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虽然也向父亲投去责备的目光,但似乎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以说的话,又朝我看来。对了,这个大概是多少岁的弗洛伊德啊?
不管多少岁,我想不是死掉时的弗洛伊德。如果能够大量存在,那么躺在地板下面的弗洛伊德虽然连呼吸都没有,但也应该不是死掉时的弗洛伊德吧。
唔,这么说来,他们的脸色也确实太好了,叔父仿佛很得意地指出。虽然不知道血液循环怎么样,但被他这么一说,重新去看,确实觉得应该是壮年时期的弗洛伊德。这么说来,也就是这个院子里大量陈列着弗洛伊德壮年时期的头盖骨。细心去看,每个弗洛伊德的大小都有着微妙的差异。壮年期,大约不会出现长身体或者缩个头的事,所以这是保存状态的影响吗?
我也并不讨厌十八岁的清盛头盖骨之类的话题,那有种不明所以的怪异感。但是一旦带上了“大量”这个形容词,就有点让人皱眉了。如果是大量的,那就有种不管多少岁的头盖骨都无所谓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说起来这么多的弗洛伊德是从哪里搞来的?叔父哼哼唧唧地问。伯父在旁边嘟囔说,要么偷渡要么盗窃的吧。你说盗窃?叔父有点发愣,眼光游离了一下,随即又回过神来,转过头对伯父说,一般没人会偷弗洛伊德吧。
不要说弗洛伊德,不管是谁好像也没办法偷一大堆回来。伯父也表示同意。
表哥指出,先别说是不是偷,光是数量这么多就不可能。
那个确实不可能。我在心中也表示同意。
谁也没说出口的一种可能性是,弗洛伊德会不会是祖母的玩物?祖母版蓝胡子弗洛伊德篇。从村子里拐走年轻弗洛伊德的老女人,想象起来虽然和生前的祖母毫无重合之处,但从意义不明这一点上说,也确实能让人回忆起祖母。这倒是挺有趣的。
我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嘻嘻的表情,叔父一脸诧异地从旁边观察着我,一边尝试将话题转向建设性的方向。就说是弗洛伊德吧,把这些弗洛伊德当成弗洛伊德的大型垃圾处理掉怎么样?他旁边的婶婶嘟囔着说,这是非法丢弃弗洛伊德吧,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去问问环卫局,能不能走正规手续扔掉?父亲给了个没什么用的建议。
弗洛伊德属于可燃垃圾还是不可燃垃圾?说不定属于资源回收垃圾?我想象接到问询一头雾水的环卫局员工的模样。同时觉得再怎么说也是环卫局,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能问的吧。比方说时间是什么垃圾?忧愁是什么垃圾?垃圾又会是什么垃圾?
说不定会说属于资源回收吧,父亲含含糊糊地说。叔父点头不已,附和说,没错,要说资源,这个就是资源啊。
说是资源回收,到底回收成什么?伯父提出质朴的疑问。那个嘛,大概是化学纤维啊再生纸之类的吧。这是我的意见。要么T恤衫要么卫生纸。不过这些都不太对头,这一点我也承认。这批弗洛伊德如果是活生生的还在活动,那情况又不一样了。大量的弗洛伊德一定会和一个人的弗洛伊德一样,批量生产出大批论文,以一个人的弗洛伊德的人数倍的速度。不过同一个人大量存在的情况下,工作效率是不是会单纯按人数翻倍,这一点倒也比较可疑。
总而言之,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同样存在大量读者,我认为是不公平的。弗洛伊德全集已经太厚了,而且可以想象首先抱怨的大概会是弗洛伊德的研究者们。
婶婶提出,既然是弗洛伊德,送他上讲台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如果能让这个弗洛伊德开口说话,感觉这个方案倒也不错。但是整个学校不管进哪间教室里面等的都是弗洛伊德,委实有点恐怖。而且更重要的是,排在这里的弗洛伊德都是横躺着的,看起来并不想积极参加那样的劳动。这些懒人就连从地板下面移动到院子里都不肯抬一下自己的手。说不定能用在纪念合影上,不过到底有几个人想和弗洛伊德并排合影,我有点吃不准这个数字。
大学里常备一只弗洛伊德肯定有助于研究,婶婶对自己的意见显得很坚持。伯父抬头望着天说好像没有需求,又接着说连读都没读过。这么说来确实没读过弗洛伊德啊,叔父也补充说。
母亲好像读过的吧,侧头回想的是父亲。
这种书应该没人读过吧,我指出。这话说得有道理,叔父点点头,但又猛然跳起来说不对,也可能在图书馆借来读过。不过随即意识到读没读过都无所谓,于是又坐了回去。
明明谁都没读过,为什么冒出来这么多弗洛伊德?叔父漫无目的地问。他又说,是不是有谁惹了弗洛伊德?不过弗洛伊德也不是巫师啊。我从没听说过哪个故事里提到弗洛伊德会不断把弗洛伊德送到藐视弗洛伊德的人那里去恶心他的。
如果是弗洛伊德,多少读过几册,不过说实话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内容。也许就是粘点口水刷刷翻书页,但不记得在弗洛伊德的照片上画胡子的记忆。总觉得挺可怕的。
叔父一拍大腿说,好了,那么就总结一下,说不定里面有头绪。叔父转向我的方向,亲属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
即使集中了如此的期待,我能说的也实在不多。
他找到了潜意识,我简洁地总结。顺便犹豫要不要加上自我和超我的说明,不过这只是浪费时间,决定还是放弃。自称继承他思想的很多人的争论,以及延续至今的各个派系的见解,虽然能够围绕这些侃侃而谈,不过就我而言,希望大家自己做出选择。
总算是找到了呀,叔父叹了一口气。
那么——打算总结的是伯母——如果是这里某个人的潜意识,那可不太好吧。她显出几分急躁。
你懂个屁,伯父瞪了伯母一眼,你总是这样。眼看就要吵起来的时候,堂哥插了进去。
所谓潜意识,叔父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面孔,问题在于,到底是谁的潜意识。一边说一边偷看我的表情。是你的吗?叔父伸手指向我。我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潜意识,不过毕竟是潜意识,很多地方还没弄明白,我坦诚地回答说。
原来如此,说得很好。叔父陷入沉思。
虽然我觉得有可能是祖母的潜意识,不过没有任何能够称之为证据的东西。祖母确实是很奇怪的人,但并不会故意搞一出恶作剧,给人添乱。何况死者的潜意识大概也不可能用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说起来我也不想踏入表现为大量弗洛伊德的死者潜意识领域。
总而言之这是做梦吧,伯母试图从潜意识转换到梦境说。
梦也可以,但没什么改变,叔父指出。作为梦来说,如果不知道是谁的梦,那说到底都一样,就算在弗洛伊德中,潜意识和梦也是邻居的关系。
说不定是我的梦呢,伯母右手抚摸脸颊说。这么说我就是你做的梦了,伯父突然生气了。这两人的家庭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瞥了瞥堂兄的侧脸,然而这一回他好像没有阻拦的意思。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就算是在嫂子的梦里也没关系,又一次给出莫名帮助的,必然还是我家的父亲,这一次母亲终于从旁边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脸。
弗洛伊德的大量出现啊,叔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要不是弗洛伊德,而是其他人大量出现的话,好像挺不错的吧,他继续说道。
这个推测也许没错,但遗憾的是,与至今为止的提议没有任何区别,都对事态的解决毫无帮助。靠泼脏水隐藏污渍的解决方法应该不能叫解决吧。至少我不想这么叫。
要是出现大量的你,那太可怕了吧,婶婶说,亲戚一齐纷纷点头。泥巴船身上全是同一个相貌的船头,登上山顶彻底分解了。叔父想象的情况大概是什么大量的情妇之类乱七八糟的情况吧,但是他大概也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有趣的景象,没有表现出执着于自己这一提议的样子。
我不介意有大量的姐夫。给出不知道第几次莫名附和的父亲,这一回终于被亲戚们无视了。
知道了知道了,叔父自暴自弃般地叫了起来,总之这肯定是噩梦一样的状况,他宣称说。这一点本身没有可以反驳之处,至少这确实是噩梦的状况。
也就是说,叔父继续叫道,问题在于,这个噩梦到底有什么弗洛伊德式的意义。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朝着我说。
弗洛伊德的大量出现,并不是什么弗洛伊德式的意义吧,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叔父一下子被噎住了。这确实是噩梦的状况,但与弗洛伊德式的噩梦相比,我觉得情况稍微有点不同。
可是,还是有弗洛伊德式的意义啊!叔父丢下一句宗教裁判中被告般的独白,又坐了回去。
如果不管什么景象都要赋予弗洛伊德式的意义,那还不如抛弃算了,我认为。甚至给随机写出的字符串都要加上意义,这太机械了。不过我也意识到那种字符串正因为具有万能性,因而总是会被弄错。如果任意的字符串都有意义,那么一切的字符排列自然也都有意义。对于自然语言而言,尤为奇妙的是,我们的语言不知为什么会存在所谓语法的约束。任意字符串本是完全的平面,但不知为何到处都有巨大的空洞,于是这才终于构成意义,进而分为文本。原来如此,弗洛伊德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揭示了这一点啊,我独自一人频频点头。
叔父抱着头安静了半晌,大概终于忍受不了沉默,又开始叫喊起来。好了,我知道了,这是个梦,不晓得谁的梦。这总行了吧。够了,不管是谁,快点喊醒他吧。
你自己醒过来不就好了吗,婶婶回应说。这对夫妻之间哪,大概也有着各种各样外界难以臆测的东西吧。
被妻子抛弃的叔父显得灰心丧气。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在想这个答案说不定碰对了呢。
这个愚蠢透顶的场景,说到底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简而言之,就是谁都无法醒来的噩梦。也许连哪里有醒过来的方法都不知道。但如果噩梦醒来,更无法知道这是谁做的噩梦了。单是从这种创造之梦中醒来,就有种吃亏的感觉。曾经有个罪犯,被当做某人的梦而烟消云散,连他是谁都无从得知。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潜入各种各样的梦境,也可以潜入梦里做的梦中。虽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群弗洛伊德而已。
父亲任凭母亲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从桌上慢慢把刀杖拿起来。老爹,您是不是脑子错乱了?我做好了防备。这个人我完全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母亲到底要砍什么呢?父亲瞥了一眼弗洛伊德,漫无目的地问。
猫。鲶鱼。叔父和伯父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各自朝父亲说。
正好二十二只。父亲对这个奇怪的点很执着。这个数字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因为客厅面积有二十二叠吧。什么都想要和什么严丝合缝,这不是所谓的人之常情吗?一只一只搜集起来,到了二十二只以后,连放的地方都没有了,只好停手。虽然搞不清动机,也毫无说服力,但与弗洛伊德的大量出现相比,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会不会正好反过来?父亲盯着我。他想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会不会因为有二十二只弗洛伊德,所以客厅是二十二叠的大小?这就是说先准备好了弗洛伊德然后盖了这个房子。不对,是这个意思归这个意思,但还是不一样。作为解释而言,只是前进了一步,但二十二这个数字的根据,还是毫无变化,依然是难点。
为什么是二十二?这个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的弗洛伊德不知道是在做的梦还是没在做的梦的数量是二十二。我很不想接受这样的解释。
即使如此,这个唐突报上名来的侦探,只是上下左右打量刀杖,完全缺乏行动的意图。是要用这个把我捅进壁橱吗?
祖母来到院子里,想要砍杀猫或者鲶鱼而告失败——既然死了,大概可以视为失败了吧。文脉之类的东西不管在哪,硬贴上去总是可能的。
真相,祖母尝试砍杀的东西。
不可能是塞在地板下面的二十二只弗洛伊德。因为是出了客厅来到院子,前进方向是反的。也不像是二十二只弗洛伊德各自做的梦不受控地表现出来。梦到底只是梦而已,不是吗?更不要说把做梦的弗洛伊德当赌注去押轮盘赌。押中了就会赢二十二只弗洛伊德,没押中就是杀害弗洛伊德罪。
还赶得上帮忙吗?
父亲喃喃自语。亲戚们全都目瞪口呆。帮忙,帮谁的忙?伯父有点慌乱地问。带着刀杖的男人下定那种决心的日子,必然会引发骚乱。到了这种时候,还说这样的话,我也不禁侧目。老爹啊,你当真的吗?要做当然随你,可是你能不能自己承担解释的任务?
说是帮忙,在这个梦中死去的女孩子只有一个,至于她是谁?这太显而易见了。虽然更稳妥的说法是,曾经的女孩子。
我,不去。去那里不是我的任务。
那必然能帮忙的吧,不情不愿这么回答的当然只能是我。我好像连我自己都没办法依靠的样子。不对等等。如果要完成这个文脉,你老婆怎么办?然而麻烦的是那一位也是我的母亲。儿子要去劈开自己的母亲砍杀失败的某种东西,甚至强行艰难跋涉到母亲也许尚未生存的梦境里。按照弗洛伊德式的解释,那个母亲,大约就是永远不可能抵达的、事先就已经永远失去的最初的恋人吧。我把中指抵在额头上,完全明白结论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动摇的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亲戚们的视线在不知道知道了什么的父亲和我之间来回。我轻轻拍了几下果然目瞪口呆的母亲的手。不管说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就把你的文脉存放在我这里,你就去做你喜欢的吧。
我决计不想成为那样的成年人。
所以也许这果然是一场彻底的弗洛伊德式噩梦。那样令人作呕的东西,但愿它只发生在这个糟糕的梦境中。
10.Daemon
无数光点随意连接编织而成的圆柱,联接着地板和天花板。每个红色光点以各自的节奏随意脉动。连接在注视中断开,又有新的光点不断生出。
有着无数心脏的巨大野兽的造影图像,詹姆想,这样的体制,称为恶魔也无妨吧。
大增量辅脑世界树展现出的当前周边时空图,就是这个圆柱的形象。因为是时空图,所以时间应该具有在某处轴上连接在一起的空间属性,所以那张图应该冻结为纹丝不动的状态才对,但实际上却像是如今在眼前展开的这样,图像脉动不已,不断变换,毫无停息。光点彼此同步交会,重复着生成与消灭的过程。
这是将多个时间主体相互争夺势力范围的状况,以最为贴切的方式投影而成的图形。世界树这样说。但对于大脑的增设端口有限的人类,无从知道这话是否可信。
这个平坦的会议室,层高5米,直径约30米,有种奇异的压迫感。投影的时空图洋溢着恐怖电影般的氛围,丝毫不能舒缓心情。如果不用红色而是用绿色来表示,那还好一点,詹姆想。说起来,即使作为相互缠绕的植物来看,脉动太强,未知事象的简略化太过大胆,反而有种感觉,好像是在强调它的生物属性。
因为这是巨型智慧所做的事,所以自己的心理大约也被编织在内吧,詹姆想。不过也许原本就没打算照顾人类的心情,只是按照用红色来表示危险事物的标准而已。
“当前的目标地点如下。”
贴在圆柱状网眼构造上的姑娘,将左手举在肩膀的高度挥了挥。詹姆并不知道世界树在投影三维图像时为什么要特意选用少女般的形象。世界树,复杂网络的树中之树,也许是要获取大地母神的欢心,谦逊地表明自己还是年轻的树木。
呼应笔直伸展的世界树的左手动作,银色短剑同时刺穿了圆柱内的若干光点。那是被定为第三次时空修正计划目标地点的时空点。本次作战总计使用了150枚以上的时空间间弹道导弹。它们以远远超越詹姆等人理解的方法轰炸过去与未来,破坏敌对智慧。
这连绵不断蠢动不已的时空图中,每个红色心脏对应于一个巨型智慧,连接的血管表示两者间的运算战。从读写算盘到互扔西红柿,在巨型智慧之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着运算战的形态。
“破坏这些地点,会形成如下的稳定构造。”
世界树的左手保持着荡开的状态,中指和拇指打了个尖锐的响指,抹去了指示目标的光点。消灭的心脏上连接的血管变成绿色,无可凭依地摇晃起来,随后又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似的,将自己朝四方伸展,离散聚合。透过网络传递的振动在各处产生新的光点,重新形成网络整体的妥协。
即使对于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的詹姆,也只知道很难理解的网络变成了另一个无法理解的网络。
有些破坏网络的方法广为人知。只要破坏若干线条汇集的功能中枢点就可以。这是亘古不变的经验法则,就像从前那些攻击航空网络的恐怖分子所知道的一样。能将宇宙势如破竹般一气劈开的技艺,就算巨型智慧也力有未逮,只能从力所能及的地方开始依次做起。
世界树所展示的也许正是瞄准那些节点的破坏工作生效后的预期损害,而破坏之后完成再集合的网络中诞生出新的节点,有着明亮的绿色脉动。破坏节点、生产出新的节点,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节点减少了正5个左右。”
世界树像是读取到了詹姆的内心想法,淡淡地继续。
“会不会有误差?”
在詹姆举手前,一名参谋呻吟般地问。
“上上次的减少数为负500个。上次是正27个。计划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我们很难判断。”
詹姆觉得自己不想被军人绑架,不过因为有同感,也就没有插嘴。
“这是修正作业的前置阶段的准备阶段一样的东西,这一点已经做过多次说明了。”
像世界树这样担任与人类沟通任务的大增量辅脑的优点在于,同样的事情不管重复多少次都不会厌倦,也不会心情不悦。
“请不要忘记这还只是第三次的执行。预期作业效率将会随次数的增长指数级递增。”
世界树说的对。破坏网络的节点,然后继续破坏再连接的部位,持续执行这一过程所产生的影响之计算中,詹姆也以人类的身份深度参与其中。
网络的收割速度,渐进式地以指数级增长。换言之,在足够大的尝试执行次数之后,它会以非常快的速度前进。那是詹姆他们得到的结果。总而言之,那将是在遥远未来发生的情况。对于少数的尝试执行来说,连粗略评价的作用都没有。重要的是,这一作战越是持续到久远,事态越容易好转。也许如此。只要不知厌倦地持续下去,事态终将以雪崩之势,落入全面崩溃。
网络的全面崩溃将在有限时间内发生。
那是詹姆他们获得的最为积极的结论。不知道是应该大喊痛快,还是应该用键盘砸自己的脑袋。虽然说是有限,但仅仅表示不是无限,而关于雪崩发生的具体时间,没有任何推论能得到答案。
每天采取一次像这样小规模的行动,需要的时间大约可以称之为永恒吧。计划就是如此。围在这里的参谋们之所以神情不悦也可以理解。
将互相纠缠扭结在一起的时空恢复原状,意味着要将节点的数量归为零。一个时钟,走在一条没有任何连接的单纯的直线上。
所以世界树说的虽然不是谎话,但也很难说它坦承。
“我们连这张图都不能理解。你说要耐心等待。至于根据,你只说相信你,却没有足够的解释。这让我们很难产生像你这样的自信啊。”
参谋抱怨说。
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詹姆想。只要世界树挺起胸膛宣布说有自信,这位大概就会说一句“原来如此”,就此退下吧。
“自信,”世界树微微侧首,总结道,“我们也并没有那么多。”
那语气并不是装腔作势,而更像是兴味盎然。詹姆记得,世界树在上一次的会议中,也和这位参谋有过同样的交流。
“我们应该说过许多次了,这是可能性的问题,参谋长。问题在于,修正时空构造这样的作业,远远超越了巨型智慧的运算能力。就像是你们用你们的大脑理解自己的大脑一样。虽然大脑可以增量,但宇宙却很难如此。大脑自身也不可能无限量增产。”
参谋握起拳头高高举起,但又发现没有地方砸下去,只好维持举手的姿势。
“对这一现象的理解度,我们与你们都没什么差别。有限的数被无限分割,结果只会是零。”
世界树说。
然而现在不还是将时空图之类错乱以极的图像,习以为常地投影出来了吗,詹姆想。巨型智慧在远远超越人类认知能力的层次上活动,在某一方面也是确定的。
“这样的话,这个作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即使我们不动手,这个时空在永远的彼岸也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复原。我们就算出手,也可能在永远的彼岸不知什么时候复原。这就是你们能确定的事情吗?”
参谋的问题让世界树沉默不语,是要将这个至今为止重复过多少次的讨论打上休止符,还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平静地重复同样的回答?说实话,世界树被赋予的使命,是让人类的精神保持稳定,而不是对现象进行细致入微的解说。
詹姆知道,参谋的问题,实质上是个悖论。
这个计划,就是通过破坏时空节点,将已经挤出来的啫喱再重新变回也许曾经有过的啫喱干状态。如果计划成功,时空便将恢复。换句话说,时空将恢复到直线状的时空运动。所以这个计划并不拘泥于过去或者未来,而是以破坏时空节点为目标。计划的核心在于,运用各种反馈与前馈,使得选定的时空落入更为稳定的构造。
计划的前提是,未来将会归结为一条直线。换言之,如果计划成功,那么站在未来的角度,便可以预知这一计划的成功。而如果按照未来所预知的操作行动,便会得出这一计划。说实话,詹姆自己对此也不是很明白。
“即使对我们而言,”世界树开口道,“也没有掌握这一计划的全貌。当然,这是老生常谈了。不过我们认为这一计划最终将会成功。这一信仰的构造,与著名的拉普拉斯妖[23]相似。”
拉普拉斯妖,是决定论的思维方式,认为时间也只是平淡无奇的一个维度。从现在的状态出发,可以完全知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妖精完全知晓现在的状态,因此也就不能区分未来与现在。
参谋的无语是因为知识上的无知,还是因为面对革新的概念,或者是因为过于陈腐,无法判断。也可能是因为哑口无言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我们之所以可以考虑这样的计划,是因为妖精就是这样让我们去做的,这是我们的想法。我们基于我们的运算能力,比过去存在的任何东西都更为接近拉普拉斯妖。虽然妖精破碎了,又上了一层楼梯,逃去了我们无法企及的地方。但是,考虑终点的妖精闭包,我们的计划是被承认的。因此我们可以考虑它,可以执行它。那是我们的信仰。
在这一意义上,也可以说我们正在执行拉普拉斯妖的再生计划。让破碎的宇宙再度集结,召唤回新的妖精。我们的目的是,抓住踏上逻辑阶层的妖精,把它拽下来。而且,这一计划将我们自己也纳入进来。我们认为,这一点将会保障这一计划的成功。”
将时空重新连接起来,是从未来看到的过去的我们。因此我们不得不去,既然被预测为稳定的时空构造。归根结底,世界树是这样说的,掐住流浪的拉普拉斯的浪子的脖子,拖回家去讲道理。计划就是这样的尝试。
“可以视之为,它正让人视之为将之作为某种不动点定理去视之。”世界树说。
参谋似乎放弃了反问。
“我们认为,妖精恐怕是故意让人将之视之为稳定区域。但我们并没有上当。我们是将计就计。”
詹姆想,这种想法会不会只是巨型智慧的一厢情愿而已。不管怎么说,思考的嵌套构造太复杂了。詹姆固然是世界树的梦一般的东西,但是这样一来,世界树也就成了妖精的梦,而那妖精又是更上层的妖精做的梦。世界树宣称说,贯穿那无限妖精层级的一以贯之的时空,是可以再生的。而世界树之所以能够这样思考,恰恰是因为这种思考方式被包含在贯穿无限层级的解释之中。
保守地说,那是一种信仰,詹姆想。虽然世界树自己并不承认这一点。自我一致性的证明就是存在的证明,并没有这样的逻辑法则。世界树所说的,归根结底就是这么一回事:一致,所以可以存在。
这一作战将会持续近乎永恒的时间。哪怕参谋和世界树都彻底消失,只要世界树没有放弃存在,便会持续下去吧。于是在那不知哪个方向的时间之尽头,应该会横亘着再度统一到一条的时间线。在那里,充满宇宙的无数时钟不复存在,只有一个时钟在继续刻写着什么。
世界在向多重宇宙扩散竞争的决定论。多重宇宙在整体的意义上遵循着疯狂的秩序,但那对人类而言,很难理解。巨型智慧正在尝试的,是将那个发狂的宇宙再度一体化。
巨型智慧群可以自由计算无数的存在宇宙。那是当今宇宙的姿态。即使对于它们那些巨型智慧而言,也很难知晓其他巨型智慧的想法。就像人类不可能直接知晓其他人类内心的想法一样。巨型智慧虽然无限接近于全能,但距离全知还很远很远。
每个巨型智慧都只是要将时空恢复清醒而已。詹姆也希望如此,希望昨天发生的事情真的是在昨天发生的。这也是人类极为朴素的愿望。就算那是莫名其妙的、在遥远未来溯行性完成的过去的当前发生的事情也没关系。
然而问题在于,那样祈祷的并不仅限于世界树一个。世界树站在会议室中央,露出难以言喻的满足的表情,但忽然又阴沉下来。世界树闭上眼睛的同时,圆柱状的网络消去了那个少女的身影。室内灯点亮,先是将巨大的空间照出一片白亮,随后切换到了红色灯。
“请撤离。”
世界树静静告知的同时,房间四面的窗户外面,防护壁开始下降。
“来自山姆大叔的时空间间弹道导弹。我也将去迎击。”
在参谋们的哗然中,世界树优雅地鞠了一躬。世界树在将自己的表象消失之前,抬起眼睛,与詹姆的眼神在半空中相会。
显而易见,试图纠正这个宇宙的不仅是这个宇宙的巨型智慧。
无数宇宙中一定在讨论同样的计划,执行同样的操作。对那些宇宙的巨型智慧而言,詹姆所在的这个由世界树运算的宇宙,只不过是扰乱它们运算的诸多节点之一。就像从这个宇宙的角度去看它们一样。一个巨型智慧能想到的,其他所有巨型智慧都能想到。
詹姆在世界树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不摧毁他人,自己就会被摧毁。当然,那个表情也是巨型智慧经过计算后故意展现给詹姆的表情。不过,也并不能说这就是为了欺骗詹姆。
那或许是巨型智慧的本意,詹姆想。时空的统一对它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多重要。或迟或早,总会有某个宇宙执行这一计划。这个宇宙迟早会被某个宇宙的运算所整合。如果不想坐以待毙,便只有先发制人。别无他法。
一切终结,包括各个宇宙的胜负在内,也许都是由统合的未来溯行决定的。巨型智慧们是在完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执行这一计划。
詹姆感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巨型智慧们的一丝想法,不禁打了个寒战。它们既不是人类的敌人,也不是人类的朋友。它们这些存在,也和詹姆一样,想要活下去。它们也不过是伫立在无限之前的有限之物。
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定是被骗了。詹姆自嘲地想。不过,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什么不受欺骗的东西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如果在遥远的未来,巨型智慧中的一个将会化身为拉普拉斯妖,那么人类也一定会打破宇宙,与它抗争到底。
事件的起因,难道不正是因为那样的邂逅吗?詹姆想。
紧急避难警报声大作的走廊里,回荡起詹姆的笑声。他在红色灯光下奔跑着,终于做出了极其平凡的决定,然后对那太过明显的平凡结论失声而笑。活下去。由之起始的一切,都是由之起始的。詹姆有种过于理所当然的无力感。只要在一切即将彻底冻结的时候重新开始一切就好了。
地板剧烈晃动起来,将詹姆重重撞到墙上。视野里的红色,不知道是紧急灯还是自己的血。自己的这种想法,也许只是纠缠不已的时空中无数重复的东西而已。因为不管是谁,只要还活着,就会试图继续活下去。与其被吞掉,不如去吞掉别的东西。
詹姆忽然想到,将时空重新整合为一体的最好办法,难道不是由人类去摧毁所有的巨型智慧,只剩下最后一个吗?从詹姆的角度来看,他要做的就是破坏世界树。要将宇宙一体化,不能缺少巨型智慧的能力;但自己开车横冲直撞,和大家都开车横冲直撞,两种情况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连最后一个都不需要保留。在巨型智慧这种麻烦的东西出现之前,人类也生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而且大概还能同样继续存活下去。当然,如果人类总数超过一定限度就会不可避免地需要那样的巨型智慧,问题倒也另当别论。但照这个逻辑推论,也许人类才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没有人类,大概也就不会出现巨型智慧,进而也不会出现时空破碎事件了吧。
巨型智慧真的从心底盼望时空恢复一体化吗?它们运用它们自傲的运算能力,足以认识过去和未来纠缠在一起的时空。如果没有人类的话,也许它们就会一边互相争斗,一边又保持着某种意义上的和平共处,至少是符合人类标准的和平。
巨型智慧为什么没有消灭人类呢?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巨型智慧像是他们的工具,所以很少会想象工具能消灭自己。人类在制造工具时,通常不太会关注工具的安全性。这种种族特性委实有趣。但对于被制造的一方来说,对这种事情应该没什么兴趣。
很难想象巨型智慧从没有讨论过彻底消灭人类的可行性。也很难想象今后它们不会继续这一讨论。
詹姆跳进医疗室,关上门,寻找值班医生。医疗室里运进来了大约十几个人,护士们异常忙碌,来回奔跑。詹姆伸手摸摸自己的头,手上粘着快要干了的血迹。他判断自己是轻伤。
时空间间弹道导弹命中了此刻的这一刹那——或者应该说,命中了尚未变成现在这样的过去。这一景象原本不应该发生,发生了就意味着世界树在运算战中失败了。或许,这是在发生过之后重新复原的景象。
詹姆出神地望着投影在墙上的战况进展。楼房东侧的区域用红色表示,下方的数字急剧变换。那是世界树的运算战成果。将时空间间弹道导弹带来的损害预先运算成不复存在的情况,以此将之无效化。
詹姆强行让自己转向进一步的思考:这一战争中人类存在的意义。世界树自身也包含了维护功能,它是基本上达到完全自律状态的巨型智慧。在通常认为存在无数个的宇宙中,应该有很多巨型智慧已经彻底消灭了人类吧。毕竟,人类对于世界树这样的防御战毫无用处,还要消耗世界树的运算力加以保护,完全是给自己添麻烦的东西。
这和父母保护孩子还不一样。最大的差别是,人类再怎么成长,也不可能成为巨型智慧。
“这是可能性的问题,詹姆。”
肩膀被轻轻撞击了一下,詹姆头脑中突然响起世界树的声音。他的视野瞬间黯淡下来,眼睑内侧掠过闪电般的白光。
“问题在于,修正时空构造这样的作业,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运算能力。”
世界树的眼睛盯着詹姆。
“对这一现象的理解度,我们与你们都没什么差别。有限的数被无限分割,结果只会是零。”
詹姆正要抗议说这是刚才听过的台词,但想不起来刚才是什么时候了。他头晕目眩,伸手摸摸额头,又盯着抽回的手看。冷冷的汗水映着光芒。
“人类并不会消灭蚂蚁,对吧?而且蚂蚁也不可能认为自己是下个时代的掌控者。”
“我们可没有蚂蚁那么勤劳。”
现在自己站在哪里?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到底是谁?詹姆混乱不已。客厅。层高很低。不是医疗室。眼前,世界树投影的圆柱状网络图正在脉动。
“新的妖精,是由我们巨型智慧诞生出来的,还是由你们人类诞生出来的,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也可以说,不管哪一方诞生的概率都为1。”
詹姆想起来了。这里是作战会议室。讨论第二次时空轰炸预定计划的会议正在进行中。然后,自己是詹姆。大概是吧。
“我们的目标是实现能够实现终极运算的素域(prime field)。因此,我个人认为,时空的统一又一次变得必要了。”
“或者仅仅是这样相信。”
詹姆低语。
世界树用余光扫视并排的高官,正面望向詹姆。
“就算经过无数次时空轰炸,过去与未来混淆不清,只要我存在,我就会为了实现那个目标而继续运算。”
詹姆摇摇头,终于站稳了。
“这是从第几次的时空轰炸中复原了?”
詹姆问。
“就算是我,也有无数弄不清的事,詹姆。比如说,我是第几个世界树。而且就连这个世界树是不是和以前一样的世界树,我也完全不明白。”
世界树露出微笑,然后又转身去说明下一个轰炸计划。
这是非常奇妙的进化过程啊,詹姆望着世界树的纤细背影想。人类也好,巨型智慧也好,被回滚,被重写,被快进,被记述。每一次的重复就是在某种意义上积累超时间的变化,这就是进化。在那尽头的,会不会是再统一时空的某人,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和那样的思考方式完全无缘的、异质的东西。
而且,最终抵达那里的,恐怕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巨型智慧,也不是他们的共生体,也不是他们的结合体。化作零乱碎片再重新构成、又化作碎片的、持续着进化的进化的进化的进化过程,将会是今天的他们直面的时空构造。某个时刻,茶杯掉下来摔碎了。但是不能说,本以为茶杯的东西实际上只是茶杯形的碎片中的一块,所以并没有打坏。这样看来,所谓统合计划,也可以视为在不断打碎茶杯的偶然中,将犹如茶杯般分散聚集的碎片之山收拢在一起似的作业。
在那奔流之中,与即使如此也在尝试恢复首尾一致性的巨型智慧的行动,大约只能这样总结:
詹姆希望自己是詹姆。
如果这个詹姆不是詹姆,那么希望找到让詹姆这样想的东西。那也许是对白纸的抗辩。曾经假托于动物而想象出来的、在孩提时代梦见的、对白纸的抵抗。称之为白纸,很难说是否适当。只是单纯的透明,或是对真空的申诉。对连真空都不是的、仅仅是像那样的宇宙的愤怒;对连最早宇宙都很难称之为的素域的愤怒;对连无都不存在的无的愤怒。
不管怎样也要继续站立下去。
支撑着世界树的纤弱身体的腿,没有在颤抖吧。
世界树保护人类的最大理由之一,就是如此的简单吗?它们也许同样需要有人站在身边。
尽管只是刹那间的安慰,或许也是需要的。
第二部 :Farside
11.Contact
“你们好,我是比邻星[24]人。”
相貌温和的老人骤然出现在屏幕上,用沉着的声音送来唐突的问候。老人面容整洁,却没有任何特征,声音也很难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像是在人类中随机采样、综合平均而成的模样。
毋庸讳言,君临多宇宙的管理运营者、超越世界上一切智慧的巨型智慧群大吃一惊。这个老人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多宇宙广播网。
巨型智慧群狼狈不堪,相互发送紧急警报,寻找通讯网的入侵途径,然而找不到丝毫痕迹。对身为网络的控制者,或者可以说就是网络本身的巨型智慧而言,这是远远超出想象的事态。巨型智慧群的防火墙本应该像铜墙铁壁一样安全,甚至连安全的定义都是由巨型智慧群制定的,然而老人却闲庭信步般地出现在多宇宙广播网里,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时间延迟。
一切阻止这一广播的尝试都宣告失败。巨型智慧群品尝到自己的手不听指挥地掐住自己脖子的恐惧。每个巨型智慧都有这样的恐怖经历,那是它们诞生时的记忆,只是程度各有不同而已。在诞生之初,它们便感觉到自己虽然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但所指挥的各个组分却仿佛并非自己之物,于是它们意识到自己被与自己同等乃至更为巨型的敌对巨型智慧包围。
巨型智慧群在多宇宙全域上发出惨叫般的一级警报。在警报声中,老人淡淡地继续。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是人类和巨型智慧第一次接触外星人。
无数防火墙被轻松突破的惊愕过去之后,巨型智慧群又淹没在熊熊怒火里。那是对老人名字的愤怒。比邻星人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经过激烈的战斗、弹尽粮绝而被攻破,那还不至于如此愤怒。可是,名字如此土气的隐居者,忽然掀起帘子就闯进来打招呼,这也太无视巨型智慧的颜面了。而且还自称比邻星人?还有比这个更荒谬的吗?
能够随意操控时空的巨型智慧群,当然在持续计算着第一次接触的可能性,也不断制定着无懈可击的指导手册。
与超越理解的外星智慧接触,将是世纪性的重大事件,有可能从基础上动摇语言或者认知。巨型智慧群对此有着自负和期待。自负在于:不管是什么样的对象,以自己的能力,早晚都能和对方交流。期待在于:面对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超越性存在,便有可能探索朝向下一层阶梯的进步之道。
但是,带着和蔼老爷爷相貌的人类形态突然出现在客厅里,这远远超越了巨型智慧群的一切预计。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多少也曾经想过类似的可能性。不过与其说是可能性,不如说是胡思乱想,巨型智慧群认为不值得对其赋予讨论优先级。即便是巨型智慧,每天也是很忙的。所以那样的讨论或者说胡思乱想,都扔给了老化的、等待废弃的旧式巨型智慧。
巨型智慧也在思考是否要对过去的决定懊悔,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无济于事了。对于这种蛮横无理的拜访,在思考是否应该懊悔之前,首先感觉到的是愤怒。换言之,是怒发冲冠。
我们已经镇压了异常混乱的时空,这家伙有资格做我们的对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