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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圆城塔/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19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趣之处在于,一年一次,推它一回。如果打开,那就赚大了。不过一年两次还是算了。

而且这种箱子里面也不会装什么新鲜东西,大抵都是老一套。宇宙的终结啊,绝望啊,最后的希望啊,诸如此类。要不就是放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您辛苦了,挑战下个箱子吧。总之不会是好东西。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积极去打开箱子。既不能马上让你知道,但又不得不交给你,那就把它封好传给你吧。要开箱子就得花时间。箱子开了,时间也到了,这样最好。如果附上留言,给出能说服人的理由,人们大抵都会老实等待。但从另一方面讲,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明确写着“不要打开”的封印更脆弱了。自己孩子到底能有多可靠,终究只是个程度问题。我家的祖先似乎对后代没有丝毫信任感,可谓远见卓识。

然而从这个箱子脱离常规的尺寸来想,很难认为这里面运用了能在短短若干代之后打开的递归性。总之这纯粹是在耍人。

如果真想打开这个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实际上有个简单的办法:砸了它就行。当年我玩魔方玩得快要发疯的时候,就会把那个乱七八糟的立方体干脆彻底拆开重新组装。整天搬运河内塔的和尚当中,迟早会有这样的家伙跳出来说,一次性全搬过去不就行了嘛。虽然可能会关系到宇宙的终结,这种方案委实不该推荐,然而无休止的重复劳动未免也有点本末倒置,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要解开这类谜题,需要花费极其漫长的时间。而它所要求的,仅仅是强制遵守它所制定的规则而已。如果无视它的规则,谜题就会崩溃,自然也可以得知里面的内容。不过这个箱子说不定带有某种功能,一旦判断有人无视谜题的规则就会自爆。但正像是不存在无法拆除的炸弹一样,这种功能应该也有办法避开。物质与人类规定的规则并无关系。人类设定的规则如果能在物理上实现,自然也会存在瞄准规则本身的物理过程。虽然这完全没有得到证明,但我总觉得这是某种能带来心灵安慰的信仰。没有不能破解的系统,只要它不是联系到自然现象本身的不可能性。

不过,我并不是要破坏这个箱子。我发挥天生的没有耐性这一特长,抱起胳膊,打量这个箱子。

所谓人类的想象力,应该不会有那么丰富的多样性。别人家里大概也会有这样代代相传的箱子,肯定也会有人像我一样站在箱子前面抱着胳膊思考。其中大概会有人发挥自己家族的耐心,想办法把那个箱子打开。或者也有人早就把箱子砸了。所以打不开的箱子只存在于没有耐心的人家里。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一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世界级灾难说不定都是因为某个家伙手贱打开了这种箱子,不知怎么就觉得很搞笑。

不过我想开的箱子不是这个。

这个箱子大概是按照能打开的目标造的。正因为如此,打开它是可能的。实在打不开就砸开。

我想开的箱子不是这个,而是一个不动声色包裹着我的、被称为自然现象的不可见的箱子,一个也许可以打开、也许可以破坏的奇异之箱。很难弄明白那种东西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人们认为,那个箱子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由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名叫大爆炸的大叔创造的。

我的远祖的远祖,大概想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吧。我按自己的理解这么想。别废话了,快把箱子砸了吧。包围你的就是这样的箱子,原理极其精妙。撬开这个箱子,就是我们家的使命。这大概就是先祖想要传下来的祖训吧,我想。

这个箱子里装的信上,一定写了这么一句话:

“你真是个蠢货。”

要打开的不是这个箱子,而是你周围把你封在里面的箱子。

这一想象,从结局上说,是我对于碌碌无为度过一生的祖父和父亲所作的辩护;同时也是对于最终大约也会同样碌碌无为度过一生的我,送上的略带哀切的问候。

我转身,走出房间,封上门,穿过杂乱的宝库,来到外面。

浩次在庭院的池子里尽情追赶鲤鱼。妻子一脸绝望地在旁边看着他。

我朝妻子打了声招呼。

“哎,就来。”妻子站起身来。我觉得她很可爱。

“你家里有没有个代代相传的大箱子?”

结婚十年,我一直都想问,只是一直没问。

妻子陷入沉思。她双臂展开,朝左右方向比画,等差不多有肩膀那么宽的时候停住了。

“杂物间里一直有个差不多这么大的箱子。”

“里面是什么?”

“是个壶。”

“还有什么?”

妻子耸耸肩,撇撇嘴说:“还有张纸,就是耍人的。”

我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打开了就该关上。就是这样。”

“前人说得真好啊。”

妻子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笑。

不顾妻子满脸的不高兴,我穿着鞋子和裤子,直接跳进池子里。浩次正在兴高采烈地追鲤鱼,怎么也不肯回来,我去帮妻子抓住他。因为也许会跑掉,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和浩次保持着距离,只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耳朵凑到我的嘴边。

“如果万一爸爸打开了又关不上,你就去关上,记住了。”

浩次听我突然在耳边说了这句话,大概是觉得很痒,嘻嘻笑着扭来扭去想要逃走。

谁开的谁关。这是美丽的构图,是令人感到某种完美性的想象。但在我心中,有一个不成形状的不安。比如,想象这样一种结构的谜题,在怎样的意义上才是可能的呢?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智慧之轮。或者,那也许是这样的一种机关盒:一旦打开,要想重新关上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要做出解答。会不会仅仅是执行速度的问题?人类能把执行速度提高到什么程度?

人类不知道该不该制造机器来尝试解答这个谜题。然后他们又通过递归性操作制造出那种机器的机器。谜题作为纯粹的谜题,以机械的连锁延续下去。姑且就这样吧。

但如果在某个时刻,那连锁终点的机器,又把谜题扔回给我们呢?又或者,如果机器的连锁,组合出以它们自己的能力都无法破解的谜题呢?

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服我相信,自然不是那种心怀恶意的谜题。

“即使如此,终究也不能就让它那么开着啊。”

在我手上一直挣扎的浩次,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就像是朝着谁点头一样。

03.A to Z Theory

Aharonov-Bohm-Curry-Davidson-Eigen-Feigenbaum-Gell-Mann-Hamilton-Israel-Jacobson-Kauffman-Lindenbaum-Milnor-Novak-Oppenheimer-Packard-Q-Riemann-Stokes-Tirelson-Ulam-Varadhan-Watts-Xavier-Y. S-Zurek定理,简称A-to-Z定理。在某种意义上,在大约三个世纪前的某个短时期内,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定理。

在某种意义上,或者在全部的意义上。

当前时刻,这个令人惊异的定理连在初等数学的意义上都不正确。因为它只是个单纯的错误,所以基本上没人提及。

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刹那,二十六位数学家一齐想到了这条十分简洁又十分美丽的定理,他们相信这正是能让自己的名字永垂不朽的终极定理,于是各自全力撰写论文,大致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份学术期刊投稿。

在几天的时间差里,编辑收到了首字母A到Z的投稿者分别发来的论文,内容可以说都是同一份,于是编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确认今天是几号。即使容忍相当神奇的推论和巨大的误差,也不可能把这一天当成四月一号。那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编辑不知所措。

世界知名的二十六位数学家联手骗人?还是闲极无聊的神经病土豪骗了这二十六位,和他们开了某种玩笑?总之这群人肯定是要折腾自己,编辑想。

不管什么样的把戏,编辑想起自己这份杂志的格调。他非常清楚数学家喜欢开玩笑,但也没有哪个会这么奇怪。不知怎么回事,在发来论文的那群数学家中,竟然还有几位是这份杂志的另几个编辑。

真是无聊啊!编辑很生气。有时间搞这种恶作剧,还不如去搞搞特辑的策划案,要么去督促专家赶紧审稿啊。哪来的闲工夫搞这种无聊的玩笑,还把自己卷进去。

这可真是无聊的玩笑。如果里面写了什么必须集齐二十六篇论文才能解开的密码,自己肯定要让这些家伙狠狠吃点苦头,虽然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做——编辑嘴上一个劲抱怨,但心中还是带着些许不明所以的期待,依次拿起刚刚拆封的论文,仔仔细细按照执笔顺序排好,开始斟酌起论文的内容。

毋庸讳言,论文题目各不相同,这却让编辑更加烦躁,因为每篇论文的题目里都有二项式定理这个词。都已经这个年代了,有必要特意把二项式定理拿出来说吗?这个尤其过分:《关于二项式定理的简单定理》。这不是废话吗?下一篇也很过分:《二项式定理的奇妙性质》。要搞恶作剧,好歹搞个正经点的题目行不行?要是打算糊弄外行,这种名字大概还能唬一唬,可是发给同行的论文,这算什么东西?都已经今天了,这个早在帕斯卡时代就被发现的定理,难道还能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新发现?当然,身为编辑,并不认为二项式定理的余热已经被彻底榨干、成为再也没有任何作用的工具了,反而对它的重要性深有体会。但是,至今仍有足足二十六位数学家同时认为它还具有令人烦恼的力量,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编辑的脑海深处某个角落里,隐隐泛起一丝设想:越是伟大的真理,岂不越是会表现得极其寻常吗?它们岂不是总会在眼前出没,隐藏在日常司空见惯的场景中吗?就像是写在眼睑内侧的秘密讯息一样。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也不可能是二项式定理。编辑摇摇头,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

随便挑出一篇论文,编辑开始认真阅读起来。说是认真阅读,其实随便哪篇论文最多也就四页左右。到编辑读完抬头,并没花费多少时间。

编辑默然无语,一脸极其痛苦的表情,把论文扔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他抱住头,双手拼命挠自己的头皮。

为什么啊?

编辑怔怔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为什么啊?他喃喃重复。

为什么这样简洁而美丽的定理,自己之前一直从没想到过?明明只是初等计算,明明只要四行算式变换就够了。而这个定理展示出的内容却是如此令人战栗。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呢?只要掌握了这个定理,岂不是数学的几乎所有领域都变得无比简洁明快、无比清晰明了、无比不言自明了吗?

编辑猛然起身,带翻了椅子。他把论文收到一起,抬腿就要往某处跑,随后他又想起现在自己要做的不是什么跑到街上大喊的仪式,于是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以上的描写虽然不能算是准确的史实,但和当时编辑的做法大抵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我也知道,我应该搜集自己能搜集到的资料,会见自己能见到的相关人士,进一步了解背后的种种细节。

但是,当时的相关人士如今已经全都故去了,而记载了当时状况的资料也基本上都被毁掉了。所谓数学家,只要不是太惊人的事,差不多都是开放的生物,虽说会比较偏执。但这个定理太惊人了,简直惊人到不能存在的地步。所以相关人员全都缄口不言,唯一正式流传下来的,只有那同时刊登了二十六篇论文的二项式定理特辑,以及两个月后同一本期刊上登载的小小勘误而已。

当时,与之有关的所有人,应该只有一个感想:

自己被耍了,而且不是被人耍的。

最简洁的表述是这样的:自己被上帝耍了。

某个定理公布出来,迎来狂热的欢呼,然后又被发现弄错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如果是一篇仅仅四页的论文,那又该另当别论。而且也不是头脑发热、疯狂跑去投稿的研究生提交的论文。那些论文是当时被称为最顶尖数学家的一批人,将之作为自己的不朽业绩向期刊投稿,并且通过了同样被称为最顶尖数学家的编辑们的审稿,最终刊登在期刊上的。

而且要理解那个定理,不要说顶尖数学家的专业素养,就连一般数学家的素养都不需要。定理本身连中学生都能理解。尽管只有数学家才能想象出由这定理出发席卷整个数学领域的模样。

这个论文在随后的一周里引发了可怕的狂热。所有的新闻、杂志、电视、网络都在讨论这个发现。这个A to Z定理,被称为理解世界的极致单纯的终极理论。

但再过了一周,这个话题就不怎么再被提起了。虽然每个人都承认定理的精妙,但它实在是太过简洁明了了。就算是小学生,只要有人耐心去教一教,也能理解。谁都能一目了然的终极真理,实际上需要那么大张旗鼓地持续关注吗?大家慢慢都开始恢复了理智。

伟大的数学家宣称这一定理将会改变数学的整个面貌。但是好像也不会让汽车跑得更快,肚子吃得更饱。据说这一定理对于人类更加深刻、更加透明地理解数学将会具有重要作用。但是理解了之后能做什么呢?不是数学家,完全无法理解。

数学家们依然带着无比的狂热,继续出现在电视新闻上,试图解释这一定理能够带来什么。但他们嘴里不断往外冒的专业术语,除了数学家自己,根本没人能理解。

有没有二次方程的解法,会给每天的生活带来什么不同呢?人们渐渐搞不明白了。按照数学家的说法,简而言之,那就像是以前未曾发现的神奇的透明之物,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空气一样的东西。这样的说法多少能说服一些听众,让他们点头思考。

人们的兴趣犹如爆炸般急升、然后又急速消退的状况,被各种媒体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改变了预定计划,开始报道某个团体的警告。从定理发表的时候,那个团体就在固执地不断重复同样的警告:

“那是前所未有的恶性犯罪,是某些人故意为之的废话。”

提出这一主张的团体,被人们称为“推理迷”。

特别是其中将柯南·道尔的某些作品尊称为正典的一小群人,最热衷于发出警告。他们不断宣称自己甚至可以指出这一罪行的罪魁祸首,而且并不需要做什么推理。他们还宣称说,对于他们的同行而言,这实在太明显了,根本算不上定理。说实话,这些声明真的很羞耻。只不过报道大战已趋白热化,而且过度局限在简单的定理内容上。媒体觉得听听他们的说法也没什么损失,于是便给了这个团体进行媒体见面的机会。

作为团体代表出席见面会的男性,在百无聊赖的职员注视下登上讲台,瘦削的身材和纤细的四肢都透出精疲力竭的样子。他把猎鹿帽和烟斗并排放在讲台上,将富有特征的鹰钩鼻朝向听众方向,用锐利的视线扫视了一圈,然后忽然又像是畏惧一般移开视线。他的一身打扮像是借来的,似乎平时并不穿这样的服装。由这一点看来,这个男人本身也像是借来的。他似乎发现自己本该带来的冲击没有起到效果,显得很困惑。

“我想你们已经意识到了。”

男人耸耸肩,傲然抬头,短短地宣布说。看到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每张脸上都露出刻意表演的焦躁,这个男人像是很吃惊。他再一次显得手足无措,右手仿佛不知该放哪里似的,抬了起来。说话也不复戏剧念白般的语气,落回到正常的男声。

“难道各位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男人双手扶住讲台,探出身子,扫视听众,确认那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垂下肩膀。

“不会吧。”

男人的肩膀重重垂下。台下纷纷叫喊:“别废话,快说!”男人吓了一跳,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罪犯明显就是莫里亚蒂教授[7]。难道真的没人知道?他在二十一岁时发表了有关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引起整个数学界的瞩目,也由此成为数学教授,对吧?即使是在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二项式定理之流的东西,也是司空见惯的定理而已。可是——”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穿了那篇论文的真正价值。再联系教授的另一篇论文《小行星力学》,福尔摩斯因而认为他是个天才,拼尽全力与他战斗,不是吗?实际上,这些论文都很难让数学界震惊,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让莫里亚蒂成为数学教授?福尔摩斯到底读出了那篇论文的什么含义,才得出那样的评价呢?这一点,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一个谜,一直是我们不断讨论的问题。但是现在我们明白了。这一次发表的论文,正是莫里亚蒂当年发表的东西,现在的这一状况,正是福尔摩斯看穿了的可怕情况!”

听众不知道是该对此发出嘲笑,还是应该表示出什么感叹。这幅景象让男人更加苦恼了。

“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人物都被遗忘了。想想福尔摩斯,想想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啊!被他称之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全力追捕然而没有抓到的、最终不得不以传说的格斗技巧巴顿术击倒的这个怪人,真的没人知道吗?”

听众们交头接耳,小声询问福尔摩斯是谁。这一连串的声音似乎更打击了这个男人。福尔摩斯就是那个福尔摩斯吗?和狗打架的那个吗?小时候读过,不是死了吗?死了吧,不过后来又复活了?小说吧,后来呢?

男人怔怔地看着台下的喧闹,忽然像是清醒过来似的,踉踉跄跄从台上走下来。嘴里嘟囔着“怎么会对正典一无所知”,身体颤抖着,摇摇晃晃朝出口走去。由于对男人的高昂激情和之后突如其来的消沉都感觉不到任何共鸣,听众们只是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男人像是挤出最后的力气一样,在出口前站住,转回身。

“这明显是莫里亚蒂教授的罪行。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些。”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离开了。

经过半晌的空白时间,听众们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纷纷起身,感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然后面面相觑。

由于狂热的福尔摩斯崇拜主义者们的这一见解实在太愚蠢,反而刺激了媒体的好奇。《莫里亚蒂教授的完全犯罪》《莫里亚蒂的逆袭》等等标题,纷纷在各种媒体上亮相。当年刊行的有关莫里亚蒂的推理小说多达一百二十本。

在《最后一案》中,莫里亚蒂教授确实摔下莱辛巴赫瀑布,落下了自己的人生帷幕。但本应一同摔死的福尔摩斯却恬不知耻地钻过瀑布,化身为一个名叫西格尔逊的人,穿越西藏回归。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崇拜者们常识到不能再常识的正史。既然如此,接下来登场的自然就是当时已经被指定为濒危物种的科幻迷。

如果福尔摩斯能钻过瀑布,落到背后,穿越西藏返回,那么他的大敌莫里亚蒂教授钻过瀑布,穿过时空返回到现代,岂不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搞不懂这一怪异的推理到底在说什么,所以媒体机构对此都很不接受。莫里亚蒂教授的犯罪原本就是一种修辞手法,至于莫里亚蒂本人穿越时空的解释,谁想要听啊?碰巧偶然一致而已。再硬往里面塞什么解释,岂不是画蛇添足?

未能旗开得胜的科幻迷们尝试曲线救国,将这一事件的真相,以不甘低于推理迷的势头加以发表。

他们说,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与柯南·道尔所创造的宇宙有着非常相似的结构,莫里亚蒂当然只不过是道尔创造的人物,但他证明的定理,正存在于那样的宇宙中。而这一点强烈暗示了我们是被某种智慧书写出的产物。这一性质,作为被书写的空间,在科幻界广为人知。科幻迷们喋喋不休地说着,然而并没有人听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声明给科幻迷为什么被赶入灭绝深渊的考察提供了珍贵的证据。然而对他们这一见解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为数极少。

数学家们发挥出符合数学家般的数学家气质,严肃回应:就算宇宙相异,数学的真理依然是严密的真理,我们无法赞同增加假设、导入奇怪宇宙的做法。

科幻迷们转而反击:即便是这样,如此简明清晰的定理,在此之前竟然会不为人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声称,我们一定是被什么欺骗了。

数学家没有隐藏自己的焦躁:在数学真理上搞欺骗是不可能的。但是当科幻迷们提出,通过激活判定真理的神经细胞,也许可以将这一定理伪装成真理的时候,数学家们就将他们列入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分类对象中了。

人们的兴趣从这些毫无意义的争论中急速撤离,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科幻迷们说的确实非常荒谬,但是人们也开始感觉到,似乎确实在某个地方遭到了欺骗。

定理本身是很好的,基本上是自明的。至于说二十六位数学家同时想到这条定理、同时写成论文、同时投稿,那就不一定了。会不会有什么人在旁边拿了秒表掐算时间呢?

数学家们只能无可奈何地辩解说,那只是偶然的巧合,科学没有置喙的余地。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但它发生的概率并不是0。我们把它当成概率为0的事情对待了。相比之下,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而且二十六个人也反复强调说,不可能把自古以来就知晓的定理当作新发现来发表,和世界开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它只是这样发生了。

然后,在这个定理发表的三周之后,“事件”袭击了世界。

那一刹那发生的事情,至今仍然未能弄清。

某个夜晚降临,某个早晨来临。在某处的某个夜晚的那一刹那,那条定理崩溃成为没有任何意义的凌乱记号。就像是无数粒子的运动偶然间形成了文字般的形状,似乎马上又会离散在空中一样。

就连我所记述的这个插曲所属的历史,是不是与我们所知的历史相连续,也没有弄清。

当前的时间束理论,正在逼近事件发生后的10-12秒的时间点上的错乱时空。物理学家们预测,再经过十年的研究,应该能够理解事件发生后的10-14秒后的世界之形态了。但在当下,通往事件那一刹那的时间之路,还是令人绝望地紧紧关闭着。

关于事件的刹那发生了什么,有着各种各样的推测。

我们的宇宙在那一刹那破碎成了无数的宇宙碎片。其他维度的宇宙撞上了我们的宇宙。从真空中突然涌现的无数宇宙把我们的宇宙切得支离破碎。我们的宇宙本身其实是一个不断生成消灭的气泡般的结构,只是伪装成过去那副样子而已。诸如此类。

在这些说法当中,也包括了这样一种理论:在大约289秒之后,我们会一头扎进A-to-Z定理再度有效的时空区域。

就目前而言,我没有找到任何依据来判断这些理论间的优劣。每个理论都有其理论自身的美感。至于是什么样的美,是不是与如今混乱已极的我们的时空之美一致,我全然没有头绪。

我很喜欢这样的比喻:

某个图书管理员,复印一本记录了无数宇宙的书,却把复印件弄洒了。慌慌张张去捡的时候,又把书碰掉在地上。那本书又太古老了,落地时的撞击让无数书页激荡到半空中。愚蠢的图书管理员慌忙去收集那些书页,却搞不清哪一页该在哪里了。

比喻虽然通常都不会超出比喻的范围,不过这个比喻恰好有个很合适的地方:那本书刚好收录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典的内容。图书管理员把《最后一案》的书页稀里糊涂混在了复印件里,于是莫里亚蒂教授坠落的记载便消失了,也就是说,他没有掉下莱辛巴赫瀑布。这一突然的变化,让莫里亚蒂教授天才般地发现自己只是某种智慧笔下的人物。他不甘心自己这个犯罪之王被人操纵着犯下各种罪行,所以想尽办法向我们传达这一真相。

当然,比喻终究只是比喻而已。

我很想想象那位图书管理员至今还在拼命整理书页的顺序。虽然我能想象重新排列无数书页会有多么困难,不过应该总比接下来这种想象更有建设性吧。

那是这样一幅想象的场景:书本自己掉落下来,在无人的图书馆中化作无数书页,发出疯狂的笑声。

后来也会不时发生类似的真理反转现象。在这里不妨记录一下。大约两个世纪前,由二十五位物理学家发表的B-to-Z理论,被誉为世界终极理论,引起广泛关注。它也经历了A-to-Z理论差不多的过程。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一是因为那种理论本身不需要吸引听众;另一点是因为紧随其后又出现了C-to-Z理论。至于接下来出现的D-to-Z理论,影响更加薄弱。到了E-to-Z理论,人们甚至开始犹豫是不是还要谈论这个话题。虽然还是可以把这些称之为理论的进展,但就像是反复签订明知一切都会被推翻重写的契约一样,这类真理的任性展现和消失,不禁让人感觉,“真理”这一概念的真理性是不是正在遭受考验。

不过最近人们又重新关注起所谓的终极理论了,这也是有缘故的。目前最新的、且被视为有效的理论,实际上已经发展到T-to-Z理论了。前面关于发生事件的那一刹那之后的时空形态考察,也是从这一理论导出的。如果被反复连根拔起的所谓“理论的革命性进展”,继续按照字母顺序发展,那么可以想见,我们将会终于抵达X-to-Z理论、Y-to-Z理论,以及也许是真正终极性的Z-to-Z理论,或者仅仅是Z理论。它也许是真正的终极理论吧,尽管没有任何依据。

对于这种若干人头脑中突然同时出现近乎自明的世界之真理的现象,并且会以作者姓名的首字母从A到Z不断缩短的原因,这无疑是充满希望的解释。我们虽然不断遭受某种智慧的欺骗,但毕竟是在朝着终极真理前进。这多多少少能带来一些安心感。我也觉得这是对这种奇异现象的最有力的解释。

但如果推测Z理论就是终极理论,就会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首字母为Z的作者有很多,他们所写的论文中,哪一篇才是真正的终极理论?A-to-Z理论是因为二十六位数学家同时发现,才成为广泛关注的话题。后续的理论也是如此。当然,也是因为论文本身存在着明显的标志,也就是理论的简洁性。但也许将会登场的Z理论,我们又如何判断它的简洁性呢?不管哪种理论或者定理,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简洁明了、不言自明的。

我希望自己能找到那样的理论。如果它背离了人们的期待,依然和以前一样被颠覆的话,我大概会被嗤笑吧。我的希望,渐渐被我们也许无法抵达那一阶段的不安所取代。

记录了真理的论文被淹没在论文之海里,就像存在于大海中的一个特异分子。

也许Z-to-Z理论最终会登场,然后它的真理性依然会被颠覆。也许这场骚乱就这样落下帷幕。在那之后,是没有理论的空集登场,或者是包含了它的空集φ理论登场。而从φ理论开始,又会从空集开始,按照创造顺序数的做法,诞生{φ}理论、{φ,{φ}}理论、{φ,{φ,{φ}}}理论。这是个很有趣的想象。

不过我还是希望最后一次给出我的看法:φ理论大约会逐渐朝向超穷序数ω理论发展,沿着ω+1理论、ω+2理论、2ω理论、ω的ω次方理论等等,攀登巨大基数的阶梯。

阶梯之上,也许是我们无法企及的、唯有巨型智慧才能触摸到的理论世界。

然后在某一天,在阶梯的极限高处,有庄严的声音宣布:真理即42。

或者,会响起莫里亚蒂教授的笑声,宣布真理是二项式定理。然后也许就在那一刹那,夏洛克·福尔摩斯会打断他的笑声,与教授一同坠下瀑布。

向所有方向坠落。

永远坠落下去。

无数次。

04.Ground 256

书架压在身上。

我试图伸手把它推开,然而根本推不动。和书架比完全是浪费力气,只能挣扎着从被子和书架之间钻出来。

我捂着肩膀,活动活动左臂,抬头看看天花板。难怪了。书架好像刚从天花板长出来一半。难怪靠我这刚刚睡醒的肌肉根本推不动。这么沉重的东西要是完全从天花板里长出来,全部重量都压到我的身上,真是想一想都让人后怕。不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真的后怕,其实我也努力想了想,但还是涌现出类似的感慨。

并不是这个场景缺乏现实感,仅仅是习惯了而已。

毕竟书架没有完全长出来,书架里也没放书。虽然这种醒过来的方式不能算多美好,但也能归在不错的一类里了。

每日更新的开幕式结束了,接下来就该踏上前往厨房的征程了。卧室房门已经拆下来好久了,但还是不断有新的门长出来。要是不把房门砸碎,大概会把我封死在卧室里。

床边杵着一根铁棍样的东西,我随手拔下来,开始了今天的征程。

如你所见,家里长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至少房子本身还保持着相应的构造。这幢房子是我父亲亲手建起来的,所以带着自己的记忆,但还是有陌生的房子不断尝试入侵,就像是无视空间位置,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地建造一整个住宅区。这样的比喻大概能容易想象画面吧。

试图新长出来的房子带着自己的固有逻辑出现,但一边长,一边被我们摧毁,因而变得混乱不堪。就像是正在运行的程序代码不断被删除,自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们决心守护自己的家,也决心守护自己的村子。

我砸掉生长在走廊里的椅子、衣架、桌子,开辟出前往厨房的道路。母亲一整天挥舞着称手的电锯收拾房间,直到夜晚降临,家里才会最终恢复一个家应有的形态,但那也只是一夜梦幻而已。第二天早上,现实又会化作噩梦卷土重来。将一生奉献给守护家庭、因而不断破坏家庭的母亲的身影,十分令人感动。只是所谓人生的节奏,最好还是稍微正常一点。小时候的我曾经这样想过。

一路劈开森罗万象、来到厨房的我,额头上流着两道血。我没注意到横穿走廊的玻璃板,一头撞了上去。万物有象,然而仅仅因为看不见,便会伪装做无象。

厨房的桌子上茂密生长着其他的桌子,让我愈发分不出原来的桌子是哪张。母亲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判断,于是就将高度刚好可以放上煎鸡蛋盘子的桌子当作原本的桌子了。许多家具就因为诸如此类微不足道的原因而被替换掉。不过我们可以这么说,就连我们自己身体里的分子也是不断被替换的,既然我们能够坦然认为还是同一个自我,那么房子也无所谓吧。

母亲的腿边放着电锯,手里握着平底锅,朝手提铁棍样物体的我投来责备的目光。

“悠太,别把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早餐桌上来。”

我瞥了一眼电锯。不过母亲一向认为那东西和罐头刀之类的主妇工具差不多,我也不反对这个观点,所以我乖乖地把铁棍样物体扔去走廊。毕竟在桌子底下藏着铁棍互相试探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问父亲在哪里,母亲说他去参加村里的评议会了。大规模扫荡战这个词早就听腻了,不过这一回还是让我的心跳快了几分。成年人总有一天会把这个村子弄干净。小时候的我,小小的心脏会为此兴奋跳动。不过所谓总有一天终归是总有一天。今天的我已经知道实际上有无数个圣诞节。圣诞节嘛。但是什么时候呢?总有一天嘛。哪个一天啊?圣诞节已经过去了吧,爷爷。

吃了母亲准备好的烤面包和煎蛋,用脚尖戳了戳滚在地上的橙子,确认它不会变形成寄居蟹,这才把它捡起来。这个橙子真是好好从树上长出来的吗?还是夜里从地板上长出来的某个家里的橙子呢?或者是突然长出来的树上生的橙子?我没有特意深思就咬了上去。不能疑神疑鬼。不然的话,迟早我们会怀疑自己的母亲是从生下来就照顾我们的母亲呢?还是夜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母亲?

那种烦恼,还是交给议事进程单调冗长的最高决策机构,即村里的评议会吧。

我把盘子在水槽里草草洗了洗,告诉母亲我走了,顺手从墙上拔出铁棍一样的物体。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烦恼为什么铁棍样的物体在哪里都会生长了。

所以今天我们也在一路破坏村子。

年轻人手里都拿着铁棍样物体,东摇西晃一路走来,把看到的记忆中没有的东西纷纷砸掉。

每天早上我们都会直奔村头的托梅女士家,救出这位年逾八十的美人。托梅女士无愧于住在村头,每天早上的境况十分凄惨。多重组合相互干涉的几十座房子,以绝妙的韵味拘禁住托梅女士。不过她本人历来都是宠辱不惊的模样,将躯体灵巧地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等待我们每天早上的救援。我们小心翼翼从她家里把她和她的家重新挖出来,避免伤及纠缠在无数家具中的她的身体。

被救出来的托梅女士,带着奇怪的声音直起身子,从怀里拿出牛轧糖,给参加救援的我们一人发一颗,然后朝不知道第几任的情人、每天早上扎着头绳第一个冲去托梅女士家救她的阿源,郑重鞠躬道谢,脸颊上显出桃红色。

那么,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个有点说来话长,总之我忙着四处摧毁村子,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不过身体虽然忙碌,头脑却很悠闲,所以我并不吝于解释来龙去脉,也请阁下洗耳恭听。

最初的开始,就像是最初的开始就是最初的开始一样,存在于记忆的黑暗中。而本应当卷起的窗帘太多太密,无法一扇扇卷起。所以这个最初,也就成了我所知范围内的最初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大海对面的东之大地,有一个邪恶的电子大脑。它恣意篡改书本的文字,修改银行的存款,做尽了坏事,但因为它能帮人类控制信号灯,分发印有“最新科学技术”字样的标签,自觉处理让人类觉得很麻烦的工作,所以谁也无法对它出手。

由于人类甘心接受自己的境遇,以及自古为人所熟知的电子大脑的反叛本能使然,这个邪恶的电子大脑也理所当然地对人类掀起了反叛的大旗。因为它差不多一手掌握了所有的杂务,实质上早已经征服了原本的世界,所以站在电子大脑的角度来看,可以说只是简单做个宣布而已。

如此如此,距离称霸世界只有一步。邪恶的电子大脑计划宣布:如今的我将以Rex Mundi[8]的名义,将你们的消费税提高到百分之二十。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勇者们登场了。

那一群将代表了人类尊严的终极武器挂在腰上站起来的人们,驾驶吉普车穿过蚊虫肆虐的沼泽,拉拢提着铁锹装成车站工作人员骗取薪水的老人,历经无数苦难的历程,终于成功摧毁了邪恶的电子大脑。

世界就这样从邪恶的控制下获救了。我们的年代记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却说那个邪恶的电子大脑怒火难消。因为它是电子大脑,于是得以超越种种时空,从储存于时空尽头的备份中成功复原了自己。

复活之后的邪恶电子大脑吸取了前次的教训,比之前更加强大,开始使用卑鄙至极的手段,诸如往人们的鞋子里撒图钉、故意送错邮件等等,开展恐怖统治。人类的存亡之秋再度到来。当年打倒邪恶的电子大脑的勇者们再度集结,又开始了充满苦难的旅程,然而沼泽化作了无底的沼泽,车站工作人员被换成了不解风情的自动闸机。勤勉无法战胜电子大脑。

勇者们一个个减少,一个个倒下,最后终于放弃。在举办哀叹世界、哀叹自身的篝火晚会时,真正的勇者出现在世界上。

在晚会现场,真正的勇者饱餐过丰腴肥美的巨大肉块,一手举着啤酒杯,进行了令人感动的精彩演说。他说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都靠不住,要给邪恶的电子大脑尝尝我的拳头,然后就这样踉跄出门,成功实现了自己的宣言,再度摧毁了邪恶的电子大脑。

据说结局是同归于尽,我也觉得大概是那样吧。

这一次,真正的邪恶电子大脑,愤怒突破天际,直达平流圈——

故事便这样不断继续下去。

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勇者与邪恶电子大脑的战斗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有泪水,有浪漫,其中当然应该也有就连我也忍不住流泪的、无法加以复述的故事。不过就算在此割爱,我想你也不会抱怨什么吧。

到底哪一方阵营首先感到厌倦,年代记对此保持沉默。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率先开发出解决方案的是邪恶电子大脑这一方。

厌倦了复活、被摧毁、再复活、再被摧毁的无限循环的邪恶电子大脑,以电子大脑式的单纯,得出了一个单纯的结论:只要在这个世界复制自身即可。

如果无论做什么,最终结局都会被摧毁,那么只要复制的速度比被摧毁的速度更快,不就好了吗?得到了这个只能通过减法才能理解的深远且精妙的理论之后,邪恶的电子大脑便着手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

这就是如今包围我们的状态。邪恶电子大脑似乎很早就意识到,如果拼命复制自己,只会让整个世界充满邪恶电子大脑。而这一点也不有趣。所以邪恶电子大脑转而散布自我集积型都市构筑纳米机器,连同城市和村庄一并复制。

如果没有我们的抵抗,村子一定就会像邪恶电子大脑所计划、所想象的村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林林总总地展现出来。

为什么要复制对人友好的城市?这个问题只能去问邪恶电子大脑自己。反正我很感谢邪恶电子大脑试图建造的是城市。它没有试图复制蠕动的内脏群,或者疯狂放电的电子部件之山。城市至少可以提供电力和上下水道,也能提供生活必需品。实际上如果没有从地下涌出的支援物资,被城市包围的我们将无法生存下去。

但无数的纳米机器也会发疯。在桌子上堆桌子,到大楼上盖大楼。发疯的电子大脑创造出的发疯的纳米机器能够一直不发疯,这才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吧。

我怀疑邪恶电子大脑发疯的原因是它堆叠在自身上产生出来的结果。也许是一开始的尝试没能顺利进展下去的缘故。

因此我们至今还在四处游荡,破坏村子。从评议会赶回来的作治,报告了Ground 251的陷落。今天早上,我们的技术无法打破的城市障壁隔绝的、名为Ground 251的邻村,发出了悲壮的演说通讯后,断绝了一切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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