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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美-托尼·希勒曼 当前章节:38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3

星期二,12月2日,下午6:11

乔·利普霍恩的治安处篷车的前灯光一忽儿消失在一阵障眼的红灰色尘雾中,一忽儿又钻进一片白茫茫的干雪片里。驱车时要求利用这阵阵尘雾雪花间隙时的一瞥,看清弯曲崎岖的车道,而且在突然变得看不见一切时,要记住轮子在什么地方能抄到这车道。一个轮胎在昨天去肖蒂·鲍莱格斯的险路上已砸破,再也没有备用胎了,所以利普霍恩开得很慢。他并不急于赶路,即使肖蒂·鲍莱格斯现已清醒得能清楚地多讲些情况,他对他是否能告诉他些有用的东西也不抱切实的希望,这仅仅是因为鲍莱格斯是最后一个未触及的知情人,鲍菜格斯之外就再没地方要去了。这是卡泰案件的尽头,利普霍恩非常知道自己想避免采取这一招。其它信息来源全启用了,可仍有矛盾,这些矛盾不让他安静,一个男孩无故被杀,利普霍恩的正常思维无法接受,即使蚂蚱起飞也不能没有理由啊,他的思维蹭在这问题的毛糙边缘上,就像舌尖在断牙上磨擦一样,它不承认卡泰是无故被杀,也不能接受乔治·鲍莱格斯会在一天之后逃离犯罪现场,而不是合乎道理地一开始就逃离这整个无理性的事件。

利普霍恩将货车朝着鲍莱格斯处驱下最后一道斜坡,车子以刺骨的砰然一声滑进一条车辙,利普霍恩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纳瓦霍人的脏话,它针对黑暗、天气、他自己和整个祖尼族人,特别针对埃德·帕斯匡蒂。他把货车转向踏平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前灯照亮了鲍莱格斯的灌木棚架,在坡下的羊栅栏闪耀一秒钟,拂过鲍莱格斯棚屋的门廊及门廊内的蓝衫制服,最后停了下来,当利普霍恩拉上手闸时,它照射在灰蓝色的桧树枝叶上。利普霍恩熄了火,但没关灯。他松了口气,鲍莱格斯不仅没睡着,而且很清醒地站在门廊内好奇地迎接来访者。

鲍莱格斯抖出一支卷烟,点燃了等着,纳瓦霍风俗和体面的仪态要求这种等待,这传统产生于过去,为的是使聚集在居留地内跟随旅客的鬼魂能够没耐心地游荡开去,不跟着客人进入主人的棚屋。今天,保留这传统不光是由于日益消逝的恶鬼威胁,也是分散居住的农村人民对私人生活的一种尊重。乔·利普霍恩没想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在车内等待肖蒂·鲍莱格斯穿好裤子或换种方式来接待来访者。当鲍莱格斯准备好后,他就会站在棚屋门外,以便让利普霍恩知道。

利普霍恩等着,风摇撼着货车,刮过金属车体的缝隙、拐角和弯曲处时发出各种各样的呼啸,咆哮、尖叫声。除霜扇已和马达一起停止转动,他的呼吸很快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车外的白色斑点显示了纷纷飞扬的干雪在何处飘上岩石,在何处旋舞进桧树防风林。雪花较小,但现在更密了,被风驱赶着闯进前灯的光柱中。当这场夹雪暴风过去后,真正的暴风雪可能来临。这是非常必要的。利普霍恩边等边想着饥饿的家畜,干枯的牲口槽和干旱带来的困难,想着他身后的漫长日子,和躺在黑石印第安事务局医院陈尸台上的卡泰——医生清洗掉大面积砍伤伤口,那伤口几乎把头从躯体上砍断下来。可能用的是一把斧头,或者是用很大力量挥舞着的大砍刀。葬礼一小时内就结束了。首先是该村布道团教堂里的送葬弥撒,然后是獾族地下祭堂在墓穴前的仪式,他曾从远处观察这仪式,感到他是个闯入这种悲哀、秘密而神圣事务中的不速之客。他忽然想知道,既然这个火神死了,谁将会是色拉柯仪式的火神呢?利普霍恩毫不怀疑将会有一个新的火神,当仪式开始时跳着完美无缺的舞蹈出席诸神会。他想到这些,也想到在这样难受的夜晚,乔治·鲍莱格斯会在哪里找到庇身之所,后来他忽然又想到肖蒂·鲍莱格斯在门廊里再度出现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利普霍恩顶风推开篷车车门,把防风衣领翻起来围着头脸,走出车厢望着棚屋。现在是全黑了。他到达时是他吗?利普霍恩只记得前灯闪过出入口,在光亮中那身影冻结在那里。当时他认为那是鲍莱格斯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么严寒的风雪之夜驱车来看他。现在木板门周围已没有什么亮光,在鲍莱格斯开在东南圆木墙上凹凸不平的小窗周围也没有亮光。是不是鲍莱格斯回到屋内吹熄油灯让来客在寒冷中坐等了呢?利普霍恩追忆着,想起昨天鲍莱格斯是个友好的男人——饮得酩酊大醉,弄不懂利普霍恩在说什么,也作不出连贯的回答,但满脸是那种醉人的微笑,竭力劝利普霍恩坐下来和他一起喝,竭力要给他斟洒。

利普霍恩在车旁站了一会,凝视黑蜮蜮的棚屋影子,聆听着暴风和夜间出来肆虐的上千代恶鬼的尖刻叫骂。后来他退回车厢,掏出手套箱中的手电,举起后窗边枪架上的30-30毫米来复枪,在离棚屋10英尺处站住了。

“你好,”他叫道,“肖蒂·鲍莱格斯,你好。”

风夹着尘土和雪花在棚屋和利普霍恩双脚四周扑打。木板门移动了,碰撞着粗制的窗扉。他紧盯着屋门看,在暗淡的前灯反光中他勉强能区分出门在动。他瞄准手电,看到门是用五块竖直的木板做的,用1x4英寸的木板镶边。在黄色的灯光下门挂着不动。风又一次咆哮,呼啸着吹过棚屋的烟筒烟孔,穿过柱木裂缝和窟窿发出喧嚣的嘈杂声,这时门又动了,向外,然后向内,撞击着门闩。

“喂,”利普霍恩喊道,“肖蒂在吗?”

这时风声突然转低,用沉默回答他的呼唤。利普霍恩站到棚屋靠墙一边。他给30-30毫米枪膛上了一颗子弹,右手握枪,左手推开门闩猛地向外一拉,风也帮忙把门吸开,砰地一声撞在利普霍恩对面的圆柱木墙上。

里边什么东西都未动。手电光柱从靠着后墙的马口铁洗衣盆上反射回来,照亮了一堆杂乱放置的炊具和食品,逗留在挂在棚屋毛毯绳上的衣服上(孩子尺寸的蓝布工装裤,三件衬衫、一件难以识别的衣服和各种各样的内衣)。衣服后面有影子在粗糙的圆木墙上移动。那里有什么东西吗?什么也看不见。利普霍恩将手电按顺时钟方向扫视棚屋,手电光越过三套空铺盖,全都凌乱不齐,越过一只抽屉拉开的打瘪了的金属柜,越过一捆绳子绑着的羊皮,最后落在一个男人的手臂上。那手臂无力地伸展在夯实的泥地上,黝黑的手腕伸在咔叽布(不是深蓝色的咔叽布)的衣袖外面,手指松开,指甲触地。

一阵刺骨的干雪花扑打利普霍恩的脸庞,风又在棚屋周围大声呼号,搅起一阵吼叫和呼啸的混合伴奏。这时手电照亮了乌黑的头发,分得很整齐,一根辫子用线绾着,一块褪成了粉红色的布束发带,现在已重新染过的——就象头发也是染过的一样——呈现出血一样的鲜红色。

不知道他是谁,利普霍恩一直屏意静气。后来看出了是肖蒂·鲍莱格斯,他松了口气,声音象是叹息。他站了会儿,仔细扫视棚屋,端详着灰暗的、风吹弯的机屋四周的矮松和桧树影,检查仓库等外屋的形状。又倾听着,但是风声使倾听毫无所获。

他走进棚屋,蹲坐在脚跟上。首先盯着鲍莱格斯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又察看棚屋。肖蒂·鲍莱格斯是被某种尖利的重物由背后一击而死的。是用来杀死卡泰的同一凶器吗?准是由那个穿着蓝衫的身影挥舞的(他想,那个男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那样想),他看见他站在门廊处。现在那个人又在哪里呢?离此还不到五分钟,可由于风、雪、黑夜使他双耳和双眼都不起作用,他觉得还不如在另一个星球上好,利普霍恩咒骂自己,他看见了这凶手,却坐在车里空想,眼睁睁地让这个人跑掉了。

利普霍恩用手指试着检查鲍莱格斯头发上的血液,是粘呼呼的,鲍莱格斯至少在利普霍恩到达前30分钟就被击倒了。凶手很显然首先杀了鲍莱格斯,然后又彻底搜索了棚屋。他是到这里来杀掉鲍莱格斯之后才搜索这家物品的吗?或者他到这里是为了搜索,杀了鲍莱格斯之后才使目的可能达到?搜寻什么呢?鲍莱格斯40年生活所积累起来的一切似乎全都杂乱地抛在棚屋地板上。加起来一共有:衣服、食物、牧羊工具,如果新的话,按照抬高了的邮购价格大概可值500美元。现在它们都磨破,用旧了。以白人标准来衡量,利普霍恩认为鲍莱格斯净值大概只有100美元,这就是白人世界对他生命的估价。纳瓦霍人的度量又怎样呢?那些人要求较高——他们在事物的和谐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以鲍莱格斯在哪里也是不够格的。

在棚屋外,利普霍恩关掉货车前灯,开始逐渐向外围搜索。他工作得很慢,意识到凶手未必如想象的那样,可能仍在附近。他寻找痕迹(人的、马的或者是车辆的痕迹),在可能不受大风破坏而保留下痕迹的地方节约地使用手电。他并没发现什么具有结论性的物证。他自己篷车的轮印在没被阵风刮掉的一些地方显露着,但很明显近来没有其它车辆驶近棚屋。确定这一点后,他就仔细检查棚屋下面的浅河谷里的畜栏,鲍莱格斯曾用它作马厩。那里曾栏过两匹马。其中一匹的蹄印——马蹄铁很不好——才只几个小时,另一匹显然不在这里已有大约一天了。利普霍恩坐在这块沃土上,弯身对着冰冷的寒风,恩考着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风忽起忽落,一忽儿扑打桧树枝叶使它们剧烈摇晃,一忽儿又平静得几乎只是沉静的催眠声。利普霍恩熄掉灯光,蹲着一动不动。风曾带来一种不协调的声音,他听着,它一会儿埋没在千百种的风暴声中,一会儿他又听到了它,是一种铃声,然后又是一个,音调较低一些,接着是第三个,具有细弱的叮当声。利普霍恩朝着声音迅速移动到一棵在黑暗中刚刚能看得见的多节的桧树旁。他站在树后等着,铃声靠近了,随着铃声还有一匹马的声音,一头白山羊的隐约身影叮当叮当走过桧树,后面跟着一队散乱的山羊,接着是整整一群绵羊,最后来了那匹马,马背上有个因寒冷而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利普霍恩从桧树后走了出来。

“你好,”他叫道,“塞西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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