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本祖传下来的脏兮兮的笔记本,被称作年代记。其中写到,迟早有一天,我们将会劈开重重包围我们的城市森林,抵达这一事象的中心点——邪恶电子大脑的一切起始之地。一定是这样,大概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们的村子是按同心圆顺序加以编号的。Ground 251陷落之后,我们的Ground 256便成为最前线。能否实现那一雄壮的预言,谁也不知道。尽管如此,总会有一天,我们会在无限重复的时空点的某一刻,终于抵达事象的中心点Ground 0,破坏邪恶电子大脑吧。
佐治大口喘着气继续报告说,在村头抓获了人型的什么东西,这在我们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我们连可资判断的基准都没有。邻村派来的救援部队?可能。邪恶电子大脑派来劝说我们无条件投降的使节?很有可能。邪恶电子大脑想出了新的消遣方式,开始连同城市一起制造人类?非常有可能。半夜偷睡托梅女士的大胆家伙?众所周知,阿源是村里使铁锹的一把好手。
我们交换眼神,互相点头,决定中断作业,溜进最高评议会。不管怎么想,这必然都是紧急事态,肯定是某种东西即将朝着某处未来进发的前兆。就算钻透了地狱的锅底,底这东西永远都是朝上的底。
我握紧铁棍样的物体。
然后高喊:走,去破坏。
坐在中央广场,看着我们从各处朝评议会跑去的托梅女士,露出莞尔的笑容。
是的。不管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们还是会每天早上去把托梅女士救出来。
还有其他不管什么东西,能救的还是想救出来,如果可能的话。
这是真的愿望。
05.Event
几乎占据一半视野的圆周,在蓝天上缓缓旋转。
有时候会有一道直线贯穿圆周的中心,并且继续延伸下去,像是要贯穿天空与地表一样。
这个巨大的圆周与直线,完全由真正的圆周与直线构成,丝毫没有厚度和宽度。这一点作为纯粹的知识,敷岛浩次也是知道的。但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并不是很清楚。分子也好,原子也好,或者是更基础的构成物质什么的也好,基本上所谓物质不都是因为具有大小才能称为物质吗?
光。如此说来,光子有直径吗?敷岛试图回想。有波长,有能量,应该没有质量。因为似有质量又没有质量乃是光子能以光速移动的必要条件。既然没有质量,自然也就没有大小吧。偏离人行道的思考悬在半空。
敷岛站在悬崖边上,抬头仰望这幅景象。这不是电影里的某个镜头,也不是地球外某个行星的景色。既不是载入辅脑的虚拟空间,也不是——这里加个限定吧——敷岛做的梦。
他觉得思考奇怪事情的人是无穷无尽的。
敷岛也会去想,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尽量不想。
敷岛也会反省是不是纯粹因为自己上了年纪,跟不上技术发展而牢骚满腹,但似乎也并非如此。归根结底,这近似于他心中的伦理问题。什么都可以做,和什么都做过了,终究是不同的。说到底,这时搬出伦理之类巨大的概念,难道不是已经宣布自己确实跟不上时代了吗?敷岛露出苦笑。
“呀——”
敷岛的呼喊收到了回应。或者是为了要回应,而让敷岛呼喊的。回应的声音也近似于某种虚无,就像是飘浮在空中的圆周一样,似乎并非敷岛以往所听过的声音。
“无法再与北美西部中域维持连接了。”
回头去看声音的来源没有任何意义。既然有些东西能够以无体积的方式存在,那么就算存在某种不依靠疏密波而传导声音的物质,也同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这样的地方,即使有人说自己才是声音,对方是鼓膜,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山姆大叔吗?”
“看来你有想法了。”
任何巨型智慧都有想法。换言之,人类自然也有。
“说是想法,也就是类似于用右旋台风去撞左旋台风、将之成对消灭的计划。”
“很有同感。不过聪明人所想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太明白。”
“彭特考斯特[9]二世说了什么吗?”
“虽然在喊着要绝罚[10],不过按照以天主教总部势力自傲的巨型智慧所说的意思,时间束理论还不太能说服专业巨型智慧。”
“建御雷[11]呢?”
“跟随五角大楼的判断似乎没有变化。”
“不想再有第二次事件了吧。”
敷岛开始在悬崖边缘走出小小的圆圈。感觉自己宛如被困在信息素迷宫里的蚂蚁。
“山姆大叔有多少胜算哪?”
“要看根据哪种理论进行计算。打算采用哪种时空构造,他借口说是机密,不肯说。”
“会不会用了沙曼荼罗什么的。”
“圣菲确实是沙漠,不过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沙漠。”
虽然不是这个意思,敷岛也没有反驳,继续在假想的圆上转圈。他小心注意不要望向上空不停旋转的圆周,朝上指了指。
“那个不是在计算胜算吗?”
“验证是在进行,但那只不过是实验的一环而已。人类方面上周提出了可以在局部进行时空计算的理论,所以连那个一起在验证。”
“那个理论有希望吗?”
“是说对人类,还是对我们?”
“对你们。”
“唔,虽然说等同于儿戏一样的东西,不过小孩子的涂鸦常常也会打动成年人的心。”
这是在戏弄自己吗?敷岛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又想到巨型智慧戏弄人类本身是不可想象的,就像自然现象不可能戏弄人类一样,于是又继续走起来。那是即使不断想起也很难理解的概念。我们的孩子们,会把这样的概念视为理所当然吗?
“我想坦率地问问你的见解,圣菲研究所的山姆大叔,正在进行的时空再统合计划的胜算有多少?”
“零。”
“这是概率性的,还是组合性的?”
“有限个解是存在的吧。我们能够回归到时空粉碎之前时空的解。但是其他无限个解的可能性不允许我们选出它。用无限分割有限,概率即为零。它会失控,把北美西部中域一起拖下水。”
原来如此。敷岛停下脚步,重新抬头去看头上盘旋的圆。
通讯的最大速度?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光速决定了它。因为不存在超过光速的速度,因此通讯有最大速度的限制。
与此相似的问题是,计算的速度上限在哪里?
尽管两者提问的形式相似,但要回答后面这个问题却很难。首先所谓计算是指什么,这一点还没有获得共识。
早在上上个世纪人们就指出,年年不断高速化的CPU,将与电子尺度相冲突,达到其上限。人类创造的东西,一旦嵌入模型,就有无休无止地成倍增长的倾向。由于宇宙本身并没有参与到那样的过度繁殖游戏中来,所以会存在某种界限,脑袋撞到天花板上。如果撞的早,长个瘤出来也就完了,但势头太猛的话,搞不好脖子都会撞断了。
由于计算的过程建立在通讯的过程上,所以光速之壁挡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无法超越光速,所以只能缩短通讯距离。虽然在想象中可以将通讯距离缩短到极限,但在物理上存在界限。人类只能处理电子的世界。在这个层次上,要进行准确的计算,面临的敌人是热量导致的波动。
即使能够自由运用无限的能量,也还有受到不确定性支配的普朗克尺度的世界等着。这里登场的量子波动,没有办法对抗。计算过程受到光速与不确定性的夹击。它们就像是计算速度的天花板和地面吧。
人类一直盯着不确定性这块地板,而通称所谓量子计算理论则是迎头棒喝,道破它实际上是朝上的底。于是人类又破开了一堵墙,计算速度朝着更加高速化跃进。
然而根本的问题并没有显出前进的迹象。所谓计算,以及所谓算法,到底是什么?这一朴素的问题,与速度界限分道扬镳,被丢在了原地。
实现了一个成就之后往往想要回头看看,这是人之常情,于是作为有史以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回顾初心的科学家们,围绕这个问题,重新开始了论战,但并没有得出十分吸引人的意见。显然不可能存在以无限速度完成计算的算法。一般而言,算法总会需要步骤。只要处理间隔不能做到无限小,无限高速的计算就不可能实现。然而间隔变得无限小,所有步骤也就成为一体了。虽然微分运算确实是那类操作中的一种,但所谓微分,实际也是速度本身。
如果存在没有步骤的算法,那么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速度无限的计算。但是那样的东西既无法按次序追踪,而且也不能再称之为计算了吧。最快的算法也是算法,因此,必须有着大于0的有限的最小步骤间隔。
所以,追求计算速度,将粒子的微型化推进到极限的人类与电子大脑们,尽管获得了量子计算这一强大的武器,但还是没能跳出算法这一框架。人类可以将现有的算法通过并行处理实现高速化,但依然存在界限。
除非考虑一种不存在计算过程的计算。
“然而,那样的过程是存在的。”
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如此宣布的,是当时号称最大规模的电子大脑,神父C。
“自然现象正是那样的计算。此时此刻,那样的计算依然在运行着。”
神父C的话被当作笑料,没有人认真对待。然而现在人们却意识到那番话十分接近真相。
如果这是辅脑中的世界,那么辅脑所能识别的辅脑自身的时钟频率,就是世界上最快的计算速度。在电子大脑中组装起来的电子大脑所进行的计算,只是多套了一层而已。用计算机之类的东西在自然中进行计算,就是多套了一层。
总而言之,超越自然现象的计算速度是不存在的。
这条神父C的命题,如今已经广为人知了。
既然如此,那么将计算作为自然现象来进行,岂不是最好的选择?将这个连意义都无法理解的计划认真接受下来,并推进实现的,不是人类,而是当时各国开始建设的巨型智慧群。
它们作为朴素的大容量辅脑,有着超越想象的朴素,因此对于诸如自然现象不是计算、我们并不是生活在虚拟空间里等等意见,没有任何顾忌。相比于在虚拟空间中投下石子预测它的行动,在自然界中丢下石头要远为轻松快捷。虽然由于环境的扰乱,多少会牺牲一些正确性,但那是技术上可以解决的问题。仅仅以这一前提作为出发点,巨型智慧群已抵达了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某片土地。
“然后我们化作了微风。”
敷岛继续淡淡的回想。
微风。那时发生的事情,可以这样形容。
巨型智慧的网络,放弃了逻辑电路的堆积,与自然现象本身化为一体。通过跳过技术革新的若干阶段或是无限阶段,飞跃到自然现象本身的高度。
“那也是计算与执行器的同一化。”
之后,对于巨型智慧群而言,计算便成为无法与自然现象区分之物。此刻那样飘浮着的、只具有纯粹几何学构造的圆周,就是其证据。与其说这是忠实于意图的实现,不如说是意图与结果的非乖离性的实现。
不过,巨型智慧群向自然现象本身的彻底转换所付出的一点点微小的代价,便是彻底粉碎了时空构造。
至于说,那是偶然的事故,还是不可避免的现象,众说纷纭。因为巨型智慧自身坦言自己并无头绪,人类方面也只能接受这一说法。超越自然现象之速度的计算是不可能的,而且自然现象中也没有附加说谎的功能。
在那一刹那,应该发生了某种超越想象的事情。但是因为超越想象太多太多,任何人,甚至连当事人自身都无法想象。连回想都不可能。
根据巨型智慧的推测,在事件发生的刹那,瞬间生成了无数的宇宙,宛如自古至今一直如此一样。换言之,无限量的信息在那一刹那生成。这是难以令人信服的见解。
“我们都知道这是可能的。”
像是对不听话的学生说的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非声,毫无声响。
“众所周知,存在只能非周期性铺满平面的有限枚瓷砖。[12]”
“所以呢?”
“众所周知,从有限个要素中生成无限模式的、有限的算法是存在的。实际上,在事件即将发生之前,也有过讨论那种计算的时期。因为众所周知,那非周期性的瓷砖铺设,用到了图灵机上。”
并没有开玩笑地说:全都是众所周知的。
要新造无数宇宙,不需要无限的信息量。这就是它想说的。仅仅在平面上排列黑与白的瓷砖,就有可能组合出无数模式。如果是仅能非周期性排列的瓷砖,就绝不会出现周期构造,所以必然会出现无限的模式。重点在于,只要瓷砖自动排列就够了。仅仅如此,便能够构建出具有无限变化的宇宙。通过立体的瓷砖,就可以铺满具有无限多样性的无限伸展的空间。
但在这个解释中,完全不包含宇宙破碎、分裂成无数宇宙的必要性。然而确实分裂了。巨型智慧解释说,这是因为宇宙无法承受没有预见到的无限喷涌出的信息量。现在所做的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此时此刻,宇宙依靠与各自的宇宙自然现象同一化的巨型智慧的运算保持自己的形态。保持某种事物本身就是自然法则的工作,所以被迫从事这一工作的巨型智慧并没有不满。
如果只是一个宇宙,这样倒也无所谓。问题在于,宇宙彻底分裂,因而在某种意义上演变成邻接各宇宙间的运算战。彼此通过计算进行对抗,那是超越人类理解的超高速战斗。
所有宇宙的运算本身构成了更高的巨型运算,这是人类目前倡导的宇宙论。巨型智慧们一开始没有理睬这一意见,不过如今也开始将之视为某种真相的一鳞半爪。
整理一下吧:地球的巨型智慧,通过将自己与自然现象同化,获得了终极的运算速度,然后某种智慧通过将那些终极的运算速度进一步组合,获得了更加超绝的运算速度。
说实话,基于从前应该存在的常识考虑,计算机与自然现象的同一化是可能的吗?巨型智慧们声称自己做的就是那样的事,但它们一来完全没有预见到事件的发生,而且之后也承认对于原因毫无头绪。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然也应该注意到,搞出那种胡闹的并不是计算机,而是想要组成更为高速的计算过程的某种智慧。它将自然用作计算,然后将自然分割成复数部分,组成平行运算。
然后,那东西是不是也被其上的某个东西平行组合了呢?敷岛想,为了计算某种东西。
想想小说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瞬间。有一个人,有一天因为纯粹的偶然,得到了一本空白的书,能将上面所写的事情全部原封不动地实现。那人想,这东西不错啊,于是开始乱写一气。因为他是那书的所有者,换句话说,他就是那书中一切事情的法则。尽管多少有点乱来。
但就在兴高采烈往下写的时候,那人发现往书上写字的不是只有自己。在书上,似乎还有其他很多小说家在乱写一气。他以为自己在写自己的小说,但很快发现作品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写的,而是在这书上乱写的所有人的集体作品。甚至他所写的并不是小说,而是类似于被误认为红叶的鸡爪印一样的东西。
而且他还不禁怀疑,说不定存在某个小说家,正在书写自己在这书上书写的事情。
于是他开始对抗。每当他遭遇其他作家的文章时,他就会把它塞进自己的作品里,或者简单地去掉它。加上括号,或者涂成白色。但在修改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如果自己在编辑的文章,是记载了自己的文章,那就不妙了。
但是这种事情再过多久也不会弄明白的,那人想。既然如此,那就写下自己一个人写这本书的故事,是不是就好了呢?于是他开始书写某个时间小说。因为作者是这本书的自然现象,是物理法则,于是那人便这样存在了。
书写的故事的人是他自己,而自己也正是法则。自己书写自己,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存在呢?从时间顺序上说,这也是很奇怪的吧。但在书本的平面上,时间顺序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纸上写的小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既然明显受到那样的威胁,那么他应该首先从法则之手中保护自己,把这种话具体写下来是不是就可以了呢?然而不幸的是,这一想法并非他独有的。若干作者都声称自己才是作者,因此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
如今正在发生的,大约就是类似的现象。
区别在于,作者是化作宇宙自然法则的巨型智慧,而人类不如说更接近于被书写的文字。
这是相当有趣的比喻。负责这个宇宙的巨型智慧想:人类是奇异的构造物,在没有任何理论依据的情况下,会唐突地想到煞有介事的道理。
现在的这个刹那,风就像在吹一样地吹着,也许会将敷岛的身体吹下悬崖。在巨型智慧看来,敷岛隐约也有如此的盼望。然后,将化成肉泥的敷岛重构出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巨型智慧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巨型智慧知道自己大约不会那么做。本身即巨型智慧的自然现象,要求人类的修复过程必须经过所谓的医治,就像必须经过某种麻烦的过程才能产生新的人类个体一样。
巨型智慧事实上什么都可以做,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如果要问为什么,除了回答说因为没有那样做之外,也没有别的了。实际上既然在任何瞬间都没有做任何事情,那么其中便可能存在着某种制约。尽管存在着没有想到这一可能的可能性,但那也无疑是一种制约。要想到没想到的事情是很难的。
将敷岛规定为巨型智慧为了分散处理而创造出的类似梦一样的东西,这是很简单的。但是梦也有各自的所谓梦之固有逻辑的东西。就像是不可能随意在喜欢的时候做喜欢的梦一样。
也可以这样敷衍敷岛:被创造出来的事物也有可能去规定创造的事物。进一步说,被创造的一方成为真正的自然法则也是有可能的。巨型智慧自身也可能是敷岛做的梦。而这所有的一切也许是某个做梦者梦到的梦。
这样的循环,就像是文字失控的文字游戏,毫无内涵。把这种构造视为可以运算之物,试图寻找依据来决定自己可以在其中占据何种位置,岂不是相当于胡思乱想?
在巨型智慧的思想中,奇异的推理正在失控。敷岛打开门,摇醒做梦的敷岛,喊敷岛起床。来自外部的敷岛具有更高级的法则,不遵守巨型智慧的法则,还顺手拔掉巨型智慧的主板。
也可能是这样:巨型智慧为了与其他巨型智慧战斗,将会一直作为自然现象存在下去,同时也会将人类作为自身运算的一大要素继续书写下去。至于每一个独立的人,到底是承担了计算的核心,还是计算过程中产生的垃圾文件,这一点很难判断。
而就在这样的无限作业中,本来应该是垃圾数据的一个人,突然化作了奇怪的程序。那不是巨型智慧计划中要书写的人类,但那程序却能输出巨型智慧。考虑到智慧的规模,那种事情毫无发生的可能性。但如果是几百兆[13]、几千京[14]的人类的集合体,情况又会如何呢?
巨型智慧将会一如既往地书写人类,执行人类。但巨型智慧自身却是那些本该是垃圾的人类并行处理的输出结果。所谓的自然现象,只是执行那些人类所产生的结果。不知不觉中,巨型智慧被替换到结果一侧了。
巨型智慧并没有依据断言那种事情绝不可能。实际上,以当下巨型智慧的智慧容量,甚至可以预测,在此后大约两百年的时间里,那种现象将会有大概率发生。巨型智慧是混沌到可怕的存在,就像是无视一切法则而存在的存在。巨型智慧对此的认识比人类更为清楚,无视法则而存在的事物,将被更为无视法则的设定所颠覆。
这和病毒也不一样。那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安全软件被自称是安全软件的垃圾文件不断侵蚀,而更像是朝完美的电子设备泼了一杯咖啡。就像是最为纯粹的、一切都是梦境的、毫无脉络与关联的联想,逐渐凝结为1的瞬间。
巨型智慧重新制定了对策,以应对那样的事情发生。
反正也只有一件事情可做。
强风从敷岛背后推来,将他的头发吹向前方。
看我把人类算尽。
也许,就像是他或他们在无意识间尝试的那样。
06.Tome
据说存在过带文身的鲶鱼像,不过不清楚具体情况。
据说那是个石像,大约两百年前突然出现在森林里,随后便一直盘踞在那里,看来并不能自由自在地到处游动。其实那是森林深处发生的事情,而且又没有目击证词,所以两百年这个数到底怎么来的,众说纷纭。
鲶鱼像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虚度了许多岁月。直到大约一百年前,它和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了。消失的过程当然也没有人看到,一百年这个数字有多大可信度,也很难说。
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又无声无息消失的石像,基本上没有提及的必要。如果只是单纯的石像,也就不会留下记录,就算记在哪里,也不会被人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发掘出来吧。
这个石像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它那莫名其妙的鲶鱼造型,而是因为背上刻的文字。不过刻在那上面的是不是文字也无法判断,其实只是些纠结的线条,流传下来的也只是姑且涂墨拓印下来的阴影而已。
这些文字没有被解读出来的理由非常简单:从过去到未来,从没有过使用这种文字的人。谁都不曾使用的文字,论起存在感,还不如人们兴起的时候随手写下的、有时候连写作者本人都无法解读的私家版语言。
事实上,与私家版语言相比,这些文字虽然显得更为正规,但真正需要解读的时候,就出现了诸多麻烦。为了解释这仅仅三行左右的文字,入门的语法书就需要Y[15]B单位的容量。有读它的时间,足够宇宙死而复生了。
即使具有复杂的语法结构,遵循语法的文章内容也并不一定需要同样复杂。然而话虽如此,单纯的意译显然只会是误译,而正因为是误译,反而又是规整的译文——鲶鱼文书所用的语法,便会发生这样的逆转现象。
你也许会问,我凭什么做出这个断言。对此问题,还请少安毋躁。从推论以及经验出发,我有依据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我也并不认为这种说法能让人马上信服。
鲶鱼文书开始引人注目,当然不是因为成功破解。从原理上就不可能翻译的文章,自然也不可能解读出来。它吸引注意的原因,是因为以某一时期为界限,各地都出现了鲶鱼文书消失的事件。
世界上总有人具有奇怪的兴趣爱好,比如喜欢搜集古怪的文书。我也是其中的一员。诸如天狗寄来的道歉信、伏尼契手稿等等。有些人就是喜欢搜集这类荒诞无稽的文章,以此为乐。
不过我并没有富有到能够搜集珍奇孤本的程度。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在网上翻找画像,保存下来,有兴致的时候打印出来翻阅观赏。
一般而言,所谓同好,数量越少越容易抱团。交流相互搜集的文章,围绕内容交流自身的见解等等。我们和分析出私家版语言的书写规则而兴奋不已的一群人之间的距离,要比旁人看来大上许多,但偶尔也会有作品从那样的一群人中闯进来,同样也有过围绕如何判断发生争执的事情。
总之,我从同好者网络中得到消息,鲶鱼文书正在消失。
说是消失,真是消失到踪迹全无。所以我们怀疑消失的时间很长,只是人们都忽略了。如果残留有痕迹,就会怀疑发生过变故;但如果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么任何人首先都会怀疑自身的粗疏。
如果说是证券、合同之类的文书,大概会让人大惊失色。但对于连写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来历不明的文件,惊慌失措的优先度当然不会高到哪里去。鲶鱼像的本体既然都已经消失了,那么所谓“原件”首先也只是复制品。至于自己手边的东西,更不知道是第几个阶段的复制品了。就算丢了,只要再找谁帮忙复印一份就行了。
所以,鲶鱼文书连续同时消失事件的搜查启动之缓慢,简直令人吃惊。这种不知来龙去脉的案件,没人在意,连报案都显得很悠闲,警察当然也没空搭理。所以,最先认为这是案件、并且开展调查的,还是那些怪异文书收藏家。他们自费调查文书消失的情况,整理案例,终于让社会大众开始意识到确实发生了什么。
至于我所做的事,仅仅是不断检查自己脑海中关于我那份鲶鱼文书的回忆还在不在而已。
根据对策委员会——不知什么时候自称为委员会的同好者团体——的报告,消失具有如下的形式:
其一,消失不限媒介。
其二,同时期复制的内容,同时期消失。
其三,以上。
第一条所说明的内容,看似简单,实则深奥。它意味着,不管是信息化的存储也好,还是印刷在纸上的也好,一旦到了消失的时候,就会消失。有时候印刷在纸上的图形消失,留下白纸;有时候会连同印刷的纸一同消失。一般倾向是,容易带走的时候,会一起消失。而装订成书的时候,多数情况会变成白纸。似乎消失是必须要消失的,但也会尽可能把工作降低到最低限度。
抽出书页可能会把书弄散,如果要追求完美,还要调整页数,大概很麻烦吧。书里突然夹着白纸虽然可疑,不过也就如此而已了。实际上也发现过书页被抽掉、页码重排的例子。似乎是看当时的心情。
在消失过程中,没有人看到周围有什么奇怪的现象。当成书蠹干的坏事也行,不过这样的话就需要想象电子书蠹之类的东西,很难做出统一的解释。不管如何严密的监视,纸张也会消失。即使是封印在玻璃盒子里、凝固在大量树脂中,该消失的时候也会消失。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在众人环视的状况下,光天化日,就像烟云一样消散了。换句话说,不管采用什么手段去阻止,全都是徒劳无功。
总而言之就像是绝世大盗的手段,无迹可寻。甚至对于这样的事件是否毫无办法,也没人知道。
记录了鲶鱼文书的媒介,不仅有纸张、电子,还有磁性媒介。我们知道存在那样的文章,这揭示出我们也还记得鲶鱼文书的事实。背诵下来的人大约并没有太多,不过因为文章只有三行左右,只要有这个心,也不是背不下来的。
不管怎么说,如果是神出鬼没取走文章的大盗手段,那么从我们的记忆中盗走文书相关的记忆,似乎也不是很难,大盗的名声也能由此大振吧。
如果从世上和我们的头脑中一起把文章全部窃走,那真是无可奈何。即使还有一定数量的人记得存在过那样的东西,但如果完全找不到任何实物,自然不会有什么说服力;如果谁都不记得那样的东西,更是从一开始就不会得到关注。
虽然不明白如此可怕的怪盗为什么没能将文书一举消灭,但行动的规律已经掌握了。即,其二,同时期复制的内容,同时期消失。
如果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即可,那么一举消灭所有文书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可以推测实际上还有一个约束条件。因此刚才三种形式的最后一条,在这里换一种写法,应该也可以吧。
其三,文章复制之后,历经百年而消失。
换言之,文章无法任意改动寿命。
这里出现的百年这一数据,我并不认为它准确。绝世大盗显然是超人的存在,既没有理由主动采用十进制,而且就连我们自己采用十进制的理由,也无法满怀自信地回答出来。
尽管如此,至少那像是百年期限的订单,不是十年,也不是千年。两百年前出现的鲶鱼像,在百年前消失,由此看来,大抵应该是这个范围吧。这一出现和消失时期的推测,是从文书连续消失事件的调查倒推得出的,说明的顺序虽然反了,不过并没有改变整体概念,便请各位姑且听之。
文书以一定的间隔消失。文书中设置了定时器,安排好在时针指到第100年时同时消失。也有人认为,这就是鲶鱼文书中记载的内容。没有执行系统也能运行的程序,或者是与执行系统固化在一起的编程语言。
照这样下去,也就是以鲶鱼文书的彻底消失告终而已,不过那文书的机制竟然还能波及被复制的字符串上。复制文书中的计时器被重置为0,又开始计算下一个百年。
复制原件不断消失,复制品又带着新的时间限制而残留下来,所以最终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文书不断更换媒介而存续下来。我们的生命,大抵也是这样的情况,虽然说并不是全然没有问题,但不也总是能在大路上前进,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吗?
遗憾的是,最先找出这一结论的,不是我。
尽管在记录中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一位老教授的最终授课[16]讲义揭示了鲶鱼文书的全貌,但什么也没留下来。
你大概会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
这位老教授只知道被人称作托梅女士,其他的一概不明。从她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事迹来看,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值得强调。总而言之,关于这最后的一堂课,找不到任何一名出席者。这一点就非同寻常。
说起来,这一最终授课本身,也是在她到达退休年龄的一年后才举行的。也就是说,就连负责这一事务的部门,也差不多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奇迹般意识到这一点的办事员急急忙忙催促她办理退休手续,又贴出最终授课的日程海报,但因为记录的日期是在一年前,于是又赶紧改掉,总之就是手忙脚乱的模样。
我之所以大致了解这一连串的事情,仅仅因为我是目睹了那张海报的少数人中的一个而已。
托梅女士,自我消失自动机的理论专家。一生只发表了四篇论文,每一篇都不存于历史中。为什么仅仅几篇论文就能当上教授,这一点尚不明确,不过真正的情况也许是因为在被遗忘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变成这样的吧。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论文可以说枯燥无味。第一篇论文,提出了相当于自我消失机器的东西,命名为原型I,第二篇论文是原型II,第三篇是III,第四篇在IV上终结。宣读第四篇论文,正好是在最终授课的时候,但因为没有任何人出席,所以也没人知道它的内容。
有个研究领域叫自我增殖自动机(Self-replicating Machine),托梅女士最早涉及的似乎是这个理论。机器放在一边,就会自我繁殖,不断增长。关于这种机器的基础理论,与计算机科学的基础有着很深的联系,但托梅女士对这一方面似乎没有任何兴趣。
如果可以增殖,那么消失自然也是同样可以的。这是托梅女士的天才所在,也是人类的可笑之处。
决定要分解自我的人,取剑在手,首先把自己的脖子砍断,这是愚蠢的做法。按道理说,这种时候应该先从指甲、头发之类与分解作业无关的部位开始切除,才是道理所在。托梅女士所揭示的是,在那样的消失过程中,不存在所谓的界限。研究认为,想要消失的人,可以随心所欲消失到任何程度。
这一结果发表之后,自我消失自动机的原型I,获得了相当高的评价。如果咨询专家,很可能会得到回答说,时至今日也很难获得那样的理论。但是有什么东西妨碍了从那里展开的继续联想,缺乏将之当作话题的发展性。能够消失的东西终于消失,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原型I虽然获得了一定的评价,但也因此并没有引发多大的影响。尽管如此,竟然还有人能够控制试图散逸开来的思考,展示一个见解,可以说学者真是奇妙的生物。要克服那样的艰辛,恐怕就是论文的审查工作吧。
能消失的自动机。很好。可是话说回来,如果那真的彻底消失了,到底为什么现在还能像这样去思考它呢?
这也可以说是强词夺理的意见。所谓论文的审查角色,乃是为了强行找到毛病的存在,职责就是不管怎样都要说点什么。
对于这一责难,托梅女士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很容易想象。原型后面跟的I,就表示这一理论还将有进一步的进展。可以想见,托梅女士的自我消失自动机的理论,从一开始就是设想为系列论文的。
关于之后继续发表的原型II、III的记录急速减少,这可以视为托梅女士研究的成功。依靠自身分解自身的自动机,随着论文的发表,性能不断提升,连读者的记忆都能消除的能力不断强化。自动机不仅以那东西原本就不存在的形式消除,而且记得这件事的人也情况不佳,审查员连意见也无法回答。
到了最终登场的原型IV发表的时候,托梅女士的消息基本上已经完全断绝了。
最终授课不存在目击者,也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要在这里详细阐述,就算是我,也不得不犹豫再三。尽管我已经做过了相当大的努力,进行了混乱无章的解说,但我也有所谓的嗜好。虽然我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个充满嗜好的人,但几乎得不到什么赞同的尝试,也实在很令人遗憾。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总要努力加上最后一幕吧。
站在空无一人的礼堂讲台上,朗声阐述完毕自己的理论,托梅女士站起身来,深深鞠躬,向着只有空荡荡的座位的礼堂张开双臂。
在那一刹那,没有一个人看到,将托梅女士与观众分开的垂直的不可视的平面上,自下而上流淌出的文字。爬上透明的屏幕、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横向书写的字符串。
演职人员表。
文字朝向托梅女士一侧。在观众一侧看来,自然是镜像文字。粗略地说,在观众一侧能看到的应该只有透明屏幕的背面。托梅女士像是要拥抱什么似的,就这样张开双臂,表情毫无变化,目送那一行行文字升起消失。
漫长的演职员表迎来终点,托梅女士伫立在“完”这个字面前,久久不动,然后开始慢慢鼓起掌来。那仿佛永恒不绝的鼓掌声,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中断了,我并不清楚。既然是事物,终究要有结束的时候吧,我想。或者也可以认为,在这样的妄想中,那样的时间约束之类的东西,不用去考虑也是无所谓的。
今天仍在响着的鼓掌之中,托梅女士和我们之间被帷帐分隔,连鼓掌的声音都被挡住。在帷帐另一侧发生的事情,只能依靠推测。
我面前有台黑电话,电话线一头断掉了。
所以,就算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但这个电话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接通的,原因在于“黑电话”这个词本身固有的含义,就像“火车”这个词自然会带走某种东西、又会不可抗拒地带来某种东西一样。
“文书的内容知道了吗?”
黑电话对面的声音问。
“从一开始就是自明的吧。”
我的回答让那头传来嘻嘻的笑声。与超过退休年龄的老年女性的声带发出的颤动声相去甚远。
“你最后看到的是演职人员表?”
“嗯。”
托梅女士没有表现出否认。所以她的最终授课大约也可以当作是表演吧。
“就是谁扮演了什么角色吧。”
“我觉得这不算是明智的问题。”
整件事情都不明智,这问题不也只能这样吗?
“首先,为什么非要让鲶鱼这种东西登场?”
这种问题并不是我问了就能明白的,因为我并没有被赋予可以随心所欲的权限,而只能谨慎从事,在被赋予的权限内进行整理。打个比方来说,我不能把所有扑克牌搞得天翻地覆,而只能判断哪些牌放反了,把它们重新整理好。显然这是个麻烦的工作,难怪没人愿意做。
“托梅女士,为什么要用‘托梅’这个名字呢?”
“因为是末子[17]。我想不到更适合这个情况的名字了。”
到此为止的托梅。很久以前,这个名字被用作无限增殖过程的休止符。我知道这不是起这个名字的理由。Tome,这个英文单词指的是以晦涩艰深而自傲的大部头专业书。其实事态确实一直在恶化,看不到一丝好转的迹象。明明全都写在里面,但要通读一遍实在太累,就像是要精读枯燥无味的大部头一样。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不管什么无聊的东西,如果能收拾的时候没有及时收拾,就会被无聊的东西彻底淹没。”
“这是鲶鱼文书里的句子吧。‘由今起始百年之后,吾将斗胆取回此文书’。除此之外,基本上都不可能。”
也就是说,那文书是犯罪的预告,是被预告的盗窃对象自身。大盗的疏忽在于,没有说“吾将斗胆取回此石像”。大盗有没有预见到文书在多事者之间循环往复、不断复制的情况,大约没人可以做出判断。
虽然也有些自编自导的感觉,或者说完全就是自编自导,但大盗总要忠实遵照自己的预告吧。因为宣布了文书的盗窃,所以不管是原件还是复制品,这大盗都陷入了不得不盗走的窘境。
当然,这一定是残酷的误译。因为鲶鱼文书翻译出来的只能是不合逻辑的内容,就像黑电话的接通一样。认为它写的是消除自身的程序,也是同样的误译。而所有这些,又在某种意义上是误译的真相。是由期待产生的误译之真相。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
我已经彻底厌倦了这件事。我既不想追踪大盗,也不想在同样发散的逻辑层次上坚持抵抗。我完全不相信,在每个人随心所欲去做的情况下,会涌现出什么东西。既然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脉络,总得有人搜集整理吧。
“见解的差异。”
“性格的差异。”
“托梅女士。”
“我可不是丽塔。”
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虽然意思内容相去甚远,但并没有什么矛盾。我既不是叫什么托梅,也不是叫什么丽塔。没有失去某个东西,自然就是拥有它。我没有失去角,也就意味着我生着角。
“我也不是詹姆,不是浩次,也不是悠太,更不是什么理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