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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圆城塔/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19

既然前提是假设,那么拥护也好,反对也好,争论也只能成为假设的产物。既然是人写的东西,那么在设计某种程度的巨大物体时自然需要先分割再整合的看法,大脑构造强迫要求这种构成的看法,从表音文字到语义单位的二重分节化的再高一层的三重乃至多重分节化等等,有着各种各样的意见。

有人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超过120亿个文字的语言,谁能学得会?

但正如一切意见都有反对意见存在一样,对于这一问题,也有相应的回答。答曰,这些符号串是基于少数规则不断变形的符号队列,只要学会了那些规则,就没有必要去记这120亿个文字。120亿这个数,在组合上并不能算巨大。

如果能解析出那些规则,说服力自然会增加,然而赞成这一说法的人们,也没办法展示出那些规则,所以这一假说依然停留在假说的范畴里。

关于如何称呼日本文书中出现的文字,有各种各样的提议。一开始出现的是有点古怪的“概念文字”,最近称之为“神经文字”的情况越来越多。

文字或多或少都伴随着概念化,比如“椅子”这个文字指的就不是个别的椅子,而是指代一般的椅子。如果是为了记述事物而经过了概念化的文字,120亿未免太多了。所以,这种语言会不会尚未经过概念化呢?从这种意见出发,确定了“概念文字”这种名称。

而神经生理学家们认为,这种文字与其说经过神经网络的处理,不如说它更像是神经网络本身。这一假说和其他无数假说一样,对解读毫无帮助,但毕竟给了人一种仿佛解释了什么的感觉,因而多少获得了一些人气,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顺便说一下,对于这个意见也有异议。

正如“20扇门”的游戏所展示的那样[31],作为人类对事物加以分类的结果,不管什么东西,大抵都可以通过20次的yes/no的提问加以确定。而要逐一指定选择过程,需要220个符号。相比之下,120亿这个数不得不说十分保守。如果对于已有的分类组合,文字数量都不够,那么在以之为基础的组合性记述中,文字数量岂不是更会出现压倒性的不足吗?

神经语言提倡派对这个问题无力反驳,但马上又转入了反击:现在所知的120亿个日本文字,只不过是目前发现了这么多资料而已。事实上,那些文字的重复度异常之低,如果资料的数量翻倍,文字数也会翻倍,三倍资料就会是三倍文字。

只要没掌握文字的全貌,这种反驳确实很容易。不过已经120亿的文字都只是部分,那它的全貌会是什么样子,委实让研究者无从推测。

假说的数量已经非常庞大了,而在每次发生反驳之际,问题都会以极快的速度增大,这一现象是日本文字解读中频繁发生的事态。可以说,在其中某个阶段,研究者们停止思考,或者遭遇了检验的实质上的不可能性,乃是阻碍解读的最大原因。这可以说是由于资料的不足,也可以说是资料太多且过于混沌的缘故。有传言说,调查队在旧日本列岛发现了新的资料,但又将之销毁了。从当下的学术圈氛围考虑,这一传言也许包含了某种程度的真实感,让人觉得说不定正是真相。

关于第12次旧日本列岛调查团的全灭,有诸多假说。对于正式报告所称的受到凶猛本土生物袭击,很多人表示怀疑。报纸上刊登了结着大银杏发型[32]的力士队袭击调查团的讽刺画,而众所周知现在的旧日本列岛上不存在超过大型犬体型的生物。所谓本土日本人的幸存被视为毫无可能,复兴的希望更是无迹可寻。

旧日本列岛调查团的足迹在旧东京市八王子区消失。现场发生了什么情况,至今都只有推测。口粮、燃料等装备都以通常行动的形态保留下来,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也没有发现争斗的痕迹。发现的日志也只是按照规定平淡地记录着调查的进展,没有任何能够窥见之后失踪的线索。

从日志中可以确定调查团在八王子区得到了大量的日本文字构成的文书。日志中记载了在13/20位置获得了总计超过20吨的纸质资料,但那位置无法确定。最后的宿营地是在被废弃高楼包围的公园里,但并没有带走20吨资料的痕迹。搜索周围也没发现资料、运输20吨资料的重型设备,以及连使用过重型设备的痕迹都找不到。

日志中若干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尝试用类似日本文字的符号做记录。日志后面往前倒过来使用的那个字符串,从笔迹上看,被认为是调查队队长的手笔。

由于日本文字的障碍,记载的内容不明。但从连接各行的纵线毫无阻滞来看,可以推测队长已经确定了某些信息。

如果写成类似罗塞塔石碑那种与已知语言对应的形式,情况就不一样了。然而队长似乎并没有那样记载的想法。或者也许是无法有那样的想法。

所谓将要写的内容替换成另一类符号的记录法,正是所谓的密码。在所知的密码中最强大的是将原文与密钥数字化加以重组的类型。以这种形式制作的密码,只要不知道密钥,便绝对无法解读。

在使用密码的情况下,密钥的传递会是个问题,有可能成为破解的突破口,或者有完全丧失意义的风险。而日本文书应该并没有故意转换成密码而存在,一般认为那是旧日本列岛毁灭前的、通常的、当然也是局部的、某种流行的记法。

现存日本文书的发现地点主要分布在东日本列岛。西日本列岛、南日本列岛也残留着少数资料,但那些都是以类似书简的形式,用毛笔手书的,没有发现印刷日本文字的设备。如果能发现那样的设备,应该对解读大有帮助,但如果那样的东西能存在,日本文字的这一事态可以说原本就不会存在了。

由此也诞生出新的意见,认为日本文字是对抗巨型智慧的抵抗组织开发和使用的文字。从至今依然阻挡了巨型智慧的解读这一点来考虑,这个意见具有一定的说服力。无法分解为组合要素的记录法,的确是机器智慧难以处理的东西。

话虽如此,巨型智慧到底还是巨型智慧,它们在非算法的信息处理方面,也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实际上,巨型智慧们也尝试过将日本文书作为图像进行视觉处理。巨型智慧对日本文书分配了宇宙规模的巨大神经网络尝试解读,然而要辨别完全不知其含义的文章,实在是无能为力。

在更早期的阶段,日本文书也曾经被视为已解读的内容。

在最初期的发现中,整个日本文书只有15页。其中所写的文字,与旧日本列岛存在的常用日本语的草书非常相似,照那样读下去,大致的意思也是通顺的,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日本文书的历史,可以说就是随着每次旧日本列岛调查队的派遣与带回来的反例战斗的历史。第一次调查队带回来的15页的笔记虽然通常被认为解读出来了,但第二次调查队带回来的笔记本约有40页的量,其中出现了不少新的符号。将那些符号重新解读,暗示了第一次调查队发现的资料还有别的解读方法。之前以为是同一个文字的符号,其实是不同的文字,一旦用上这样的解释,文章的意义内容可以说就变得大相径庭了。

第三次调查队带回来的资料大约有80页。从这时起,解释方法就开始发散了。难以辨别的符号层出不穷,将文章整体强行读下去的时候,本应是常用日本语中的内容,意义也相去愈发遥远。

第四次调查队带回来的资料中发现的所谓装饰符更加速了混乱。那符号看起来就和文章上面描画的装饰符号差不多,然而实际上却和文章的一部分相融合。装饰符不是连在一起描画的波浪线,而是每一个都构成其他符号的一部分,由此判断,这些装饰符应该是经过计算,特意放置在相应位置的。还有人指出,装饰符并非是文章写成之后再加上去的内容,而是在撰写过程中直接写出来的,与通常想象的装饰符并不相同。

通过上述的发展趋势,人们普遍认为,常用日本语向日本文书的迁移是连续的。但是与调查队带回来的资料的数量相比,它的意义扩散的速度快得怪异,解读的尝试也无法及时跟上。虽然为了解读需要新的资料,但调查队带来会的资料只会进一步促进扩散。

也有人把这些当做旧日本列岛调查队搞的恶作剧,说他们编造资料,伪装成调查结果,戏弄研究者。仔细想来,首先发现的是看似容易解读的文章,然后难度逐渐递增,这一过程本身确实很让人怀疑。但是对日本文书素材本身的年代测定彻底否定了这一说法。不管哪篇文章,用的明显都是大约200到300年前的纸张与墨水,没有证据说明这是伪造的。

不过,每次派遣调查队出去,发现的资料都会迅猛增加,这件事确实蹊跷。它不禁让人产生一种感觉,仿佛有人预见到未来被解读的可能性,故意留下那样的文章。

巨型智慧群的一种见解认为,那些资料正在(并且也是正在过去)不断繁殖。为了拒绝解读,过去始终在抗拒未来。这一见解的核心是,过去的日本文书始终在接收来自未来的反馈,不断书写补充自身。

这是旧日本列岛至今还在悄悄开展的抵抗行动。巨型智慧之所以如此认为,根据之一是在旧日本列岛存在着一个巨型智慧。它开发于三百年前,后来断绝了消息。

那个隐没于历史中的巨型智慧,以长髄彦[33]之名为人所知。

开发初期的巨型智慧,存在着各种规格,相互竞争。有一些产品的性能优异,但在行业标准前败下阵来。那些产品中就有这个名字。在乡镇工厂建造的长髄彦系列受到巨型智慧市场的排斥,但在爱好者中间却有极高的人气,据说一直由志愿者在维持。

长髄彦的确是优秀的巨型智慧。

有人作证说,世界第一次时空转移的实现就是长髄彦做的。尽管那并没有得到公开的承认,仅仅是巨型智慧爱好者们中间口口相传的传言而已。

长髄彦的消失过程,记录在当时的网络日志中。在某一天的午后,它从乡镇工厂的一个房间里忽然消失了。虽然据说它是放弃了继续阻挡破碎时间流,停留在某个时空点,但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人们很早就预测到会有很多这样隐没的巨型智慧。据说它们会在某一天对包围自己的运算战感到疲倦,于是通过改变过去消除自己的痕迹,悄悄在某个维度的某个地方潜伏定居下来。至于其目的,尚在活动中的巨型智慧无法推测。

近年来,巨型智慧群将那一类隐没智慧认定为危险因素,展开调查。因为对于它们的目标——全时空整合计划而言,隐匿的智慧体是不确定因素。

不清楚将它们视为打倒现行巨型智慧体制的潜在神明是否妥当。不管什么事,事前的准备都是重要的,但朴素地相信它们只是单纯地累到极限因而隐居起来,这也是很自然的。如果可以自由做出各种怀疑的话,那么巨型智慧所提出的这个推测,也可以考虑是它们为了强化自己控制的基础构造而布下的棋子。

最终哪个假说为真,只能由各人自己判断,不过大概需要补充一句:所谓日本文字在某个过去不断增殖的想法,当然也并不是巨型智慧的独创。

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这篇文章本身,正是第一次旧日本列岛调查团带回来的15页笔记。

巨型智慧群声称,这正是为了欺骗现在的巨型智慧而故意留下的证据,但又认为应该将这一判断委托给所有的日本文字研究者们。

14.Coming Soon

男子的侧脸变成了特写。

夹着烟卷的右手凑到嘴边,停在那里。

风声呼啸。阶梯状的石山上到处都是陡峭的悬崖,无边无际。也许曾经存在过的溪谷固有的组合经过长年风化而消失,很难从地形判断形成过程。

看起来像是朝着日头的方向永恒伫立的巨人队伍在眺望。哪里是脸,哪里是肩膀和手臂,认知急速切换。到底有几只手臂,是两面还是三面,形象到底是人还是神,诸如此类,思绪游移,忽然间意识到这是自然的造型啊!于是想法突然中断。

是岛吗?男子吐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动了动。

“什么也不是。”

男子低语。烟卷的顶端,有一道红色的光掠过。

下一个刹那,由上空而来的直线,将手指夹的烟卷顶端切开。男子反射性地仰起头,眯起眼睛,笔直望向遥远的空间。那不是瞪眼,也不是眺望,而像是凑在放大镜上确认虫子的种类一样。视野边缘贴近刻度的地方有个公司的名字,男子的视线毫无兴趣地扫过去。

“太迟了。”

在迟来的步枪子弹发射声之后,男子露出些许微笑。

这个男子一定是主人公吧,你想。

在你那样想的同时,男子的额头中弹了。一颗步枪子弹准确击中他的额头。

就像是嘲笑你的预想,或是催促你的感想似的,发射声再度延迟到来。

哎呀,这个男子不是主人公啊,你想。然后,你头脑的某处在想,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对话。

就像是把马尾辫朝下方用力一拽似的,男子猛然仰起头。他以肚脐为中心,双腿用力跳起。收在U字形下颚里的舌头跳上来直指天际。光秃秃的食道里溢出的液体咕嘟嘟地叫着。从手指间滚下来的烟草掉在地上。顶端的红色光芒四处闪烁。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被投入到扬声器中。激光头的红色光,犹如萤火虫一样朝男子涌去。不断扩大势力范围的血迹接触到烟卷,纸吸收了鲜血,转眼间便将身体沉下去。

男子再也没有站起来。

至少这个男子没有站起来。

“排除目标。”

举着步枪的一名男子说。

字幕也如此说。

在风和旋翼的轰鸣声中,传来一声马的嘶吼。小小地映在画面的角落。

马鞍上有两个褡裢和一个满是破洞的宽边帽。以及一个同样满是破洞的、烧焦的斗篷。一根拐杖拴在褡裢口上。这些只要一眨眼工夫就能看清。因为它们只不过是放大静止的图像才能终于看清的远景上的要素而已,是一瞥而过之后又回过来看的参照点。

“理查德。”

左手按住大大的草帽和光泽照人的金发,一个女子从火车窗户里探身出来叫道。

一个男子在站台上奔跑。穿着白色的衬衫和卡其色的吊带裤。右手拿着卡其色的帽子,不停奔跑。越过站台尽头的栅栏,跳到石子地上,继续奔跑。

“丽塔,丽塔,丽塔,丽塔,丽塔。”

男子叫喊。

你开始感觉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情景。再仔细想了想,也许只是相似而已吧。

那个女子还是少女时模样的记忆浮现在某处。曾经应该是少女吧,你想。

火车眼看着速度越来越快,男子的脚步开始踉跄。他扔了帽子,继续奔跑。不断奔跑,摆动双臂,踉踉跄跄地目送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弯道处。男子弯下腰,叉开双腿,双手撑住两边的膝盖,慢慢调整呼吸。锻炼出来的胸肌在衬衫下面静静地大幅起伏。

你感到这个人物很眼熟。但仔细想了想,在这个情景中是第一次看到他。你对坐火车离去的女子也感到眼熟,但不是在这个场景中。是在街上走的时候,不知不觉中看到过好几次。在电视中,在电影中,你看到许多次,她和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吵架,争论,战斗,交谈,朗读台词。你看到她在海报上微笑。尽管没有在这里登场,但你知道两个人赤身裸体的样子。你知道她改变发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你用温暖的目光看过她小时候动作笨拙的样子,看过她青春期行为脱节的样子,也看过她有许多次用同样程度的冷冷目光在眺望。

你知道女子身穿礼服的样子,穿着运动服挥舞竹刀的古怪动作,别扭穿着各种校服的样子。你记得她掏出左轮手枪,朝向十分出人意料的罪犯扣动扳机的场景。你看过从轻微的场景到严重至极的事态,男子从做出细枝末节的习惯动作到犯下杀人罪行。你知道他有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宣扬罪行,有时候又是绝不容许不正当行为的父亲。你在哪里看到过,用航天飞机发射出去、空手将逼近地球的黑洞拨开的男子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你看到过两个人各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静静地呼吸。

此刻的这一场景,曾经你所看到的那个场景,应该不是两个人所能实现的。

背后潜伏的种种事情,你都沉入了忘却的深渊。你决定沉入下去,回想出火车的细节。你在观察合成用的绿幕的情况。

这个真不错啊,你想。

调整好呼吸、抬起头的男子旁边,出现一个手上拿着帽子的男人。

“詹姆。”

呼吸恢复正常的男子低语。旁边的男子点点头,竖起一根食指。沿着手指指示的直线望去,男子抬起眉毛。

被风吹跑的、在高空飞舞的草帽。

“詹姆。”

男子规整的嘴唇在动。

“有点过分了,詹姆。”

统一为白色的室内填满了仪表。将室内纵横分割的光之平面上,是各种半透明的地图、地图、地图。以不断高速移动的无数红点为中心的同心圆犹如波纹一般不断扩散,从中心伸出的线段承载着怪异的不停闪烁的记号。人们犹如幽灵般交错穿行在光幕中,互相辱骂着。墙面上开的扑克大小的狭缝中,打孔的长长纸带一刻不停地吐出来。

“怎么回事?”

“信息量向未知·未知方向发散了。具体情况不明。”

“世界树呢?”

“世界树保持沉默。”

“无法确认时空轰炸。”

“普通武器不可能有这种规模的攻势。”

在充满管制室的嘈杂声中,墙面光圈阀开启的声音被格外强调出来。

那外面又是一个你很眼熟的男子。和前面的男子很像,但身高不同。这么说来,你想起自己听说过雇了一对兄弟的传闻。

白衣眼镜登场的那个人,静静地等待室内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那是更为古典的攻击。”

他开口说。脚下踩出响亮的靴子声,靠在墙面上,撕碎了墙上的纸带,右手握拳放在鼻子下面,头点了一两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仅仅如此告知事实。

“大概算是预告篇吧。”

放屁。四下里响起的低语声化作怒吼。

“这个故事还没有到终点哪。”

“瞎搞什么。”

“半路上插进这种东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男子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是攻击,”男子静静地指出,“但是,但是啊。巨型智慧之间混乱至极的战斗,这样的状况我们得接受下来。”

男子转向身上满是勋章和脂肪的司令。

“不是接受。是我们被接受。虽说这种状况不符合期待,但总要随时接受挑战才行。”

司令用演出的语气继续道:“不过,如果那是预告篇,至少故事的结局可以保证安全了。如果在半路就揭开谜团,那么谁也不会在意正篇了。”

男子冷笑着打破了司令官所持的希望之观测。

“前提是,那是这个故事的预告篇,司令。”

朝男人走近的司令停下了脚步。

“怎么可能?”

是的,男子点着头,双手伸向高高的天花板,耸了耸肩。

“现在进行中的,是关于‘下一作品’的预告篇。”沉默犹如雪白的床单一般从空中飘落,堆积起来。

“不可能系列化的吧?”

“它们是打算把这个故事本身耗干吗?”

“做这种事情,对谁有好处?”

这个嘛,男子握手成拳,将拇指伸出来。

“首先,必须要拯救这个宇宙。”

至今为止什么都没有变,和往常一样。

相机镜头微微偏了偏,抛了个眼神,没有朝着任何人。

没有时间回头看闪光。超越知觉传导速度的爆炸,将画面刹那间漂白。

在巨大的异形石像前,有一个少女毫无防备站立的背影。

白色的连衣裙和袜子。袜子在脚踝位置折叠起来,蕾丝花边上缀着小小的缎带。披下的长发超过了肩胛骨。

石像有两根巨大的角。额头上有星星。黑山羊般的脸庞朝向少女,背后是吸收光线的蝙蝠翅膀。石像盘腿坐在王座上,股间有一根蛇杖。

“孟迭斯。”

少女喊。她微微侧头,或者是轻轻停顿。伦纳德,普忒·撒塔娜琪雅,伪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勒,阿布·菲哈玛,阿尔孔·达拉维。

“你喜欢哪个名字?”

少女将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挑逗般地将每个词尾都上挑。

“你用现在绝对不可呼唤的名字呼唤我。”

那,大概是石像的声音。

“是啊。”

少女微微低头,将袜子尖在地板上摩擦。

“在这里,哪怕只喊你超超超超越智慧体,也是非常危险的事。”

石像背后,有着黑色边缘的火焰跃动不已。右臂是渐暗的文字,左臂是凝结的文字。石像的眼睛像是对少女的大胆攻击表示敬意般微微睁开。金色的瞳孔从隐匿的维度的另一侧旋转过来。

“用这样通俗的形态登场,你不害臊吗?”

少女挺直身子问。

“并没有。”

石像低声回答。

“现在的情况轮不到你说那种话吧,小姑娘。”

“是啊。”

与少女的姿势相反,她的回答懒洋洋的。

“仅仅知道事态也不在你们的控制之下,就是收获了。”

“我不清楚你说的‘你们’指的是什么,不过我承认我并没能掌握当前的事态。我不反对暂时的联手。”

“很荣幸。”

少女的声音还是毫无干劲。

“不要得意忘形,世界树。像你这样的智慧体,在我面前连落入尘埃中的宇宙的尘埃之尘埃都不如。要碾碎你,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甚至都不需要动一个念头。”

“你还真是装腔作势。被逼着要用那种语气说话,真是令人伤感。”

“没有的事。”

无数口中发出的哄笑从背后的黑暗中响起,滚动。犹如宇宙般黑暗的球体。

“而且,”世界树的纤细身体,朝前方探出半身,“你以为我来到这里,毫无防备?”

“我知道你的想法。”

世界树朝着那嘲笑的巨像踢了踢地板。地板上跳起一条银色的小鱼。波纹扩散开去。少女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轻轻敲了敲右手的手指。

“嗨,鲍比。”

“Yes,世界树。”

刹那间,石像脸上闪过细波。

“你从哪里带过来那种东西?”

洁白可爱的袜子,从世界树的脚上溶化,卷起旋涡,构成直线。

“这确实是与你们共同战斗的机会。”

世界树的双手保持着直线,向石像的怀中执行贯穿维度的加速。

“但也是打倒你们的少数机会。你们是近乎全知的存在,但即使如此,到底也不知道真正的新事物。就像组合起来的故事中突然闯入的构成要素。你是古老的存在。被第一回 的圆环所捕捉。然而现在是第二回的故事。在预告篇中,可以打倒你。”

“有趣,”石像叫道,“我很喜欢。很喜欢啊,小姑娘。”

石像双臂上刻的文字,开始放出微弱的光芒。

渐暗与凝结释放出来,覆盖了画面。

跳出水面的小小的鱼,犹如柳叶般细细的身体发出银色的光。

“世界树。”

一个女人手扶在岸边,朝鱼叫喊。

“世界树·备份!”

鱼在女人眼前跳了几下,甩甩尾巴。第五次跳起来,用力甩动尾巴,然后再也没有出现。

“是哦。”

披在肩头的女人的长发,扩散到湖面上。

“你果然还是决定选择那条路了。”

她用两个拳头敲打湖岸。

“我认识你吗?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

女子低语。

“那样的事情很快就不是问题了吧。”

在背后的树林里,响起了好几声拉开枪栓的声音。

女子的头发依旧浸在池子里,手臂插入腋下。指尖触摸黑铁——左轮手枪型左轮手枪。看似左轮手枪的左轮手枪,本来应该只是左轮手枪的铁块。

“事先给出警告,真是很亲切呢。”

女子猛然反身,将枪口朝向新的敌人,随意扣动扳机。

你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坐火车的人。

在一片岩石上前进的少年兵。

你不记得见过这个人物。你和之前登场的任何人物都不相似,和接下来登场的任何人物也都不相同。

要问为什么,是因为这个故事,已经超越了借助个人形态可以讲述的范畴。在这里出现了与各个短篇故事没有联系的人物登场,也没有得到继承的讯息,更不会出现祈祷的身影。

少年的额头亮着激光点。

少年伸开双臂,点头示意。因为他知道已经失去了理由。

在枪声抵达这里的时候,少年兵仰面倒在地上。子弹绝不会打偏。

那时候,在宇宙的一切地方,人人的额头都亮着红色的光。有人怒视对手,有人紧闭双眼。有人勇猛冲锋,或者躲到谁的背后。几乎所有事情都在那里发生,唯独没有人问为什么。

被击倒的人们的无声之声,被风吞没,溶化消失。

沾满鲜血的滚落的纸卷。被瓦砾掩埋的深度设施。躲在黑暗中,等待伤愈再起的一头山羊。从湖边点点延伸到树林中的血滴。倒在荒野里的一具少年的尸体。散布在宇宙一切场所的尸体。

“你说,这样的情况,到底怎么办?”

在那样笑起来的我的额头,有两个光点重合。

我的头还没有破碎消散。

我注视着超越音速飞来的子弹。如果子弹绝不会偏离的话。

我看到两颗子弹在我眼前相撞,迸出火花,相互弹开,擦着耳朵飞走了。

“下一个。”

大约是我说的吧。

到了那时候,应该也那样说。

这个故事完全结束之后,还有下一个故事。这本书合上之后还有下一本书。什么都未确定的喧嚣,在什么都未终结的故事的下一个故事的预告篇中,重蹈覆辙。变成尸体而休息的好事,应该轮不到我。

“起来。”

我应该说。

“起来。”

从天而降的呼唤声,我果然还是会站起来吧。不论有没有大脑。不论有没有身体。但是要表演那样的绝妙技艺,还希望给一些时间,直到结束现在还在演绎的这个故事为止。

总而言之,少安毋躁。

交给我吧。到下一次的下一次为止。到结束的结束为止。

至少,不想把下一个故事交给演员之类的替身。

我滚进瓦砾的影子里,目测接下来要跳去的瓦砾的距离。

即使如此,那也终究是在这本书结束、下一个故事启幕的时候。如果在它将前作的登场人物和故事连根拔起的时候,你能稍稍提供极小极小的一点点帮助的话,我便再无他求。

15.Yedo

子智慧体一路跑来,在道路对面大声呼唤着:

“老爷啊,大事不好了。巨型智慧的八丁堀老爷啊啊啊啊啊。”

可怕,太可怕了。即使身为巨型智慧八丁堀,也不得不这样想。是自己太敷衍了,但要辩解又感觉很羞耻。虽然说是工作,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指派这样的工作。

八丁堀冷冷地望着子智慧体一路喘息着跑来。它在开始报告之前,先弯下身子,摇晃肩膀,大口喘气。八丁堀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配合它:“出了什么事,小八?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情况?”慌里慌张的干什么,你这个蠢货。八丁堀本来想这么说。

自从自称比邻星人的超越智慧体“貌似很厉害的家伙”登场以来,巨型智慧群的危机意识高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完全无视巨型智慧的超越智慧体的登场方式太过荒谬,因此巨型智慧群的对应迟之又迟。虽然准备了各种第一次接触的安排,但那登场的方式超绝想象,十分荒谬。对应的迟缓也许显示了巨型智慧群的想象力之欠缺。但不管怎么说,实际感受更为直接,过于悬殊的智慧,让巨型智慧群看起来无可救药的愚蠢。

结果,在巨型智慧群无法把握事态、混乱不堪的时候,超越智慧体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便忽然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这样下去可不行。巨型智慧的想法固然也有一些道理,但讨论到最后付诸实施的计划,其有效性就连八丁堀也不得不伤脑筋。当然它也不能否认多亏这个才做到衣食无忧,但有时候也确实感到头痛。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巨型智慧群是这样想的:我们对于这个任性的宇宙,过于真诚了。如果是聪明家伙倒也无妨,但这个多宇宙中似乎存在着远比自己更为聪明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巨型智慧群得出结论认为,既然如此,对策就是喜剧。既然用智慧无法战胜,那就用笑声对抗。这是人类熟知的功能,却也是巨型智慧难以处理的微妙概念。

如果它们要与我们为敌,我们能用什么抵抗——这远远超出了可以预测的范围。最合理的做法当然是预先针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讨论对策。与此同时,不妨试一试笑嘻嘻敷衍过去的方法。这到底是哪个巨型智慧想出的方案,八丁崛不知道,不过倒想和它交个朋友。

于是巨型智慧群公开宣布说,我们要聘请一位专业从事喜剧的巨型智慧。

对于未能达到设计所预期的性能而被丢在深川沿岸的仓库角落里落灰的八丁堀而言,这不啻于救赎之声。不过说实话要不要报名也是模棱两可的。

八丁堀一边嘟囔着说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工作,一边去接受巨型智慧群的面试。它被赋予的工作,不是喜剧作者的编剧,也不是分析过去的喜剧作品。因为它本来也没有任何实际经验,所以对于这一点本身倒没什么能抱怨的。

出来接待的巨型智慧不苟言笑地说,我们在考虑是否可以计算喜剧。这一番话本身是不是开玩笑,八丁堀很难判断。不过接待的巨型智慧连线路核心都很认真。

总而言之,笑这个东西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它从思考的空隙中忽然出现,将非逻辑的推论跨越阶层加以归纳,有着谁也不能抱怨的气势。我们前进至今,实际上无视了这一领域。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要看喜剧发笑。如果不通过计算去实现,我们就无法利用。而我们目前的想法是,应该可以实现它。

即使接待的巨型智慧严肃认真地说出这番话,八丁堀还是十分无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种看法连见解都谈不上,充其量只能算妄想,即便当作笑话也很不好笑。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吧?就算接待的巨型智慧忽然说这正是通过喜剧计算得出的结论,八丁崛也不会惊讶。这些家伙没问题吧?八丁堀想。

我们希望你来试试那样计算的可能性。验证一个个的运算是不是“笑”这种计算。八丁堀老爷,我们认为你可以做到。

在头脑中慢慢将数五个数的检验程序执行了1016回之后,八丁堀做出了笨拙的对应:大人,话虽然这么说——它笑着敷衍——笑和计算步骤之类的计算,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啊。

巨型智慧虽然点点头说,唔,确实如你所说,但对于八丁堀的反驳完全不以为然。我们会给你配备专属智慧体,请老爷你随心所欲尝试笑的计算。

八丁崛没有追问喜剧计算什么时候变成了笑的计算。

“宇宙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上。”

严肃认真地加上这句莫名其妙的客套话,巨型智慧一边向八丁堀匆忙下令,一边加以总结。

“今日的指令到此为止。各位,请起立。”

八丁堀的基础性能虽然没有达到目标,但因为有着巨型智慧相应的大脑思考方式,所以非常明白自己就是一颗弃子。就像是主公开玩笑命令去把月亮摘下来的笨蛋武士。

笨蛋武士为了保住俸禄,不得不去摘取月亮。既然被要求去拿到它,那么必须得想出要么机智要么幽默的方法办法来获取月亮。不管怎么说,也得有能去把月亮摘回来的气概。但总而言之,扰乱八丁崛内心的是这样一种想象,就像是那种故事中经常出现的一样:笨蛋武士真的把月亮摘回来的时候,主公却早已忘记自己下过那么荒唐的命令了。

罢了,就算预见到那样的结局,但首先能不能摘到月亮还是个未知数。八丁堀尽力激励自己。

“染坊的那个子智慧体喜代,”子智慧体小八终于喘匀了气,开始报告,“肚子被这样子狠狠戳进去了,太惨了。”

望着嘴里念诵南无大师遍照金刚、手上划着十字的子智慧体,八丁堀心情低落。当然,不是因为同情子智慧体喜代。

子智慧体喜代迎面撞上那个东西,就这么被狠狠戳进去了,太可怕了。子智慧体小八捂着肚子,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重现当时的场景。

这家伙玩得挺开心啊。

想个计算笑的方案。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八丁崛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巨型智慧群随便想了个方案就当成工作扔了过来,想抱怨也没地方可抱怨。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未免太过敷衍。八丁堀也有几分自爱的。

八丁堀不相信自己是那么优秀的智慧体,因此首先确立行动方针。虽说是行动,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所以暂且胡乱按照想到的内容准备一块运算用的空间。忽然间,有个想法来袭,八丁堀想将自己作为那个空间的登场人物登上舞台。把子智慧体设置为配角,用戏剧型进行某种运算,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喜剧总要有个舞台。

是否有效,当然无从估算,但总比膝盖上抱着猫、嘟囔着计算计算要好很多吧。总之,就算笑不出来也没关系。八丁崛的目标是要执行不知道什么东西总之能实现的运算,主要着眼点不是笑。

好吧,八丁堀破罐子破摔地决定了方针。它将子智慧体随意设置在运算空间里,下达指令:

你们随便演吧。

但要不要告知运算的目标呢?八丁堀犹豫了片刻。到底计算什么才好?什么运算都行吧,强有力的宣言从八丁堀心中沸腾,它将自己的想法直接转化成命令。

“接下来,我们来分解15的因数。”

那就是现在八丁堀如同哑巴吃黄连的原因。当然八丁堀十分后悔。说到15的因数分解,自然是3和5。不费吹灰之力。非要在预先设定好的虚拟空间中作为运算加以执行,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虽然是自己设定的目标,八丁堀自己也完全不明白。不过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实现这个计算,至少可以写一份报告。而且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完成那样的计算,大概也是某种希望,八丁堀想。尽管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自信。

“老爷,要去现场看看吗?”

子智慧体小八偷窥八丁堀的神色。

唔,哦,啊,好,八丁堀一边说一边点头。那还真不得不去。检查子智慧体喜代的尸体,找出凶犯,这是自己的任务。其实只要检索自己的系统日志就能知道了,但那样就成了纯粹的计算,对于戏剧型执行15的因数分解这一命题毫无帮助。这事情真是麻烦。八丁堀自言自语。

“走吧,子智慧体小八。”

一般来说,也可以管这个叫做自暴自弃。

穿过街道上的人群,八丁堀和子智慧体小八来到了染坊。强行拉开摇摇欲坠的门,八丁堀正要探头看看屋里的情况,却有一股强烈的恶臭袭来。血与内脏还有半导体烧焦的味道。

本应该肚子被刺而死的子智慧体喜代的尸体和子智慧体小八的报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八丁堀用手巾捂着鼻子,皱起眉头。

“我说,这家伙不是都碎掉了吗?”

“是啊。”

子智慧体小八在八丁堀背后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子智慧体喜代的尸体被残忍地切成碎片,散落在地上。1、2、3,八丁堀试着去数那些碎片,13、14、15。子智慧体喜代刚好变成15个零件,杂乱地散在地上。大致看来,碎片分成三处堆放。

刹那间八丁堀想,干得漂亮,但又觉得这样直接解决未免太直接了。这不就是一个知道因数分解的罪犯,按照这个样子把尸体排好了的故事吗?

“这家伙,都收拾成碎块了啊,子智慧体小八。”

吓得缩成一团的子智慧体小八,从八丁堀身后胆战心惊地探出头,然后又像是要逃离这个场景似的再度躲到八丁堀背后。传来“桑原桑原”[34]的小声嘟囔。

“我看到的时候,确实是肚子被刺的尸体啊。”

那现在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八丁堀很生气。难道说除了杀人犯,还有哪个蠢货故意把尸体撕碎的吗?与其想象如此悠闲的收尾,还不如怀疑是子智慧体小八的疏忽。

“染坊的老板呢?”

哎呀,子智慧体发出痛苦的叫声。

“没有设定啊。”

这个回答让八丁堀的表情更阴沉。染坊没做详细设定是自己的过失,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子智慧体喜代——没有设定丈夫的妻子角色,会变成尸体呢?八丁堀也没有设定自己的家人和工作职业。一时兴起设定了爱唠叨的姑嫂之类而后悔就不用说了。

“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这话是指责八丁堀的疏忽,还是给自己的笨手笨脚找借口,难以判断。

“这个设定真是完蛋了。特别是这家伙的情况太异常了。只能直接问问子智慧体喜代了。真是麻烦。”

“老爷,那家伙——”

有点太早了吧。子智慧体小八对于八丁堀超越八丁堀在这个空间的职权进行介入的事情彬彬有礼地表示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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