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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哦,那么什么?”

“那么,我们就该看一看这个家里其他人的动机了。”

“这么说,你觉得内维尔·斯特兰奇是被设计陷害了?”

巴特尔警司眯起了眼睛。

“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种说法,很对我的胃口。说的是高明的幕后黑手。那仿佛正是我在这件案子里看到的东西。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桩直截了当的粗暴罪行,但我却似乎从中瞥见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一只高明的幕后黑手在操纵……”

警察局局长看着巴特尔,停了好久都没开口。“你可能是对的,”最终他说道,“真见鬼,这件案子里有些事情是很蹊跷。现在,你对于我们的行动计划有什么想法吗?”

巴特尔轻轻摸着自己方正的下巴。

“嗯,长官,”他说,“我处理案子一向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既然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们去怀疑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那我们就继续怀疑他吧。目前还不至于真的要逮捕他,但要给他这方面的暗示,盘问他,让他感到害怕——同时从总体上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核实他的供述,缜密地查证那天晚上他的行踪。事实上,就是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表明咱们的意图。”

“够不择手段的,”米切尔少校眼神闪烁地说道,“这是要来一出明星巴特尔领衔主演的辣手警官啊。”

警司微微一笑。

“我一向喜欢做别人期望我做的事情,长官。这一次我有意要慢一点——不慌不忙,从容不迫。我想要四处探听一下,而怀疑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恰好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你知道吗,我猜想这栋房子里一直在发生着什么怪事情。”

“从男女关系的角度来看?”

“你愿意这么说也行,长官。”

“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处理吧,巴特尔。你和利奇继续查下去。”

“谢谢你,长官,”巴特尔站起身来,“律师那边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没有,我给他们打电话了。我跟特里劳尼还挺熟的。他正要寄给我一份马修爵士遗嘱的副本,也有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她自己每年能有大约五百英镑的入账——都投在金边证券上了。她给芭雷特留了一份遗产,还有一小部分给了赫尔斯多,剩下的都留给玛丽·奥尔丁了。”

“那三个人我们也得留心一下。”巴特尔说。

米切尔看起来被逗乐了。

“疑神疑鬼的家伙,不是吗?”

“让自己满脑子都想着那五万英镑也没用,”巴特尔不动声色地说,“很多人会为了不到五十英镑去杀人呢。这取决于你有多想要这笔钱。芭雷特得到了一份遗产——也没准儿她未雨绸缪给自己下了药以便避开嫌疑呢。”

“她可几乎把小命都搭上了。拉曾比到现在还不让我们讯问她呢。”

“或许是因为无知吧,做得有点儿过了头。没准儿赫尔斯多也急需用钱。还有奥尔丁小姐,如果她自己没什么钱,兴许会想要在自己老得不行了之前捞上一小笔去享受一下生活呢。”

警察局长看上去满脸疑云。

“好吧,”他说,“案子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接着干吧。”

5

回到海鸥角以后,两位警官接到了威廉斯和琼斯的报告。

所有的卧室里都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仆人们正吵着让警方允许他们去继续做家务。他能松这个口吗?

“我想,这样也好,”巴特尔说,“我要先去楼上那两层溜达溜达。那些不经常收拾的房间会告诉你一些关于房客的有用的事情。”

琼斯警长把一个小纸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从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深蓝色外衣上找到的,”他郑重地说道,“红头发在袖口上,金发是在领子的内面和右肩。”

巴特尔把那两根红色的长发和五六根金发拿出来端详着,然后他眼里微微闪着光地说道:

“正合适。这栋房子里正好有一个金发的、一个红发的和一个深褐色头发的。所以我们立刻就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红头发在袖口,金发在领子上?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看起来还真有点儿像蓝胡子。他一手搂着一个老婆,而另一个还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袖子上的血迹已经送去分析了,长官。一有结果他们就会给我们打电话。”

利奇点点头。

“仆人们怎么样了?”

“我遵照了你的指示,长官。没有人接到过解雇的通知,似乎也没人对老太太怀恨在心。她很严厉,但是很受大家喜爱。而且管理仆人们的责任是交给奥尔丁小姐的。她似乎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巴特尔说,“假如她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的话,想让她伏法还真不容易呢。”

琼斯看上去大吃一惊。

“但长官,那根铁头球杆上的指纹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巴特尔说,“是那个特别古道热肠的斯特兰奇先生的。大家都说运动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顺便说一句,这话一点儿都不对),但我可不相信内维尔·斯特兰奇会傻到那种地步。那个女仆的番泻实查得怎么样了?”

“那东西通常放在二楼仆人浴室的架子上。她总是在正午时分把它们浸泡起来,然后就放在那里直到晚上她上床睡觉。”

“这么说来,毫无疑问任何人都可以拿到它们啦!换句话说,任何在这所房子里的人。”

利奇坚定地说道:

“这案子的确是内部人干的!”

“没错,我也这么想。倒不是说这是那种封闭模式的犯罪。这桩案子不是。任何人拿了钥匙就能打开前门进来。昨晚是内维尔·斯特兰奇拿着钥匙——但要想把锁弄开可能也不是难事,让一个老手来的话没准儿用一根铁丝就能搞定了。不过我可不觉得有任何外来者会知道那个铃,还有芭雷特晚上要喝番泻叶!那是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事情!

“来吧,吉姆,我的孩子。我们上楼去看看这间浴室,还有剩下的其他那些房间。”

他们从顶层开始查看。首先来到一间储藏室,那里堆满了损坏了的旧家具和各式各样的破烂货。

“我还没检查过这里,长官,”琼斯说,“我不知道——”

“你还想找到什么?完全正确,只是在浪费时间。从地板上的灰尘来看这里至少已经有半年没人来过了。”

仆人们的房间都在这一层,此外还有两间没人用的卧室带着一间浴室,巴特尔在每个房间里都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到那个凸眼睛的女仆艾丽丝是关着窗户睡觉的;那个瘦瘦的艾玛有一大堆亲戚,她的五斗柜上满满当当都是他们的照片,而赫尔斯多则拥有一两件虽说有点儿裂纹,但品质依然上好的德累斯顿以及皇冠德贝陶瓷制品。

厨师的房间纤尘不染,而厨房女佣的房间则乱作一团。巴特尔继续向前,走进了最靠近楼梯口的浴室。威廉斯指给他看洗脸盆上方的长架子,上面摆放着漱口杯和牙刷、各种油膏以及瓶瓶罐罐的浴盐和洗发水。一包番泻实敞开着放在架子的一端。

“玻璃杯或者包装袋上没有指纹?”

“只有那个女仆自己的。我从她的房间里取到了她的指纹。”

“他并不需要拿起杯子,”利奇说道,“只要把药放进去就行了。”

巴特尔走下楼去,利奇紧随其后。在最顶上这段楼梯的中部有一扇位置有些别扭的窗户。一根末端带钩的杆子立在角落里。

“你可以用那根杆子拉开窗户,”利奇解释道,“不过那儿有个防盗螺钉。窗子可以向下拉开,但也只能到那儿了。对任何人来说想从那里进来都太窄了。”

“我没想着有人从那儿进来。”巴特尔说,他的眼神显示出他在沉思。

他走进了下面一层的第一个房间,那是奥德丽·斯特兰奇的卧室。房间里整洁亮丽,梳妆台上放着几把象牙刷子——没有散放在各处的衣物。巴特尔看了看衣橱里面,两身普普通通的女式套装,两三件晚礼服,一两条夏天穿的连衣裙。连衣裙是便宜货,而定制的服装则精工细作,价格不菲,只是已经不太新了。

巴特尔点点头。他在写字桌前站了片刻,手里摆弄着放在吸墨纸左边的笔盘。

威廉斯说道:“吸墨纸上和废纸篓里都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你说得很对,”巴特尔说,“这儿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继续去看其他人的房间。

托马斯·罗伊德的房间杂乱无章,衣物随处散放。桌上和床边有几个烟斗,到处都是烟灰,床上还扔着一本翻开一半的吉卜林的《基姆》。

“习惯于让当地的用人们跟在他后面收拾,”巴特尔说,“喜欢看这些特别喜爱的旧书。是个因循守旧的人。”

玛丽·奥尔丁的房间比较小,但是很舒适。巴特尔看着架子上的旅行书籍以及那些老式且带着凹痕的银刷。这个房间里的家具陈设和色调比这栋房子里的其他房间都更新潮。

“她没有那么保守,”巴特尔说,“一张照片都没有。她不是那种活在过往中的人。”

这一层有三四个空房间,都维护得很好,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供人入住,此外还有两间浴室。接着是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双人间。再走过去下三级小台阶,就是斯特兰奇夫妇所住的带浴室的两个房间。

巴特尔没在内维尔的房间里浪费太多时间。他从敞开的窗户向外面瞥了一眼,窗子是向西开的,下面是直入海底的岩壁,对面就是恣意耸出水面令人望而生畏的斯塔克岬。

“下午阳光充足,”他喃喃自语道,“不过早上的景致就有些阴郁了。潮落的时候海草的气味也够难闻的。而那个海岬看起来一副阴森森的样子,也难怪会引得有人去自杀!”

两间屋子之间的门锁已经打开了,他走进了更大的那间。

这里一片狼藉。衣服乱七八糟地堆成堆——薄薄的内衣,长筒袜,套头衫试完了就随手一扔——一条带图案的夏季连衣裙胡乱地搭在椅背上。巴特尔看了看衣橱里面,那里满是毛皮大衣、晚礼服、短裤、网球裙以及运动装。

巴特尔近乎虔诚地又把柜门关上了。

“品位够奢华的,”他评论道,“她肯定花了她丈夫很多钱。”

利奇阴沉地说道: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他需要十万——更确切地说是五万英镑?或许吧。我想我们最好听听他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他们下楼来到了书房。威廉斯被派去告诉仆人们他们可以继续做家务,而家里人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自由回到各自的房间了。说完这些,他还通知他们,利奇督察打算分别找每个人谈话,从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开始。

威廉斯走出房间之后,巴特尔和利奇就在一张维多利亚时期的巨大桌子后面坐定了。一名年轻警员拿着笔记本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的铅笔随时准备记录。

巴特尔说:

“你先开个头吧,吉姆。要让他印象深刻。”对方一边点头,巴特尔一边揉搓着他的下巴,眉头紧蹙。

“我希望能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想起赫尔克里·波洛来。”

“你是说那个老头儿——比利时人——滑稽的小矮个儿?”

“滑稽个鬼啊,”巴特尔警司说,“就像黑曼巴和母豹子一样危险——每当他打算要装成个江湖骗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希望他在这儿——这方面的事情他轻车熟路。”

“哪方面?”

“心理学,”巴特尔说,“真正的心理学,而不是从那些对此一窍不通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不靠谱的玩意儿。”他心里悻悻然地想到了安姆弗雷小姐和他的女儿西尔维娅。“不——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刚好能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推动案情的发展。让凶手不断地说话,这就是他的方法之一。他说每个人迟早都会吐露实情的,因为到头来说实话还是比说谎要简单。于是他们会在某些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漏嘴。这时候你就可以抓住把柄了。”

“这么说你也准备让内维尔·斯特兰奇作茧自缚喽?”

巴特尔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声,随后又带着烦恼和困惑点了点头。

“但真正令我担忧的是,到底是什么让我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在楼上——就在那儿。可我究竟看见了什么才让我想起那个小个子的家伙呢?”

伴随着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到来,这场谈话也就此告一段落。

他看上去面色苍白,忧心忡忡,不过比起在早餐桌旁的样子,那股紧张劲儿已经消减了大半。巴特尔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一个人在得知自己的指纹留在了凶器之上——只要他还能够思考就能知道——而且后来还被警察取了指纹之后——居然既没有表现出强烈的紧张,也没有竭力厚着脸皮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嘴脸,这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内维尔·斯特兰奇看起来相当自然:震惊,忧虑,悲伤,以及微微流露出的一丝无伤大雅的紧张。

吉姆·利奇正用他那讨人喜欢的西部乡村语音说着话。

“我们想让你回答一些问题,斯特兰奇先生。这里包括你昨晚的行踪以及一些特定的事实。同时我必须要提醒你,你并不是非要回答这些问题,除非你想回答,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你的律师在场。”

他向后靠去,观察着这段话产生的效果。

内维尔·斯特兰奇的一脸困惑显而易见。

“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不然他就是个好演员。”利奇心里暗想。看见内维尔没有回应,他又大声说道:“怎么样,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说:“当然,想问我什么你就问吧。”

“你知道,”巴特尔客气地说道,“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记录在案,随后还可能会作为呈堂证供。”

斯特兰奇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他厉声说道: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斯特兰奇先生。是警告你。”

内维尔耸了耸肩膀。

“我想所有这些都是你们的例行程序。继续吧。”

“你准备好做一份供述了?”

“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

“那么,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们昨晚你都干了些什么吗?我们可不可以从晚餐开始说起?”

“没问题。晚饭以后我们去了客厅,喝了咖啡。我们还听了无线电广播——新闻之类的。然后我决定去一趟复活节海湾酒店,拜访一个住在那儿的家伙,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拉蒂默。爱德华·拉蒂默。”

“很亲近的朋友?”

“哦,一般般吧。自从他到本地来以后我们老能看见他。他来这儿吃过午饭和晚饭,我们也去过他那儿。”

巴特尔说:

“那时候去复活节海湾有点儿晚了吧,不是吗?”

“噢,那是个娱乐场所,他们会一直开到深更半夜的。”

“不过这家的人都睡得比较早,对吗?”

“没错,大体上是这样。但我带了门钥匙,不用人熬夜等我。”

“你太太没想着要跟你一起去?”

内维尔说话的语气稍稍起了变化,变得有些僵硬:

“没有,她头疼。她那时候已经上床了。”

“请接着说下去,斯特兰奇先生。”

“我正准备上楼去换衣服——”

利奇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斯特兰奇先生。换成什么?换上晚礼服,还是脱掉晚礼服?”

“都不是。我穿着一身蓝色的套装——碰巧是我最好的一身衣服,当时外面有点儿下雨,而我又打算去乘渡船,然后到对岸再走上一段——你知道,大概有半英里的路程——于是我换了一身旧点儿的衣服——如果你们想让我详细说明的话,那是一身灰色细条纹的衣服。”

“我们的确喜欢把事情搞清楚,”利奇谦逊地说道,“继续说吧。”

“如我所说,我正要上楼去的时候,芭雷特来找我,说特雷西利安夫人想见我,于是我就去了,还跟她聊了几句。”

巴特尔温和地说道:

“我想,你是最后一个看见她活着的人吧,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的脸顿时通红。

“对……对……我想我是。那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你跟她在一起待了多久?”

“我想,大概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吧,然后我就回我的房间,换了衣服,匆匆忙忙地走了。我随身带着钥匙。”

“那时候是几点?”

“我想应该是十点半左右。我迅速下了山,正好坐上就要启程的渡船到了复活节海岬那边。我在酒店找到了拉蒂默,我俩喝了一两杯,又打了一局台球。时间过得飞快,我发现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程的渡船。那是一点半开船的。于是拉蒂默就很大方地开车送我回来了。你们也知道,那就意味着要绕过整个索廷顿——十六英里呢。我们两点钟离开酒店,回到这里大约是两点半。我向拉蒂默表示了感谢,还请他进来喝一杯,不过他说他还是想直接返回去,所以我就自己进来,直接上楼上床睡觉了。我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情况。整栋房子看起来都睡着了,一片宁静。接着就是今天早上,我听到了那个女孩尖叫,然后——”

利奇中断了他的叙述。

“的确,的确。现在我们再往前回溯一点儿——回到你和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谈话上——她的举止都很正常吗?”

“哦,绝对正常。”

“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东拉西扯。”

“心平气和地?”

内维尔脸红了。

“当然。”

“你们之间没有——比如说吧,”利奇继续平静地说,“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内维尔没有立即回答。利奇说道:

“你也知道,你最好如实相告。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们之间的有些谈话被人无意中听到了。”

内维尔没好气地说道:

“我们就是有一点儿意见不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事儿意见不合?”

内维尔强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他微微一笑。“坦白地说,”他说道,“她斥责我来着。这种事司空见惯。如果她不赞同谁的话,就会当面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你知道,她是个老派的人,对于如今时髦的做法和想法总是有些看不顺眼——比如离婚什么的。我们有过争论,我可能是有点儿激动,不过我们分开的时候还是非常友好的——求同存异嘛。”接着他又带着点儿怒气补了一句,“我可没有因为一次争吵就怒火中烧打烂了她的头——如果你们就是这么想的话!”

利奇瞥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把身子缓缓向前俯过桌子。他说:

“今天早上你认出了那把铁头球杆是你的东西。你对于在那上面发现了你的指纹这件事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内维尔瞪大了眼睛。他厉声说道:

“我……可那上面当然就该有我的指纹啊!那是我的球杆,我又经常拿着它。”

“我的意思是,你的指纹表明你是最后一个拿过这把球杆的人,这个事实你怎么解释?”

内维尔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全无。

“那不是真的,”他最终开口说道,“不可能是这样的。有人可能在我之后拿过它——某个戴着手套的人。”

“不,斯特兰奇先生,没有人能够如你所说的那样拿起它,把它举起来打人——还不破坏你留下的指纹。”

一阵静默——很长时间的静默。

“哦,上帝啊。”内维尔突然颤抖不已地说道。他用双手蒙住了眼睛。两位警官看着他。

然后他拿开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

“这不是真的,”他轻声说道,“这根本不是真的。你们认为我杀了她,但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杀她。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那你对于这些指纹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我怎么解释?我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那件深蓝色的衣服袖口和领子上沾上了血迹,对此你有何解释?”

“血迹?”这是一声惊恐万状的低语,“这不可能啊!”

“比如说,你没有划伤自己吧——”

“不。没有,我当然没有!”

他们等了一小会儿。

内维尔·斯特兰奇的眉头紧蹙,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最终他抬起吓坏了的眼睛看着他们。

“这太荒唐了!”他说,“实在是荒唐。这些事儿没一件是真的。”

“事实够清楚的了。”巴特尔警司说道。

“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这简直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我差不多从生下来就认识卡米拉了。”

利奇咳嗽了一声。

“斯特兰奇先生,我相信你亲口告诉过我们,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会让你继承一大笔钱,对吧?”

“你们觉得这就是杀人动机,对吗——可我不想要钱!我不需要!”

“这个嘛,”利奇一边轻轻咳嗽一边说道,“只是你嘴上说的,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一跃而起。

“听着,这件事我是可以证明的,也就是说我并不需要钱。让我给我的银行经理打个电话——你们可以自己跟他说。”

电话拨出去了。线路很畅通,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和伦敦通上了话。内维尔说:

“是你吗,罗纳德森?我是内维尔·斯特兰奇。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听我说,你能告诉警方——他们现在就在这儿——关于我的资产的全部资料吗?他们想要——好的——好的,稍等。”

利奇接过了听筒。他平心静气地说着,通话在继续,有问有答。

最后他挂上了听筒。

“怎么样?”内维尔急切地问道。

利奇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存款余额还相当多,而银行负责你所有的投资,并且报告说形势都很不错。”

“这下你们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还得说,斯特兰奇先生,你也可能有一些需要定期偿付的款项,或者债务——或者支付勒索金——各种需要用钱而我们并不知道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调查这类事情你们会一无所获的。”

巴特尔警司动了动他宽厚的肩膀,以慈父般的语气和蔼地开口说道:

“我担保你也同意,斯特兰奇先生,我们有充足的证据去申请逮捕令来逮捕你。但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我们是在给你做无罪推定。”

内维尔痛苦地说道:“你是说,你们心里已经认定了是我干的,只不过你们想要找到动机,从而把这个不利于我的案子坐实,对吗?”

巴特尔默然无语。利奇抬眼看着天花板。

内维尔绝望地说道:

“这就像是场噩梦一样。我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就好像……好像掉进一个陷阱里,无法逃脱。”

巴特尔警司打起了精神,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透出一道智慧的光芒。

“你说得太好了,”他说,“真是说得太好了。这让我有了一个想法……”

6

琼斯警长很巧妙地让内维尔从大厅离开,随后又从落地窗把凯带进屋来,从而避免了夫妇两人的碰面。

“不过他还是会见到所有其他的人。”利奇说道。

“那样更好,”巴特尔说,“只有这个人是我想要趁她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去对付的。”

天阴沉沉的,冷风习习。凯穿着一条花呢裙和一件紫色毛衣,再往上看,她的头发就像是一个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碗。她半是害怕,半是兴奋。她的美貌和活力在书籍和鞍背椅这种黯淡无光的维多利亚式背景的衬托之下盛情绽放。

利奇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导着她就前一晚的行踪做了解释说明。

她当时头疼,早早就上了床——她认为是在九点一刻左右。她睡得很沉,直到次日清晨被某个人的尖叫声吵醒。

巴特尔开始接手问话了。

“你丈夫在晚上出去之前就没进屋去看看你怎么样了吗?”

“没有。”

“从你离开客厅到第二天早上,你就没有见过他。对吗?”

凯点点头。

巴特尔轻轻摸了摸下巴。

“斯特兰奇太太,你和你丈夫房间之间的那道门是锁着的。是谁锁的?”

凯立刻答道:“我锁的。”

巴特尔一语不发——他在等待着——就像一只上了年纪的慈父般的老猫那样,等着老鼠从他紧盯着的洞口里钻出来。

他的沉默起到了提问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凯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哦,我猜你们是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那个老朽的赫尔斯多肯定听到了我们俩在下午茶之前说的话,我要是不告诉你们的话他也会说的。很可能他已经跟你们说了吧。内维尔和我吵了一架——是大吵了一架!我对他大发雷霆!我上去睡觉并且把门锁上了,因为我还在气头儿上呢!”

“我明白——我明白,”巴特尔带着最大的同情心说道,“那么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呢?”

“这有什么要紧的吗?噢,我不介意告诉你。内维尔的表现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尽管这全是那个女人的错。”

“哪个女人?”

“他头一个老婆。打一开始就是她让他来这儿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为了要见你?”

“就是。内维尔还以为这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这可怜的笨蛋!但其实根本不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种事儿,直到有一天他在海德公园碰见了她,她想办法把这个点子塞到了他的脑袋瓜里,还使他相信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是真的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主意,但我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奥德丽那双精明的幕后黑手。”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巴特尔问道。

“因为她想要再次得到他。”凯说。她的语速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对于他移情别恋这件事她从来就没有原谅过他。这是她的报复。她让他安排我们都一起来这里,然后她就开始对他施展手腕了。

自从我们到这儿起她就一直在干这件事。你们也知道,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摆出一副令人同情又难以捉摸的样子——没错,而且还知道怎么把另一个男人也拉进来。她把托马斯·罗伊德在同一时间也弄到这儿来,那是个对她一直都痴心不改的家伙,而她则装模作样打算嫁给他,借此把内维尔逼疯。”

她停了下来,气愤地喘着粗气。

巴特尔温和地说道:

“我本该想着他会为她感到高兴呢——呃……在一个老朋友那里又找到了幸福。”

“高兴?他都要嫉妒死了!”

“那他肯定非常喜欢她。”

“噢,他是喜欢她,”凯愤愤不平地说道,“她就是有意要这样的。”

巴特尔的手指仍在那儿狐疑地摸着下巴颏儿。

“你本来可以拒绝这次来访的吧。”他提醒道。

“我怎么拒绝?那看起来就好像我吃醋了似的!”

“嗯,”巴特尔说,“可说到底,你就是吃醋了,不是吗?”

凯顿时满脸通红。

“一直都是!我一直都吃奥德丽的醋。从最开始——或者说从差不多一开始的时候起就是。我老是觉得她就在我们家里,就仿佛那是她的房子而不是我的一样。我把家里的色彩搭配改了,也全都重新装修过了,但还是没有用!我感到她一直阴魂不散似的在那里飘来荡去。我知道内维尔也很担忧,因为他觉得他对她太过分了。他就是没法忘了她——她总在那儿——让他内心深处备受责难。你们知道吧,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看起来平淡无奇了然无趣——但就是能让别人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巴特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

“好了,谢谢你,斯特兰奇太太。目前就先到这儿吧。我们不得不问了……呃……一大堆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你丈夫从特雷西利安夫人那儿继承了那么一大笔钱,得有五万英镑吧——”

“有那么多吗?我们是按照老马修爵士的遗嘱继承的,对吗?”

“你全都知道了?”

“哦,是啊。他遗嘱上说,财产在特雷西利安夫人死后分给内维尔和内维尔的太太。倒不是说那个老家伙死了我高兴。我并不高兴。我不怎么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我吧。不过一想到有贼溜进来把她的脑袋砸开了花,还是太恐怖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巴特尔看着利奇。

“对她你有什么看法?我想说她是个漂亮货色。男人很容易就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利奇表示同意。

“但在我看来,她可算不上是个淑女,”他迟疑地说道。

“眼下她们都算不上了,”巴特尔说,“我们要不要见见女一号?算了,我想我们接下来还是叫奥尔丁小姐进来,了解一下旁观者是怎么看待这桩婚事的吧。”

玛丽·奥尔丁从容镇定地走进屋来,落了座。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眼神透出了一丝焦虑。

对于利奇的问题她回答得足够清晰,证实了内维尔关于昨晚的陈述。她上床去睡觉的时候大约是十点钟。

“那时斯特兰奇先生是跟特雷西利安夫人在一起吗?”

“是的,我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说话,还是吵架,奥尔丁小姐?”

她的脸一阵泛红,但还是平静地回答道:

“要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喜欢讨论问题。她说的话听起来常常让人感到尖酸刻薄,但她其实真不是那样的人。此外,她有点儿盛气凌人、独断专行的倾向——这一点对于男人来说接受起来不像女人那么容易。”

“或许是不像你那么容易吧。”巴特尔心想。

他看着她那张聪慧的脸。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犯傻——不过在我看来这件事真的难以置信——你们会怀疑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这太难以置信了。为什么不会是外人干的呢?”

“有几个原因,奥尔丁小姐。首先,家里什么东西都没丢,门窗也没有被强行打开过的迹象。我用不着提醒你这幢房子以及周围庭院的地理位置,不过你要牢记于心。西面是直插海底的悬崖峭壁,往南有几个露台,外有围墙,下面就是大海,在东面,花园的斜坡向下倾斜几乎延伸到海岸边,但四周却有一道高墙围着。仅有的两条出去的路,其一是一道小门,能通到马路上,今天早上这道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和平时一样;其二就是这栋房子的大门,直接冲着马路开。我并不是说没人能翻墙而入,也不是说他们不能拿着一把备用钥匙或者万能钥匙打开前门进来——但是我得说,在我看来没有人这么干。无论是谁犯下了这桩罪行,这个人都知道芭雷特每晚要喝番泻叶,而且还在里面下了药——这也就意味着是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铁头球杆是从楼梯下的储物间里拿来的。这可不是外人干的啊,奥尔丁小姐。”

“不是内维尔!我确信不是内维尔干的!”

“你为什么如此确信?”

她绝望地举起了双手。

“就是因为那不像他——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杀死一个躺在床上手无寸铁的老太太——内维尔不会的!”

“似乎是不大可能,”巴特尔通情达理地说道,“不过人们要是有个足够好的理由,那么他们干的事情会让你大吃一惊。斯特兰奇先生也许急需用钱呢。”

“我确信他不需要。他不是个挥霍无度的人——从来都不是。”

“没错,但他太太是啊。”

“凯?是啊,或许吧——但这也太荒唐了。我肯定内维尔近来要头疼的事情还轮不到钱呢。”

巴特尔警司咳嗽了一声。

“照我理解,他现在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猜凯告诉你了吧?是啊,那件事还真是挺棘手的。不过那也跟这桩可怕的案子丝毫无关。”

“或许没什么关系,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听听你对于那件私事的看法,奥尔丁小姐。”

玛丽慢吞吞地说道:“呃,就像我所说的,那件事造成了一种——困局。不管最开始是谁出的主意——”

他驾轻就熟地打断了她的话。

“据我所知那是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主意?”

“他说是。”

“但你本人不这么认为?”

“我……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像是内维尔的主意。自始至终我都有种感觉,觉得是其他什么人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

“也许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

“要说奥德丽能干出这种事来似乎太不可思议了。”

“那还可能是谁呢?”

玛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件事太……蹊跷了。”

“蹊跷,”巴特尔若有所思地说,“那正是我对这件案子的感觉。很蹊跷。”

“每件事都很蹊跷。我有一种感觉——没法用语言描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东西,危机四伏。”

“每个人都紧张不安,心烦意乱?”

“是的,就是那样……我们都备受折磨。就连拉蒂默先生都——”她住了口。

“我也正想到拉蒂默先生。关于拉蒂默先生,奥尔丁小姐,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拉蒂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唔,说真的,我对他了解得也不多。他是凯的一个朋友。”

“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彼此认识已经很久了吧?”

“是的,她在结婚以前就认识他了。”

“斯特兰奇先生喜欢他吗?”

“我相信他还挺喜欢他的。”

“他们之间就没有什么——麻烦吗?”

巴特尔委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玛丽立即断然地回答道:“当然没有了!”

“那特雷西利安夫人喜欢拉蒂默先生吗?”

“不太喜欢。”

她冷淡的语气让巴特尔产生了一丝警惕,于是他转换了话题。

“嗯,那个女仆,简·芭雷特,她跟着特雷西利安夫人很长时间了吧?你觉得她可靠吗?”

“噢,绝对可靠。她对特雷西利安夫人可谓是全心全意。”

巴特尔向后靠回他的椅子里。

“事实上,你根本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那就是芭雷特先打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头,然后再给自己下药以便避开嫌疑吧?”

“当然不会。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你也知道,她会得到一份遗产。”

“我也有份。”玛丽·奥尔丁说。

她冷静地看着他。

“没错,”巴特尔说,“你也有份。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特里劳尼先生刚刚到。他告诉我了。”

“你之前并不知情?”

“不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偶尔会漏些口风,所以我心里当然也会设想她要留给我些东西。你也知道,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如果不找份工作做的话,连维持生活都不够。我想特雷西利安夫人会留给我每年至少一百英镑——但她还有些表亲,我完全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分配属于她的那些财产。当然了,我知道马修爵士的遗产是给内维尔和奥德丽的。”

“这么说,她并不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要留给她什么了,”玛丽·奥尔丁被打发走以后利奇说道,“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嗯,她是这么说的,”巴特尔赞同道,“那现在该轮到蓝胡子的第一任太太了。”

7

奥德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法兰绒外套和裙子。在衣服的衬托之下她的脸色看上去苍白得如鬼魅一般,让巴特尔不禁想起凯说过的话,“阴魂不散地在屋子里飘来荡去”。

她简单明了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是的,她十点钟就上床睡觉了,和奥尔丁小姐一样。一整夜她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请你原谅我要过问一下你的私人问题,”巴特尔说,“不过能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栋房子里吗?”

“我一向是在这个时间段来这里住的。今年,我的……我的前夫也想在这段时间来,他还问我是否会介意。”

“是他提议的?”

“噢,是的。”

“不是你?”

“不是。”

“但你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了——我觉得我……没办法拒绝。”

“为什么呢,斯特兰奇太太?”

但她的回答含糊其辞。

“人都不喜欢太薄情寡义。”

“你不是受伤害的一方吗?”

“你说什么?”

“不是你要跟你丈夫离婚的吗?”

“是的。”

“那你……恕我直言——对他心存怨恨吗?”

“不——一点儿都没有。”

“你的秉性真是宽宏大量啊,斯特兰奇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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