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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5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盐溪再一次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中。

7

“就像夏天一样。”玛丽·奥尔丁喃喃自语道。

她和奥德丽正坐在复活节海湾酒店那幢宏伟建筑下方的沙滩上。奥德丽穿着一身白色的泳衣,看上去就像一具精致的象牙雕像。玛丽没有下水游泳。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凯正脸朝下趴在那里,把她古铜色的四肢和后背暴露在阳光之下。

“啊,”她坐起身来,“这水也太凉了。”她不满地说道。

“可不嘛,这已经是九月了。”玛丽说。

“英格兰总是这么冷,”凯不满地说道,“我多希望我们这会儿是在法国南部啊。那儿真的很热。”

特德·拉蒂默在她的另一边也咕哝道:

“这儿的阳光压根儿就算不上阳光。”

“你不下水吗,拉蒂默先生?”玛丽问道。

凯哈哈大笑起来。

“特德从来不下水。他就喜欢像只蜥蜴那样晒太阳。”

她伸出一个脚趾头捅了捅他。他纵身而起。

“起来走走吧,凯。我冷了。”

他俩一起沿着沙滩走去。

“像只蜥蜴那样?多倒霉的比喻啊。”玛丽注视着他们,小声说道。

“你觉得他像吗?”奥德丽问道。

“不太像。蜥蜴会让人想起非常温顺驯服的东西。我可不觉得他很温顺。”

“是啊,”奥德丽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觉得。”

“他俩在一起多合适啊,”玛丽瞅着那一对远去的背影说道,“他们在某些方面还挺般配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

“他们喜欢同样的东西,”玛丽继续说道,“还有着同样的观点,而且……而且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真是万分遗憾啊——”

她停下不说了。

奥德丽突然问道:

“遗憾什么?”

玛丽缓缓说道:

“我要说的是,内维尔遇见了她真是个遗憾。”

奥德丽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玛丽暗自称之为“奥德丽式冷若冰霜”的表情爬上了她的脸庞。玛丽赶忙说道:

“我很抱歉,奥德丽。我本不该说这些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特别……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当然,当然。是我太傻了。我……我还觉着你已经从这件事中缓过来了呢。”

奥德丽慢慢转过头来,她面无表情、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种事没有什么缓不缓得过来的。我……我对这件事已经麻木了。我希望……衷心希望凯和内维尔能够一直很幸福地走下去。”

“唉,你真是太好心了,奥德丽。”

“这不是我好心。只不过事实如此罢了。不过我也确实觉得……呃……总是沉溺于过往没什么好处。‘发生了这种事情可太遗憾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又何必旧事重提呢?我们还不是得继续过好眼前的日子。”

“我想,”玛丽诚挚地说道,“像凯和特德这样的人能够令我感到兴奋是因为——嗯,他们和我所遇见过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如此的不同。”

“是啊。我想他们也是。”

“甚至像你,”玛丽突然带着些酸楚说道,“也有过我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经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快乐——非常不快乐——但我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即使这样也比……呃……什么都没有强。空虚啊!”

她重重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奥德丽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儿吃惊。

“我从来都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感觉。”

“你没想到吗?”玛丽歉然一笑,“哦,亲爱的,这只是一时发发小牢骚而已。我真不是有意这样说的。”

“只是在这里陪着卡米拉住,”奥德丽慢悠悠地说道,“对你来说确实不可能特别愉快——即使她是个挺可爱的人——给她读书念报,安排仆人做家务,还从来都不能出去休假。”

“我衣食无忧,居有定所,”玛丽说,“成千上万的女人连这些还得不到呢。而且说真的,奥德丽,我相当知足了。我呢,”她的唇边闪过了一抹微笑,“有我自己的消遣方式。”

“秘密勾当?”奥德丽也笑了,问道。

“哦,我计划一些事情,”玛丽暧昧地说道,“在我的脑海里。而且有时候我喜欢做实验——拿人来做。你知道,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让他们对于我所说的话按照我的本意去做出反应。”

“听上去你简直就是个虐待狂,玛丽。我得有多不了解你啊!”

“噢,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一样。”

奥德丽好奇地问:

“那你拿我做过实验吗?”

“没有。你是唯一一个我总也捉摸不透的人。你瞧,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或许,”奥德丽严肃地说,“这样也好。”

她打了个寒战,玛丽叫道:

“你冷了。”

“是。我想我得去加件衣服。毕竟已经是九月份了。”

玛丽·奥尔丁独自留了下来,她凝视着水面上的倒影。此刻潮水正在退去。她伸开四肢躺在沙滩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尽管已经过了旅游旺季,这里依然几乎座无虚席,充斥着古里古怪、相貌各异的人。也对,这本来就是休闲的一天,用来打破平时日复一日的单调乏味。这同样也是一种解脱,让人逃离那种不安的感觉,逃离近些天来弥漫在海鸥角的紧张氛围。这本不是奥德丽的过错,可是内维尔……

特德·拉蒂默猛然间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沙滩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把凯怎么啦?”玛丽问道。

特德简洁地回答道:

“她被她的法定所有人领回去了。”

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令玛丽·奥尔丁坐了起来。她扫了一眼那片金光闪闪的沙滩,看到内维尔和凯正在水边漫步。接着她又迅速瞥了一下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原本认为他就是个百无聊赖、离奇怪异,甚至带有几分危险意味的家伙。而此时她第一次觉得她看到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年轻人。她暗想:

“他爱上了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而之后内维尔出现并把她抢走了……”

她轻柔地说道:

“我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这就是一句客套话。玛丽·奥尔丁除了客套话之外很少说别的——这是她说话的方式。不过她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这还是第一次——一种友善的意味。特德·拉蒂默对此做出了回应。

“或许,能过得跟我在任何其他地方一样愉快。”

玛丽说:“我很抱歉。”

“不过实际上你一丁点儿都不在乎!我是个外人,一个外人有什么感受、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转过头去看着这个愤愤不平的英俊小伙子。

他以挑衅的眼神回看着她。

她就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们。”

他不耐烦地笑了。

“你指望我会喜欢你们?”

她沉思道:

“你知道吗,我还真是这样盼望着。当然了,人们会把太多的事情视为理所应当。人本来应该更谦逊一些的。是啊,我的确没想到你会不喜欢我们。我们欢迎你的到来,尽力款待你,当你是凯的朋友。”

“可不是吗,当我是凯的朋友!”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愤恨。

玛丽怀着消除敌意的真诚说道: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真心地希望,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特德·拉蒂默恶狠狠地说出了四个字:“自命不凡!”

“自命不凡?”玛丽并无怨怒地问道,同时心里不偏不倚地仔细掂量着这个罪名。

“是的,”她承认道,“我明白我们看上去可能会给人这种印象。”

“你们就是这样的。你们把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都看成理所当然。你们还给自己圈出一片小天地从而把草民们拒之门外,自己则在里面高高在上,快活享乐。而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跟外面的动物也没什么两样!”

“我很遗憾。”玛丽说。

“事实如此,不是吗?”

“不,不全是这样。或许我们很愚蠢,很刻板无趣,但我们并没有心怀恶意。我自己是个很传统的人,想必从表面上看来就是你所说的自命不凡。但是说真的,你要知道,我内心是很通人情的。此时此刻,我感到很难过,因为你并不快乐,而我希望我能够为此做些什么。”

“嗯……如果这么说的话,你真是太好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玛丽轻柔地说道:

“你一直都爱着凯吗?”

“差不多吧。”

“她呢?”

“我想也是——直到斯特兰奇出现。”

玛丽温柔地说:

“而你还依然爱着她?”

“我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

过了片刻,玛丽平静地说道:

“你离开这里不是更好吗?”

“我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你在这里只会让自己觉得更痛苦。”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是个好人,”他说,“不过对于在你们那个小天地周围徘徊着的动物你可就知之甚少了。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玛丽急忙问道。

“走着瞧吧。”

8

奥德丽穿好衣服以后沿着沙滩走去,来到了岩石最突出的地方,托马斯·罗伊德正坐在那里冲着对岸抽着烟斗,河对岸恰好矗立着洁白宁静的海鸥角。

托马斯转过头看着奥德丽走近,但他没有挪动。她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两个彼此非常熟悉的人沉浸在一种安逸的静默之中。

“看起来多近啊。”最终还是奥德丽打破了沉默,说道。

托马斯向海鸥角所在的地方看去。

“是啊,我们可以游回去。”

“这会儿的潮水可不行。卡米拉曾经有一个女仆,非常喜欢游泳,过去只要潮水合适,她经常在两岸之间游过来又游回去。那必须得是在潮水比较低或者比较高的时候——但要是赶上退潮,那水流就会把你冲到河口去。有一天她就赶上了这种事情,亏得她保持了镇静,最终安然无恙地在复活节角上了岸,只是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了。”

“没听人说过这里还这么危险啊。”

“不是在这边。水流在另一边,在那边悬崖下很深的地方。去年有个人想要自杀——他从斯塔克岬上纵身一跃——结果半途被悬崖上伸出来的一棵树给拦住了,最后被海岸警卫队平平安安地救了下来。”

“可怜的家伙,”托马斯说,“我打赌他不会感激他们的。本来下定决心来个彻底解脱,结果倒被救下来了,这种感觉肯定会让人很反感,让人觉得自己就跟个傻子似的。”

“也许他现在还挺高兴的呢。”奥德丽出神地说道。

她心里依稀想要知道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干些什么。

托马斯抽了几口烟斗。他稍稍一转头就能够看到奥德丽。他注意到她的眼神越过水面注视着对岸,聚精会神,面色凝重。她长长的棕色睫毛点缀出脸颊的完美线条,还有那小巧的贝壳似的耳朵。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捡到了你的耳环——就是你昨晚弄丢的那个。”

他的手指在口袋中摸索。奥德丽伸出一只手来。

“太好了,你在哪儿找到的?露台上吗?”

“不是。是在楼梯附近。你肯定是在下楼用餐的时候弄掉的。晚饭时我就注意到你没戴。”

“能把它找回来我真高兴。”

她接过了耳环。托马斯认为对于这么小的一只耳朵来说,那个耳环又大又粗重。而她今天戴在耳朵上也同样很大。

他说道:

“你即使游泳的时候也要戴着耳环。就不怕弄丢了吗?”

“哦,这些都是非常便宜的东西。我不喜欢不戴着耳环,因为这个。”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托马斯想起来了。

“哦,对了,那次老邦瑟咬你来着。”

奥德丽点点头。

他们都沉默了,在脑海里重温着一段儿时的记忆。奥德丽·斯坦迪什(那时候她还叫这个名字),一个双腿细细长长的孩子,低下头把脸凑过去看爪子受了伤的老邦瑟。结果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她不得不去缝了针。现在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留了一道极其细小的伤疤。

“我的好姑娘,”他说,“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你为什么还那么在意?”

奥德丽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诚意说道:

“那是因为……因为我忍受不了一丁点儿瑕疵。”

托马斯点点头。这个答案符合他对于奥德丽的了解——她那种追求完美的天性。她自身就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他突然开口说道:

“你比凯要漂亮多了。”

她立即转过头来。

“哦,不,托马斯。凯……凯是真的很漂亮。”

“只是外表,并非内心。”

“你这是在夸赞,”奥德丽微微打趣地说道,“我美丽的心灵吗?”

托马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不是,”他说,“我指的是你的躯体。”

奥德丽笑了起来。

托马斯给烟斗重新填满了烟叶。他们足足沉默了五分钟,其间只是托马斯时不时地偷偷瞟上一眼奥德丽,而奥德丽并没有意识到。

最终他轻声说道:

“有什么不对劲吗,奥德丽?”

“不对劲?你说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点儿不对劲。有什么事情。”

“没有,没什么事情。一点儿都没有。”

“还是有。”

她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我也许是个笨蛋——不过我还是得说——”他顿了一下,“奥德丽,你就不能忘了它吗?你就不能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吗?”

她突然把她的小手抠进了石缝。

“你不理解——你也没法去理解。”

“但是奥德丽,亲爱的,我理解。就是这么回事,我懂。”

她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一清二楚。而且……而且还知道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已经失去了血色。

“我明白了,”她说,“我以前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嗯,我知道。我……我不打算谈这些。但我想让你记住的是这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过去了。”

她低声说道:

“有些事不会过去。”

“听我说,奥德丽,总是沉湎在回忆中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曾经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你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也无济于事。要向前看——不要回头。你还年轻得很,你得生活下去,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想想明天,而不要总停留在昨天。”

她瞪大了眼睛,镇定地注视着他,眼神让人完全猜不透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那么,”她说,“假如我做不到呢?”

“但你必须做到。”

奥德丽柔声说道:

“我想你还没明白。我觉得,我……我在某些事情上……不是那么正常。”

他粗鲁地打断了她。

“胡说八道。你——”他住了口。

“我——怎么了?”

“我在想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想那时候的你——在你嫁给内维尔之前。你为什么要嫁给内维尔?”

奥德丽微微一笑。

“因为我爱上他了。”

“是啊,是啊,这个我知道。但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他身上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

她眯起眼睛,仿佛试图要一眼看穿那个如今已经死去了的女孩。

“我想,”她说道,“那是因为他是如此的‘积极乐观’。他一直以来都和我截然相反。我自己总会产生一种很虚幻的感觉——不是那么真实。而内维尔就特别真实,同时还那么快乐,那么自信,那么——反正他有我所不具备的一切。”她笑了笑又补充道:“而且还特别帅气。”

托马斯·罗伊德愤愤不平地说:

“没错,完美的英国男人典范——擅长运动,态度谦逊,英俊帅气,一直都是个小小的正人君子——时时处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奥德丽坐得笔直盯着他。

“你恨他,”她缓缓说道,“你非常恨他,不是吗?”

他避开她的眼神,转过头去用双手拢着重新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

“就算我恨他你也不会很吃惊,对吗?”他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他能打网球比赛,会游泳,会跳舞,还能说会道。我只是个笨嘴拙舌的白痴,一条胳膊还残废了。他一直都那么才华横溢,事业有成。我却始终是一个愚钝的蹩脚货。而且他还娶走了我唯一钟情的姑娘。”

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声。他狠狠地说道:

“你始终都知道这些,不是吗?从你十五岁的时候起就知道我喜欢你。你也知道我依然喜——”

她打断了他的话。

“不。现在不了。”

“你什么意思——你说现在不了?”

奥德丽站起身来。她以平静而沉思的口吻说道:

“因为……现在……我不一样了。”

“哪方面不一样了?”

他也站了起来,和她面对着面。

奥德丽有点儿气喘吁吁地急速说道:

“如果你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我自己也说不准。我只知道——”

她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快步绕过了岩石,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在拐过悬崖转角的时候她碰见了内维尔。他正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潮水潭。他抬眼看了一下,咧嘴一笑。

“嗨,奥德丽。”

“嗨,内维尔。”

“我正在看一只螃蟹。非常敏捷的小家伙。看,它就在那儿呢。”

她跪了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见它了吗?”

“看见了。”

“吸烟吗?”

她接过来一支,他帮她点上火。过了片刻,在她没看他的时候,他提心吊胆地说道:

“我说,奥德丽?”

“嗯。”

“一切都还好,不是吗?我是说——你我之间。”

“是。是的,当然。”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还是朋友吧。”

“哦,是——没错,当然了。”

“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则报以紧张的一笑。

他轻松随意地说道:

“今天过得真惬意,不是吗?天气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哦,对啊——对啊。”

“对于九月份来说真的挺热的。”

一阵沉默。

“奥德丽——”

她站起身来。

“你妻子在找你。她正朝你挥手呢。”

“谁——哦,凯?”

“我是说你的妻子。”

他赶忙爬了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非常小声地说道:

“你是我的妻子,奥德丽……”

她扭过脸去。内维尔穿过沙滩,向着海边凯的方向跑去。

9

他们一回到海鸥角,赫尔斯多就来到大厅里跟玛丽说话。

“你能立刻上楼去看看老夫人吗,小姐?她现在非常心烦意乱,想等你一回来就见你。”

玛丽赶忙跑上楼去。她发现特雷西利安夫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亲爱的玛丽,你回来我可太高兴了。我心里难受极了。可怜的特里夫斯先生死了。”

“死了?”

“是啊,难道不可怕吗?太突然了。很显然昨天晚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脱掉衣服。他肯定刚一进屋就倒地不起了。”

“噢,天哪,我很难过。”

“当然了,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弱不禁风,心脏极其脆弱。他在我们这儿的那段时间里没发生什么让他过度紧张和劳累的事情吧?我希望没有。昨天的晚餐也没有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吧?”

“我想没有吧——对,我确信没有。他那会儿看起来很好啊,兴致也挺高的。”

“我心里真的非常难过。玛丽,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巴尔莫勒尔宅邸,问一问罗杰斯太太。问问她我们能帮忙做些什么。然后还有葬礼的事儿。看在马修的分上我愿意尽我们所能。对于一家旅店来说,处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棘手了。”

玛丽坚决地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你真的不必那么操心。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太大了。”

“确实是这样啊。”

“我马上就去一趟巴尔莫勒尔宅邸,等我回来以后告诉你详情。”

“谢谢你,亲爱的玛丽,你总是那么讲求实际,而且通情达理。”

“现在请你试着休息一会儿吧。这种打击对你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玛丽·奥尔丁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来。一走进客厅她就大声说道:“特里夫斯老先生死了。他昨天晚上回旅店之后就死了。”

“可怜的老头儿,”内维尔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显然是心脏的问题。他一进屋就倒地不起了。”

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说:

“我在想是不是那楼梯要了他的命。”

“楼梯?”玛丽诧异地看着他。

“没错。拉蒂默和我跟他分开的时候他正开始往上爬。我们还告诉他要慢一点儿。”

玛丽叫道:

“但他干吗那么傻,不去坐电梯呢?”

“电梯出故障了。”

“哦,我明白了。实在太不幸了。可怜的老先生。”

她接着说道:“我现在准备过去一趟。卡米拉想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托马斯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两个人一道沿着路走下去,转过弯就到了巴尔莫勒尔宅邸。玛丽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亲戚应该通知一下。”

“他没提过任何人。”

“对啊,一般人通常都会提起的。他们总是话里带着‘我侄子’或者‘我表哥’之类的。”

“他结婚了吗?”

“我相信没有。”

他们走进了巴尔莫勒尔宅邸敞开的大门。

女主人罗杰斯太太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子说话,那个男人友好地抬起手和玛丽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奥尔丁小姐。”

“下午好,拉曾比医生。这位是罗伊德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替特雷西利安夫人捎个口信,她想知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忙。”

“你可真是太好了,奥尔丁小姐,”旅店女主人说道,“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他们全都进了一间舒适的小会客室,拉曾比医生说:

“特里夫斯先生昨晚是在你家吃的晚饭,对吗?”

“是的。”

“他那时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他看起来非常好,也很高兴。”

医生点点头。

“是啊,这是心脏病病例里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死亡几乎都是突然降临的。我刚才在楼上看了一下他的处方,情况看来很清楚了,他的健康处在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当然了,我会和他在伦敦的医生取得联系。”

“他总是对自己非常小心谨慎,”罗杰斯太太说,“而且我也保证他在我们这里得到了一切应有的照顾。”

“这个我确信,罗杰斯太太,”医生很巧妙地说道,“毫无疑问,死亡只是由于某种很轻微的额外劳累所导致的。”

“比如说爬楼梯。”玛丽提醒道。

“没错,有可能。实际上是几乎一定会导致——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爬了那三段楼梯的话——不过想必他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儿吧?”

“哦,不会的,”罗杰斯太太说,“他总是坐电梯,总是。他最讲究了。”

“我的意思是说,”玛丽说,“在昨天晚上电梯坏了的情况下——”

罗杰斯太太惊讶地盯着她。

“可是昨天电梯根本就没出毛病啊,奥尔丁小姐。”

托马斯·罗伊德咳嗽了一声。

“抱歉,”他说,“昨晚我是和特里夫斯先生一起回到这里的。电梯上的确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电梯故障’。”

罗杰斯太太瞪大了眼睛。

“啊,那可就怪了。我要是早说电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就好了——实际上我确定它没毛病。要是真有毛病的话我肯定会知道的。我们这部电梯一点儿故障不出已经有(手摸着木头)——噢,得有十八个月了吧。它还是非常可靠的。”

“也许,”医生提醒道,“是哪个门童或者大厅的服务生下班的时候把牌子挂了出来?”

“这是部自动电梯,医生,不需要任何人去操作它。”

“哦,对了,是啊。我忘记了。”

“我得跟乔谈谈。”罗杰斯太太说。她急匆匆地走出屋去,叫喊着:“乔——乔——”

拉曾比医生好奇地看着托马斯。

“不好意思,你有把握吗,呃——先生贵姓?”

“罗伊德。”玛丽插嘴道。

“很有把握。”托马斯说。

罗杰斯太太带着门童回来了。乔强调说前一天晚上电梯什么毛病都没出。托马斯描述的那块告示牌确实存在,但它被藏在桌子底下,已经有一年多没用过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致认为这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医生提出,很有可能是旅店里某个客人搞的恶作剧,于是他们觉得猜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于玛丽提出的问题,拉曾比医生解释说特里夫斯先生的司机已经给了他特里夫斯先生律师的地址,而他正在和他们取得联系,然后他会去拜望特雷西利安夫人,并且告诉她需要安排跟葬礼有关的事宜。

随后这个忙碌而乐观的医生便匆匆离开了,而玛丽和托马斯则慢慢地走回海鸥角去。

玛丽说:“你很确定看见那块告示牌了吗,托马斯?”

“拉蒂默和我都看见了。”

“简直太离奇了!”玛丽说道。

10

这一天是九月十二日。“只剩两天了。”玛丽·奥尔丁说。说完她就咬着嘴唇,满脸通红。

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玛丽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盼望着来访的客人赶紧回去呢。通常我们都特别喜欢内维尔来。对奥德丽也是一样。”

托马斯点点头。

“不过这一次,”玛丽继续说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坐在火药桶上了似的。这东西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早晨对自己说的头一句话就是:‘只剩两天了。’奥德丽星期三走,内维尔和凯是星期四。”

“而我星期五走。”托马斯说。

“哦,我可没把你算在内。你已经成了我们的主心骨。我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就像个和事佬?”

“远不止这个。你一直都那么善解人意,那么……那么处变不惊。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儿可笑,不过我真是这么想的。”

尽管有点儿难为情,但托马斯看上去还是很高兴。

“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那么心绪不宁,”玛丽沉思着说道,“说到底,如果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事情爆发出来的话,肯定会让人觉得既尴尬又难堪,不过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但你的感受可并非仅此而已。”

“噢,是的,不仅如此。那是一种确定无疑的担忧和恐惧。甚至仆人们都能感觉出来。今天早上厨房的女佣就突然放声大哭,说要辞职不干了——完全无缘无故。厨子神经兮兮的,赫尔斯多坐立不安,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芭雷特都露出了紧张的迹象。而所有这些都得怪内维尔,就为了安抚他自己的良心,想出了这么个让前妻和现任太太交朋友的荒唐点子。”

“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可算是一败涂地了。”托马斯说道。

“就是。凯都快疯了。而且说真的,托马斯,我都忍不住要同情她。”她停顿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注意到奥德丽上楼的时候内维尔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了吗?他依然在乎她,托马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悲剧性的错误。”

托马斯开始填他的烟斗。

“他事先就应该想到。”他冷冷地说道。

“噢,我知道。大家肯定得这么说。不过这也改变不了整件事是一出悲剧的事实。我没法不替内维尔感到难过。”

“像内维尔这样的人——”托马斯欲言又止。

“怎么样?”

“像内维尔这样的人总是认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而且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觉得内维尔这辈子在摊上奥德丽这件事之前怕是还没有碰过什么钉子。好了,这下子碰上了。他得不到奥德丽。她让他触不可及。就算小题大做也没什么用,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了。”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话听起来真是挺残忍的。奥德丽嫁给内维尔的时候可是深爱着他,而且他们一直都很合得来。”

“嗯,现在她已经不爱他了。”

“对此我不清楚。”玛丽窃窃低语道。

托马斯继续说道: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些别的事。内维尔最好提防着点儿凯。她是那种很危险的女人,又年轻气盛——是真的危险。如果她发起脾气来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唉,”玛丽叹了口气,又满怀希望地重复了一遍她最初说的那句话,“好了,只剩两天了。”

最近的四五天非常难熬。特里夫斯先生的死给了特雷西利安夫人一个沉重打击,对她的健康状况造成了不利影响。让玛丽感到庆幸的是,葬礼已经在伦敦举行完了,这样一来就能够让老夫人从这次不幸事件中更快地解脱,否则的话不知道她还要沉浸于其中多久。全家人都已经极其紧张不安了,玛丽在这个早晨也感觉到疲惫不堪,心灰意懒。

“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这天气闹的,”她大声说道,“太反常了。”

这段日子一直是晴朗炎热,对于九月份来说的确不太正常。有那么几天即使在阴凉的地方,温度计也能够达到七十华氏度。

话音未落,只见内维尔溜溜达达踱出了屋子,来到他们身边。

“在埋怨天气呢?”他一边抬眼看了看天一边问道,“是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居然比哪天都热,而且还没有风。让人莫名其妙地心浮气躁。不过,我觉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盼来雨天了。只是今天也有点儿太热了,简直受不了。”

托马斯·罗伊德漫无目的又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

“闷闷不乐的托马斯走了,”内维尔说,“我一来他就不高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是个挺好的人。”玛丽说。

“我不敢苟同。他就是那种心胸狭隘还满怀成见的家伙。”

“我想,他一直希望能娶奥德丽为妻。结果后来你不期而至,把他挤走了。”

“那他会花上差不多七年时间才能下定决心向她求婚。可难道他真的指望那个可怜的姑娘会一直等到他下决心?”

“或许,”玛丽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了。”

内维尔看着她,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

“真爱得到回报啦?奥德丽会嫁给那个窝囊废?他可太配不上她了。不,我可不认为奥德丽会嫁给闷闷不乐的托马斯。”

“我相信她真的很喜欢他,内维尔。”

“你们这些女人总是喜欢乱点鸳鸯谱!就不能让奥德丽稍微享受一下她的自由生活吗?”

“如果她真的享受这些,那当然可以。”

内维尔立刻说道:

“你觉得她不快乐吗?”

“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内维尔慢条斯理地说,“没人真的了解奥德丽心里在想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不过奥德丽可是个百分之百有涵养的人,白璧无瑕。”

随后,与其说他是在对玛丽说话,莫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天哪,我可真是傻到家了!”

玛丽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走回屋里。她第三次对自己重复了那句宽心话:“只剩两天了。”

内维尔在花园和露台周围踱来踱去,心绪不宁。

他发现奥德丽正好坐在花园尽头的矮墙上望着下方的水面。此刻恰逢涨潮时分,河水满溢。

她立刻站起身,向他走来。

“我正要回屋去,应该快到下午茶时间了。”

她语速急促,透出焦急,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她身旁走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再次来到露台之上,他才开口说道:

“我能跟你谈谈吗,奥德丽?”

她的手紧紧抓着围墙边缘,立即说道:“我觉得你最好别跟我谈。”

“那就意味着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

她没有回应。

“怎么样啊,奥德丽?难道我们不能回到当初吗?不能忘掉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吗?”

“也包括凯?”

“凯,”内维尔说,“会通情达理的。”

“你说通情达理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吧。我会到她面前,把事实告诉她,请求她宽宏大量。告诉她你才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千真万确。”

“你和凯结婚的时候是爱着她的。”

“我和凯结婚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我——”

他突然住了口。凯已经从客厅的落地窗走了出来。她向他们走来,面对她怒火中烧的眼神,就连内维尔也有点儿畏缩了。

“真抱歉打断了你们这么感人的场景,”凯说,“不过我觉得我来得正是时候。”

奥德丽抽身离开。“我不打扰你们了。”她说。

她面色苍白,语气平淡。

“对啊,”凯说,“你已经如你所愿地使完所有坏了,不是吗?回头我会找你算账的。现在我得先跟内维尔把话挑明了。”

“听我说,凯,奥德丽跟这件事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这不是她的错。你非要怪那就怪我——”

“我是要怪你,”凯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内维尔,像要喷出火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相当可怜的男人。”内维尔痛苦地说道。

“你抛下老婆,一根筋地追求我,搞得你老婆跟你离了婚。前一秒还爱我爱得发狂,下一秒你就嫌我烦!现在我猜你是想要回到那个脸色惨白、嘤嘤作态、两面三刀的小恶妇那儿去喽——”

“住口,凯!”

“行啊,你想怎么样?”

内维尔已经面无血色,他说道:

“可怜虫,软蛋,懦夫,你爱怎么叫就随你怎么叫,但那也没什么用了,凯。我继续不下去了。我想——说真的——我肯定一直都爱着奥德丽。我对你的爱就是……就是一种迷恋。不过那也无济于事,亲爱的——咱俩合不来。说到底,我没本事让你快乐。相信我,凯,及早分开会更好些。我们试着心平气和地分手吧,大度一些。”

凯故作平静地说道: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内维尔并没看着她。他紧绷的下巴显示出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们可以离婚。你可以因为我遗弃你而跟我离婚。”

“现在没门儿。你就等着吧。”

“我会等的。”内维尔说。

“然后呢,三年以后或者不管怎么样,你就可以请求温柔可爱的奥德丽再一次嫁给你了?”

“如果她还要我的话。”

“她肯定要你啊!”凯恶狠狠地说道,“那我上哪儿去?”

“你就自由了,可以去找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当然了,我会做好安排,确保你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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