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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她没有回应。他又试着沉默下来——但奥德丽不是凯,这种方法并不能促使她打开话匣子。她能够就那样保持沉默,显不出一丁点儿不自在。巴特尔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了。

“你确定那不是你的主意吗——我是指这次会面?”

“无比确定。”

“你跟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关系很友好吗?”

“我觉得她不太喜欢我。”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我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嗯,谢谢你。我想要问的就这些了。”

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接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我只是想说——”她不安而急速地说道,“你认为是内维尔干的——他为了钱的缘故杀了她。我万分确信不是这样的。内维尔从来都不那么在乎钱。我清楚这一点。你知道,我们两人结婚八年。我就是想象不出来他会为了钱去杀人——这个……这个……不会是内维尔做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么说作为证据来讲毫无价值,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相信我。”

说完她转过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对她你怎么看,”利奇问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这么……这么心如止水的呢。”

“她只是没表现出来,”巴特尔说,“但是她有情感。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而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8

最后进来的是托马斯·罗伊德。他坐在那儿,表情严肃而拘谨,眼睛偶尔眨一下,就像一只猫头鹰一样。

他从马来亚回家来——八年来还是头一遭。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于待在海鸥角了。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是他的远房表妹——从九岁起由他的家人抚养长大。前一晚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不到十一点。是的,他听见了内维尔·斯特兰奇离开屋子但并没有看见他。内维尔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十点二十,或许再稍微晚一些。他自己整夜都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起床在花园里了。他是个早起的人。

一阵短暂的停顿。

“奥尔丁小姐告诉我们说,家里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之中。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我没觉得。没太注意这些事。”

“说谎,”巴特尔心想,“我敢担保你注意到的可多了——比大多数人注意到的还多。”

不,他不认为内维尔·斯特兰奇在任何方面缺钱。他看起来当然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不过他对于斯特兰奇先生的私事知之甚少。

“你对于第二任斯特兰奇太太了解得多吗?”

“我来这儿之后才第一次遇见她。”

巴特尔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罗伊德先生,你也许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凶器上发现了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指纹。而且我们还在他昨晚穿的外衣袖子上发现了血迹。”

他停顿了一下。罗伊德点点头。

“他告诉我们了。”他咕哝道。

“我坦率地问你吧: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托马斯·罗伊德向来都不喜欢被人催促。他等了足有一分钟,那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回答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与我无关。是你们的事儿。要我说的话——非常不可能。”

“在你看来谁更有可能呢?”

托马斯摇摇头。

“我唯一想到有可能的人,实际上也不可能干这件事。所以就是这样了。”

“你想到的是谁?”

可罗伊德更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说出来。那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协助警方是你的义务。”

“我会告诉你们一切事实。但这不是事实,只是一种想法。而且无论如何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们从他那儿没掏出什么来。”罗伊德走后利奇说道。

巴特尔表示同意。

“是啊,我们没掏出什么。他自己心里有些想法——非常明确的想法。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吉姆,我的孩子,这是一桩非比寻常的犯罪——”

还没等利奇答话,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听筒来接电话。听了一两分钟之后他说了句“很好”,然后就砰的一声挂上了听筒。

“衣袖上的血迹是人的,”他宣布道。“和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血型相同。这下子看起来内维尔·斯特兰奇是跑不了了——”

巴特尔已经走到窗边,正怀着相当大的兴趣看着外面。

“外边有个漂亮的小伙子,”他说,“相当漂亮,而且我想他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真可惜拉蒂默先生他——因为我觉得那就是拉蒂默先生——他昨晚在复活节海湾。他是那种会把亲奶奶的脑袋打烂的人,只要他觉得能够脱身,并且还能从中得到好处的话。”

“嗯,这件案子里可没他什么份儿,”利奇说道,“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对他都没什么好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该死的电话,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啊?”

他走过去接听。

“喂。哦,是你啊,医生。什么?她醒过来了,是吗?什么?什么?”

他转过头来,说:“舅舅,你来接一下吧。”

巴特尔走过来接起电话,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他对利奇说:

“吉姆,把内维尔·斯特兰奇找来。”

当内维尔走进来的时候,巴特尔刚好把话筒挂回原处。

内维尔看上去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好奇地瞅着这位苏格兰场的警司,努力想要读懂那张木头面具一样的脸后面隐藏的心思。

“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说,“你知道有谁非常讨厌你吗?”

内维尔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你确定?”巴特尔又追问了一句,“先生,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有谁都不仅仅是讨厌你——这个人——坦率地讲——是对你恨之入骨吗?”

内维尔坐得笔直。

“不。没有,当然没有。没有这种人。”

“想一想,斯特兰奇先生。你就从没有以任何方式伤害过别人吗——”

内维尔的脸红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个人是被我伤害过的,而她并不是那种会怀恨在心的人。那就是我的前妻,在我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抛弃她的时候。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她并不恨我。她……她简直就是个天使。”

警司俯身向前,越过桌子。

“我来告诉你吧,斯特兰奇先生;你是个非常走运的家伙。我不是说我喜欢这个对你不利的案子——我不喜欢。但再怎么说这都是桩案子!这案子本来已经铁证如山了,除非陪审团碰巧对你的人品青睐有加,否则你就得被绞死。”

“照你这么说,”内维尔说,“就好像这一切都过去了似的,对吗?”

“是过去了,”巴特尔说,“你已经得救了,斯特兰奇先生,纯粹靠运气。”

内维尔仍然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

“昨晚,就在你离开她之后,”巴特尔说,“特雷西利安夫人拉铃找了她的女仆。”

他看着内维尔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之后。那芭雷特看见她了——?”

“没错,看见了。活着而且好好的。芭雷特还看见你离开了屋子,就在她走进女主人房间之前。”

内维尔说:

“但那根球杆——还有我的指纹——”

“她不是被那根铁头球杆打死的。当时拉曾比医生就不觉得球杆是凶器,这个我能看出来。她是被其他什么东西杀死的。那根铁头球杆是有意放在那里用来嫁祸于你的。也许是某个人偷听到了你们之间的争吵,于是就顺理成章地选你当了替罪羊,或者也可能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重复了他的问题:

“这栋房子里究竟有谁那么恨你,斯特兰奇先生?”

9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医生。”巴特尔说。

他们现在在医生家里,之前刚刚从护理院回来。在那里,他们对简·芭雷特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讯问。

芭雷特身体虚弱,疲惫不堪,不过她的陈述却是一清二楚。

特雷西利安夫人的铃响的时候,她刚好喝完她的番泻叶正要上床。她当时看了一眼钟上的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披上睡袍下楼时,听到下面的大厅里有动静,于是她越过楼梯扶手瞅了一眼。

“是内维尔先生准备出门。他正从挂衣钩上拿他的雨衣。”

“他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他那身灰色细条纹的衣服。他脸上愁云密布,看上去闷闷不乐。他胡乱地把胳膊捅到雨衣袖子里,似乎并不在乎要穿成什么样儿。然后他就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我随后就进了老夫人的房间。可怜的老太太,她看起来昏昏欲睡,而且记不得她拉铃叫我要干什么了——她总是记不得,可怜的老夫人。我给她拍了拍枕头,又给她倒了杯水,把她安顿得舒舒服服的。”

“她没有看上去心烦意乱或者对什么事情担惊受怕吧?”

“只是累了而已。我自己也觉得很累,不停地打哈欠,等上楼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这就是芭雷特的叙述,而且在得知女主人死讯之后她表现出的那种由衷的悲哀与震惊似乎也让人无法怀疑。

他们回到了拉曾比的家,随后巴特尔就郑重宣布有个问题要问医生。

“问吧。”拉曾比说。

“你认为特雷西利安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告诉过你了。在十点到午夜之间。”

“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不是我问题的本意。我问的是你个人怎么认为?”

“私下说的,对吗?”

“没错。”

“好吧。让我猜的话应该在十一点左右。”

“这才是我想让你说的。”巴特尔说道。

“乐意效劳。为什么?”

“她是在十点二十之前被杀死的这种说法我一直都不同意。想想芭雷特吃下的安眠药吧——在那个时候应该还没起效呢。安眠药表明,这桩谋杀本来就是计划要在晚得多的时候实施的——也就是在夜里。我自己倾向于是在午夜时分。”

“有可能。十一点也只是一种猜测。”

“但是肯定不会晚于午夜了吧?”

“不会。”

“不可能是在两点半之后吧?”

“老天爷啊,不可能的。”

“嗯,那看起来斯特兰奇就平安脱罪了。我只是必须再调查一下他离开那栋屋子之后的行踪。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他就可以洗脱罪名,而我们也可以继续调查其他嫌疑人了。”

“其他那些继承了钱的人?”利奇提议道。

“或许吧,”巴特尔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这么想。我正在找的是个有怪癖的人。”

“怪癖?”

“一种令人不齿的怪癖。”

他们离开医生家以后去了渡口。渡口有一艘划艇,是由威尔和乔治·巴恩斯兄弟操控的。巴恩斯兄弟熟知盐溪这里的每个人以及从复活节海湾过来的大多数人的面孔。乔治不假思索就说出海鸥角的斯特兰奇先生是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半坐船到对岸的。不,他并没有再把斯特兰奇先生带回来。从复活节海岬那边发出的最后一班渡船是在一点半钟,而斯特兰奇先生并不在上面。

巴特尔问他是否认识拉蒂默先生。

“拉蒂默?拉蒂默?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绅士吗?从酒店到那边海鸥角去的那位?没错,我认得他。不过昨晚压根儿没看见他。他今天早上过来过,又坐上一班渡船回去了。”

他们乘上渡船,到了对岸的复活节海湾酒店。

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也是刚刚从对岸回来的拉蒂默先生。他是坐他们之前的那一班渡船回来的。

拉蒂默先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尽他所能提供协助。

“是的,内维尔那个老家伙昨晚来过。一副好像对什么事情很沮丧的模样。他告诉我他和老太太吵了一架。我听说他跟凯也闹别扭了,不过当然啦,这可不是他告诉我的。不管怎么说,他显得有点儿垂头丧气。有我陪着,他看上去破天荒地还挺高兴。”

“据我了解,他没能立刻找到你吧?”

拉蒂默连忙大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坐在休息厅里。斯特兰奇说他往里看了,可并没瞅见我,不过他当时的精力也不怎么集中。或许有可能是赶上我去花园里溜达了五分钟左右的缘故吧。我总是一有机会就出去溜达溜达。这家酒店里的气味太难闻。昨晚我在酒吧里就注意到了。下水道的问题,我觉得是!斯特兰奇也说起了这个!我们俩都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儿。也有可能是台球室的地板下面有只死老鼠。”

“你们打了台球,在那之后呢?”

“哦,我们聊了会儿,又喝了一两杯。然后内维尔说:‘啊,我错过渡船了。’于是我说我会把车开出来送他回去,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大约是两点半。”

“那斯特兰奇先生整晚都和你在一起吗?”

“噢,是啊。你随便问任何人。他们都能告诉你。”

“谢谢你,拉蒂默先生。我们不得不如此周密地查证。”

当他们离开这个满面笑容、泰然自若的小伙子之后,利奇说道:“我们干吗要这么仔细地调查内维尔·斯特兰奇?”

巴特尔微微一笑。利奇恍然大悟。

“好家伙,你正在调查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这才是你的打算。”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巴特尔说,“我目前只是确切地知道特德·拉蒂默先生昨晚在哪儿。这么说吧,我们知道从十一点一刻起——到午夜之后——他和内维尔·斯特兰奇在一起。但在那之前——也就是斯特兰奇到达这里却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又在哪儿呢?”

两人继续不屈不挠地进行调查——对象包括酒吧服务员、侍者,还有电梯工。有人看见拉蒂默九点到十点之间在休息厅里。十点一刻的时候他在酒吧间。不过在那之后到十一点二十之间,他似乎很奇怪地销声匿迹了。紧接着就有个侍女声称拉蒂默先生“待在一间小写字间里,和贝多斯太太——也就是那个从北方来的胖胖的女士在一起。”

再追问她具体时间,她说她觉得大概是在十一点钟左右。

“这下完蛋了,”巴特尔沮丧地说道,“他在这里确定无疑。他只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那个胖胖的(而且毫无疑问很有钱的)女士朋友而已。这就迫使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其他那些人——仆人们,凯·斯特兰奇、奥德丽·斯特兰奇、玛丽·奥尔丁以及托马斯·罗伊德。他们其中之一杀害了老太太,但究竟是哪一个呢?假如我们能找到真正的凶器的话——”

他忽然停下来,然后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知道了,吉姆,我的孩子!我现在明白是什么让我想起赫尔克里·波洛来了。我们吃口午饭,然后回海鸥角去,我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10

玛丽·奥尔丁有点儿坐立不安。她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把散在各处的死掉的大丽花叶球一一摘掉,然后回到客厅,毫无意义地改换着花瓶摆放的位置。

从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一阵低语声。特里劳尼先生和内维尔在那里。凯和奥德丽则踪迹皆无。

玛丽又走出去来到花园里。她看见托马斯·罗伊德正倚在墙根下平静地抽着烟。她向他走了过去。

“哦,天哪。”她在他旁边坐下,困惑不已地长叹一声。

“有什么要紧的吗?”托马斯问道。

玛丽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除了你之外谁也不会这么说了。这屋子里发生了一桩谋杀,而你还说‘有什么要紧的吗?’”

托马斯看上去有些吃惊地说道:

“我是问有什么新情况吗?”

“噢,我懂你的意思。要是别人也都像你这样悠然自得、若无其事的话,那可真是种莫大的解脱啊!”

“对什么事儿都那么心急火燎的也没多大用啊,对吗?”

“没错,没错。你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呃,我想因为我是个外人吧。”

“当然,这倒是实话。你没法体会到内维尔洗脱嫌疑时我们其他所有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然了,我也很高兴他清白了。”罗伊德说。

玛丽打了个冷战。

“这事儿实在太悬了。如果内维尔从她那儿离开以后,卡米拉没有心血来潮地拉铃叫芭雷特的话——”

她没再往下说。托马斯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那内维尔老兄可就在劫难逃了。”

他话里带着某种冷酷的满足感,而当他遇上玛丽责备的目光时,他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真没那么没心没肺,不过现在内维尔已经没事儿了,想到他也受过一点点惊吓,我情不自禁就觉得高兴。他平时总是一副那么自命不凡的样子。”

“他真不是这样的,托马斯。”

“也许不是吧。只是说他那种做派。不管怎么样,今天早上他看起来也吓得要死了!”

“你可真够残忍的!”

“无论如何,现在都没事儿了。知道吗,玛丽,就连在这件事上内维尔都够福大命大的。要是其他哪个可怜虫碰上这么一大堆对他不利的证据,恐怕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玛丽又哆嗦了一下,说道:“别这么说。我希望无辜的人都能……受到保护。”

“你这么想吗,亲爱的?”他的声音很温和。

玛丽突然大声说道:

“托马斯,我很担心。我担心得要命。”

“怎么了?”

“是有关特里夫斯先生的事。”

托马斯的烟斗掉到了石头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声音有些变化。

“关于特里夫斯先生的什么事?”

“那天晚上他在这儿——他讲的那个故事——关于一个小谋杀犯的!我一直都在纳闷儿,托马斯……这仅仅是个故事吗?还是说他是怀着某种目的才讲的呢?”

“你的意思是,”罗伊德不慌不忙地说道,“他是针对屋子里某个人讲的?”

玛丽低声说:“是啊。”

托马斯平静地说道:

“我也觉得纳闷儿呢。实际上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玛丽半闭上眼睛。

“我刚刚还一直在努力回想……你知道,他那个故事讲得是那么处心积虑,几乎就是在谈话当中生拉硬拽进来的。而且他说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认出那个人。他强调了这一点,就好像他当时已经认出他来了一样。”

“嗯,”托马斯说,“所有这些事情我都从头到尾想过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用意何在啊?”

“我猜,”罗伊德说道,“这是一种警告。让那个人别想耍任何花招。”

“你是说特里夫斯先生那个时候就知道卡米拉要被人谋杀了?”

“嗯——不是。我觉得那有点儿太不切实际了。这可能只是一种泛泛的警告吧。”

“我刚才一直想弄明白的是,你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对于这个问题,托马斯又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

“我想不用,”最终他说道,“我不觉得这件事和谋杀案有任何关系。这可跟特里夫斯先生还活着,并且什么都能告诉他们是两码事。”

“是不一样,”玛丽说,“他已经死了!”她突然一激灵,“这事儿太古怪了,托马斯,我是说他死的那种方式。”

“心脏病发作。他的心脏状况很糟糕。”

“我是说电梯故障那件事太奇怪了。我觉得不对劲。”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托马斯·罗伊德说。

11

巴特尔警司在卧室里环顾四周。床已经整理过了。除此之外,屋内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第一次来查看的时候这里就很整洁,现在依然很整洁。

“就是那个,”巴特尔警司一边说,一边指着老式的钢制壁炉围栏,“你看出那个围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吗?”

“肯定是擦过的,”吉姆·利奇说,“保养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除了——啊,左边这个球形把手比右边那个亮。”

“就是这个让我脑子里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巴特尔说,“你知道他看见东西不怎么对称的时候那种瞬时的反应吗——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猜我自己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那个东西会让波洛老爹烦心的’,然后我就开始提起他。把你的指纹盒拿来,琼斯,我们要看看那两个把手。”

没一会儿工夫,琼斯就报告了检查结果。

“右边的把手上有指纹,长官,而左边的什么都没有。”

“那左边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了。另外那个上面的指纹是女仆在上一次擦拭的时候留下的。而左边这个被擦过两次。”

“这个废纸篓里有一块揉皱了的砂纸,”琼斯主动说道,“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

“那是因为你不明白你正在找什么。现在轻一点儿,我敢下任何赌注赌这个球形把手是拧松了的——嗯,我一猜就是这样。”

很快琼斯就拧下了那个球形把手。

“还挺沉的。”他一边在手里掂量着一边说道。

利奇俯身凑过来,说道:

“有些黑色的东西——就在螺丝上。”

“有可能是血迹,”巴特尔说,“清理了把手本身,也擦过了,却没有注意到螺丝上这一点点污迹。我敢打赌这个就是打烂了老太太脑袋的凶器。不过,我们还有的可找。看你的了,琼斯,再把房子搜查一遍。这回你该很清楚你要找什么了。”

他迅速地给了几个详细的指点,然后走到窗边,把头探了出去。

“有些黄色的东西塞在常春藤里。那有可能是另一块拼图。我觉得就是。”

12

正穿过大厅的时候,巴特尔警司被玛丽·奥尔丁拦住了。

“我能跟你谈一小会儿吗,警司?”

“当然可以,奥尔丁小姐。我们可以进这里谈吗?”

他打开了餐厅的门,午饭已经被赫尔斯多收拾干净了。

“我想问你件事,警司。你肯定不会还觉得这桩……这桩可怕的罪行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了吧?凶手肯定是从外面来的!是哪个疯子干的!”

“你说的可能也没错到哪儿去,奥尔丁小姐。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疯子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个罪犯太贴切了。但凶手不是外人。”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说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发疯了?”

“你在想的是,”警司说道,“某个人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而疯狂并非是这个样子。某些最危险的罪犯看上去就像你我一样心智正常。通常情况下,这是个具有一种强迫观念的问题。某种想法在心头困扰,逐渐让心灵扭曲。招人可怜又通情达理的人跑来找你,跟你诉说他们如何受到迫害,如何被所有的人暗中监视——而你呢,有时候就会觉得这些肯定都是真的。”

“我确定这里没有哪个人有一丝一毫受到迫害的想法。”

“我只是举个例子。疯狂还可以表现为其他形式。但我相信,无论是谁犯下了这桩罪行,都是被一种固执的想法所支配——这种想法让他们念念不忘,直到其他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或者无关紧要。”

玛丽发起抖来。她说:

“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她简明扼要地向他讲述了特里夫斯先生来访并吃了晚饭的事情,以及老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巴特尔警司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说他能够认出这个人?顺便问一句,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猜那个故事讲的是个男孩子,但说真的,特里夫斯先生并没有这么说过。实际上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明确声明过他不会说出任何关于性别或者年龄方面的细节。”

“他真这么说过?这事儿或许还别有深意呢。那他有没有说过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明确的特征,使他有把握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他来呢?”

“说过。”

“或许是一道疤——这里有谁身上有疤吗?”

他注意到玛丽·奥尔丁在回答之前稍微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没注意过。”

“好啦,奥尔丁小姐,”他微笑道,“你已经注意到什么了。果真如此的话,你不觉得我同样也能注意到吗?”

她摇摇头。

“我……我从来没注意过这类事情。”

但他却能看出她的震惊与苦恼。他的话很显然让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快的想法。他暗自希望能够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他的经验使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再对她施加压力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他把话题重新引回到特里夫斯老先生身上。

玛丽把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悲惨结局也告诉了他。

巴特尔不厌其详地询问了她。随后他平静地说:

“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靠简简单单在电梯上挂一块告示牌就实施了一桩谋杀,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有碰见过呢。”

她看上去被吓坏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

“觉得那是桩谋杀吗?那当然是谋杀了!一起迅捷而且机智的谋杀。当然了,它也有成功不了的可能——但它的确成功了。”

“就因为特里夫斯先生他知道——”

“是的。因为他本来是能够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这屋子里某个特定的人身上的。看起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黑暗中摸索。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见到了一丝曙光,每过一分钟,案情都会变得愈发清晰。我告诉你,奥尔丁小姐——这是一桩经过了事先周密计划,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的谋杀案。而且我还想让你牢牢记住,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告诉过我那些你刚刚告诉我的事。这一点非常重要。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玛丽点点头。她看起来依旧一片茫然。

巴特尔警司走出了房间,继续去做他刚才被玛丽·奥尔丁拦住时正打算去做的事。他是个办事有条不紊的人。他想要得到某些消息,一条新出现并且看起来前景光明的线索,无论它有多么诱人,都不会妨碍他按部就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内维尔·斯特兰奇说了声“进来。”

巴特尔被引见给了特里劳尼先生,他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出众的男人,有一双敏锐的黑眼睛。

“如果我打扰了你们的话,非常抱歉,”巴特尔警司赔礼道,“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没搞清楚。你,斯特兰奇先生,继承了已故马修爵士的一半遗产,那谁继承了另一半呢?”

内维尔一脸诧异。

“我告诉过你了,是我太太。”

“是的。不过——”巴特尔不以为然地咳嗽了一声,“是哪个太太呢,斯特兰奇先生?”

“哦,我懂了。没错,是我自己表达得太糟糕了。钱是归奥德丽的,这份遗嘱订立的时候她是我太太。是这样吗,特里劳尼先生?”

律师表示了赞同。

“遗嘱上写得相当清楚。遗产将分给马修爵士的被监护人内维尔·亨利·斯特兰奇,以及他的妻子奥德丽·伊丽莎白·斯特兰奇,娘家姓斯坦迪什。后来二人的离婚也不会对此有丝毫影响。”

“那就明白了,”巴特尔说,“想必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对于这些事实也完全清楚吧?”

“当然。”特里劳尼先生说。

“那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呢?”

“凯?”内维尔看上去有点儿惊讶,“哦,我想她知道吧。至少,我从来没怎么跟她谈过这个——”

“我想你会发现,”巴特尔说,“她误会了。她认为特雷西利安夫人一死钱就归你和你现在的妻子了。至少,她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是让我这么理解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来查清楚遗嘱真实状况的原因。”

“真让人意想不到啊,”内维尔说,“不过,我猜这种误会还是挺容易产生的吧。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两次她曾经说过,‘卡米拉一死那笔钱就是我们的了,’但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把她自己和我会继承的那份钱联系在一起了呢。”

“是挺意想不到的,”巴特尔说,“就算两个人经常讨论同一件事,误会还是这么大——两个人各想各的,谁都没发现之间的分歧。”

“我想是吧,”内维尔说话的时候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不管怎么说,在这件案子里,这件事没那么要紧。又不是说我们有多缺钱。我很为奥德丽高兴。她手头一直都很拮据,这笔钱可算能帮她个大忙了。”

巴特尔直言不讳地说:“但是先生,离婚的时候她肯定有权利从你那儿得到一笔抚养费吧?”

内维尔的脸红了。他用克制的声音说道:

“有一种东西叫——尊严,警司。奥德丽始终都拒绝接受我想要给她的抚养费,分文不取。”

“一笔很丰厚的抚养费,”特里劳尼先生插话道,“但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总是退还回来,拒绝接受。”

“很有意思。”巴特尔说完就走了出去,没等任何人有机会问他这句评论究竟有什么含义。

他出来找到了他外甥。

“从表面上来看,”他说,“这桩案子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像模像样的谋财动机。内维尔·斯特兰奇和奥德丽·斯特兰奇两个人可以各得整整五万英镑。凯·斯特兰奇觉得她也有资格得到五万镑。玛丽·奥尔丁能得到一份收入,使她不必再辛辛苦苦讨生活。托马斯·罗伊德,我不得不说,什么也没得到。但是我们可以把赫尔斯多包括进来,甚至就连芭雷特也不例外,假如我们承认她为了逃避嫌疑甘愿冒让自己送命的风险的话。是的,如我所言,我们一点儿都不缺少跟钱有关的动机。然而,如果我想的没错,钱跟这桩谋杀案根本就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假如说真的有纯粹因恨杀人这种事的话,这桩案子就是。而如果没有人来从中作梗,我就准备把凶手捉拿归案了!”

13

安格斯·麦克沃特坐在复活节海湾酒店的露台之上,目光越过河面,凝望着对岸高耸险峻的斯塔克岬。

此刻,他正致力于对自己思绪与情感的细心盘点之中。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他来到此地,度过他最后的几天闲暇时光。但还是有种力量把他吸引到了这里。或许是出于一种检验他自己的愿望——看一看他内心之中是否还残留着既往曾有的绝望。

莫娜?他现在已经很少会在意她了。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有一天他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心中也没有荡起一丝涟漪。他还能记起当她抛下他的时候那种悲伤和痛苦,但这些如今都已成为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条湿漉漉的小狗,伴随着一阵狂怒的呼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那是他新交的朋友,十三岁的黛安娜·布林顿小姐在叫喊。

“噢,给我滚开,唐。快滚得远远的。你也太恶心了吧?它在海滩上打滚的时候指不定滚到死鱼或者什么东西上面了呢。你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臭味儿。你知道,那死鱼真是臭得要命!”

麦克沃特的鼻子也闻到这股味儿了。

“就在一个岩石缝里,”布林顿小姐说,“我把它带到海里,想给它洗洗干净,不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

麦克沃特对此表示同意。而唐,这只性情温顺可爱的硬毛小猎犬,因为看到它的朋友斩钉截铁地要和它保持距离而显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用海水洗不行,”麦克沃特说道,“热水和肥皂才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不过在酒店里要这些可没那么容易。我们又没有私人浴室。”

最终麦克沃特和黛安娜牵着唐,偷偷摸摸地从边门进了酒店,又偷偷摸摸地把它带到了麦克沃特的浴室,在那儿给它彻底清洗了一番,还弄得麦克沃特和黛安娜浑身都湿透了。全洗干净之后唐显得很悲伤。又是这种难闻的肥皂味儿——它可是刚刚才找到一种能让其他狗狗都羡慕的气味啊。唉,人类总是一样的——对于气味根本就没有像样的辨别能力。

这个小插曲让麦克沃特的心情愉快了一些。他坐上公交车前往索廷顿,去取一套他留在那里清洗的衣服。

负责这家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的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说叫麦克沃特?恐怕还没洗好。”

“应该洗好了。”那套衣服他们向他保证昨天就可以弄好取走的,即使那样也已经是四十八小时而非二十四小时了。换成个女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麦克沃特只是把脸沉了下来。

“还没到时间。”女孩冷淡地一笑,说道。

“胡扯。”

女孩收起了笑容,突然之间失去了冷静。

“不管怎么样,就是还没弄好。”她说。

“那什么样儿我都拿走。”麦克沃特说。

“还什么都没弄呢。”女孩警告他。

“我要取走。”

“我想我们明天应该就能洗好了——作为特殊照顾。”

“我不习惯要求特殊照顾。麻烦你把衣服给我就好了。”

女孩没好气儿地甩给他一个眼神之后进了里屋。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胡乱包起来的包裹,一把推过了柜台。

麦克沃特拿起包裹,走出店门。

很荒唐的是,他觉得自己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实际上,这仅仅意味着他不得不把衣服再送到其他地方去清洗!

回到酒店之后,他把包裹扔到床上,恼怒地看着它。或许他可以在酒店里把衣服擦一擦再熨一下。那件衣服原本看起来真的不算太糟糕——没准儿实际上它并不需要清洗呢?

他打开包裹一看,顿时火冒三丈。那家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真是无能得让人无话可说。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甚至连颜色都不一样。他留给他们清洗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衣服。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蛋。

他生气地瞅了一眼标签。名字写的是麦克沃特没错。难道有另一个麦克沃特?还是说哪个笨蛋把标签搞错了?

他烦恼地低头看着这堆皱皱巴巴的衣服,突然抽了抽鼻子。

毫无疑问,他熟悉这种气味——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不知怎么着让他联想到一只小狗。没错,就是这种气味。黛安娜和她的狗。绝对就是那股臭鱼味!

他俯下身子检查这套衣服。就在这儿,外套的肩膀上有一片褪了色的痕迹。就在肩膀上——

麦克沃特心想,这件事可真是太稀奇古怪了……

无论如何,明天他都准备去找那个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的女孩,当面说上几句难听的话。这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14

吃过晚饭以后,他信步走出酒店,沿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去。这是个晴朗的夜晚,但是有些冷,明显带有一种冬季将至的意味。夏天已经过去了。

麦克沃特乘上去往盐溪那边的渡船。这是他第二次重访斯塔克岬。这个地方对他有一种魔力使他着迷。他缓步走上山坡,经过巴尔莫勒尔宅邸,接着是一幢坐落于悬崖顶端的大房子。海鸥角——他看到刷着漆的大门上写着这个名字。当然啦,这就是那个老太太被谋杀了的地方。酒店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帮他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则非要给他讲讲来龙去脉,连报纸也把这桩案子摆在了显眼的地方,这些让麦克沃特不胜其烦,他更愿意读些世界上发生的大事,而对于罪案兴趣不大。

他继续往前走,再次走下山坡,沿着一小片沙滩前行,绕过几间经过现代化改造过的老式渔舍。然后又爬上山坡,直到大路的尽头渐渐延伸为通往斯塔克岬的小径。

斯塔克岬阴森可怖,令人生畏。麦克沃特站在悬崖边缘,向下看着海面。那天晚上,他也是站在这里。他试图重温当时的一些感受——绝望,愤怒,消沉厌世——渴望逃离这一切。但他什么也没能重温起来,所有的感受都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愤怒。被那棵树挂住,被海岸警卫队救下,在医院里被他们像对待一个淘气的孩子一般大惊小怪,一连串的轻侮和冒犯。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不去管他?他宁可,一千次地宁可脱离这一切。如今他依然有这种感觉。唯一失去的是必要的动力。

那时候他一想到莫娜是多么痛心疾首啊!现在他可以很平静地想起她了。她一直都挺傻的。任何人只要对她阿谀奉承或者投其所好都能很轻易地让她乖乖上钩。她很漂亮。是的,非常漂亮——但没有头脑,并不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

不过当然,美女就是如此——这时一幅想象中的画面隐约浮现出来,一个女人飞过夜空,一袭白衣在她身后随风飘曳——有点像在船头用作装饰的雕像——只是没那么坚固——远远没有那么坚固……

紧接着,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夜色之中,一个人影飞奔而来。她时隐时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奔跑,狂奔,向着悬崖边缘而来。这个美丽而绝望的身影,被身后穷追不舍的复仇女神驱向灭亡!带着极度的绝望奔跑着——他知道那种绝望。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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