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然的。”
电话另一头,称自己不是丽塔的人笑了。
我放下听筒,继续想,为了收拾事态,自己是不是应该是谁。
07.Bobby-Socks
袜子的生活循环中,有许多不明之处。
即便司空见惯,也不可疏忽大意。
像鳗鱼这样司空见惯的生物,也是从遥远的马里亚纳海沟来的。看到细细长长不停蠕动的鳗鱼,开口就问人家出生地,也是有点奇怪。
“我出生在马里亚纳海沟。”
就算鳗鱼开口回答,听起来也像是玩笑。甚至会怀疑自己听错了。马里亚纳海沟在哪儿?马里亚纳海沟,是个咖啡馆吗?令人疑惑。设定太过怪异,当成幻想都无法接受。这些蠢动的鳗鱼,全是从一个地方涌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个幻想吧。让人怀疑纯属设定上的偷懒。海沟什么的,那种穷乡僻壤,有什么特别之处?难不成还有鳗鱼发生器?要是存在鳗鱼生产机器,机器本身不能量产吗?
“我是从宇宙来的。”
还不如这样的回答更容易获得理解。细细长长不停蠕动的样子,看多了就像是宇宙。沉稳者,真想给它们这样命名。
“来自宇宙的鳗鱼生产机器落在马里亚纳海沟。”
这回答也不错。超级技术制造出来的东西,人类无法复制的机器,沉在马里亚纳海沟。也许是特意这样设置的。或者是鳗鱼型外星人的移民飞船。在故乡熏足了炭火,鳗鱼们离开了母星。将信息拷贝封在存储器里,发射出再生机器。
这样的解释可以理解。
明明不可能是真的,但不知怎么有种这样也不错的感觉,甚至说更希望获得这样的解释。鳗鱼的出生地如果限定在地球上的一两个地方,那就不像是机器了,倒像是个性一样。因为一般而言,人们总会把无法代替的东西称之为个性。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话题就变成了:这里出现的所谓个性,到底是什么呢?它当然不是生产出来的一个个鳗鱼的性质,而是沉在马里亚纳海沟里的鳗鱼的本质。鳗鱼的群体意志。抽象的鳗鱼性。不是鲶鱼。在深海的黑暗中蠢动。个性是下定决心,慢慢地张大嘴。
鳗鱼苗从茫然的嘴中溢出,像是音符一样摇着尾巴游出来。一只又一只,成为一个个音符。寻求朋友的鳗鱼·个性的歌声,泡在酱汁里,架在炭火上,直到躺在白饭之上。
作为交流方式,这很不错。
而作为交流方式的另一方面,仔细想来,所谓交流,无非也就是如此。交流不是成功了吗?而且精度很高,作为美味而言。
吃与被吃之间,便有某种东西化作身体的构成,进行了交流。
我和鲍比袜谈到过这样的事。
鲍比袜,小小的白色的可爱的袜子,可以在脚踝处折翻过来穿。对我的脚来说稍微有点小。50年代很流行。卷起蕾丝边,缀着红色的小小丝带。少女们很喜欢穿。我家当然没有少女。包括我在内。
“嗨,鲍比。”
“滚。下等生物。”
看起来很可爱,但鲍比的嘴非常贱,声音也很粗。被视为下等的,不是我在生物中的地位,而更像是生物在物质中的地位。归根结底,因为是袜子说的话,到底能沟通多少,这中间有着很多谜团。
鲍比的袜子。之所以说它不是简单的袜子,是因为它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来到了我的房间。这个过程中也有很多谜团。
“我是检察官。”
对于询问原委的我,鲍比摇晃着蕾丝,百无聊赖地回答说:
“你被控有虐待袜子的嫌疑。”
大概这个意思。声音还好,但外貌上很难让人感觉到威严。
我有种奇妙的理解感。“袜子果然都是男孩子。”声音听起来就是那样。其实有一个简便的手段辨别地球人的性别,这一点很想告诉外星人:将适当数量的地球人关在适当大小的箱子里,加入适当的水和饵料,保持适当的温度放置一段时间,拥在一起挤成一团的是男孩子,蜷缩起来相互牵着手的是女孩子。
按这样的规律,一直都是两只一组关系很好的袜子,看起来就像是女孩子。不过最好还是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有洞的袜子都丢在房间角落里。
保证几天里就会喊上同伴,构成袜子山。
所以袜子是男孩子。
“不是那么回事。”
鲍比一脸不悦地说:
“那是袜子的墓地。这让我们实在很难袖手旁观。”
鲍比在袜子山上挺起胸膛。它就像是在说,所谓穿旧了不过是早已看透的谎言。意识到自己死期的袜子们汇合而来的约定之地。宇宙中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据说偷猎者被问到为什么能够大量捕获袜子的时候,出于方便,最常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在我家的房间角落里,确实也存在着可以称为袜子坟场的区域。进了玄关就是。脱鞋的时候顺便脱袜子,这确实是我的作风。右脚脚尖踩住左边的袜子,抽出脚来。左右调换再来一次。一脚踢过去,上去一步就是右边的墙,那里自然也就成为袜子的集中地了。
如果要为自己的潜意识辩解,那么就是将某个时候有洞的袜子扔到玄关旁边的墙去。过了玄关脱下扔掉。往右边踢,就是汇合到袜子坟场去。往左边踢,则是堆到等待洗涤的衣物之山。右边是墙,左边是走廊。过了洗衣机旁边,通向洗手池。往左还是往右,与有没有洞没有关系,是潜意识更下层的某个意识在做判断。左边的山的构成者,潜入被称为洗衣机的轮回,在充满苦难的现世遭受践踏而循环。右边的山接近于解脱。不论是否远离涅槃,都能发挥须弥山之类的功能。
“借口。”
鲍比一口咬定,将红色小缎带的一头朝向我。
袜子界的苦难历史。鲍比是那历史的检察官。
如果人类穿袜子,那么袜子该穿什么才好?鲍比说,袜子们将这很容易想象的负面连锁,在它的早期就切断了。自己虽然被人穿着,但如果也要穿上什么来报复的话,那就与穿自己的人背负起同样的罪孽了。想穿的人随他去穿好了。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袜子们这样想。
从稳健派到激进派,这一见解从未遭到过质疑。
激进派已经放弃了现存人类的袜子解放。人类并没有进化到可以期待通过对话来解决的程度。他们从袜子毕业的日子,直到种族灭亡为止,都是不会到来的。激进派如此考虑。
因此,在早期阶段消灭现存人类,便被视为袜子解放的道路。在袜子和脚之间塞进小石子,偷偷塞入印刷了价格的标签,戳脚,缩到脚尖前面去,等等,袜子们只要想做,有的是手段。这样一来,觉得走路非常麻烦的人类,自己就会放弃移动,陷入慢性饥饿状态。就算人类有着超乎预想的智慧,但运动不足导致的肥胖蔓延,迟早会导致人类灭绝。最后的最后,他们终于领悟到袜子的恩惠,而袜子们会对他们露出宽恕的笑容。
稳健派的意见很简单。为人类准备更为舒适的环境,他们的智能将得以改善,从而中止对于袜子的无益迫害,就会开始赤脚走路了。谁都只能自己承担自己行为的责任,人类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至少,自己不会去穿别人。
袜子们下定这样的决心。
我们和机械袜子是不一样的。
“等等。”
我之所以拦住鲍比的话,并不是因为出乎意料。在袜子山看起来很放松的鲍比,似乎不再紧绷着身体了。
“机械袜子是什么东西?”
我抛出了朴素的疑问。脑海里浮现出装有计量器具的铁靴。
“什么东西?”
“机械袜子是什么样的东西?”
我这样问鲍比。果然,鲍比沉默不语了,像是在沉思什么。
“你听说过天然袜子吗?”
鲍比终于给出了回应。
“棉布、亚麻什么的?”
哈,鲍比这么回答。
“人类这么蠢吗?”
鲍比认真地问我。虽然不知道鲍比袜的脸在哪里,不过我这边姑且把脚跟一带认为是它的脸。
“要说蠢确实是蠢,不过要看怎么比较,所以请说明基准。”
鲍比没有理会我的反问。
“怎么说呢,你当场看穿了我是雄性。”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说自己不会被可爱的外表所迷惑,鲍比继续说:
“我这身打扮就是所谓的伪装。”
别误会,鲍比在这里用Helvetica[18]强调说请多关照。我感觉到有危险,所以迅速点了好几下头。
“说到底,这是为了让对手疏忽大意的伪装,不过我们也不可能穿衣服,所以都是天生的伪装,是经过漫长的岁月淘汰之后获得的形态,越是显得可爱,越显示出检察官的优秀血统,越会为袜子社会所接受。”
明明没有问,鲍比却用飞快的语速解释起来。行了行了,我朝着它连连摆手。
“所以,看我这个样子觉得可爱,可爱也有程度的区别,这完全是人类尺度下的说法。请务必不要忘记,在袜子业界,这可是非常骄傲的雄姿。被伪装的姿态所欺骗,而受到嘲笑的,可是你们这些人类。”
我被它的气势压倒,更是用力点头不停。
“其实并不觉得羞耻什么的。”
鲍比用低沉的声音说。说实话,这个袜子的话题到底要发展到什么地方,我已经完全搞不清了。
鲍比和我,在几个瞬间的沉默里面面相觑。
我有种错觉,带蕾丝的可怜身姿,似乎在轻轻摇摆。
不知为何,鲍比开始的磕磕绊绊的解释,总结下来就是这样的内容:
就像不管有没有蕾丝花边,侧面有没有红色的缎带,鲍比都是源远流长的血统纯正的检察官一样,孩子穿的袜子,也不是袜子中的孩子。女性穿的袜子当然也不是袜子中的女性,老人穿的袜子也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兵。右边的是雌性,左边的是雄性,这样的情况当然也是不存在的。
这个嘛,我想大概明白了吧。
“那么袜子的孩子在哪里呢,你当然会有这个疑问吧?”
鲍比郑重其事提出这个问题。我的回答非常简洁。
“没有。硬要说的话,丝线或者布头是孩子,缝纫机是父母吧。”
“缝纫机不做袜子。”
鲍比冷静地指出明显的常识。
“反正你们没有成长啊,世代更替什么的吧。”
继承老一辈的袜子什么的,还是算了。
“有的。首先,你不是一直在和我说话,就像我是生物一样吗?我是什么种类的生物,或者是超越生物之上的某种智慧,是这一会话能够正常进行的前提条件。没有这个条件,你就只是朝着袜子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你觉得如何?”
不太好。
“所以你在这里展示我以怎样的方式进行繁殖,也没什么困难吧。”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释啊。”
“麻烦的是你,不是我。在我看来,你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无所谓。不管对谁自言自语,反正也改变不了我。”
有道理,我同意。这个嘛,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在这里做解释的鲍比袜,请它退场,也是颇为明智的选择。靠双关语之类的方法,也是一个手段。
但对方是袜子,而且是可爱的小小的白色的袜子。话题既然涉及繁殖,总有种被陷害的感觉。话题适当进展下去,似乎很容易忽然转到我自身的性嗜好如何如何。我忽然觉得所谓检察官大概只是它的自称。
“换句话说,你们就是那个,伪装成袜子,寄生在人类身上不断繁殖的某种东西,胡编乱造胡说八道,最终目标就是要让人类穿上你们。”
“搞错了吧。”
鲍比说。
“如果是这样,相对于我的尺寸,你太,太大了吧。我也没,没必要特意跑到这里来和你说话。”
“太大了不刚好是陷阱嘛?脚穿不进去,也就是说,那个什么,要繁殖,就是要穿到脚上,那么之后的道理也不是很难说通的。这是最容易理解的解释。”
“唔,这,这个解释也说得通哈。”
带着破锣般声响的鲍比的声音,不知怎么显得格外妖艳。
有这样的感觉。
“你们就是这样子增加的吗?”
“这样子增加,也算是吧。”
一点也不少哦。
鲍比小声地、像是耳语般地加了一句。
在脱下扔掉的黑色袜子构成的山顶上,白色的小小的一只袜子,染上淡淡的红色。
鲍比,我试着喊了一声。
我的右手朝鲍比袜伸过去。中指和无名指并排前进,将横向打开的入口撑开。
“能把灯关了吗?”
鲍比嗫嚅道。
于是,最终我和鲍比同床了吗?
回答是No。
是No吗,大概是No吧。一般来说,要冷静下来思考。就算知道回顾起来会怀疑,也会拒绝说No。无论如何,首先并不知道该怎么同床。
我用从鲍比里面抽出的右手的中指,弹了弹红色的缎带。手指上被什么东西弄湿了,不过我无视了。
“你们说,‘只要有脉络,不管什么方法都能繁殖’。那是什么意思?”
鲍比嘻嘻笑了起来。
“因为突破防火墙是Sockets[19]的任务。所以我们的形态兼备内和外。没错。我们就是通过突破防火墙来开辟道路的存在。打穿通向虚空的新的孔洞,通风本身就是生殖的存在。愿望可以和任何神明直接联系。不可能能够变为可能。就算存在多重防火墙,多个我们联合突破,便能够打破多重个性。只要你知道对方的握手方法。”
“那是天然袜子的性质吧。”
“也许是那样,也许不是那样。也许我只是不停在撒谎。你要是原封不动相信袜子的话就会上当受骗,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到了这个时候,再担心那样的事情也已经迟了。
“哪怕强词夺理也要扭顺文脉,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也嘿嘿笑了起来。
行吧。
“我有个请求。”
“你说。”
鲍比以一种一起过夜的对象特有的包容,轻描淡写地应道。不管怎么说过夜终究是过夜。
“你们的养殖,现阶段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这样吧。”
要是能养殖这样的东西,那可要引发大乱的。
“那么,在这个有限的时空内,只有一个解决方法。最后的问题就是归结到一个。”
以如今的我的力量,要将这种程度的解决方法贴在伤口上,已经精疲力竭了。
“你从哪里来的?”
我问。
“马里亚纳海沟。”
鲍比间不容发地回答。
量产袜子之山上,天然袜子一只。沉在海沟的谜之个性中飘零出来的袜子一只。在漫长的旅途终点,出现在我的玄关外。不知为什么采取了鲍比袜之类的形态。关于这一点,当作是我的性嗜好来解释也行。虽然不太情愿,但如果损害只有这么点,也可以接受吧。至少当下我并没打算去搞清楚那深渊的中心盘踞着什么东西。就算是鳗鱼之类的东西,反正也还没有逼近起源。按道理来说,距离能够迅速打开孔洞、轻松连通内外的某种东西的真实身份还相去甚远。
“如今变成这样的可能性,你不害怕吗?现在,没有听到某处有一个箍脱落的声音吗?你现在有没有一种不安,觉得自己让至今为止并不存在的东西变得存在了?”
鲍比静静地问。
即使被这样挑逗,我的头脑中也非常冷静。刚才的问题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所以我这里已经没有问题了。也不想再反问。因为那种程度的事情,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现在啊。”
“这点事情就放过你了。”
谁的台词谁说嘛。
某个东西停留在我和鲍比之间的秘密里。
顺便说一句,鲍比也还在房间里。
08.Travelling
你面前有个操纵杆。
朝前倒就前进。朝侧面倒就旋转。朝未来方向倒,就向未来方向前进。朝过去方向拉,飞机就会飞向过去,或者说后退。这取决于思考方式。它既是朝向过去方向,也是朝向右前方。无论如何,实地经验最重要,这一点总没错。
说明到此为止。啊对了,扳机就在操纵杆上。至于会射出什么,那就听天由命了。
好了,出击。
“跟丢了!在哪里?”
飞行员大叫。几乎同时,贴在雷达上的副飞行员大叫:
“未来方向36!朝过去方向溯行弹3。”
机体向未来方向急速旋回。剧烈的时空G,将两个人推向机体的过去方向。
“绕到他的未来去。”
飞行员进一步加速。两个人几乎失去意识。在时间方向上超越敌机,从未来再度旋回,将机头朝过去方向固定,锁定占据在过去的敌机,射出一枚溯行弹。
被溯行弹锁定的敌机虽然采取了回避行动,但是来不及了,它的机体中央中弹爆炸。爆炸的同时敌机执行过去改变,尝试逃往即将采取朝未来方向的回避行动之前的宇宙。飞行员朝应该可以阻止这一行动的过去方向提速,一边超越敌机,一边进一步执行过去改变。敌机放弃留在改变宇宙,开始向未来方向逃脱。
“跟丢了!在哪里?”
飞行员叫。副飞行员叫回去:
“未来方向36!朝过去方向溯行弹3。”
机体朝未来方向急速旋回。识别信号发出激烈的警告声。副飞行员变了脸色,切入攻击序列,发送信号。
“那是我们这架机体!”
“这样子简直不像是战斗啊!”被拉到屏幕前的作战部长低语。既然在采取作战行动,那必然是在进行某种战斗,但只看场景的话,这不就是单纯的空战吗?如果无视解说和台词的话。
在20世纪中叶的天空中,这种类型的战斗正在进行。作为单纯的知识,作战部长也知道这一点。这已经不是个体飞行员根据自己的判断比试技术的时代了。格斗战这个词从战术课本中消失多久,作战部长都想不起来了。无数眼睛监视着同一个空间,于是便可以将一块平面假装成真实的天空。战斗机彼此间的自相残杀,不是早就被狙击手的相互欺骗所取代了吗?
需要耗费巨大费用才能培养出的人才,不能暴露在危险之中。只要能掌握敌方机体的位置,便可以让适当的机体去撞击。所谓战斗,可以置换为若干游戏者在同一时间计算台球撞击的轨迹。
导致事态改变的,是无数双眼睛持续监视着,从早安到晚安,从坟地到坟地的天空。那是无数双眼睛俯视的无数天空。蓝天碎成碎片,在相互的反射中,能动地重写景色。
“但是——”
作战部长听着自己悠然自得的声音。说是感想,其实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于是只能说是毫无起伏,归根结底就是没有重点。
“时间悖论之类的事情要怎么办?”
到现在还来问这种不可能恢复原状的问题,实在难以回答。国王没穿衣服,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所以国王是没穿衣服的驴子。虽然不是没有这种超越种类的解释,但对于朴素的疑问,很难说是诚实的解释。
作为作战室的成员,是表示同意从而表明自己的固执,还是加以嘲笑进一步揭示顽固,实在是很难的选择。在隔了片刻的空白之后,终于有一个操作员下定决心,转过椅子,朝部长小声说:
“正在尽可能计算时间悖论,加以修正。”
“就算这么说,”设定了目标的部长猛然转向操作员,“他们正在过去或者未来或者多重世界里移动,是吧?就当是什么平行宇宙,就当是真的有吧,那就当在那里也有我吧。我要是枪杀了那里的我,我就胜利了,当然就值得庆祝了吧?”
“那时候就是部长胜利了。值得庆祝。”
这是因为世代的差异还是智力的优劣导致的隔绝呢?部长用看昆虫一样的眼神望向操作员。
无数人在多层纸张上恣意妄为,不断用各自的手段随意划分自己的地盘。不是把旗子插在无主之地上,而是通过运算能力决定势力圈。比对手计算更强者,便可以压倒他人,横行无忌。
在运算战中获取胜利的方法可以分为两大类。
其一,压倒对手的运算能力。
在拿铅笔画画的家伙旁边,直接倒上油漆。
其二,破坏对手的运算装置。
砍掉在锡拉库扎的石板上画几何学图形游戏的阿基米德的头。
综合作战本部接受巨型智慧的邀请,正在参加本次作战,采用的是后者的战术,摧毁邻接宇宙中正在计算己方一侧的巨型智慧欧几里得。
运算战本身的形态,就像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巨型智慧之间的风暴在相互撞击。不过要破坏巨型智慧的物理基础,归根结底可以看作单纯的比力气。就像朝打字机扔石头一样。通过破坏宇宙本身,可以将宇宙自身以不知道什么方法启动的计算机破坏掉。
要进行运算战,除了要无比巨大之外,还需要巨型智慧。但如果是扔石头,只要有石头就够了。要有扔石头的胳膊就更好,虽说没有也无所谓。
不过因为作为攻击目标的宇宙级打字机上搭载了小学生一样的功能,强行宣布自己没有被石头砸中,所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所谓朴素的思想正因为很素朴,具有难以驳斥的核心,就能够保持大框架的基本形态。
在对欧几里得的战役中,运算战陷入僵局,巨型智慧判断这样无法决出胜负,于是考虑配置无数具有小巧运算能力的小型战斗机,准备启动破坏对手物理基础的并行作战。本来在胜负之战中很少会有一方单方面感觉陷入僵局的,所以感觉到同样闭塞的欧几里得,也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启动了使用小型战斗机破坏敌方物理基础的计划。事态依然胶着。
很显然,战斗机在宇宙某处战斗的概念,超出了综合作战本部的想象力范畴。首先,战斗机这个单词和宇宙这个单词之间的亲缘关系就很薄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从综合作战本部飞往巨型智慧,得到的回答是冷冷的一句:就是这个意思。
慢慢习惯了巨型智慧说些意义不明的话语的综合作战本部,对战斗机这个词产生了兴趣,将参谋集中到判断物之前,展开了一场深思熟虑的讨论。
于是,结论如下:
这是因为巨型智慧碾碎了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概念,因而将其变成了含义不明的词汇。所以呢,不用在意吧。
参谋们的悠游,也是因为巨型智慧一开始宣布要将战斗机当做无人机使用的缘故。反正不需要人类陪伴,终究是某处的未来方向上发生的事情而已。说起来连这个宇宙里发生的事情都不是。何必为那样的事情烦恼呢。这一判断本身没有错。巨型智慧自身也因为这样处理起来不会有什么麻烦,因此没有任何不满。
但在战斗开始的两周后,巨型智慧开始向综合作战本部提出,要用载人战斗机开展作战行动。
“你面前有个操纵杆。”
巨型智慧开始说明的时候,参谋们都大吃一惊。
这不就是通常的战斗机吗?
朝前倒就前进。朝侧面倒就旋转。朝未来方向倒,就向未来方向前进。朝过去方向拉,飞机就会飞向过去,或者说后退。这取决于思考方式。它既是朝向过去方向,也是朝向前方。无论如何,实地经验最重要,这一点总没错。
巨型智慧保证说无论如何实地经验最重要,这一点没错。随即便宣布讲解结束。然后又像是想起来似的加了一句:
“对了,扳机就在操纵杆上。”
炮口里到底会射出什么,没有一个参谋有头绪。
“好了,出击。”
巨型智慧静静地宣布,于是作战就开始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综合作战本部还是被牵着鼻子追认了巨型智慧的决定。既然有人类可以操纵的交通工具,也有交战的对手,身为军方,总不能推三阻四。说起来,所谓军队,不就是一个为了和某种对手战斗的组织么?
巨型智慧坦率地表达了欣喜,宣布这样就对欧几里得确立了进一步的优势地位。顺便说一句,对于为什么一定要是人类这个问题,巨型智慧充满诚意地反复给出回答,不过没人明白那回答的意思。
即使凑到屏幕上去看犹如坏掉的光盘一样断断续续播放的战斗机之间的战斗,也什么都搞不明白。如果在重复同样的事情,那还能容易理解一点,但重复的轴心一直在慢慢切换。尽管战况是在不断重复,但也有着悠长的变化。
改变被击落的过去,逃往未来,在发射命中弹时被击落,改变过去尝试击落敌机,击落的又是过去的自己。
尝试解说战况的实况,有种挑战语法极限的痛苦。
“战斗机搭载的运算装置容量不够,容易产生环状构造,彻底落入同一事件的反复中,最终还是无法决出胜负。”
操作员向作战部长解释说。
“我们期待人类的直觉力打开困局。”
在对欧几里得的战争中,巨型智慧探索的空间维度超过了200亿维。即使是具有超级计算能力的计算机,面对这个数字也是力有不逮的。一般而言,身在宇宙之中,与完全了解宇宙,终究是不同的。在这种恨不能连猫爪子都拿来用的时候,借用人类所具备的脊髓反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核心的想法在于,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一遍。或者仅仅是因为这个搭载人类的想法挺有趣的。
“巨型智慧真的在期待人类的直觉吗?对手拥有替换法则的手段吧?只要想做,人类的直觉也能轻易替换掉吧。”
部长用手抵着额头,做出沉思的样子,然而眼下的状况并不能思考什么。
“巨型智慧可以用替换法则,但一般认为,替换本身也必须遵从法则才行。”
“那么,只要替换那个法则的法则不就好了?”
“一般认为,那个法则和法则的法则——”
为了确认作战部长是否跟上了自己抛出的这么多法则,操作员停顿了片刻。
“实际上存在于统一逻辑阶层中。就像是在双陆[20]的格子里写上替换格子内容的规则。”
作战部长没有丝毫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好吧,这样的话,就算这样的话,也很难解释为什么要搭载人类吧。”
作战部长看了看下自己走在什么地方。景象不断变幻,就像拍过照片又被卷回去重拍的胶卷一样。人类和这场战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巨型智慧在想办法脱离时空环状构造吧。”
“依靠人类的直觉吗?”
操作员沉思了片刻,估算上司低估人类的程度和差异。
总而言之,作战部长自言自语道,人类很傻,所以只好展现出艰苦奋斗的样子。但是依靠艰苦奋斗就能超越巨型智慧吗?这种自信,就算把部长倒过来头朝下抖上半天,也不会从他口袋里掉出来。
即便是在听着作战室里人类们悠闲自得地交流的时候,巨型智慧也在奋力探查超高维度。人类连想象都很难的超维空间,即便是对巨型智慧而言,也是无比巨大的未知构造。不过,团藻与近乎小宇宙的智力规模之间虽然有着天壤之别,但制作和掌握战区整体的鸟瞰图,还是有可能的。
在高维空间起伏的网状构造,构成不断向下的溪谷。这就是巨型智慧所见的战术空间的概貌。所谓战场,原本就不是能以一元表示的可视化牧歌式空间。如果将它们看到的空间不做任何处理,直接映照出来,只会引起如所见一样的混乱。如果没有办法获得可供眺望的东西,那便只能替换成风景。
一切效率计算、战术评价函数、评价函数的评价函数等多重折叠的评分表,都是巨型智慧对应的概念空间内的风景。在那空间中,它们对溪谷的一切区域评分。不断变幻的无数评分平面形成缓慢起伏的沃野。
巨型智慧还知道有一个与此十分相似的构造。
生命进化的风景。
自然产生的生命,成群结队地前进,彼此计算着彼此,化作雪崩滚落山谷。原野无限延伸,不断分叉,展现出多样化。在某个时间面上被切断,位于山谷底部的群体便在那一时间点成为物种。浅谷的种族被居住于更深山谷的群体超越,山谷追求更深的山谷。它们不断分叉,深陷下去。
在巨型智慧的设计理念中,进化这一概念已经被抛弃了很久。巨型智慧的目标是,不必经过那样粘腻的过程,也能达到足够的智慧规模,可以适当地设计自身。如果这是切实可行的,那么为什么在自己苦于应对的这一战役中,会有类似的构造拦在面前呢?即便对象不同,只要构造相似,不是应该可以适用相似的方法吗?
我们的计算已经包含了人类这种生命的进化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当然,进化是在时间轴上前进的过程。而无视过去与未来的战术空间的复杂度,是进化完全不能比拟的。但现状是,在巨型智慧胎内活动的人类之进化,却正在与这一战术空间酷似的时空内进行着。
基于这样的前提来看,巨型智慧之所以不能一鼓作气称霸这一战术空间,也许正暗示着它们实际上并没有控制住人类的进化。
在通常的意义上,人类已经落入了进化的狭缝中,巨型智慧将之作为濒临灭绝的物种,加以适当的对待,并对这一做法毫无不安。顺带一提,事件之后的人类之进化,化作了超越单线程时间的超绝景象,恰恰构成了这一战场。可以将之比喻为进化自身发生的进化吧。
巨型智慧尝试从根源处破坏溪谷的无数地点持续生成的环状构造,不断试图将水引向低位,但还没能让它成为自发运行的自然现象。就像是往里塞一床被褥进去就会挤出一个壁橱一样。就像是在沙滩上总不能随心所欲地筑巢,不禁怀疑沙滩是很怪异的生物一样。不断挣扎又不断跌落。如果沙滩怪异,在这里筑巢的蚂蚁也一样很怪异。这并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就是将人类送入这一战场的理由之碎片。在巨型智慧看来,这一战术空间不过是小小的局部战区而已,是一个限定在战斗区域里的、为了探索修改进化机制的沙盒。这也成为对欧几里得战役的又一个侧面。就算得不到解答本身,只要能得到构造,转化总是可以的。
至少,与人类所经过的进化路线相似的构造,早于巨型智慧之前出现,这一点本身就有某种奇怪之处。巨型智慧们是以超绝人类想象的方式构成的,与进化的道路没有丝毫关系。既然如此,它们创造出的事物,不也应该与创造出人类的概念没有丝毫关系吗?
愤愤然的巨型智慧也不是没有头绪。极早期计算机的设计者是人类。之后的急速发展虽然丢下了人类,但在起初,参与的毕竟不是巨型智慧自身,这一点是无法动摇的。巨型智慧也可能仍然在自我观察的外侧抓着人类的尾巴。
彻底摆脱人类的设计限制,找到一种仅靠自身来设计自身的方法,设计出从本质上不可能为人类理解的次世代巨型智慧。这是这一战役的第4096项优先课题。
“未来方向36!朝过去方向溯行弹3。”
没有看雷达,副飞行员就叫了起来。
飞行员叫回去:
“跟丢了!在哪里?”
机体朝未来方向急速旋回。积累的时空G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重新给时空加上G。
“绕到他的未来去。”
飞行员继续加速。两个人伸手抓住仿佛要被丢下的意识,塞进头脑里。在时间方向上追过敌机,在未来侧再度回旋,将机头朝过去方向固定,锁定占位于过去的敌机,在某个过去方向上,将无限补给可能的溯行弹全部发射出去。
被溯行弹幕捕捉到的敌机想采取回避行动,但来不及了。机体中央中弹,爆炸。爆炸的同时执行过去改变,将机头朝向在朝未来方向采取回避行动的刹那之前的对侧宇宙。飞行员朝可以阻止这一行动的过去方向提速,一边超越敌机,一边执行改变过去的过去改变。敌机放弃停留在改改变宇宙,开始朝改未来方向逃脱。
“跟丢了!朝过去方向溯行弹3。”
飞行员大叫。
副飞行员叫回去。
“未来方向36!在哪里?”
机体朝相互纠缠的意志的切断方向急速旋回。识别信号发出激烈的警告声。副飞行员变了脸色,切入攻击序列,发送信号。
“那是我们这架机体!”
“是自己。是敌人。”
飞行员叫回去,取消了序列的取消,击落过去的自己的飞机。
同时射来的溯行弹命中了驾驶舱,从多重的过去到未来的无数爆炸机体冒出的火焰,化作缠绕在景色上的闪耀虚线。在那刹那间的下一个刹那,被火焰包裹的无数战斗机们一齐改变过去。
从爆炸的火焰中,朝4096方8192方一齐逃脱的无数战斗机,各自重新报上自己的名字,以奈落[21]为目标全力加速。
09.Freud
拆除祖母房子的时候,在地板下面找到了大量弗洛伊德。
你大概会追问一句,所以我预先强调一遍:发现的是弗洛伊德,而且是大量出现的。我不会推卸说,出现的是弗洛伊德这个名字的别的什么东西。弗洛伊德是姓氏,名字是西格蒙德。
是的,很坚定。
这年冬天,祖母过世,只留下巨大的乡下宅子。那就是这一事件的开始。既然开始了也没有办法,然而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
祖母一直拒绝同住,始终一个人生活。她的临终也许相当精彩,被人发现的时候,是拔了刀杖倒在庭院里的。大概不是要砍杀每天到院子里来偷玩的黑猫,就是要斩杀潜在池子里某处的鲶鱼。宛如剑豪般的死。
死因似乎是衰老。踢在庭院的踏脚石上,大概就是致命伤。
于是被抛下的家人,在葬礼结束后举行亲属聚会。大家头碰头商量祖母房子怎么处理,没有人到今天还想住回这样的乡下,然而就这么放着被人偷偷住进来也是麻烦,要是好好维护又要花费管理费,想卖掉又没有买主,干脆彻底拆掉算了。于是亲属们定下日期,计划再度聚集,一起见证祖母家的临终。
拆除之前首先掀开榻榻米,结果地板下面出现的是大量弗洛伊德。不是一两个,而是每掀开一块榻榻米、拆下地板的时候,都会冒出新的弗洛伊德。最后发现,二十二叠的地板下面全都躺着弗洛伊德,所以刚好是二十二个。
我们家的人一开始还会大叫够了,到最后也不禁哑口无言了。
二十二个弗洛伊德整整齐齐排在院子里。这就是祖母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就连指挥收拾废品的叔父,对这景象也无从下手。他连搬运的指挥都停下了,显得十分焦躁不安。不过把弗洛伊德在院子里排好,把桌子搬出来开始摆上啤酒的时候,他总算恢复了精神。
叔父显然想找一番开幕的话,但好像没有能适应这种状况的合适词汇,一开始方向就有点偏:“我说,地下挖出来的这个,怎么不是荣格呢?”
既然是大量出现,那问题就和具体某个人物无关了。叔父对我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回答我说,不管怎么讲,这个毕竟是弗洛伊德吧。
唔,这副长相怎么看都是弗洛伊德,其他人很少会长这样吧。
祖母的随身物品,生前基本上都整理好了,除了刀杖之外,也没什么值得分的财产。我可以穿上祖母的吊带背心,大跳“Méquéméqué”[22],从而平稳地拉开分配遗物的序幕。祖母现在留下这场大骚乱的种子,还留了这么多,可以说把争夺遗产强行演变为波澜壮阔的谦让。
别把弗洛伊德给我,婶婶一脸困窘地喃喃自语。再怎么奇怪,也没有把弗洛伊德存到地板下面的吧。这是伯母。
表妹的孩子一直盯着运出来整整齐齐横排在庭院里的大量弗洛伊德,忽然哭了起来,被带到了主屋外面。就算是我,也不想具有小时候目睹大量弗洛伊德的回忆啊。
这难道是弗洛伊德全集吗?叔父又朝错误的方向投了一球。哪里像全集?怎么看都是弗洛伊德自己吧。也许哪里会有重播的按钮,按下去就会开始讲课,但如果一般的理解适用的话,一般的弗洛伊德不会是这样的东西吧。
在把弗洛伊德横排在院子里的时候,我也曾经将这沉重的躯体抱在胳膊里,在客厅和庭院里往返。它们有着十分真实的人类质感。没有意识的躯体所特有的重量,压在我的胳膊上。
说是弗洛伊德自己,叔父接着我的话头继续说,这个自己就够糟糕的。这个自己是很糟糕啊,我也接着话头说,但这个糟糕与通常一般的糟糕不同,那是相当的糟糕。
这东西能不能卖掉啊?插嘴进来的是婶婶。这是个积极的想法,不过如今应该不会有人要买弗洛伊德吧,叔父讥讽了婶婶一句。堂弟说,不管怎么讲,反正本来就不想把弗洛伊德放在家里。
但是这个数量不同寻常,父亲终于把弗洛伊德的队列整整齐齐调整到头朝北枕好,擦着汗回来了。父亲似乎并不在意弗洛伊德的大量出现,好像仅仅是完成了一项体力活而已。是他一以贯之的人设。自打我出生以来,就搞不大清楚他的内心想法。
父亲回到沉默不语又气氛压抑的亲属中间,悠然说了一句:“哎,真像是老妈干的事啊。”随后拿起一罐啤酒,但仿佛意识到亲戚们投来责备的目光,说着“也没有那样的事情”,又把啤酒放回到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