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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没有——没有,当然不会。我只是——在想……”

八月十日

富有而古怪的贵族科内利勋爵正坐在那张特别令他感到自豪和愉悦的大书桌旁边。这张书桌是他花了大价钱请人专门设计的,连整个房间的陈设都成了它的陪衬。房间布置得很气派,唯一回避不了的瑕疵也就得算是科内利勋爵本人了,他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男人,本就不太起眼,在那张大气书桌的映衬之下愈发显得像个小矮人。

在这富丽堂皇的场景中走进来一名金发女秘书,并且与身边奢华的家具摆设显得非常协调。

她悄然无声地穿过房间,将一张纸条摆在了这个大人物的面前。

科内利勋爵低头看着它。

“麦克沃特?麦克沃特?他是谁啊?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预约吗?”

金发女秘书表示他预约过了。

“麦克沃特,嗯?哦!麦克沃特!是那家伙!当然了!叫他进来,马上叫他进来。”

科内利勋爵欣喜地暗笑着,他的心情好极了。

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眼睛盯着他刚刚叫进来面谈的这个男人那张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脸。

“你就是麦克沃特,嗯?安格斯·麦克沃特?”

“对。”

麦克沃特站得笔直,一脸严肃,生硬地回答道。

“你原先是跟着赫伯特·克莱的?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

科内利勋爵又开始轻笑起来。

“我完全了解你的情况。克莱的驾驶执照被记了违章,就是因为你不肯替他说话,不肯发誓说他当时的时速是二十英里!这事儿可把他气坏了!”他越笑越起劲。“在萨沃伊烧烤店里他把这事儿的前前后后都讲给我们听了。‘那该死的拧种苏格兰人!’他就是这么说的!一遍一遍不停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一无所知。”

麦克沃特的语调很压抑。科内利勋爵却并未留意,能够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正让他觉得欣喜不已呢。

“我心里就想:‘这不正是我需要的那种人吗!那种不会被收买了之后去撒谎的人。’你不必为了我去扯谎。我办事不用那种方式。我满世界在找诚实的人——可这种人实在太少了!”

这个小个子贵族发出了尖利的笑声,他那张像猴子一样精明的脸上都笑出了皱纹。麦克沃特纹丝不动地站着,并没有被逗乐。

科内利勋爵收住了笑,他的脸变得精明而机敏。

“如果你想要一份差事的话,麦克沃特,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

“我需要一份工作。”麦克沃特说。

“这是件重要任务。这项任务只能交给具有优秀素质的人,而你已经具备了所有那些素质。我很喜欢这一点,而且这个人还得能够绝对……信得过。”

科内利勋爵等待着。麦克沃特没有说话。

“好吧,老弟,我能够完全指望你吗?”

麦克沃特不动声色地说:

“就算我说当然能,你也没法确信。”

科内利勋爵哈哈大笑。

“你能胜任。你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对于南美洲你了解吗?”

他开始讲述细节。半个小时以后,麦克沃特站在人行道上,他已经得到了一项既有趣报酬又极其优厚的任务——而且这项任务还可以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命运之神在几经辗转之后,终于选择向他投来了微笑。而他此时却没有心情报之以一笑。尽管一回想起这次面谈,他的幽默感就会讨厌地冒出来,让他忍俊不禁,但他也没有得意忘形。善恶终有报,事实上,也正是缘于前任雇主对他的讽刺谩骂才让这个机会来到了他的眼前!

他想自己还算是个走运的人。并不是说他在意这点!他乐意让自己专注于这项为了生计的任务,不带有热情,甚至也不为乐趣,而只是抱着一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态度。七个月前,他曾经试图了结自己的生命;一个偶然——一个纯粹的偶然让这件事情节外生枝,然而他却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庆幸。诚然,他现在已经不再想要自寻短见了。那个时期也已经一去不返了。他承认,人没法那么冷血地杀死自己。生活中总会有些额外的刺激,沮丧、悲伤、愤怒或者绝望。你不能仅仅因为感到生活在单调乏味地周而复始就去选择自杀了断。

总体来说,他很高兴这份工作会带他离开英国。他将在九月底乘船前往南美洲。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要忙于整理装备,并且还得了解一下这件差事将会产生的稍显复杂的后果。

不过在启程离开这个国家之前,他还会有一周的闲暇时间。他想要弄明白该怎么打发那一周的时间。是待在伦敦呢,还是去别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朦胧的想法。

盐溪怎么样?

“我很想到那儿走一趟。”麦克沃特自言自语道。

他想,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冷幽默了。

八月十九日

“我的假期泡汤了。”巴特尔警司厌恶地说道。

巴特尔太太有些失望,不过作为一名警察的妻子,多年来她已经能够很冷静地对待这种失望之情了。

“哦,好吧,”她说,“那也没办法。我认为这应该是件有趣的案子吧?”

“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巴特尔警司说,“这案子把外交部搞得团团转——所有那些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小伙子都在那儿上蹿下跳,逢人就说要保密别声张。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再容易不过了——但我们得保全每个人的面子。不过这种案子我可不会把它写进我的回忆录,我是说假如我会蠢到写那玩意儿的话。”

“我想,我们可以推迟假期——”巴特尔太太犹豫不决地说道,但是她丈夫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根本不用。你和姑娘们到布里特灵顿去——三月份的时候我就把房间订好了,浪费了太可惜。而我的打算呢,告诉你吧——等这件事情平息了以后,我就到吉姆那儿去待上一周。”

吉姆就是詹姆士·利奇督察,他是巴特尔警司的外甥。

“索廷顿离复活节海湾和盐溪都相当近,”他继续说道,“我可以去吹吹海风,洗洗海澡。”

巴特尔太太对此不以为然。

“更大的可能是他把你拉去帮他破个案子什么的!”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那儿都没什么案子——顶多也就是哪个女人从伍尔沃斯顺点儿鸡毛蒜皮的东西罢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吉姆都挺不错的——他的脑筋不需要再开窍了。”

“哦,好吧,”巴特尔太太说,“我希望一切顺利,不过还是有点儿失望。”

“这些事儿是用来考验我们的。”巴特尔警司向她保证道。

白雪与红玫

1

托马斯·罗伊德在索廷顿一下火车就发现玛丽·奥尔丁正在站台上等他。

他对她只存有些依稀的印象,而此时再见面,他颇为惊讶地发现她办起事情来干净利落,这让他很高兴。

她以他的教名称呼他。

“见到你真高兴,托马斯。过了这么多年了。”

“你们能帮我安排食宿实在是太好了。希望不会打扰你们。”

“哪儿的话,恰恰相反,我们都特别欢迎你来。那个是你的行李员吗?告诉他取上行李往这边走。我把车停在那头儿了。”

行李被装上了福特车。玛丽开车,罗伊德坐在她身边。他们驶离了车站,托马斯注意到她是个很不错的司机,在车流中穿梭时既灵巧又谨慎,同时对于距离和空间的判断也非常出色。

索廷顿距离盐溪有七英里。他们一离开那个小集镇开上大路,玛丽·奥尔丁就针对他的来访打开了话匣子。

“说真的,托马斯,你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可真是雪中送炭了。事情有点儿棘手——我们正好需要一个局外人,至少是部分意义上的局外人。”

“有什么麻烦事儿?”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事不关己——几乎就是无精打采的。似乎他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因为他有兴趣知道些消息,莫不如说是出于礼貌。而对于玛丽·奥尔丁来说,这种态度倒让她感到格外宽心。她太想找个人说说了——只不过她更愿意找一个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的人。

“呃……我们面临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奥德丽在这儿,你可能也知道吧?”

她语带探询地停顿了一下,托马斯·罗伊德点了点头。

“而内维尔和他太太也在。”

托马斯·罗伊德的眉毛挑了起来。片刻之后他说道:“有点儿尴尬——嗯?”

“是有点儿尴尬。那是内维尔的主意。”

她说到这里住了口。罗伊德一言未发,不过仿佛是感觉到他流露出一些不相信的意思似的,她又斩钉截铁地重复道:“那真是内维尔的主意。”

“为什么?”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了一下。

“哦,某种新潮的应对方式!大家都通情达理,在一起还是朋友。就是这种理念。但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不太行得通。”

“或许是行不通,”接着他又问道,“他那位新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凯吗?很漂亮,那是当然的。当真非常漂亮,而且相当年轻。”

“内维尔很喜欢她?”

“噢,是的。当然了,他们结婚才刚刚一年。”

托马斯·罗伊德慢慢地扭过头去看着她,嘴上略带笑意。玛丽连忙说道: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吧,玛丽。我觉得你就是那个意思。”

“好吧,你总是会禁不住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真是太少了。比如说,他们的朋友吧——”她停了下来。

托马斯问道:

“他在里维埃拉认识她的,是吗?这件事我不太了解,只是从妈妈写的信里零星知道了一些。”

“没错,他们最初是在戛纳相识的。内维尔被迷住了,不过我能想象出来他以前也被迷住过——这无伤大雅。我自己仍然觉得假如当初能让他自己做主决定的话,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你也知道,他喜欢奥德丽。”

托马斯点点头。

玛丽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并不想结束他的婚姻——我确信他不想。但那个姑娘却是铁了心。除非他离开他的妻子,否则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当然啦,那也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儿飘飘然了。”

“她爱他爱得神魂颠倒,是吗?”

“我想应该是吧。”

玛丽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拿不准。看着他探询的目光,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我这是有多么居心叵测啊!有个年轻小伙子总围在她身边转悠,就像是那种长得挺好看专吃软饭的小白脸,那是她一个老朋友——而我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内维尔那么有钱,那么出类拔萃,这件事跟这些事实真的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据我所知,这个女孩自己过去可是一文不名的。”

她停了下来,看起来一脸惭愧。托马斯·罗伊德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玛丽说,“这些可能都只是女人间的闲言碎语!那个女孩儿是那种你会称之为光彩照人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才激起了我这个中年老处女说闲话的本能吧。”

托马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过从他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对此的反应来。过了片刻之后,他说:

“但目前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们理所当然地先跟奥德丽商量过——而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反对跟凯会面——她对待这件事的方式很讨人喜欢。其实她一直以来就很讨人喜欢,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当然了,奥德丽做任何事情都是恰到好处。她对待他们俩人的态度也无可挑剔。你也知道,她的性格很内敛,谁都没法了解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和感受——不过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她会在意这些。”

“她没有理由在意。”托马斯·罗伊德说。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道:“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年前的事儿了。”

“像奥德丽那样的人会忘记吗?她是那么喜欢内维尔。”

托马斯·罗伊德在座椅里换了个姿势。

“她才三十二岁,来日方长呢。”

“噢,我明白。不过她当时真的是很伤心。你知道吗,她的精神整个都垮了。”

“我知道。我母亲写信告诉我了。”

“在某种意义上,”玛丽说道,“我觉得对于你母亲来说,有个奥德丽需要照顾是件好事。这可以让她从自己的悲痛——从你弟弟的死亡中走出来。我们对那件事都感到很难过。”

“是啊。可怜的艾德里安。总是开车开得太快。”

随之是一阵沉默。玛丽把手伸出窗外打着手势,示意她要拐上那条通往盐溪的下山路。

此刻,当他们沿着蜿蜒狭窄的道路下行时,她开口说道:

“托马斯——你很了解奥德丽吗?”

“还凑合吧。过去的十年里我都没怎么见过她。”

“是啊,不过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认识她了。对于你和艾德里安来说,她就像姐妹一样吧?”

他点点头。

“她……她会不会在某些方面精神不太正常呢?噢,我指的可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过我总觉得她现在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她似乎是完全超然于世的,那种镇定自若的样子完美得都不自然了——而有时候我也会揣测她内心里究竟蕴藏着什么。时不时地我会感到某种真实存在的强烈情感,却又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就是觉得她不太正常。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文章!这事儿让我坐卧不宁。我能感受到屋子里有一种氛围,它会影响每个人。我们都变得神经兮兮,一惊一乍的。但我又不知道这种氛围是怎么一回事儿。而且有时候它会让我心惊肉跳,托马斯。”

“让你心惊肉跳?”他那种慢悠悠又带点儿疑惑的口气令她略显神经质地笑了笑,定了定神儿。

“听起来很荒唐……不过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来了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可以转移一下我们的注意力。啊,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拐过了最后一道弯。海鸥角就建在一片俯瞰着下方河流的岩石平台之上。它的两边是悬崖峭壁,直插水中。花园和网球场位于房子的左侧。一个现代化的车库——那是后来加建的——在房子的另一边,实际上位于路的尽头。

玛丽说:“我先去把车停好以后再回来。赫尔斯多会照管你的。”

赫尔斯多是年长的男管家,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高兴地和托马斯打着招呼。

“见到您太高兴了,罗伊德先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老夫人也会非常高兴的。先生,您住在东边的房间里。我想大家都在花园里呢,还是说您想先去您的房间?”

托马斯摇了摇头。他穿过客厅来到落地窗前,窗子开着,外面就是露台。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看着外面,没有人注意到他。

露台上只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坐在围墙的拐角处,向外望着下面的河水。另一个则在望着她。

前一个是奥德丽——而后一个,他知道肯定是凯·斯特兰奇。凯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所以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神情。或许在关于女人的问题上,托马斯·罗伊德并不是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不过他还是可以毫无疑义地注意到,凯·斯特兰奇极其厌恶奥德丽·斯特兰奇。

而奥德丽的视线就那样望出去,越过河面,对于另一个人的存在,她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就是熟视无睹。

托马斯上一次见到奥德丽还是在七年前。此时他非常仔细地打量着奥德丽。她有变化吗?如果变了,又是在哪方面呢?

他认定她确实发生了些变化。她变得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轻灵缥缈——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那是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她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每一个举动都小心翼翼,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她身边发生的一切。他想,她像个需要隐藏什么秘密的人。但那又是什么秘密呢?对于过去几年中她的遭遇他算是略知一二。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听到她说出些悲伤和失落的话语——但却远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就跟个孩子似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宝贝——让人没法不去注意她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女人——那个现在已经是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妻子的姑娘。是啊,非常漂亮。玛丽·奥尔丁说得一点没错。不过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他想:假如她手里拿着一把刀的话,我可不会放心地让她去靠近奥德丽……

然而,她为什么要恨内维尔的前妻呢?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奥德丽和他们如今的生活已经毫无瓜葛了啊。这时露台上响起了脚步声,内维尔绕过房子的转角处走了过来。他看上去热情洋溢,手里拿着一份画报。

“这是那份《时评画刊》,”他说道,“找不到另一份——”

接着,两个动作不约而同地发生了。

凯说:“噢,好啊,把它给我。”而奥德丽根本没有回头,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把她的手伸了出来。

内维尔愣在两个女人中间,脸上现出几分尴尬。就在他开口之前,凯提高了嗓门说话,声音中夹带着一点点歇斯底里,“我要看,给我!给我啊,内维尔!”

奥德丽·斯特兰奇吃了一惊,她收回手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不知所措,低声说道:

“哦,真抱歉。我还以为你在跟我说话呢,内维尔。”

托马斯·罗伊德看到内维尔·斯特兰奇的脖子都变成了砖红色。他向前紧走三步,将画报递给了奥德丽。

这下子,她那种尴尬的神情愈发明显,支支吾吾地说道:

“噢,可是——”

凯把她的椅子粗暴地向后一推站了起来,接着就朝客厅的落地窗走去。托马斯还没来得及让开,她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连声道歉的时候她抬眼看着他。于是他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看见他,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他想,那是愤怒的泪水。

“嗨,”她说,“你是谁啊?噢,当然啦,你是那个从马来亚来的人!”

“是的,”托马斯说,“我就是那个从马来亚来的人。”

“我真希望自己现在就在马来亚,”凯说,“只要不是这儿,任何地方都好!我恨透了这所让人恶心的讨厌的房子!我恨透了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情绪激动的场景总是会为托马斯敲响警钟。他警惕地看着凯,紧张地咕哝道:

“啊——嗯。”

“除非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凯说,“不然我可要杀人了!不是内维尔就是外头那个面无血色的毒妇!”

她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托马斯·罗伊德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不太确定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不过他很高兴年轻的斯特兰奇太太已经走了。他就这样站着,眼睛瞅着她刚刚那么拼命撞上的门。这个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真是只母老虎。

落地窗外的光线一暗,内维尔·斯特兰奇出现在敞开的两扇玻璃之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心不在焉地和托马斯打了个招呼。

“噢——呃——嗨,罗伊德,都不知道你已经到了。我说,你看见我太太了吗?”

“她刚刚从这儿过去。”另一个人回答。

内维尔紧跟着也从客厅的门走了出去。他看起来一肚子火气。

托马斯·罗伊德缓缓地穿过敞开的落地窗。他不是个走路脚步很重的人,所以直到他来到距离奥德丽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她才回过头来。

接着他看到那对分得很开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看到她的嘴也张开了。她从围栏上滑下来,伸开双手向他走来。

“哦,托马斯,”她说,“亲爱的托马斯!你来了我有多开心啊。”

就在他将那两只雪白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并向她俯下身去的时候,玛丽·奥尔丁也走到了落地窗前。看见露台上的那两个人之后她停住了脚步,注视了他们片刻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2

内维尔在楼上凯的卧室里找到了她。这栋房子里唯一一间较大的能住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属于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已婚夫妇通常被安排住在房子西侧的两个房间里,有门相通,还带有一间小浴室。那是一套独立的小套房。

内维尔穿过自己的房间,进了他太太的卧室。凯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她抬起泪迹斑斑的脸,气冲冲地向他喊道:

“你可来了!也早该来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为了什么啊?你疯了吧,凯?”

内维尔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过在他鼻孔旁的拐角处可以看出一道凹痕,那表明他正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你为什么把那本《时评画刊》给她而不给我?”

“凯,你可真是个孩子!大吵大闹的就为了一本小破画报啊。”

“你给了她,没给我。”凯执拗地重复道。

“好啊,为什么不能给她呢?这有什么关系吗?”

“对我来说有关系。”

“我搞不懂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你待在别人家里的时候可不能表现得这么歇斯底里。你难道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应该怎么做吗?”

“你为什么把画报给了奥德丽?”

“因为她想要。”

“我也想要,而我是你太太。”

“如果是那样的话,从道理上来讲,就更应该给年长并且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跟我没有关系的女人了。”

“她让我出洋相了!她就想要这样,而且还得逞了。你还向着她!”

“你现在说起话来就像个醋意大发的傻孩子。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控制一下你自己,努力在大家面前举止得体一些吧!”

“我想,你是说像她那样吧?”

内维尔冷冷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奥德丽能表现得像个淑女。她可不会当众出丑。”

“她就是要让你和我作对!她恨我,她在报复。”

“听我说,凯,你别再这么耸人听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好不好?我已经够烦的了!”

“那我们离开这儿!明天就走。我恨这个地方!”

“我们才来了四天。”

“那也待够了!我们走吧,内维尔。”

“你听好了,凯,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我们来这里是打算待两个星期的,我就准备在这儿待上两个星期。”

“如果你待上两个星期,”凯说,“你会后悔的。你还有你的奥德丽!你觉得她真是好极了!”

“我没觉得奥德丽好极了。我认为她是个极其亲切而且友好的人,我以前亏待了她,而她却是那么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这你就说错了。”凯说。她从床上站起身来,愤怒已经渐渐平息。她说话的声音一本正经——几乎可以说是很严肃。

“奥德丽还没原谅你呢,内维尔。有那么一两次我看到她在看着你……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肯定有什么——她是那种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内心想法的人。”

“真遗憾,”内维尔说,“那样的人可不多见啊。”

凯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危险的味道。

“是啊——你可没表现出什么含蓄,对吗?你心里哪怕是有一丁点儿坏脾气或者怨气你都要直接说出口来。自己丢人不算,还让我跟着一起丢人!”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他用同样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觉得我这样说你不公平,那我很抱歉。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你的自制力跟小孩子比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从来不会大发脾气,对吗?你总能做一个既有自制力又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我不信你会有任何的情绪和感情。你就是个蠢货——一个冷血的蠢货!你为什么不能时不时地也发泄一下?你干吗不冲着我大喊大叫,吼我骂我,让我去死呢?”

内维尔叹了口气,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噢,上帝啊。”他说。

他拂袖转身,离开了房间。

3

“你看起来就跟你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托马斯·罗伊德,”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还是一样板着张猫头鹰脸。而且话也不比那时候多多少。为什么不爱说话?”

托马斯含糊其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不像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聪明极了,说起话来也是机智风趣。”

“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我总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他。”

“可怜的艾德里安。本来前途无量啊。”

托马斯点点头。

特雷西利安夫人改变了话题。她正在接见托马斯。她通常喜欢每次见一名访客。这样不会让她觉得很累,也使她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到访客身上。

“你已经来了整整一天了,”她说,“你对我们这里的局面怎么看?”

“局面?”

“别装傻了。你明知故问。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我家里形成的这种三角关系。”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说:“似乎起了点儿小争执。”

特雷西利安夫人有点儿邪恶地笑了笑。

“跟你老实说吧,托马斯,我还觉得挺开心的呢。发生这种事情也非我本意——实际上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去阻止了,但内维尔一意孤行。他坚持要让这两个人碰面——现在他可算是自食其果!”

托马斯·罗伊德在他的椅子里稍稍挪动了一下。

“看起来很奇妙。”他说。

“把话说清楚。”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

“没想到斯特兰奇是这种人。”

“你说的这点很有意思。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不像是内维尔的做事风格。内维尔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通常对于任何难堪或者可能发生的不愉快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我怀疑这原本并不是内维尔的主意——不过,假如不是的话,我想不出来还能是谁的主意。”她停顿了一下,音调稍稍提高了一些又说道,“不会是奥德丽的吧?”

托马斯立即说道:“不,不是奥德丽。”

“而我也很难相信会是那个倒霉的年轻女人凯出的主意。除非她是个非同寻常的演员。你知道吗,近来我都几乎开始替她感到难过了。”

“你不太喜欢她,对吗?”

“是的。在我看来,她既愚蠢无知又毫无风度。不过如我所言,我是真的开始为她感到难过了。她就像一只灯下的长腿蜘蛛一样,误打误撞,一错再错。对于该用什么武器,采取什么方式全然不知。坏脾气,没礼貌,像孩子一样粗鲁无礼——这一切对于像内维尔那样的男人来说只会起到最坏的效果。”

托马斯平静地说道:

“我认为奥德丽才是那个左右为难的人。”

特雷西利安夫人以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你一直都还爱着奥德丽,是不是,托马斯?”

他的回答沉着冷静:“就算是吧。”

“事实上是从你们都还是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点点头。

“然后内维尔出现,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把她抢走了?”

他在椅子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得了吧——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机会。”

“失败主义者。”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我一直都是个沉闷无趣的人。”

“闷头苦干的人!”

“老好人托马斯!——那就是奥德丽对我的感觉。”

“忠实的托马斯,”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那是你的外号,不是吗?”

他微微一笑,这几个字唤回了孩提时光的回忆。“真有意思!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别人这么叫我了。”

“现在它可能会为你派上用场。”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她明确并且从容不迫地迎向了他的目光。

“忠实,”她说道,“是任何一个有过奥德丽那样经历的人可能会欣赏的品质。托马斯,一生如忠犬一般的爱慕,有时候是会得到回报的。”

托马斯·罗伊德垂下眼帘,手指笨拙地摸索着烟斗。

“这个,”他说,“正是我回家的希望所在。”

4

“这下我们就都到齐了。”玛丽·奥尔丁说。

年老的管家赫尔斯多擦了擦额头。当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厨师斯派塞太太对于他的脸色进行了一番品评。

“说真的,我觉得我是好不了了,”赫尔斯多说,“如果能允许我发表自己看法的话,在我看来,最近这栋房子里的一切言行举止似乎都别有深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斯派塞太太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搞懂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赫尔斯多又继续说道:

“奥尔丁小姐,嗯,就在他们都坐下来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了句‘这下我们就都到齐了’——这句话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它让我想起驯兽师把一大群野兽赶到一个笼子里,然后把笼子门那么一关。猛然间我就觉得仿佛我们全都中了圈套一样。”

“我保证,赫尔斯多先生,”斯派塞太太说,“你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了。”

“不是我肠胃的问题。是他们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那股劲儿。就在刚才,前门砰的响了一下,而斯特兰奇太太——我是指我们的斯特兰奇太太,也就是奥德丽小姐——她一下子跳起来,仿佛中了枪似的。还有就是那种沉默。他们都太奇怪了。好像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害怕说话了,然后没一会儿又都一起打开话匣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是够让任何人都感到尴尬的了。”斯派塞太太说。

“这所房子里有两个斯特兰奇太太。给我的感觉是,这可不怎么成体统啊。”

在餐厅里,赫尔斯多刚刚描述过的那种沉默正在上演。

玛丽·奥尔丁费了好大的劲才转向凯,说道:

“我邀请你的朋友拉蒂默先生明天来吃晚餐!”

“哦,好啊。”凯说。

内维尔说:“拉蒂默?他在这儿?”

“他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凯说。

内维尔说:“找一天晚上我们可以过去那儿吃顿晚饭。渡船最晚开到几点?”

“一直到一点半。”玛丽说。

“我猜到了晚上他们会在那边跳舞吧?”

“那儿住的大多数都是百八十岁的老人。”凯说。

“那对你的朋友来说可没什么意思。”内维尔对凯说。

玛丽迅即说道:

“我们哪天可以到复活节海湾去游泳,那儿还挺暖和的,而且有片非常漂亮的沙滩。”

托马斯·罗伊德低声对奥德丽说道:

“我明天想驾帆船出海去。你去吗?”

“我去。”

“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出海。”内维尔说。

“我记得你说要去打高尔夫球的。”凯说。

“我的确想过要去高尔夫球场。可是那天我打得糟透了。”

“那真够悲惨的!”凯说。

内维尔和和气气地说道:

“高尔夫球本来就是一项悲惨的运动。”

玛丽问凯她打不打高尔夫。

“打——但不是特别好。”

内维尔说:

“凯要是肯稍微多花点儿心思在这上面的话,她会打得非常好的。她的击球很有天分。”

凯对奥德丽说:

“你什么运动都不做,是吗?”

“也不全是。我多多少少也打打网球——不过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你还弹钢琴吗,奥德丽?”托马斯问道。

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弹了。”

“你以前弹得可相当好啊。”内维尔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音乐呢,内维尔。”凯说。

“我对音乐懂得不太多,”内维尔含糊其辞地说道,“我总是纳闷奥德丽的手那么小,她是怎么才能够得着八度音阶的呢?”

这时奥德丽恰好放下她吃餐后甜点的刀和叉,他就那样盯着她的双手。

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说道:

“我的小拇指很长,我猜那会有帮助吧。”

“那你这人肯定很自私,”凯说,“你要是不自私的话,小拇指会很短的。”

“真的吗?”玛丽·奥尔丁问道,“那我肯定不自私。看,我的小拇指就相当短。”

“我觉得你确实非常无私。”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马上继续说道:

“我们当中谁是最无私的啊?咱们来比比小拇指吧。我的比你的短,凯。不过我想,托马斯的比我的还短。”

“我比你们俩的都短,”内维尔说,“看。”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但你这只是一只手,”凯说,“你左手的小拇指很短,可右手的就长多了。你的左手代表的是你与生俱来的,而右手代表的是你要怎么过你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你生下来的时候是不自私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就会变得越来越自私。”

“你会算命吗,凯?”玛丽·奥尔丁问道。她伸出了她的手,掌心向上。“一个算命的人告诉过我,我会有两个丈夫和三个孩子。我可得抓点儿紧了!”

凯说:“这些小的交叉掌纹代表的不是孩子,是旅行。那说明你会有三次水上旅行。”

“这看起来也不太可能。”玛丽·奥尔丁说。

托马斯·罗伊德问她:“你经常旅行吗?”

“不,几乎没怎么旅行过。”

从她的声音中他听出了一种潜在的遗憾。

“你想去旅行吗?”

“比什么都想。”

他开始用他那种不慌不忙的深思熟虑来思考她的一辈子。她一直都在照顾一个老太太。从容不迫,周全得体,是个极其出色的管家。他好奇地问道:

“你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一起住了很久了吗?”

“将近十五年了。我父亲死了以后我就过来和她住在一起了。而我父亲在去世之前几年就已经卧病在床,什么也干不了了。”

接着,她回答了她觉得他想要问的问题:

“我今年三十六岁。那是你想知道的,不是吗?”

“我的确想知道,”他承认道,“你知道,你的外表看上去——说多大都有可能。”

“你这话可是能从两边来理解啊!”

“我想是吧。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严肃而沉思地注视着她,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她也并未因此而感到局促不安。这目光不会让她感到一丝难为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体贴和关心。她看到他的眼神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于是抬起手摸了摸那一缕白发。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说,“我就有这个了。”

“我喜欢。”托马斯·罗伊德简洁明了地说道。

他继续打量着她。最终她有点儿被逗笑了地说道:

“好啦,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他黝黑的皮肤一阵泛红。

“哦,我想我那样盯着你看可能太无礼了。我想要弄明白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啊。”她匆匆说道,然后从桌旁站起了身。她一边挎着奥德丽的胳膊走进客厅,一边又说道:

“特里夫斯老先生明天也来吃晚饭。”

“他是谁啊?”内维尔问道。

“他是鲁弗斯·洛德介绍来的,是位招人喜欢的老先生。他住在巴尔莫勒尔宅邸。他的心脏不太好,看起来非常脆弱,不过脑子可没得挑,而且还认识一大堆有意思的人。他是个律师还是大律师来着——我也忘了。”

“来这儿的所有人都老得掉牙了。”凯不满地说道。

她恰巧站在一盏高脚灯下。托马斯正往那个方向看,如同对待任何直接占据了他视线的事物一样,他给予了她同样缓缓的、充满了兴趣的关注。

他一下子就被她奔放而充满激情的美丽所打动了。那是一种色彩鲜艳的美,一种趾高气扬、充满活力的美。他从她的身上又看向了奥德丽,在一袭银灰色礼服的映衬下,她脸色苍白得仿佛一只飞蛾。

他暗自一笑,喃喃自语道:

“红玫与白雪。”

“你说什么?”玛丽·奥尔丁在他身边问道。

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就像那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玛丽·奥尔丁说道:“这是个非常好的形容……”

5

特里夫斯先生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波特酒。这酒美味极了,而且用来招待他的晚餐也无与伦比。显然特雷西利安夫人跟她的用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整栋房子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它的女主人是个久病缠身的人。

说到遗憾的话,或许在斟波特酒的时候女士们没有离席算是一点。他还是更喜欢那些传统的老规矩,但这群年轻人却有他们自己的处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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