谈谈,”利普霍恩说,“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了,”塞西尔说,有些犹豫不决,“你刚到我们这里,我父亲,他是……”窘迫感使他不好意思问。
“是的,”利普霍恩说,“他老爱喝两口,但我认为那不算啥,我想你回家时他大概已睡着了,”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不看塞西尔脸上那痛苦羞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