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内容简介
一段变心与背叛的过往,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女人,三对陷入感情纠葛的年轻男女。在海鸥角的聚会上,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悲剧的降临。
谋杀其实早已开始,它默默无声地经历了起因、过程,并在某一特定时间、某一特定地点达到最高潮。谋杀本身就是故事的结局,是零点时刻。
献给罗伯特·格雷夫斯
亲爱的罗伯特:
既然你那么诚挚地说你喜欢我的故事,我就斗胆把这本书献给你了。我只求你在阅读时千万要口下留情(毫无疑问,你近来的大肆评论已经让你在这方面愈加老辣犀利了)。
这仅是个供你消遣的故事,可不是让格雷夫斯先生用来做文学批判对象的啊!
你的朋友
序幕:十一月十九日
围在壁炉前的这群人几乎清一色全是律师或者法律界人士。这其中有律师马丁代尔,王室法律顾问鲁弗斯·洛德,因“卡斯泰尔斯”一案而名噪一时的小丹尼尔斯,此外还有几名大律师,包括贾斯蒂斯·克里弗先生,来自刘易斯和特伦奇公司的刘易斯,以及年迈的特里夫斯先生。特里夫斯先生快八十岁了,老成干练,是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成员,同时也是那里最著名的律师,据说他了解的隐秘历史比全英格兰任何人的都多,而且还是个犯罪学方面的专家。
不动脑子的人会说,特里夫斯先生应该写写自己的回忆录。但特里夫斯先生可是心如明镜,他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尽管已经引退多年,早就离开了那种唇枪舌剑的日子,不过在他自己的这个圈子里,整个英格兰还没有谁的意见能够像他的那样受到同行如此的推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那轻声细语而又一丝不苟的嗓音响起,总会引来全场一片毕恭毕敬的肃静。
此时此刻,他们谈论的话题是关于一桩当天刚刚在老贝利审毕的广受议论的案子。那是一桩谋杀案,在押的嫌犯被无罪释放了。现在这群人正忙于把这个案子再翻出来重审,同时各自发表着法律上的评判。
控方犯了“依赖一名证人”的错误——老德普利奇应该已经意识到他甩给了辩方一个多好的机会。而年轻的亚瑟则充分利用了那个女仆提供的证词。虽然本特莫尔在结案陈词中已经极其公正地把案情引向了正轨,但祸根其实早已埋下——陪审团相信了那个女孩说的话。陪审团就是这么古怪,你永远都猜不透他们会采信什么,不采信什么。不过一旦你让某个念头在他们的脑子里扎了根,任何人就再也别想让他们改变看法了。他们相信那个女孩所说的关于撬棍的事情是实话,就是这么回事。医学证据有点儿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所有那些艰深冗长的科学术语啊——搞科学的这帮家伙作为证人实在是糟糕透顶。即使面对一个简单问题也要支支吾吾半天,就不说是或不是;还总是说些“在某种情况下是可能发生的”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他们开始各抒己见,当谈话声变得零零星星,有一搭没一搭时,大家心里都产生了一种缺少点儿什么的感觉。一张张脸依次看向了特里夫斯先生。因为特里夫斯先生迄今为止还一言未发。渐渐地,大伙儿的期待之情越来越明显,他们都在等着这个最受推崇的同行发表一锤定音的高见呢。
特里夫斯先生向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他的眼镜。这片古怪的沉寂令他猛然抬起头来。
“嗯?”他说,“怎么回事儿?你们在问我什么吗?”
年轻的刘易斯开口了。
“先生,我们刚才正在讨论拉蒙尼的那件案子。”
他满怀期待地停顿下来。
“是啊,是啊,”特里夫斯先生说,“我也在琢磨它呢。”
一阵满溢着敬意的肃静。
“但是我恐怕,”特里夫斯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擦着眼镜,“有些异想天开了。没错,异想天开。我猜这是上岁数的缘故吧。到了我这把年纪,只要你乐意,就可以拥有异想天开的权利啊。”
“是的,的确如此,先生。”年轻的刘易斯接口说道,但他看上去却是迷惑不解。
“我呢,”特里夫斯先生说道,“没怎么想你们提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法律问题——尽管它们挺有意思——假如裁决结果跟现在不一样的话,还真是会有很好的上诉理由呢。我倒是在想……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深谈。呃,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在想的不是那些法律问题,而是这个案子里的人。”
每个人看上去都大吃一惊。他们也考虑过这个案子里的人,不过却只是把他们当成证人,只是关心他们的证词可不可靠而已。甚至都没有人去大胆猜测一下嫌犯究竟是否像法庭宣布的那样清白无辜。
“你们也知道,人啊,”特里夫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高矮胖瘦,各式各样。有些人聪明睿智,而更多的人则没有脑子。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兰开夏,苏格兰——那个餐馆老板是意大利人,而那个学校的女老师是从美国中西部的什么地方来的。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这件事当中,最后在十一月一个阴沉沉的日子里,大家在伦敦的法庭里聚齐了。每个人都在这里扮演了一个小角色。整件事情则是以谋杀案的审判收了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巧而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我喜欢好的侦探故事,”他说,“但是,要知道,它们打一开头就是错的!它们都是以谋杀为开端,而谋杀应该是结尾。故事其实在那之前早就开始了,有时甚至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和一系列的事件把某些人在某一天的某个时间带到了某个地点。就拿那个小女仆的证词来说吧,若非那个厨房女佣抢了她的男朋友,她不会在一气之下辞了那份工作跑去拉蒙尼家,自然也就不会成为辩方的主要证人。那个朱塞佩·安东内利,帮他的兄弟代职一个月。他那个兄弟真是有眼无珠,朱塞佩那双敏锐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他就看不出来。要不是那个警员爱上了四十八号房的厨娘,他也不会那么晚了还在自己的辖区转悠……”
说到这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这些都汇集到特定的一点……然后,只待时机一到——便一拥而上!零点时分,关键时刻。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汇于零点……”
紧接着,他又重复了一句:“汇于零点……”
然后,他迅疾而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您觉得冷了吧,先生,来,离火近一点儿。”
“不用,不用,”特里夫斯先生说道,“只不过是打了个寒战而已。好啦,我必须得回家去了。”
他和蔼可亲地点了点头,然后缓步踱出了房间。
屋内一阵出奇的寂静,随后王室法律顾问鲁弗斯·洛德议论说可怜的老特里夫斯真是上年纪了。
威廉·克里弗爵士说道:
“一个敏锐的头脑——极其敏锐——只是岁月终究不饶人啊。”
“心脏也不太行了,”洛德说,“我相信他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
“他可保养得相当好。”年轻的刘易斯说道。
也就在此刻,特里夫斯先生正小心翼翼地坐进他那辆行驶平稳的戴姆勒轿车。车子把他送到了一所坐落在一个安静街区的宅子。一名殷勤的贴身男管家帮助他脱掉外套。特里夫斯先生走进了燃着炉火的书房。他的卧室就在另一边,出于对心脏情况的考虑,他从来不上楼。
他在炉火前坐下来,把信件拿到跟前。
他的心思还依然停留在刚才在俱乐部时他所说的那番异想天开的话上。
“就算是此时,”特里夫斯先生暗自思忖道,“也会有某出戏——某件即将发生的谋杀案——正在酝酿之中呢。要是让我来写一个引人入胜的血腥犯罪故事的话,我就会从一个老年绅士坐在炉火前,拆开他的信开始写起。让他在浑然不觉之中——走向零点……”
他撕开了一个信封,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他从里面抽出来的那张信纸。
突然之间,他的神情大变,从浪漫的想象一下回到了现实当中。
“天哪,”特里夫斯先生说道,“这可太讨厌了!真是,这太让人心烦了。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会改变我的所有计划的。”
“一开门,所有的人都在那里”
一月十一日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男人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闷哼了一声。
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从她的桌后站起身,向他走来。她调整了一下他的枕头,并帮他摆好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安格斯·麦克沃特只能咕哝一声来表达谢意。
他的内心正承受着反抗和怨愤情绪的煎熬。
本来此时此刻一切都应该结束了的。他也本该得到了解脱!可都怪那棵从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该死的蠢树!还有那些全然不惧冬夜严寒,非要跑到悬崖边上去约会的多管闲事的情侣!
要是没有他们(以及那棵树!)的话,这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一猛子扎进深深的冰水中,兴许还会扑腾几下,然后便陷入永眠——一条百无一用的生命就此终结。
而现在他在哪儿?拖着一个摔坏了的肩膀荒唐可笑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得等着因为试图自杀而接受治安法庭的传讯。
命是他自己的,难道不是吗?
而且如果他自杀成功了,他们估计也会把他看成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假装虔诚地给他下葬的。
精神失常,真要命!他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对于一个处于他这种境地的人来说,自杀才是最合逻辑最明智的选择。
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疾病缠身无望恢复,老婆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没有工作,无人关爱,金钱、健康和希望一样儿都不剩,自行了断无疑是唯一行得通的解决方法了吧?
而此时,他却身陷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窘境。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接受一个道貌岸然的治安法官的训诫,只因为他做了这么一件于自己有益并且顺理成章的事儿,要知道,这条命可是属于他的,而且只是属于他的啊。
他生气地抽了抽鼻子,一股热浪涌遍全身。
护士又出现在他的床边。
她很年轻,一头红发,长着一张和蔼亲切中带着点儿茫然的脸。
“您觉得很疼吗?”
“不,我不疼。”
“我给您一些能帮您入睡的药吧。”
“你什么药都别给我。”
“可是——”
“你觉得我就忍受不了这一点点的疼痛和失眠吗?”
她莞尔一笑,温柔中带有几分傲气。
“医生说您可以吃点儿东西了。”
“我不关心医生说什么。”
她整了整他的被子,把一杯柠檬水拿得离他近了些。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我有点儿粗鲁。”
“噢,没什么的。”
对于他的臭脾气她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这让他有些生气。即便这么闹也无法穿透这个护士身上那层满布着恣意冷漠的铠甲。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病人——而非一个男人。
他说:“多管闲事——全都是多管闲事……”
她用责备的口吻说道:
“哎,哎,这么说可就不太合适了。”
“合适?”他反问道,“合适?我的老天爷啊。”
她平静地说道:“到明天早上您就会觉得好些了。”
他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帮护士。你们这帮护士啊!你们根本就是不通人情!”
“可您看,我们知道什么对您最好。”
“这才是最可气的地方呢!包括你、医院,还有这个世界,不停地多管闲事!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对别人最好。我想要自杀,你明白吗,啊?”
她点点头。
“我要不要从那个悬崖上跳下去是我自己的选择,关别人屁事。我已经活腻味了!”
她轻轻地啧啧几声,表示出某种抽象的同情。他是个病人,而她正通过让他充分发泄来安抚他。
“要是我想的话,凭什么不能自杀?”他问道。
她非常严肃地回答说:
“因为那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她带着几分疑惑瞅着他。她自身的信念倒是没有发生动摇,只是由于拙于言辞,她实在解释不清自己对此的看法。
“呃……我是说……自杀是没有道理的。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必须活下去。”
“凭什么?”
“嗯,总得考虑考虑其他人吧,不是吗?”
“对我来说用不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我死了而受损丝毫。”
“您难道没有亲属吗?没有妈妈或者姐妹之类的?”
“没有。我曾经有个老婆,但她离开了我——离开得好极了啊!在她眼里我一无是处。”
“那你肯定也有些朋友吧?”
“不,我没有。我不是那种好打交道的人。听好了,护士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我也曾经是个乐天派,有一份好工作,还有个漂亮的老婆。后来出了一起车祸,我老板开的车,而我坐在车里。他想让我说车祸发生时他的驾驶速度没超过三十迈,其实不然,他当时开得都快五十迈了。车祸中没死人,没这方面的问题,他只不过是想跟保险公司证明自己没什么错误。呃,我不愿意按他的要求去说,那是个谎言,而我从不撒谎。”
护士说:“嗯,我觉得你做得对,完全正确。”
“你真这么想?可结果我这个牛脾气害我丢了饭碗。我的老板发怒了,他还阻止我找别的工作。我老婆烦我总是闲待着找不着活儿干,于是就跟我曾经的一个朋友跑了。他干得不赖,算是飞黄腾达了。而我只是得过且过,日子每况愈下。后来我又养成了喝点儿小酒的习惯,可那也没法帮我保住自己的饭碗。到最后,我的身体完蛋了——五脏六腑都喝伤了——医生告诉我永远都好不了了。这下子就真的没什么活头儿了。最简单也最利落的做法就是一死了之吧。我的命对我自己或者任何人来说都一无是处。”
小护士低声说道:“那可不好说。”
他笑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脾气已经好些了。她那种有些天真的固执劲儿让他觉得挺有意思。
“我的好姑娘,我对别人还能有什么用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又不知道。你也许……某一天……”
“某一天?不会有这么一天了。下次我会确保十拿九稳的。”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哦,不,”她说,“现在你不会再自杀了。”
“为什么不会?”
“他们都不会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们都不会的。”他现在是想要自杀的那帮人中的一个。就在他都已经准备要开口反驳的时候,与生俱来的诚实本性阻止了他。
他还会再自杀一次吗?他真的打算再试一回吗?
突然之间,他明白他不会了。没有什么理由。或许刚才她从专业的角度说出的那点就算是恰当的理由:一个人不会重复自杀。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更加下定决心非要让她从道德伦理的角度认可他的观点。
“不管怎么说,我自己的生命,我有权利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不——你没有这个权利。”
“为什么没有?我的好姑娘,为什么?”
她满脸通红,手里一边摆弄着挂在脖子上那个小小的金色十字架一边说道:
“你不明白。上帝也许会需要你。”
他吃了一惊,瞪大双眼。他真不想给这种孩子气的信念泼冷水,于是取笑着说道:
“我猜没准儿哪天我会拦下一匹脱缰的惊马,救下马上的金发小孩儿——嗯?是这个意思吗?”
她摇摇头,为了试图表达她那些心里明白却又解释不清的想法,她急切地开口说道:
“也许只是在某个地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某个时间,身处某个地方……噢,我说不清楚,但你可能只是……只是某一天走在一条街上,仅仅这样就相当于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也许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这个红发的小护士来自苏格兰的西海岸,她家族中的某些成员拥有“洞察能力”。
或许,她依稀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在九月的一个夜晚,一个男人走在一条路上,而由此避免了另一个人的惨死……
二月十四日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人手中的钢笔从纸上一行行划过时的沙沙声。
没有人会看到纸上所写的内容。如果看到了,他们也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上面写的是一份清晰缜密的谋杀计划。
有时候躯体会意识到控制着它的头脑——那是在它顺从地听命于这个控制着它活动的异己之物的时候。另一些时候,头脑则会意识到它拥有并且控制着一副躯体,从而利用这个身体来达到它的目的。
此时坐在那儿写东西的身影正处于后一种状态之中。这是个充满智慧的头脑,沉着冷静,掌控自如。这个头脑只有一个想法,一个目的——要置另一个人于死地。为了最终达到这个目的,一个阴谋正在纸面上精心筹划。每一种偶然情况,每一种可能性都被考虑在内。这件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这个计划就像所有高明的计划一样,绝对不能机械刻板,在某些细节上必须有一些替代方案。而且,由于这个头脑很精明,它还知道必须要准备好相应精明的预案来应对意外情况的发生。但是阴谋的主线始终明确,并且已经经过了严密的验证。时间、地点、方法、谋杀对象……
这个身影抬起头来,用手拿起那几张纸,又仔细地通读了一遍。嗯,整件事情一清二楚了。
这张严肃的脸上掠过了一抹微笑。那是一抹有点癫狂的微笑。接着,这个人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正如人是由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一样,眼前这个人也正在拙劣地模仿着造物主的那种喜悦之情。
是的,一切尽在计划之中——每个人的反应都有所预期和估计,每个人的善与恶都加以利用,使它们能够与这个邪恶的目的步调一致。
还缺少一样东西……
写字的这个人面带微笑,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日期——那是九月的一天。
随后,伴着一阵大笑,纸张被撕得粉碎,碎片被拿在手里穿过房间,丢进了熊熊烈焰当中。没有一丝疏忽。每一个碎片都被烧成了灰烬。现在,这个计划就只存在于它的制订者的头脑中了。
三月八日
巴特尔警司正坐在早餐桌旁,他在缓慢而又仔细地读着一封信,那是他太太刚刚眼泪汪汪地递给他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因为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张脸的样子就像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一般,看上去就耐久可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让人过目不忘。巴特尔警司从来不会使人联想到才华横溢这个词,无疑他并不是个聪慧过人的人,然而他身上具有某些其他的特质,难以形容,却又强劲有力。
“我真没法相信,”巴特尔太太一边啜泣一边说道,“西尔维娅啊!”
西尔维娅是巴特尔警司和他太太的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今年十六岁,在梅德斯通附近的学校上学。
信是那所学校的女校长安姆弗雷小姐写来的。这是一封意思明确,态度恳切,措辞极有分寸的信。信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系列的小偷小摸事件让校方伤透了脑筋,事情最后终于水落石出,西尔维娅·巴特尔已经坦白交代,安姆弗雷小姐希望尽早见到巴特尔先生和太太,以便“商讨一下这种状况”。
巴特尔警司把信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吧,玛丽。”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别担心,亲爱的,不会有事儿的。”
留下安慰和保证以后,他走出了屋子。
当天下午,巴特尔警司就来到了安姆弗雷小姐那间既有现代感又充满个人特色的会客室里,他正襟危坐,一双粗笨的大手放在膝盖上,面对着安姆弗雷小姐,想方设法让自己比平时看起来更像一个警察。
安姆弗雷小姐是一位颇有建树的校长。她极有个性——表现在很多方面,她思想开明,与时俱进,把遵守纪律和现代的自觉观念结合在了一起。
她的房间可以看作是米德威校风的代表。每一件东西都是清爽的燕麦色——大的广口花瓶里插着黄水仙,花盆里种的是郁金香和风信子。有一两件漂亮的希腊古董仿制品,两座高级的现代雕塑,墙上挂着两幅早期的意大利画作。在这一切的包围之中,安姆弗雷小姐自己则一袭深蓝套装,脸上的热切让人联想到认真负责的灵缇犬,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很严肃的清澈的蓝眼睛。
“重要的是,”她以清晰悦耳的嗓音说道,“这件事应该得到妥善的处理。我们必须要顾及姑娘本人,巴特尔先生。西尔维娅她自己!最重要的是——她的人生不应该以任何方式遭到破坏。绝不能让她承担负罪感,就算要责备她的话,也得非常非常谨慎。我们必须要弄清楚这些小偷小摸行为背后的原因。也许是一种自卑情绪在作祟?你知道,她不是特别擅长运动,或许她会有一种想在其他领域里出出风头的朦胧愿望,那种想要宣扬自我的渴望?我们必须要非常非常小心。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先单独见见你的原因——我得让你记住,对待西尔维娅要非常非常谨慎。我再重复一遍,找到这一系列举动背后的原因极其重要。”
“安姆弗雷小姐,”巴特尔警司说道,“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不露声色,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女校长。
“我一直对她很和蔼。”安姆弗雷小姐说。
巴特尔简洁地应道:
“谢谢您,校长。”
“要知道,我是真心喜爱并且理解这些小家伙们的。”
巴特尔并没有直接回应。他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安姆弗雷小姐,我现在想要见见我女儿。”
安姆弗雷小姐再一次告诫他,向他强调要小心谨慎,慢慢来,不要招惹一个正在成长为女人的女孩的反感。
巴特尔警司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他只是看起来面无表情。
最终她把他带到了书房。在过道里,他们从一两个女孩身边经过。她们毕恭毕敬地立正站好,眼睛里却满是好奇。在把巴特尔领进一间不像楼下那间彰显个性的小房间之后,安姆弗雷小姐说她要去把西尔维娅叫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将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巴特尔叫住了她。
“稍等一下,小姐,你是怎么认定西尔维娅该为这些……呃……娄子负责的呢?”
“我用的是心理学方法,巴特尔先生。”
安姆弗雷小姐威严十足地说道。
“心理学?嗯,那证据呢,安姆弗雷小姐?”
“没错,没错,巴特尔先生,我相当理解——你会这么想的。这是因为你的……呃……职业缘故吧。不过,心理学已经开始在犯罪学领域里得到了认可。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搞错,是西尔维娅自愿地承认了所有事情。”
“是的,是的,这个我知道。我只是问你从一开始怎么就认定她了呢?”
“是这样的,巴特尔先生,姑娘们柜子里丢东西的事情愈演愈烈,于是我把全校的人都召集在一起,告诉了她们这个事实。与此同时,我不声不响地观察她们的脸。西尔维娅的表情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种愧疚——一种困惑。我当时就知道是谁干的了。我不想就这件事跟她对质,而是想让她自己坦白。我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试验——一次词语联想测试。”
巴特尔点点头表示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这孩子全都承认了。”
这位父亲说:“我懂了。”
安姆弗雷小姐犹豫了片刻,随后走出了房间。
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巴特尔正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他慢慢回过身来,看着他的女儿。
西尔维娅就站在门里,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的身材高挑,肤色黝黑,骨瘦如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用羞怯而非挑衅的口吻开口说道:
“嗯,我来了。”
巴特尔沉思着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不该送你到这个地方来,”他说,“那女人就是个白痴。”
西尔维娅一时感到很错愕,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安姆弗雷小姐吗?噢,可她人可好了,我们都这么觉得。”
“嗯,”巴特尔说道,“要是她能像那样给别人灌输她自己的想法的话,那就还不算太傻。话虽这么说,米德威这个地方还是不适合你——尽管我事先也不知道——这种事在哪儿都有可能发生。”
西尔维娅双手交握,目光低垂,说道:
“我……我很抱歉,爸爸,我真的很抱歉。”
“你是该觉得抱歉,”巴特尔气哼哼地说道,“过来。”
她慢吞吞地穿过房间,带着几分不情愿向他走过去。他用那双坚实的大手托起了她的下巴,紧盯着她的脸。
“走投无路了,是吧?”他和蔼地说。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巴特尔缓缓地说道:
“你看,西尔维娅,我一直都很了解你,这里面一定有隐情。绝大多数人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弱点。这在通常情况下是显而易见的。比如你能够看得出来一个孩子贪吃、坏脾气或者爱欺负人这类的毛病。而你是个乖孩子,非常文静……性情温和……什么麻烦都不惹……有时候这倒会让我担心。因为假如有这样一个你没发现的缺点,那么当它显现出来的时候可能就会让你不知所措。”
“像我一样!”西尔维娅说。
“没错,就像你。在重压之下你垮掉了——而且还是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这种方式奇怪到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女孩突然不屑地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见过的小偷足够多呢!”
“噢,当然了,我对他们了如指掌。这也正是为什么我很清楚你不是小偷,亲爱的——并非因为我是你父亲(父亲们对他们的孩子可没有那么了解),而是因为我是个警察。你从来没在这里偷过任何东西。小偷有两类,有一类是因为抵抗不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强大诱惑(而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说一般诚实的正常人能够抗拒多么大的诱惑);另一类则差不多是把顺手牵羊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属于任何一种。你不是个小偷,而是个非同寻常的说谎者。”
西尔维娅开口道:“可是——”
他继续说下去。
“你已经全都承认了吧?是啊,我都知道了。从前有一个女圣徒,带着准备分给穷人的面包出门。她丈夫不乐意她这么做,碰见她就问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慌里慌张地说里面是玫瑰花——结果他揭开篮子一看,还真是玫瑰花——奇迹啊!现在如果你是圣伊丽莎白,带着一篮子玫瑰花出门去,碰见你丈夫问你拿的是什么的话,你肯定会惊慌失措,脱口说出‘面包’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温和地说道: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对吗?”
一段稍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女孩儿突然低下了头。
巴特尔说:
“告诉我,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把我们都叫到了一起,讲了一番话。我看见她的眼睛盯着我,我就知道她认为是我干的!我觉得我的脸红了——并且看到有几个女孩子在看着我。那滋味儿太难受了。接着其他女孩儿也开始看我,并且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我能看出她们都是怎么想的。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个安普把我和其他几个人叫到这里来,带我们玩了一个猜词游戏——她说出一些词,我们回答——”
巴特尔表示厌恶地哼了一声。
“我能想到这是要干什么……而……而我好像整个人都被麻痹了。我努力试着不要说错词儿……尽量去想些不相干的事情……好比松鼠啊、花儿啊之类的……而安普在那儿盯着我,眼睛就像锥子一样——你知道吗,有点儿像那种烦人的监狱看守盯着犯人的眼神。再后来呢……情况就越来越糟糕了,终于有一天那个安普找我谈话,态度特别和蔼……非常善解人意……而……而我就忍不住哭了,跟她说是我干的……噢!爸爸,说出来真是种解脱啊!”
巴特尔轻敲着自己的下巴。
“我听懂了。”
“你能理解吗?”
“不,西尔维娅,我不理解,因为我不会那么做。要是有谁试图让我承认我没干过的事儿,我肯定会给他下巴上来一拳。不过我明白这件事儿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而这么一来,你们那个目光锐利的安普可算是白捡了个现成的与众不同的心理学案例,这跟那些歪曲理论的半吊子鼓吹者没什么两样。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澄清。安姆弗雷小姐在哪儿?”
安姆弗雷小姐偏巧正在附近转悠。听到巴特尔警司毫不客气的话语时,她那一脸表示同情的微笑顿时凝固了。
“为了替我女儿讨个公道,我必须要求你通知本地警方来调查此事。”
“可是,巴特尔先生,西尔维娅她自己——”
“西尔维娅从没有碰过这个地方任何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很理解你,作为一名父亲——”
“我不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说话,而是一名警察。通知警方来帮你解决这件事吧。他们会慎重调查的。我猜你们会发现那些失窃的东西被藏在了某个地方,而且上面刚好会有一整套指纹。小毛贼不会想到要戴手套的。我现在要带我女儿走了。如果警察找到了证据——货真价实的证据——证明她和失窃案有关的话,我会做好准备让她出庭,并且承担她理应承担的罪责,不过我一点儿都不为此担心。”
大约五分钟后,当他带着坐在旁边的西尔维娅驾车开出校门的时候,他问道:
“那个浅黄色头发,稍微带些卷儿,脸蛋儿特别红,下巴上有个斑点,一双蓝眼睛分得很开的女孩儿是谁?我在走廊里的时候和她擦身而过。”
“听起来像是奥利夫·帕森斯。”
“啊,好极了,如果最后查出来是她干的,我丝毫都不会惊讶。”
“她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吗?”
“没有,她看起来挺自命不凡的!这副冷静的自命不凡的嘴脸我在治安法庭上可见得多了!我愿意押一大笔钱赌她就是那个贼——不过你不会听到她坦白的——几乎不可能!”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说道:
“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样。哦,爸爸,我很抱歉!哦,我真的很抱歉!我怎么会这么傻,傻到这种地步呢?这件事真是让我难受极了。”
“啊,好啦,”巴特尔警司一边说,一边腾出扶着方向盘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嘴里念叨起他最喜欢的那一套老掉牙的安慰人的话,“你不用担心啦。这些事情都是用来考验我们的。没错,这些事就是来考验我们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
四月十九日
阳光倾泻在内维尔·斯特兰奇位于欣德黑德的屋顶之上。
这是个四月天,却比即将到来的六月里大多数日子还要热,这种情况通常一个月里至少会发生一次。
内维尔·斯特兰奇正走下楼梯。他穿着白色的法兰绒运动套装,胳膊下夹着四把网球拍。
如果要从其他英国人里选出一个无所欲求的幸运儿代表的话,估计选举委员会肯定会挑内维尔·斯特兰奇。他是个一流的网球选手,还是个全能运动员,在英国民众中算得上家喻户晓。虽说从未站到过温布尔登的决赛场地上,不过他已经好几次闯过了首轮关,还有两次打进了混双的半决赛。或许,他没能成为冠军级网球选手的原因是他太像个全能运动员了。他会打几杆高尔夫球,游泳游得不错,还成功地攀登过几回阿尔卑斯山。他今年三十三岁,身康体健,眉清目朗,家里有的是钱,最近还娶了个极其漂亮的太太,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尽管如此,当内维尔·斯特兰奇在这个明媚的早晨走下楼来的时候,还是有一抹阴影伴随着他。那是一抹也许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够察觉到的阴影。不过他能意识到它的存在,一想到这个就会让他眉头紧蹙,脸上浮现出焦虑不安、举棋不定的神情。
他穿过大厅,端了端肩膀,好像要甩掉什么包袱似的,接着又穿过了起居室,来到外面用玻璃封闭起来的阳台上,他的太太凯正蜷缩在一堆垫子中间喝着橙汁。
凯·斯特兰奇二十三岁,美得不可方物。她身形柔弱,却又曼妙性感,有一头深红色的头发,完美的肌肤使得她仅需略施粉黛,而与红发相伴而生的乌黑的眼睛和眉毛更是让人觉得惊艳绝伦。
她丈夫随口说道:
“嗨,美人儿,早餐吃什么?”
凯回答道:
“给你准备了看起来特别血淋淋的腰子……还有蘑菇……还有培根卷儿。”
“听起来很不错啊。”内维尔说。
他自顾自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和谐默契地同时沉默了片刻。
“喔,”凯一边扭动着她精心修剪过并且涂着鲜红色趾甲的脚趾,一边兴奋地说道,“没觉得这阳光很可爱吗?说到底,英格兰也没有那么糟嘛。”
他们俩刚刚从法国南部回来。
内维尔草草扫了一眼报纸的头版大标题后就翻到了体育版,只是嗯了一声。
接着,他把报纸放到一旁,边吃着吐司和果酱边打开他的信件。
收到的信很多,但大部分他都是直接撕了扔掉,净是些传单、广告和印刷品之类的东西。
“我不喜欢咱们起居室的配色了。我能让人再布置一下吗,内维尔?”
“随便你啊,美人儿。”
“孔雀蓝,”凯陶醉地说道,“和象牙白色的缎子面靠垫。”
“你还得再添一只猩猩。”内维尔说。
“你可以当那只猩猩。”凯说。
内维尔打开了另一封信。
“噢,对了,”凯说,“雪蒂想叫我们六月底坐游艇去挪威。真讨厌我们去不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着内维尔,又惆怅地补了一句:“我还是挺想去的。”
某种东西浮上了内维尔的脸庞,一丝阴云,一丝犹疑。
凯带着不满的语气说道:
“我们非要到沉闷乏味的老卡米拉家去吗?”
内维尔皱起了眉头。
“当然得去。听我说,凯,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说清楚了。马修爵士以前是我的监护人,是他和卡米拉在照顾我。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地方对我来说像家一样的话,海鸥角就是。”
“噢,好吧,好吧,”凯说,“如果我们非去不可,那就去。毕竟她死了以后那些钱都归我们,所以还是得巴结巴结她。”
内维尔气呼呼地说:
“这不是巴结不巴结的问题!她支配不了那笔钱。马修爵士把钱留给她,让她在有生之年代管,而之后就会交给我和我的妻子。这是个感情问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我明白。刚才我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因为……呃,因为我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允许我去那儿的。她们讨厌我!没错,她们的确讨厌我!特雷西利安夫人瞧不起我,而玛丽·奥尔丁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处处提防。对你来说那儿当然很好,你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看起来对你总是非常客气,彬彬有礼的啊。你也清楚得很,她们如果不这样,我是不会容忍的。”
凯从她漆黑的睫毛下投给他不可思议的一瞥。
“她们是够客气的。不过她们知道怎么找我的麻烦,让我不痛快。我是个后来者,是个外人,她们就是这么想的。”
“呃,”内维尔说,“就算这样,我想——那也挺正常的,不是吗?”
他说着站起身来,背对着凯看外面的景色,语气稍微有了点儿变化。
“噢,没错,我想那是挺正常的。她们都喜欢奥德丽,对吗?”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亲爱的,有教养的、冷静而又无趣的奥德丽!卡米拉不会原谅我抢了她的位置。”
内维尔没有转过身来,他的声音无精打采,死气沉沉。他说:“毕竟,卡米拉已经老了——年过七十了。你也知道,她那一辈儿人真的不喜欢离婚这种事儿。总的来说,我觉得如果考虑到她有多喜欢……奥德丽的话,她已经算是很好地接受目前这种现状了。”
当他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嗓音有那么一点点变化。
“她们认为你亏待了她。”
“我确实是。”内维尔低声说,但没能逃过妻子的耳朵。
“噢,内维尔——别犯傻了。只是因为她就喜欢小题大做,搞得满城风雨。”
“她没有小题大做。奥德丽从来不会小题大做。”
“好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因为她离开了,而且生病了,不管到哪儿都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管这个就叫小题大做!奥德丽不是个输得起的人。要我说的话,如果一个老婆没本事留住她丈夫,就应该大大方方地放手!你们两个人毫无共同之处。她从来不参加任何运动,那副蔫头耷脑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像……就像块洗碗布一样。全身上下了无生气!如果她真的关心你在乎你,她就应该首先考虑你的幸福,并且为你将要跟某个更适合你的人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而感到开心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