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维尔转过身来,嘴边隐约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真是个小运动健将啊!还知道怎么玩爱情和婚姻的游戏!”
凯脸红了,笑出声来。
“好啦,也许我说的有点儿过分。但不管怎么说,事情一旦发生,也就只能这样了。你必须接受事实!”
内维尔平静地说道:
“奥德丽接受了事实。她跟我离了婚,这样你我才能够结婚。”
“是啊,我知道——”凯迟疑了一下。
内维尔说:“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奥德丽。”
“对,我不理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奥德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搞不懂她是怎么回事儿。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她有点儿吓人。”
“噢,别瞎说了,凯。”
“好吧,她吓着我了。或许是因为她很聪明吧。”
“我可爱的小傻瓜啊!”
凯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么叫我!”
“因为你就是啊!”
他们相视而笑。内维尔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在她的后颈上吻了一下……
“可爱的、迷人的凯。”他低语道。
“特别乖的凯,”凯说,“放弃了一次美好的游艇之旅,还要去看她丈夫那些古板的维多利亚时代亲戚的脸色。”
内维尔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说,“如果你那么想参加这次旅行的话,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和雪蒂一起去。”
凯惊讶地坐了起来。
“那盐溪和海鸥角怎么办?”
内维尔用有些不自然的声音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等到九月初再去那里。”
“噢,不过内维尔,想必——”她欲言又止。
“我们七八月都不能去,因为有锦标赛,”内维尔说,“但八月的最后一周比赛就结束了,地点就在圣卢,我们正好可以从那里去盐溪。”
“噢,这个时间太合适了,简直完美极了。不过我想……呃,她通常都是九月份去那里的,不是吗?”
“你是说奥德丽?”
“是啊。我猜她们能找个借口让她晚点儿去,只是——”
“她们为什么要让她晚点儿去?”
凯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你是说,咱们要同时到那儿?这个主意太让人吃惊了。”
内维尔性急地说道: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吃惊的。现如今很多人都会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成为朋友呢?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哼,那天你自己还这么说过呢。”
“我这么说过?”
“可不是吗,你都不记得了?那天我们谈到豪斯他们家,谈到伦纳德的新任太太和他前妻是挚友的时候,你还说这种对待问题的方法很是理智文明呢。”
“哦,我是不介意啊。我的确认为这样挺理智的。只不过——嗯,对这件事奥德丽可能不会这么想。”
“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你知道吗,内维尔,奥德丽真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我觉得她连一小会儿都忍受不了。”
“你大错特错了,凯。奥德丽认为那会是件相当好的事情。”
“奥德丽——你这话什么意思?奥德丽认为?你怎么知道奥德丽是怎么认为的呢?”
内维尔看上去稍显尴尬。他有点儿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
“事实上,我昨天去伦敦的时候碰巧遇见她了。”
“你都没告诉过我。”
内维尔有些起急地说道:
“我现在就在告诉你。那纯粹是偶然。我正穿过海德公园的时候,就看见她恰好迎着我走过来。你总不会想让我一见着她撒腿就跑,对吧?”
“不,当然不会,”凯瞪大了双眼,说道,“说下去。”
“我……我们……呃,我们就站住了,当然啦,然后我就掉转方向和她走了一段。我……我觉得这是起码的礼貌。”
“往下说。”
“然后我们就找了两张椅子坐下来说话。她表现得很亲切——真的很亲切。”
“这下你可美坏了。”
“再然后我们就聊天儿,你知道吗,一件事儿接一件事儿地聊。她看上去很自然,也很正常——反正就是那样啦。”
“不简单啊!”
“她还问起你怎么样——”
“她太客气了!”
“接着我们又聊了一点儿关于你的事儿。说真的,凯,她没法表现得更亲切了。”
“亲爱的奥德丽啊!”
“后来我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你明白吗,要是你们俩能够成为朋友……要是我们大伙儿都能聚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我想或许今年夏天我们可以把这个聚会安排在海鸥角进行。安排在那种地方可算是再自然不过了。”
“是你想出的这个点子?”
“我……呃……没错,当然是。那都是我的主意。”
“你一个字都没对我提过你有这种想法。”
“嗯,我也只是在那个时候刚好想到的。”
“我懂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你提议的,而奥德丽认为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直到此时,内维尔似乎才觉察到凯态度中的某些东西。
“怎么啦,美人儿?”
“噢不,没有!没什么!你或者奥德丽就没有想到过我是否也会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吗?”
内维尔凝视着她。
“可是,凯,你又究竟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凯咬着嘴唇。
内维尔继续说道:
“就在那天,你自己也说过——”
“噢,别再把那些话翻出来了!我那时候说的是别人,不是我们。”
“不过在一定程度上,也正是那些话才让我想到这个主意的。”
“我可真傻。那并不代表我就相信那种说法。”
内维尔带着一脸沮丧看着她。
“可是,凯,你为什么要介意呢?我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介意的啊!”
“没有吗?”
“呃,我的意思是——要说吃醋什么的——也应该是她啊。”他顿了一下,嗓音有了些变化,“听我说,凯,你和我特别对不住奥德丽。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和你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是我对不住她。光说我是不得已是没有用的。我觉得如果能促成这次聚会,我会感到好过些。这会让我快乐很多。”
凯缓缓地说道:
“这么说你一直都不快乐?”
“亲爱的小傻瓜,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当然一直都快乐了,简直快乐无比。只是——”
凯打断了他的话。
“只是——问题就在这儿!这个家里总会有个‘只是’在。这地方四处都有个该死的阴影在飘荡,奥德丽的阴影。”
内维尔盯着她。
“你是想说你吃奥德丽的醋?”他问道。
“我不是吃她的醋。我是害怕她……内维尔,你不知道奥德丽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跟她结婚以后一起生活了八年多,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凯重复道,“奥德丽是个什么样的人。”
四月三十日
“荒唐透顶!”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她在靠枕上挺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环顾着整个房间。“绝对是荒唐透顶!内维尔肯定是疯了。”
“这看上去确实有点儿古怪。”玛丽·奥尔丁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长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狭长鼻梁,只要她愿意,就能让自己看上去有足够的说服力。尽管已经年过七十,身体虚弱,但她与生俱来的思维活力却丝毫没有减损。诚然,从她总是半睁半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时候算起,她已经远离世事纷扰很长时间了,不过在这种半睡半醒的表象之下,她还是会显现出她其实依然牙尖嘴利,耳聪目明。借着房间一角那张大床上靠枕的支撑,她的派头俨然就像某个法国皇后。玛丽·奥尔丁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妹,跟她同住并且照顾她的起居。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和睦相处,水乳交融。玛丽三十六岁,却有着一张岁月都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的光滑脸庞。她的外貌看上去既可以说像三十岁,也可以说像四十岁。她身材姣好,透着一种知书达礼的感觉,满头青丝中前额的一缕白发让人能够感受到她的一点点个性。这种形象一度成为一种时尚,不过玛丽的这缕白发可是自然而然的,打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有了。
此时,她正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特雷西利安夫人递给她的那封内维尔·斯特兰奇写来的信。
“是啊,”她说,“看起来确实有点儿古怪。”
“你不会告诉我,”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这是内维尔自己的主意吧?肯定是什么人唆使他这么干的。没准儿就是他那个新太太。”
“凯?你觉得这是凯的主意?”
“很像是她,初来乍到又庸俗粗鄙!如果夫妻间不得已要公开他们相处时遇到的困难并且需要诉诸离婚的话,那么他们至少应该体面地分开。在我看来,让新太太和旧太太交朋友的做法实在是令人作呕。现如今大家都没什么底线了!”
“我猜这只不过是时下里比较时髦的处理办法吧。”玛丽说。
“在我的家里可不会发生这种事,”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认为,能让那个涂着鲜红色脚指甲油的货色来我家,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可是内维尔的太太。”
“千真万确。所以我才觉得马修会乐意让我这么做。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总是想让他把这儿当成家。要是我拒绝让他太太来,那就是在公然违背马修的心愿了,所以我让步了,叫她也来这里。我不喜欢她。内维尔娶了她完全就是个错误——门不当,户不对!”
“她出身还是相当不错的。”玛丽安抚地说道。
“坏坯子!”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告诉过你,她父亲自从那桩桥牌事件之后就不得不辞去他在所有俱乐部里的职务。幸好没过多久他就死了。而她母亲在里维埃拉可是臭名昭著。这姑娘得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啊。除了酒店生活之外什么也没有——对了,还有她那个妈!后来她在网球场上认识了内维尔,就对他死缠烂打,一刻都不消停,直到让他跟他太太——他极其钟爱的太太——离了婚,最终跟她跑了为止!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怪她!”
玛丽淡淡地一笑。特雷西利安夫人是个老派人,遇到这种事情总是会责备女人而袒护男方。
“我觉得,严格来说,内维尔同样难辞其咎。”她说。
“内维尔也有很大责任,”特雷西利安夫人表示同意,“他有个那么迷人的太太,一直都那么爱他——或许是太爱了吧。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纠缠不休,我相信他肯定会幡然醒悟的。可她却铁了心要嫁给他!没错,我完全站在奥德丽这一边。我非常喜欢奥德丽。”
玛丽叹了口气。“这种情况真是很棘手啊。”
“是啊,的确如此。面临这种困难局面总是会令人不知所措。马修喜欢奥德丽,我也一样,尽管她无法更多地跟内维尔一起参与他那些娱乐活动,这或许是个缺憾,但你无法否认,对于内维尔来说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妻子。她本来就不是个运动型的姑娘。这个变故让人极其痛心。在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这类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男人们难免会去外面拈花惹草,不过他们可不能随随便便闹离婚。”
“好吧,他们现在能了。”玛丽直言不讳。
“说对了。亲爱的,你懂得的人情世故还真不少。总在这里追忆往昔什么用处都没有。像凯·莫蒂默这样的女孩子偷了别人的丈夫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好,事情就是这样!”
“除了像你这样的人,卡米拉!”
“我不算数。那个叫凯的货色才不会担心我对她赞同不赞同呢。她得忙着过她的好日子。内维尔来的时候可以带着她,我甚至也愿意接待她的那些朋友——尽管我不怎么喜欢那个总是围着她转的长相很做作的小伙子。他叫什么来着?”
“特德·拉蒂默?”
“就是他。那是她在里维埃拉的时候结交的朋友。我特别想知道他是靠什么来谋生的。”
“靠他的小聪明。”玛丽暗示道。
“那还情有可原。我总觉得他是靠脸蛋儿吃饭的。内维尔太太交上这种朋友可不好!我不喜欢去年夏天那两口子待在这儿时,他也跟着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玛丽从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子坐落在俯瞰燕鸥河的悬崖峭壁上。河对岸是复活节海湾新建成的避暑胜地,包括一个大型海滨浴场、一排现代化小别墅以及一家位于海岬之上面朝大海的大酒店。盐溪本身是一个散落于山侧的风景如画的渔村。它古旧保守,对于复活节海湾和它夏日里的访客存有深深的鄙夷。
复活节海湾酒店几乎就在特雷西利安夫人房子的正对面,玛丽的目光此时正越过狭窄的河面眺望着这幢矗立在那里耀眼夺目的崭新建筑。
“我很高兴,”特雷西利安夫人闭上双眼说道,“马修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栋俗气的建筑。他在世的时候这海岸线还没怎么被破坏呢。”
马修爵士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三十年前就来到海鸥角了。马修爵士是个热情高涨的航海爱好者,九年前他不慎弄翻了他的小艇,几乎就在他妻子的眼皮底下活活淹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变卖海鸥角的房子,离开盐溪,然而特雷西利安夫人没有这么做。她依然住在这所房子里,大家看到她所做的唯一举动就是处理掉了所有的船,并且拆除了船屋。从此,再来海鸥角的客人就无船可用了。他们只能一路走到渡口,找那里的那些船夫租船。
玛丽有几分迟疑地说道:
“那用不用我给内维尔写封信,告诉他他的安排和我们的计划不太一致?”
“我当然不会干扰奥德丽的来访。她通常都是在九月份来我们这里,我不会让她改变计划的。”
玛丽低下头看着信,说道:
“你也看见了,内维尔说奥德丽……呃……赞成这个主意——说她很愿意见见凯吧?”
“我就是不相信这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内维尔和所有男人一样,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东西!”
玛丽坚持说道:
“他说他实际上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了。”
“这么做实在是太奇怪了!不——也许,说到底也不算很怪!”
玛丽诧异地看着她。
“就像亨利八世。”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玛丽看上去一头雾水。
特雷西利安夫人详细解释了她最后那句话。
“你知道吗,良心不安啊!亨利一直试图想让凯瑟琳认同离婚是件很正当的事情。内维尔也知道他自己的行为很恶劣——对这件事他想要求个心安。于是他也一直在逼迫奥德丽,想让她说一切都很好,说她愿意来这里见见凯,说她丝毫都不介意。”
“我有点儿纳闷。”玛丽慢吞吞地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你心里在想什么,亲爱的?”
“我在纳闷——”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个……这个看起来太不像内维尔了——我是说这封信!你难道不觉得,出于某种原因,是奥德丽想要安排这次……这次会面吗?”
“她怎么会想?”特雷西利安夫人严词道,“内维尔离开她以后她就投奔了姨妈罗伊德太太,住在教区长的家里,在那儿她彻底崩溃了。她完完全全就像是以前那个自己的鬼魂一样。显然,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一向沉静内敛,对事物的感受却很强烈。”
玛丽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是啊,她的感情是很强烈。在很多方面都是个奇怪的姑娘……”
“她受了不少苦……后来离婚手续办妥了,内维尔也娶了那个女孩,奥德利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这场变故中恢复过来。现在她几乎已经恢复如初了。你可别告诉我她又想要旧事重提吧?”
玛丽带着一点点固执说道:
“内维尔说是她想。”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她。
“玛丽,你在这件事上还真是出奇地固执啊。为什么?你想让他们一起来这儿?”
玛丽·奥尔丁的脸涨得通红。“不,当然不是了。”
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
“该不会是你给内维尔出的这个主意吧?”
“你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呢?”
“哼,我压根儿也不相信这真是他的主意。这不像内维尔。”她稍停了片刻,脸上的阴云散去了。“明天是五月一日,对不对?好吧,五月三日奥德丽会到伊斯班克的达林顿家小住,离这儿只有二十英里。给她写封信,让她过来吃顿午饭。”
五月五日
“斯特兰奇太太来了,夫人。”
奥德丽·斯特兰奇走进宽敞的卧室,穿过房间来到大床边上,俯下身来吻了吻床上的老太太,然后在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见到你真高兴,亲爱的。”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奥德丽说。
奥德丽·斯特兰奇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气质。她中等个头,手脚很小,灰金色的头发,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一双清澈的浅灰色眼睛分得很开,她的五官端正,娇小玲珑,鹅蛋形苍白的小脸正中有一个笔直的小鼻子。配上这样的肤色,再配上这样一张漂亮却算不得标致的脸,不管怎么说,都使她拥有了一种你既无法否认也无法忽视的气质,会吸引你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停留在她身上。她有点儿像个幽灵,但同时你又会觉得幽灵或许会比活生生的人显得更加真实……
她说话的声音格外悦耳、温婉清晰,如同小银铃一般。
她和老太太先是就共同的朋友和时事新闻聊了几分钟。接着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
“亲爱的,我叫你来,除了是想见见你高兴高兴以外,还因为我收到了一封内维尔寄来的奇怪的信。”
奥德丽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却平静安详。她说道:
“哦,是吗?”
“他提出了……一个荒唐透顶的提议,反正我是这么评价的!说他和……和凯九月份要来这里。他说他想让你和凯交个朋友,还说你本人也觉得这个主意不赖?”
她停下来等待着。没一会儿奥德丽就用她温和平静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个主意……有那么荒唐吗?”
“亲爱的,难道你当真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奥德丽再一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容不迫地说道:
“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也可能会是件好事。”
“你真的想要见这个——你想见见凯?”
“我真的觉得,卡米拉,这样兴许会……让事情简单一些。”
“让事情简单一些!”特雷西利安夫人无可奈何地重复道。
奥德丽极其轻柔地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啊。你一直都那么好。如果内维尔想要这样——”
“我才不管内维尔想要哪样儿呢!”特雷西利安夫人不由分说地说道,“关键问题在于,你想不想?”
奥德丽的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就像贝壳散发出的柔和雅致的微光一样。
“是的,”她说,“我的确想。”
“好啊,”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好啊——”
她住了口。
“不过,当然了,”奥德丽说,“这件事完全由你来决定。这是你的房子,而且——”
特雷西利安夫人闭上了眼睛。
“我是个老太婆了,”她说,“什么事儿都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当然——我也愿意换个其他时间来。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的。”
“你就像以往一样还是九月份来吧,”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内维尔和凯也会过来。虽说我老了,但我想我也能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让自己去适应世事的变迁。不用再说别的了,就这么定了。”
她再次闭上了双眼。过了一小会儿,她眯起眼睛盯着这个坐在她床边的年轻女子,说道:“好了,如你所愿了吧?”
奥德丽吃了一惊。
“噢,是啊,是啊。谢谢你。”
“亲爱的,”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语调深沉而关切,“你确定这么做不会受到伤害吗?你也清楚,你那么深深地爱着内维尔。这样一来会揭开你的旧伤疤的。”
奥德丽垂下了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小手。特雷西利安夫人注意到,其中一只紧紧地抓着床沿。
奥德丽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平静而不为所动。
她说:“所有那些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完全过去了。”
特雷西利安夫人重重地靠回了她的靠枕上。“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累了——亲爱的,你现在得走了。玛丽正在楼下等你。告诉她们叫芭雷特上来。”
芭雷特是特雷西利安夫人忠心耿耿的老女仆。她进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女主人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我真是越早升天越好啊,芭雷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这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无法理解了。”
“啊!可千万别这么说,夫人,您太累了。”
“是啊,我太累了。把那床鸭绒被从我脚上挪开,再给我拿一剂我的补药来。”
“是因为斯特兰奇太太来了才搅得你心烦意乱的。一位挺迷人的女士,但我得说,她还真应该来点儿补药才是。不健康啊。看上去仿佛总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不过她够有个性的。可以这么说吧,就是总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
“太对了,芭雷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没错,你说得太对了。”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你会轻易忘记的人。我常常在想,内维尔先生有时候会不会想起她。新任斯特兰奇太太非常漂亮——真的非常漂亮——但奥德丽小姐是那种当她不在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人。”
特雷西利安夫人突然轻声低笑着说道:
“内维尔这个傻瓜,还想着要把那两个女人凑到一起去。他会为此后悔的!”
五月二十九日
托马斯·罗伊德叼着烟斗,正审视着那个一流的马来亚男仆用灵巧的双手打包他的行李。他的目光偶尔会扫一眼种植园里的风景。过去的七年中,他对这片风景已经熟稔于心,而马上他将有差不多六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它了。
重返英格兰给人的感觉有些古怪。
他的同伴艾伦·德雷克往里看了一眼。
“哎,托马斯,收拾得怎么样啦?”
“一切就绪。”
“来喝一杯吧,你这个幸运的家伙。我羡慕死你了。”
托马斯·罗伊德缓步踱出了卧室,来到他朋友身边。他一言未发,因为托马斯·罗伊德是个格外惜字如金的人。他的朋友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从他不同的沉默中正确解读出他的反应的本领。
他体格粗壮,有一张率直而严肃的脸和一双敏锐而沉重的眼睛,走起路来稍稍偏向一边,就像一只螃蟹。这是在一场地震中被门卡住的结果,而他也由此得了个“螃蟹隐士”的绰号。那次事故让他的右臂和肩膀有些不听使唤,加上走路姿势是那种不自然的僵硬,常常让人们以为他感到害羞和尴尬,而实际上他很少会有这类感觉。
艾伦·德雷克调好了酒。
“好吧,”他说,“一路顺风!”
罗伊德说了句什么,听上去像是“嗯哼”。
德雷克好奇地看着他。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啊,”他说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距离你上次回家有多久了?”
“七年——将近八年。”
“好久了。真奇怪你还没能完全地入乡随俗。”
“或许已经是了。”
“你总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那么沉默寡言!为这次假期做好安排啦?”
“呃……是……差不多吧。”
那张面无表情的古铜色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砖红色。
艾伦·德雷克带着强烈的惊讶说道:
“我猜是为了个姑娘!他妈的,你脸都红了!”
托马斯·罗伊德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别瞎猜!”
他猛吸了几口他那个古老的烟斗。
然后,他又一反常态,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也许,”他说,“回去以后我会发现情况有了点儿变化。”
艾伦·德雷克好奇地说:
“我一直都纳闷儿上次你为什么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还恰好是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
罗伊德耸耸肩膀。
“本来想着回去打打猎可能不错。但就在那时,从家里传来了坏消息。”
“对了。我忘了。你弟弟死了——在那次车祸里。”
托马斯·罗伊德点点头。
尽管如此,德雷克还是认为因为这个原因就推迟回家的行程有些奇怪。家中有个母亲——他相信还有个妹妹。当然在那种时候——接着他想起了什么。托马斯是在他弟弟的死讯传来之前就取消了行程的。
艾伦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的朋友。托马斯这个老家伙,真是出人意料!
如今事情已经过了三年,他可以开口问了:
“你和你弟弟关系很亲近吗?”
“艾德里安和我?也不是特别亲。我们俩总是各走各的路。他是个大律师。”
“是啊,”德雷克心想,“截然不同的生活。伦敦的事务所,社交聚会——全凭三寸不烂之舌来谋生。”他认为艾德里安·罗伊德肯定跟沉默的老托马斯有着天壤之别。
“你母亲还健在,是吧?”“我妈妈?没错。”
“你还有个妹妹?”
托马斯摇了摇头。
“哦,我以为你有呢。在那张快照里——”
罗伊德咕哝道:“不算是妹妹。是个远房表亲之类的。她跟我们一起长大,因为她是孤儿。”
那古铜色的脸上再一次漫上了红晕。
德雷克暗想,“喔哦——”
“她结婚了吗?”
“结了。嫁给了一个叫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家伙。”
“是那个打网球什么的家伙吗?”
“没错。她又跟他离婚了。”
“而你打算回家去碰碰运气。”德雷克想。
他很识趣地改变了话题。
“打算去钓钓鱼还是打打猎?”
“我得先回家。然后我想在盐溪玩玩漂流。”
“我知道那儿。迷人的小地方。还有个像模像样的老式旅店呢。”
“是啊。叫巴尔莫勒尔宅邸。我有可能住在那儿,或者也可能在我那些有房子的朋友家将就一下。”
“听起来挺不错的。”
“嗯哼。盐溪是个宁静而令人愉快的地方。没人会催你。”
“我明白,”德雷克说,“是那种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的地方。”
五月二十九日
“真是太让人生气了,”年迈的特里夫斯先生说道,“二十五年来,我一直都是入住丽海德的海洋酒店,而现在,你能相信吗,那儿整个被拆掉了。说是要扩大门面什么的,真是乱来。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这些海滨地区呢?丽海德一向有它自身独特的魅力,摄政时期的风味,纯粹的摄政时期风味。”
鲁弗斯·洛德安慰他说道:
“我想,那儿总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吧?”
“我真的觉得我不能去丽海德了。在海洋酒店,麦凯太太对我的需求了如指掌。每年我都住同样的房间。他们的服务也是始终如一。而那里的厨师非常棒,真是棒极了。”
“到盐溪去试试看怎么样?那儿有一家相当不错的老式旅店,叫巴尔莫勒尔宅邸。告诉你是谁开的吧,是一对姓罗杰斯的夫妇。女主人以前是老蒙特海德爵士的厨子——他们家的宴会可是伦敦最好的。后来她嫁给了男管家,两个人现在开了这家旅店。在我看来,这种地方正合你意。安静——没有那些爵士乐队——烹调和服务还都是一流的。”
“这主意不错,无疑是个好主意。那儿有带遮挡的露台吗?”
“有啊,有一个带顶棚的游廊,外面还有一个露台。要晒太阳还是要乘凉随你选。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些周围的邻居。有位特雷西利安老夫人——她几乎就住在隔壁。那栋房子很迷人,她也很讨人喜欢,虽说身体很不好吧。”
“你说的是法官的遗孀?”
“就是她。”
“我以前认识马修·特雷西利安,我觉得我也见过她。一个很迷人的女人——不过,当然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盐溪离圣卢挺近的,是吗?我在那一片有一些朋友。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去盐溪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我应该写封信去问问详细情况。我想在八月中旬去那儿——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我猜那儿应该有车库吧?还有,我的私人司机怎么办?”
“哦,有的。那里的设施完全是最新的。”
“因为,你也知道,我必须得特别注意爬坡的事儿。尽管我猜那儿会有电梯,但我还是愿意选一楼的房间。”
“哦,都有,这些都不是问题。”
“听起来,”特里夫斯先生说,“似乎我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而我也很乐意跟特雷西利安夫人叙叙旧。”
七月二十八日
凯·斯特兰奇身穿短裤和淡黄色羊毛衫,正往前探身看着网球场上的两名选手。这是圣卢锦标赛的男子单打半决赛,内维尔迎战被视为网球界新星的年轻的梅里克。他的卓越才华无可否认——他的某些发球根本让人无法招架——不过偶尔当年长选手的经验和球艺占了上风的时候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比赛到了最后一盘,比分是三比三平。
特德·拉蒂默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了凯身边的座位上,以一种慵懒的讽刺口吻评论道:
“忠实的妻子看着她的丈夫披荆斩棘,奋勇争先啊!”
凯吓了一跳。
“你可吓着我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总是伴你左右。这下你不就知道啦。”
特德·拉蒂默二十五岁,长相非常帅气——尽管那些抱有反感的老人家会对他说上一句:
“一股子外国佬味儿!”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漂亮的棕色,同时还是个舞场高手。
他乌黑的眼睛特别能传情达意,他还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演员般的自信。凯从十五岁起就认识他了。他们一起在朱安雷宾抹防晒油晒太阳,一起跳舞,一起打网球。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朋友,而且还是盟友。
年轻的梅里克正在从左发球区发球。内维尔的回球十分刁钻,漂亮的一击直接打到了死角。
“内维尔的反手很棒,”特德说,“比他的正手强。梅里克的弱点就在反手,而内维尔知道这点。他会尽可能地攻击他的反手。”
这一局结束了。“四比三——斯特兰奇领先。”
下一局由他发球。年轻的梅里克击球不着边际,出界了。
“五比三。”
“内维尔打得不错。”拉蒂默说。
而接下来那个小伙子提起了精神。他开始打得小心谨慎,击球的速度也变化多端起来。
“他还挺有脑子的,”特德·拉蒂默说,“而且步法一流。这下子该有场恶战了。”
渐渐地,小伙子把比分追成了五比五平。然后他们又打成了七平,最终梅里克以九比七赢得了比赛。
内维尔来到网前,遗憾地摇摇头,微笑着和对方握了握手。
“年轻就是不一样啊,”特德·拉蒂默说,“十九岁对三十三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原因,凯,为什么内维尔从来都没能真正成为冠军级别的选手。因为他实在是太不在意输赢了。”
“胡说八道。”
“真的。内维尔可一直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球员。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输掉比赛而发脾气。”
“当然没有,”凯说,“大家都不会啊。”
“这可不对,他们真的会发脾气。我们都见过。网球明星们会放任自己的紧张情绪流露出来——他们也会斤斤计较,每球必争。不过老内维尔嘛——他总是做好了微笑着输球的准备,谁厉害就让谁赢。老天爷,我是有多讨厌这种公学精神啊!谢天谢地我从来没上过这样的学校。”
凯转过头来。
“你这话也太刻毒了吧?”
“不错!”
“我希望你就算不喜欢内维尔也别这么露骨。”
“我凭什么要喜欢他?他抢了我的姑娘。”
他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我不是你的姑娘。现实情况不允许。”
“可不是嘛。就连咱俩之间那点儿尽人皆知的事儿都一笔勾销啦。”
“闭嘴吧。我是爱上了内维尔才嫁给他的。”
“而他可是个大好人——大家都这么说!”
“你这是故意要惹我生气吗?”
她一边问一边转过头来。他冲她微微一笑——她随即也以微笑回应。
“夏天过得怎么样啊,凯?”
“马马虎虎吧。美好的游艇之旅。但这些网球比赛让我有点儿厌烦了。”
“这个比赛还要打多久?再有一个月?”
“是的。然后在九月份我们要去海鸥角待两周。”
“我会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特德说,“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这将是一次让人愉快的聚会!”凯说,“有内维尔和我,有内维尔的前妻,还有个回国度假的马来亚种植园主。”
“听起来还真够热闹的!”
“当然,还有那个土里土气的远房亲戚。累死累活地围着那个招人讨厌的老太太转——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捞不着什么,因为钱最终得归我和内维尔。”
“或许,”特德说,“她并不知道这些?”
“那可就有意思了。”凯说。
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手里正在摆弄的网球拍,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突然之间她倒吸了一口气。
“噢,特德!”
“怎么了,宝贝儿?”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觉得不寒而栗。我会有点儿害怕,感觉怪怪的。”
“这听起来可不像你啊,凯。”
“是不像我,对吗?反正不管怎么样,”她迟疑不决地微笑道,“你会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一切按计划进行。”
当凯在更衣室外面碰到内维尔的时候,他说:
“我看到你那个男朋友来了。”
“特德?”
“是啊,那条忠实的狗——或者说是忠实的小白脸更恰当。”
“你不喜欢他,是吗?”
“哦,我并不在乎他。你要是觉得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能让你开心的话——”
他耸耸肩膀。
“我认为你是在吃醋。”
“吃拉蒂默的醋?”他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
“特德应该还是魅力十足的。”
“确实。他有那种南美人的阴柔魅力。”
“你就是在吃醋。”
内维尔亲切地捏了她胳膊一下。
“不,我才不吃醋呢,小美人儿。你尽可以有你那些乏味无趣的崇拜者——你喜欢的话让他们坐满全场都没问题。而我才是拥有者,十拿九稳。”
“你倒是很自信啊。”凯微微噘起嘴说道。
“当然了。你和我这叫天意。是天意让咱们相遇。天意又让咱们走到了一起。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戛纳相识的时候我正要去埃什托里尔,而当我到那儿的时候突然发现第一个遇见的人又是漂亮迷人的凯!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是命中注定——想逃都逃不了。”
“这也不完全是天意,”凯说,“是我!”
“你说‘是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就是我啊!你看,在戛纳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你准备去埃什托里尔,我就开始给妈妈吹风,说得她也按捺不住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到那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凯。”
内维尔用一种有点儿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慢吞吞地说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是啊,因为告诉你对你也没什么好处。那可能会让你自鸣得意!不过我一直都很擅长做计划。事在人为嘛!你有时候爱管我叫小傻瓜,但按我自己的看法我还是相当聪明的。我会促成事情的发生。有时候我不得不提前很久就制订计划。”
“动脑子的时候肯定很累。”
“你想笑就笑呗。”
内维尔突然带着一种令人不解的酸楚说道:
“我是不是才刚刚开始了解我所娶的这个女人呢?想知道天意——问问凯就可以!”
“你没真生气,对吧,内维尔?”
他有点儿漫不经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