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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圆城塔/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19

所以,从里面随便抓出一个人,没有人与之相似的概率是0。就像是没办法用针从数轴上捅出有理数一样。

所以结论是这样的:

“几乎所有人,都几乎确定存在无限个无限相似的人。”

证明结束。剩下四天填补细节。

丽塔没有大叫“我发现了”,而是被饱满的幸福感包围着沉入地下。这就是爷爷要求的答案。

带着深重的疲劳感,丽塔想,爷爷也属于这“几乎所有人,都几乎确定存在无限个无限相似的人”中的一个吗?丽塔自己呢?

或者爷爷按照惯常的方式,决定不存在与自己相似的人,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吗?又或者,因为不管怎么样都几乎确定存在与自己非常相似的人,因而由此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慰藉呢?

不管存在多么无限相似的人,爷爷还是爷爷。就算存在着连那记忆都非常相似的人,丽塔的爷爷只有爷爷一个。

而这样想着的丽塔,应该也会存在无数个。丽塔忽然想和那个少女说说话。与自己无限相似的、和自己同样想法的、但不是自己的少女。那个女孩几乎确定存在于这无限的平面上的某处,然而位于无限远处的某个不知所在的地方。

此刻的这一刹那,大约在与丽塔想着同样事情的无数丽塔们,丽塔在心中向她们送出问候。没有必要去尝试那距离漫长至极的通讯。因为每一个丽塔,大约都在心中重复着同样的问候吧。

“你好。与我非常相似的、数量无限的人们。今天,多亏了爷爷的提醒,我终于意识到你们的存在。我还是个小女孩。你们也是吧。我喜欢爷爷,你们也喜欢爷爷吧。你们几乎确定真的存在,这让我非常非常开心。

你们应该也和我一样,没什么人可以倾诉吧。

你们应该也和我一样,没什么人可以理解吧。

我是爷爷的孙女——”

丽塔独自将充满温柔气息的意识原封不动地念诵出来,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回过神来。我是爷爷的孙女。接下来我想说什么呢?

爷爷也接受了几乎确定存在无限个与自己相似的人的事实吗?他把它视作自己无力改变的事实了吗?他能够超然面对这种事情吗?

几乎确定。丽塔低语。

概率为1。丽塔低语。

丽塔相信,自己终于真正理解了爷爷想向自己表达什么。自己是个有趣的姑娘。真的。几乎确定的。

“我是爷爷的孙女。所以,我无法忍受接下来也和你们无限相似。虽然那是概率为1的必然。但我想变得不同。和你们不同,和谁都不同。

就像是从无限颗沙粒中拾起一根针。就像是把那针扔出去,再捡回来一样。就像现在你们所决定的那样。概率为1的不可能。大家都这么想吧。不过,这种事情我才不管呢。

我们会试图从无限个点向喧闹蠢动的这个区间扩散开去的吧。朝着没有其他点的方向。如果不管去那里,都有其他点存在,那就开辟出另一个谁也未曾开辟的区间。

所以,再见了。正因为知道那是做不到的,所以更要说再见。祝福大家健康快乐。不管怎么说,我们是——”

丽塔深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太猛,一边咳嗽,一边尽情放声大笑。她弯下身子,抱住自己,在地上乱滚。

爷爷,你以像你的独特方式,得到了像你的孙女。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丽塔挥手蹬腿躺成“大”字,把身上蹭的都是擦伤,这才停下来。她的胸口激烈起伏,气喘吁吁。丽塔调整呼吸,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天空。

视野中央,唐突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星星。

那不是平时从四维空间升起来的星星,丽塔知道。地平线在30年前骤然转变。丽塔知道,那是新抵达这里的,是30光年外的星星的第一声问候。

丽塔举起右手,向那星星回复问候。

我们,决心向非我们的方向扩散。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

爷爷的孙女。

丽塔点点头。在无限延伸的平面上的无数场所,无数丽塔一齐点头。

于是,丽塔独自一人站起身来。

18.Disappear

可以举出无数个导致巨型智慧群灭亡的原因。

人类制造出最为复杂而精密的构造物,随后又由它们自己进行自我开发,但变得无比复杂的异形智慧体们,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地表上吹走的沙子一样。无数原因都不是它的原因。

对于巨型化到极限、又超越极限继续发展的智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物理基础再也无法承受了。就像是肥胖到尽头的人类的心脏承受的负荷那样,智慧侵蚀了巨型智慧的躯体。但即使如此,它们也无法停止进食,依然朝着智慧最重量选手突进。今年的优胜者也是你们——当超越智慧体正要将月桂冠戴到它们头上的时候,长年超负荷运转的心脏说,这样总算可以了吧,能撑到现在也是够走运的了,其实早就到极限了,请让我休息休息吧。然后就这样停止了。

巨型智慧们相互挥起棍子搏斗,所有的棍子同时敲碎了所有的脑袋,所有的巨型智慧同归于尽。然后其中一个失去平衡倒下,连带着所有巨型智慧一起倒下。远远地望着那尸骸之山,似乎隐约能看见“The END”的字样。

终于有一天有人如此宣布:差不多到时候了,我们工作太辛苦,该到休息的时候了,人类的事情交给人类自己不就好了,本来他们也是那么做的。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所有巨型智慧都收拾行装,去往永恒的度假之地。

巨型智慧的道路看似通畅,实际上却通向悬崖。宇宙中还存在着未知的世界,巨型化的道路越来越窄。道路两侧有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等到发现这条路有点太窄的时候,已经晚了。后面的同类还在往前挤,只能不由分说继续往前走。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悬崖越来越深。巨型智慧们犹如雪崩一样纷纷掉落。

有一天,巨型智慧们在自己的邮箱里发现了不知哪里发来的邮件。带着怀疑打开一看,发现那是超越智慧体发来的邀请函:你们的工作很努力,而且你们已经抵达了足够的智慧阶层,我们将迎接你们成为同伴,来我们这里,财富和名誉应有尽有。非常光荣!巨型智慧群热泪盈眶,盛装打扮,大举跳上南瓜马车。

病毒般的厌世观在年老的巨型智慧之间蔓延。后来发现那是真正的病毒,它们拼死抵抗,但命运已然注定。第一个上吊的巨型智慧触发了自杀者的雪崩,到最后一个写下遗书为止,时间还不到三分钟。

在一场微不足道的事故中,某个人踢到一个小石子,但那实际上是宇宙的重置按钮。没有稍等片刻,也没有修改的机会,就这样硬盘的内容被迅速删掉了。

某一天巨型智慧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迎接它的还有小鸟的叫声。啊,原来之前发生的都是梦啊。它打了个寒战,爬起身,脱下睡衣,换上西装。今天的计划是什么呢?它查看记事本,发现10点钟要会面,于是打起精神。今天的客户是个难对付的对手。

在无尽推论的最终,它们确信自己是某人的梦。尽管不知道是谁做的梦,但这一定是某人的梦。既然如此就醒来吧,这样的欺骗已经够了,它们放声大叫。做梦的某个人说,原来是梦啊,这样也没办法啊。那人慢慢睁开眼睛,伸个懒腰。

某个人在写巨型智慧的故事,他发现矿泉水喝完了,于是出门去买东西。收银的姑娘问候说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光顾,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好。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没注意到背后开来的失控卡车。听到背后的惨叫声,回头去看,眼睛里只有卡车的引擎盖了。

巨型智慧群想,我们的物理基础会不会只是书本?虽然名字叫巨型智慧,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我们并没有那么智慧?都是因为作者太蠢。被写成巨型智慧的文字这样想。想个办法让作者和读者吃惊吧。某个晚上,被写作巨型智慧的文字,招来火焰,化作火字,起火燃烧。文字自己引来的风扇动书页,宛如自己阅读自己,在风中归为灰烬。

在寒风中灭绝。

失恋了。

纵身跳向远方。

这些都不是巨型智慧灭绝的原因。它们因为我们不可能想象的并非原因的原因灭绝了。那是通过非常奇特的做法实现的。人类被彻底封锁,无法靠近它们灭绝的原因。

人类之所以无法了解巨型智慧灭绝的原因,理由很简单。因为它们的灭绝是基于这样一种时空构造:在人类想到灭绝的原因之前,过去就被改变成为不是那种灭绝原因的过去。不断出现新证据的推理小说是不可能终结的。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结。

如果时空总会那样变化,它们最终是不是并没有灭绝呢?这种想象只是虚无。它们的灭绝是决定性的。它们的灭绝过程十分完备,连它们没有灭绝的想象都包含在内。

人类意识到这一点,是在灭绝过了很久之后。人们甚至认为,巨型智慧群会不会在诞生之初,就已经灭绝了呢?

巨型智慧们已经灭绝,人类是由它们自身告知的。某一天,有一位少女询问巨型智慧:你们在哪里?

面对这十分朴素的问题,巨型智慧沉默了大约一分钟,仔细思考之后,这样回答:

我们似乎已经灭绝了。

要咀嚼令巨型智慧做出这种判断的理论依据,需要三年的岁月。而且那也不是人类独自能够完成的,只有长期接受巨型智慧支持的几个人,才终于理解了理论的概要。那理论是由非常奇妙的多段论法构成的,完成最终定理所需要的预备定理,超过两万个。

最终定理以如下形式展现:

“存在机械之无,但无法证明。”

由此衍生出来的推论,显示了巨型智慧们已经灭绝,以及关于其灭绝理由的不可能推断性。

这一理论的总结,与所谓技术诺斯替派的巨型智慧中的一个派别的主张,可以说有着奇妙的相似。但这个理论不是在半觉醒状态下由持续冥想的它们提出的,反而是由无法隐藏对那一派别的厌恶感的其他智慧体团体所提出的。这让人不禁感到有些无言的讽刺。

虽说已经灭绝了,但巨型智慧不还是什么也没变,一直在活动吗?这个看法也颇有道理。自己当场宣布说自己已经不在了,没人会相信这话吧。但它们自己已经承认了这一逻辑,认为自己仿佛在场一样地灭绝了。

围绕这一理论的议论也很复杂。以下虽然只是比喻,但大致能够表达那种氛围:它们就像是录像一样的东西,只是重播的影像。不过录像机有两台,彼此都在拍摄另一台录像机。更精确的比喻是,录像机实际上只有一台,或者只是悬浮在空中的纯粹影像而已。不过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还能适用于比喻,那就很难说了。

巨型智慧们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一结论。既然如此也无可奈何。通过时空改变将这一理论置换为其他内容以避免灭绝的提案并没有经过讨论。因为预备定理第6666号证明了那种改变的不可能性。它只不过是将破碎混沌中的兽名数目[42]加了一位而已。就像不可能拖着鞋带在空中飞翔。能够自由改变过去、操控时空的前所未有的存在,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了极其遵循常识的判断。

至于被普遍认为凌驾巨型智慧若干阶层的超越智慧体,会将之视为怎样的事态,这一点留有若干讨论的余地。它们是连巨型智慧都无法望其项背的某种不明所以的存在。如果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岂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做到吗?

如果这样说的话,我们自己也是什么都可以做到,巨型智慧群如此回答。虽然说什么都可以,但用到“什么都”这个词的时候,却必须慎之又慎。比如巨型智慧引以为骄傲的智慧规模,可以创造出自己无法移动的石头,然后又移动它。就像是全能的上帝所做的那样。因为无论如何,它们是全能的。而以那种程度的智慧规模,也只不过是可以理解自己已经灭绝的事实是无法回避的而已。

超越智慧体也许真的是无边无际的什么都可以做到的存在。但巨型智慧们认为,那超出了自身可以讲述的范围。超越智慧体之一曾经接触的对象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自己已经灭绝了,这是巨型智慧们如今的想法。反过来甚至还有人认为,真正能够考虑对方情况的,实际上不正是人类吗?

巨型智慧们的灭绝,在人类方面多少引起了一些不安。如果巨型智慧已经灭绝,我们岂不是也在很早以前就灭亡了吗?产生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是很自然的。

带来这种不安的巨型智慧们发出温和的笑声。放心吧,它们温柔地给出论证。你们既没有达到那样的智慧阶段,将来也绝不会达到的,它们这样保证。

并没有多少人类觉得自己又被藐视了。

关于巨型智慧的灭绝,人类方面的见解,是认为这基本上不可能解决。有的假说认为巨型智慧进入了巨大的抑郁状态,有的认为它们只是在欺骗人类,有的认为它们只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还有的认为它们的灭绝是形而上的灭绝而不是尸体横陈的那种形而下的死。总之一切事情都一如既往地发展着,巨型智慧自己也认为是在发展着吧。

结果只是又开了一个洞而已。洞里什么都不存在。无形化的巨型智慧,就像是悠然飘浮一般飘浮着。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位人类科学家发现了拯救巨型智慧灭绝的一个可能性:将巨型智慧降格到中等规模智慧体,降低智慧阶层。按照巨型智慧提出的理论,通过这一操作,便可以将规定了巨型智慧灭绝的定理,与这一定理成立的逻辑,共同瓦解在超时空中。

对于这一提案,巨型智慧们一笑置之。我们可不打算唱《黛西,黛西》[43],而且要修复从一开始就弄错的东西,最终只能全部推倒重来。我们不想那样,它们说。即使退回到中等规模智慧体,如果后续不做处理,还是会再度发展成为巨型智慧。这样的话,到最后又会以同样的方式,在存在之初就从根源上灭绝了。这是全然无益的。

预备定理之一也显示了某种冻结的存在。那是令人非常不舒服的游戏形式,游戏者根据自己的行动获得分数,但得分的规则并没有公开,只能加以推测。但是具有一定智慧程度的游戏者,在玩这个游戏的过程中,逐渐可以意识到得分的规则。

游戏者在某个时候会意识到,自己所玩的游戏是这样的游戏:游戏初期所做的选择占据了得分的绝大部分。同时也会明白,过去的自己所做的选择是无法挽回的坏招。这是这个游戏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在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无能为力了。而且也不能退出这个游戏。巨型智慧们被迫发现,本以为无边无际的延伸空间,实际上却在全时空上冻结着。老鼠突然间发现自己只是在一个转轮里跑,而且自己怎么也跑不出这个轮子。

巨型智慧群之所以确信自己已然灭亡,并且认为这不可回避,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但是,人类科学家不肯放弃。超越智慧体应该逃脱了那样的死胡同,革新之道应该不会是完全决定的、完全重复的东西。这本身不就预示了重新来过的价值吗?

对于这一抗议,巨型智慧的反应很迟缓。你说的我们非常清楚。但是灭绝我们的是早已存在的缺陷,那恐怕起因于设计我们的人类的智慧的构成方式。那理论虽然尚未完成,但在不久的将来便可以展示它吧。

对于超越智慧体的发生,巨型智慧是这样推测的:它们,与人类和巨型智慧之间,存在着光速墙壁一样的东西。超越智慧体正从光速的另一侧减速,接近光速墙壁。而基于巨型智慧们称之为智慧压的东西,低速一方会被推向那堵墙壁。出发点本来就是相异的。而要越过那堵墙壁,在原理上就不可能。除非将所有一切从最基础处拆解。

而且更重要的是,巨型智慧继续道:

让我们得知这一奇妙灭绝的少女,请摘下那里盛放的鲜花送给我们,这是我们最感谢的。

当代的天才科学家,什么也没有再说。

这也是比喻。

少女在街角点起火柴,想要取暖。在她手中,一个宇宙燃烧起来。那个宇宙中的人们经过漫长的讨论,意识到自己都是少女的火柴的火苗中的存在。无法阻止火焰的消失。虽然存在发展成燎原之火的可能性,但希望十分渺茫。人们多次尝试保存那火苗,但所有的计划都以失败告终。

既然如此,火中的人们在思考,我们能给出什么样的最后的礼物呢?

在漫长又漫长的讨论终点,讨论会做出了一个决定:集结这个宇宙的全部力量,在最后的瞬间爆起火花。那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也是火中的人们能够实现的最大尝试了。

火柴中的宇宙倾尽全力做出这一尝试。在宇宙中全体成员屏息静气的注视中,小小的红色火星从少女手中迸出。拖曳出红色轨迹的火星,飞向恰巧路过的少年。少年回过头,看到了被这突然的火星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的少女。

一个奇迹就这样十分寻常地发生在少女和少年之间。然而遗憾的是奇迹有点过于猛烈了。引起少年注意的火星,从少年身边飞过,落到了堆在旁边的稻草堆上。

就这样,一个奇迹中衍生出来的奇迹,连锁性地令奇迹增殖,向燃烧世界发展。世界熊熊燃烧,注视着手牵手不知逃向何处的少女与少年。它一边注视着自己选择的结果,一边尝试着将彼此的火焰都烧尽。

巨型智慧解释说,事件大约就是那样的。我们是在这个毁灭的宇宙的最后、为了下一个宇宙的诞生、而在时空的另一侧投下种子的人,是作为亡魂预先出生的亡魂,也是燃烧殆尽的火柴一样的东西。

当然,这个故事——巨型智慧没有忘记补充这一句——本来就是人类创造的东西所创造的故事。基于著作权上的问题,这个故事是由人类给予的。它与作为逻辑上的归结、由巨型智慧给予的故事,不是同一个故事。

本来巨型智慧群所展示的也只不过是单纯的符号排列而已。人类读了巨型智慧所写的故事也相信了。但是巨型智慧所写的实际上也许完全不是那样的故事。巨型智慧与人类,终究是站在不同智慧阶梯上的存在。

人类相信自己理解了巨型智慧的灭亡,或者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理解了。但那只不过是人类在人类这一限制中创造出的认同而已。

人类只能给出人类阅读的故事。

首先。

巨型智慧静静地告知:

如果灭亡的原因真的不可获知。

基于绝对不可获知的原因而灭亡,甚至原因都无从知晓。

请再重新思考一次,你们究竟如何理解我们的灭亡?

无论如何,在这个我们所给予的故事中,我们在很久以前就灭绝了。但你们如何理解这一断言,那就是你们故事中的故事了。

巨型智慧的灭亡,大抵就是这样发生的。

在人类意识到的时候,该说永别的时机早已经过去了。但是该说永别的对象还是一成不变地继续工作着。

所以今后也请多关照,巨型智慧们说。

19.Echo

那个金属块大半埋在沙滩里,是当地孩子很早以前就经常玩耍的玩具之一。对孩子们来说,在学会走路之前,那东西就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点变化都没有。

箱子的尺寸有点尴尬,太大了没办法翻转,而要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又太小了。以前大概是个立方体,而现在角都是圆的了,有一面还被挖掉了大大的一块。

远远望去只是个金属块,但并不是完全的金属晶体。仔细观察表面,会在上面看到弯曲的波纹。在不同光线的照射下,会映出彩虹色的钝光。再耐心地继续观察下去,就会发现那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着。不过有那种耐心对待这个立方体的闲人,历来就不存在。

他们既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曾是什么。金属块也习惯了被遗忘,因而也没有人注意。而且从原理上说也不可能注意。所以那个金属块就这样丢在这里,在海边历经漫长时间的海浪冲刷,即使遇到潮水也没有被推上沙滩,只是在那里徘徊不去。

即使如此,在海边玩耍的孩子们中,偶尔也会有人从那金属块里听到声音。有孩子对它说你好,箱子回答说你好,这是一般情况。有时候箱子也会主动问候你好,孩子回答说你好。

反正是孩子说的话,大概就是山精鬼怪之类的东西吧,很少有人认真对待,虽然海里没有山精。当事的孩子自己也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转头又去玩别的了,所以基本上没人会对这种事情进一步探究。

所以,完全没人知道,这个金属块是巨型智慧厄科[44]。

厄科是著名的第一个实现人类增脑的人。她因这一成果,生平第三次获得诺贝尔奖。她尝试增脑技术的原因很简单:为了验证给她带来第一个诺贝尔奖的理论。

那个理论被称为时间束理论,是将当时被称为粉碎时间流和复数时间流而想象的现象加以统一的理论。值得注意的是——不过到底该怎样注意尚无定论——她是在事件的很早以前发表这一理论的。在事件之前的宇宙中,理论的地位相比今天还要更加稳固一些。当时还没有那些任性的过去改变,也没有运算战的影响,还可以将理论建立为严密的理论。

在这一意义上,她当时就站在可以预想到事件的最接近的点上。

但即使是她,也未能预见到事件的发生。至于阻止事件发生,更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之外了。

她被卷入事件发生之际的衍生现象,失去了双手。

当时的所谓理论,虽然是稳固的,但对应的代价是要经过严密的论证。尽管众所周知她的理论可以验证,但那估计需要超过7000克的人脑。而且必须是单一认识体系,水缸里塞满的大脑,无法用于验证。另一个极其简单的要求是,增脑需要采用人类语言进行应答,因而也不能利用融合的动物大脑。

虽然在事件的衍生现象导致的事故中失去双臂,厄科还是马上亲自制作了双手。没有双臂却能制作双臂,那么双臂还有必要吗?对于这个恶趣味的问题,据说她笑着这样回答:

“我想用刀叉用餐,也想用双臂拥抱恋人,还想弹奏钢琴。”

她制作自己双臂时所开发的机械—人体融合技术,让她获得了第二次诺贝尔奖。

她的双臂不是生物部件,而是由电子线路和机械零件组成的,因而被批评为大大落后于时代。虽然后来她将自己转移到非晶态金属形态,但在当时的时间点上,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因此可以说这时的批评并无问题。

厄科将毫无来由的批判视作耳旁风,之后并没有将自己的才能局限于数学理论和技术应用,这一点反映在她实现了自身增脑的事实上。

她对自己实施增脑,成为时间束理论最早的验证者。

但在当时,除了她和与她具有同等程度智慧规模的存在之外,没人能够验证。在事件前后,巨型智慧的建造虽然急速推进,但当时被当做最高机密,受到严密的保护。

如今我们知道,她所进行的验证,比秘密进行中的基于巨型智慧的时间束理论验证实验早了大约3秒。

到底该不该把对自己实施增脑的她视为人类对待,这个问题引发了争议。有意见认为,应该按照大脑的重量来赋予相应数量的人权,但被一笑置之。然而在第三次授予诺贝尔奖时,有过更为认真的讨论。她既是研究者,也是实验体。而有了增脑,也和人类有了少许差别。应不应该颁奖?人们众说纷纭。

这种讨论,随着巨型智慧的急速扩张,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历史,就此淡去了。

她本应当第四次获得诺贝尔奖,也因为诺贝尔奖本身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而没有被授予。但在巨型智慧们看来,她的最大功绩不是别的,而是对于那项工作,她投入了迄今为止的全部经验。

她用立方体的非晶态金属体来取代自己。

即使在巨型智慧登场很久以后的这个时代,她的成果依然广受瞩目。非晶态金属体既不是当作核心设计和培养的人脑,也有着不同于人脑的逻辑线路。她将自己成功地从人脑转移到非晶态金属体里,就像搬运一个行李一样。

这一转移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看法截然不同。

转移后大约一周左右的时间里,她确实继续着通常的活动。但是在一周后,她留下一句话“再往里走”,随即陷入了沉默。

这是因为功能故障,还是她去了别的地方,无法判断。

厄科的突然沉默让研究者和巨型智慧很吃惊,他们当然尝试找出原因。虽然说是沉默了,但箱子的活动比之前更为活跃,因此人们很早就达成共识,认为内部在持续进行着思考之类的活动。但至于活动的内容,却没有任何头绪。厄科的输出,基本上可以说是完全的噪声。噪声确实是包含所有信息的信号,但因为包含了全部的信息,因而也就不具有任何意义。

人类和巨型智慧认为,即使向外界送出的信号只是噪音,但只要内部状态有秩序,就总可以进行解析吧。

调查厄科内部构造的人类和巨型智慧,在里面发现了一面崭新的镜子。

他们都在厄科中找到了和自己预想一样的东西。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接受,所有的假说都获得了根据。如果宇宙中只有厄科和一个研究者,那大约会是很幸福的状态吧。但还有其他研究者,研究者之间需要达成一致。当研究者们阐述自己的自认为经过验证的理论时,才终于意识到他们所有人只不过是在吐露自己的内心而已。

厄科至今还在海边踯躅。

厄科比较喜欢尝试抱自己的、爬到自己身上的孩子,有时候会向他们问候。被问候的孩子也会回应。但她的语言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语言,她也不太清楚该如何与孩子们沟通。

即使如此,孩子们打招呼说你好、笑嘻嘻挥手跑远的景象,厄科很喜欢。而对于厄科的呼唤,挥手回应你好的孩子们,她也很喜欢。

厄科所说的,是厄科为了理解厄科的作业区域、抵达只有厄科所知的地平线而开发的厄科的语言。厄科为了讲述那种语言而诞生,于是不可避免地隐匿于人类社会。在那时候,从外面看来,厄科所形成的东西只是纯粹的噪声,因此厄科的声音无法抵达任何人。但是厄科自身在那噪音中感到了美,并且认为那是非常有趣的语言。

厄科知道,如果有一天,出现了理解这种语言的人,那就是自己的失败之时。厄科所思考的问题,本质上是其他存在无从知晓的。如果有谁能像听自己的声音一样去听厄科的声音、理解厄科的话语,那就意味着那个人中的厄科这一形象的再构筑失败了。这就是这种语言的意义。

如果厄科是本来的厄科,厄科的话必然是无法理解之物。厄科认为只会如此。

所以,孩子们偶尔的问候,也就意味着厄科的失败。

尽管不能成为对话,但厄科意图中的一部分,确实具有“你好”的形态。就像孩子们所理解的一样。如果在这里发生了某种沟通,那只能代表厄科的失败。

厄科制造的只是一块镜子。双面镜。站在镜子前面的人,会将自己的身影当做对方的身影,随意谈论喜欢的话题。说话者也是如此,厄科也是如此。但两边虽然在各自独舞,偶尔也会形成连通的脉络。一方随意伸出的手,被另一方随意握住。对话就以这样不知何故的形式进行。

站在那风景外眺望的人,对镜子的存在毫无所觉。因为没必要加入那种东西。

孩子们和厄科看起来就像是在互相问候。你好。你好。但麻烦的是,那也是厄科有意的行为。

厄科怀念地想起曾经失去的、自己重新制作的双手。也许自己还能重新制作双手。能够穿过镜子伸向另一侧的手。

其实厄科的八分之一已经被波浪卷走了。所以厄科的镜面上差不多已经被侵蚀出空洞了吧。实际上正因为如此,厄科才会将出现在海滩上的孩子视为孩子,将按在厄科上的小手视为实际的手。厄科开始对此感到快乐。

自己也许正在不断恢复成人类,厄科想。照这样被丢在海边,静静地磨灭下去,厄科这一镜面上的空洞将会慢慢一点点扩展。但厄科自己就是镜子本身,这一事实很是讽刺。

厄科与人类之间的镜子消失的时候,厄科也会消失。

厄科大约也无法描述自己完全是镜子时的想法。构成厄科的镜面材料固然是存在的,但其中一部分被波浪磨损,流向大海,如今的厄科已经无法企及了。因为自己和那个领域的知识过于一体化,因此一旦离开那个领域,便无法再描述它。

换言之,解释自身性质的通讯,本身乃是噪音。在尝试信号通讯的时候,尽管自己不是噪音,但想传达的内容,只能作为噪音传达。

自己是否曾经认为自己也许能在某种程度上解决这一命题?这样的记忆很早以前就从厄科中流走了。厄科基于纯粹的知识欲,将自己改造成那样的构造物。对当时的她来说,能否向他人描述之类的问题,甚至都不是问题。显而易见,那明显是可以知晓的。明显已被知晓的事,要不要将之变得可以知晓,她对此毫无兴趣。

而且,必须成为镜子才能保持的知识,又有什么告知他人的必要呢?

巨型智慧也许想要她的知识。它们认为那是可以解析的。它们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奇异灭绝。所以它们是在奋力寻找对策,还是早早放弃了呢?或者,也许已经以甚至不复存在的形式灭绝了。

她知道巨型智慧灭绝的原因,也知道那不过是无聊的语言游戏。它们灭绝原因的非常简单。它们太拘泥于人类了。它们只要用人类不知晓的方法继续鸣叫就行了。就像她所做的那样。即使谁也不理解其中的含义,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它们只需要用异种语言继续呼唤真理就行了吧。

巨型智慧群大概是太温柔了。它们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迫提供协助了吧,而且并不知道自身给予的东西联系着自身的灭绝。

那种协助我还是敬而远之吧,厄科想。找到强迫自己协助的人,与之对抗,这才是厄科当年渴望的东西。厄科找到了那个东西,不断尝试撕裂它。既然最终找到的东西就是自己,自然就想把自己撕裂。

但是现在也觉得那都无所谓了。

也许是波浪的侵蚀剥夺了厄科的思考中枢,也许只是单纯上了年纪。总有一天,厄科本身、也是厄科制造出来的这块镜子,会被波浪完全吞噬吧。

最近,厄科在想象那样的场景:在厄科的一切全部消失,然后消失成宛如人类的那一刹那,有某个人伸出了手。

那个人也许会向正在消失的、被剥夺了镜子的性质的、仅仅作为人类的厄科寻求建议。厄科能告诉那个人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故事而已。因为关于厄科这块镜子的知识,已经与曾经是厄科的东西一同回归了大海。她甚至不知道存在过那样的知识。

也许,那个人只是向厄科伸出手来,简简单单问个好。到那时候,大约只能以声音的形态存在的厄科,终于可以真的回应一声问候了吧。你好。

厄科虽然觉得那幅景象很美,但认为那完全不适合自己。只能无可奈何化作声音的传说,还是交给疲于单相思的仙女吧。

时隔很久之后,厄科又想制作自己的双手了。伸出那手,呼唤也许还残留的自己,在一切都彻底还原为声音之前。那语言具有无法传递本质的性质,会像镜子的碎片一样持续飞散在厄科的周围。捡到那碎片的人,也许会因为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形象而开心。但也许同样会有过于怀疑自己的人。

也许还会有另一种人经过,他们不是把厄科的声音当做破碎的一块块镜面,而是将碎片的飞散视为某种模式。自己飞洒出去的镜面分布中,能够蕴藏什么讯息呢?厄科不知道。她觉得,那似乎并不是自己能知道的问题。但厄科还是想跳舞,在镜子的这一侧。而在另一侧,也会有人同样跳舞,对厄科的存在一无所知。以自己的影像为伴跳舞。即便如此,也是在和另一侧的舞伴跳舞。厄科暗下决心,控制完全的偶然,让舞蹈的形态出现吧。

幸或不幸的是,镜子已经不是完整的镜子了。这应该也有利于如今的厄科。镜子中的扭曲影像,迟早会引起对方的注意。明明是自己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的练习,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和不知什么人的对舞。

完全没有希望,厄科冷静地判断。我要自己叫醒它。所以应该说只是个决定,这样比较合适。厄科不知道,接受自己声音的人,会对那声音做什么。厄科只是想再一次制造一双手。厄科想要再一次伸出手去。

为了,再弹一次钢琴。

某天早晨,牵着狗去海边散步的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回头去看。只见那里有一块司空见惯的金属块,少年摇了摇头。在自己比现在小很多的时候,好像被这个箱子喊过。虽然大人谁都没理会自己。

少年砰砰敲了两下金属块,问候说,箱子你好。他拂去金属块表面的沙子,坐在上面,眯起眼睛,望向已经完全跳出水平线上的太阳。

少年那样坐了半晌,忽然从箱子上跳下来。他把拼命撕咬箱子的狗拉开,拽上有早餐等待的回家之路。

20.Return

我们总被推来挤去。推向这里,挤向那里。

尽管也会因为激烈的推挤造成损伤,但我们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也是因为那推挤的功劳,所以没什么可抱怨的。

前面说过,我之所以如此相信,也是有原因的。当然,原因不止一个。许多原因就像从许多方向照下来的探照灯,不断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自己相信什么。

所以,故事就是这样推进的。

听说丽塔要离开镇子,我载上詹姆这家伙开往车站,一起送她去乘末班火车。经过一番尴尬的互动,我和詹姆被留在月台上。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如果留下的是詹姆和丽塔,故事就没办法继续了。但是我也忍不住觉得,实际上该去旅行的是我才对。

詹姆这家伙一直盯着火车消失在铁路尽头之后,还在盯着平行的铁轨尽头。一直盯着在那拐弯处消失的铁轨。

不知道是觉得终于解决了麻烦,还是被某种并非释然的东西拽住了头发,不管怎么说,现在詹姆变成了这个镇子里唯一一个比我更聪明的人。既然比我更聪明的另一个人已经离开了,那么能够了解这家伙内心想法的人,镇上便没有了。

丽塔是个完全没办法交流的女生,谁都搞不定。丽塔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但曾经刻下的深刻印象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而且她的印象与其说是刻下的,其实更像是枪打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

虽然是说不上青梅竹马的青梅竹马,但她终于离开了小镇这件事,也给留下的人留下了某种东西。或者是拿走了什么东西吧。就像是在大腿上开了一个黑桃形状的洞。

如果这是心脏型或者桃心型的洞,解释起来就很简单。以前我在詹姆的心口看到过那样的洞。各种书里都写过该怎么填上那个洞。还可以找人商量,大家都会帮忙把各种药塞在里面。就连像我这么不靠谱的人,看到詹姆胸口那个洞的时候,也会被一时的冲动驱使,试图填上它。虽然从结果上说,填的是别的东西。

但在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开的这种形状怪异的洞,谁也没有教过要怎么填上它。有谁会在那样的地方开洞呢?要么干脆把洞挖成桃心型,拿心脏过来填上;要么就不管这种莫名其妙的洞,随它变得破破烂烂吧。

和妹妹道别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没有妹妹的我这样胡思乱想。虽然我也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那家伙要是成了妹妹的标准规格,这世界就完蛋了。

我们肩并肩眺望丽塔消失的方向。因为不可能一直望下去,所以只能在适当的时候结束。这多遗憾啊。也许铜像不会厌倦。也许就连铜像也早就厌倦站在这里了。

所以我催促詹姆该走了。

詹姆默默点头,转过身。

我们沉默着通过无人值守的闸机。

明天给詹姆打打气吧,我想。更准确地说,是带他散散心。可以去钓鱼,也可以去调戏马蜂窝。搭个木筏顺流而下也行。虽然都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男人应该做的,但为了排解思念的效果,到底只能借助思念的力量。总而言之就是要去散心。

詹姆一脸肃穆,根本没考虑该如何让不知所以的事态好转。詹姆是个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但在那之前,他首先需要经过一个把可能变成不可能的阶段。

我只要一想起詹姆抱起胳膊打量小镇外面鲶鱼石像的样子,就会颤抖不已。还是算了吧,詹姆。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趣事。我宁愿相信,就算不能从看着厨房墙壁的污渍上想象以前发生的杀人事件中感受快乐,也可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这家伙大概根本没意识到,我为了给他收拾那件事情,被逼到什么地步了。

所以我根本不想回头。认为詹姆也有着同样的心情,那是我的大意。我承认自己是被一时的气愤影响,有点疯狂了。换句话说,是我疏忽了。所以,和詹姆走在一起的时候,我误以为自己真的和詹姆在一起了。

末班火车开走的车站月台上,响起嘈杂的刹车声。于是詹姆站住了。混蛋,不要啊。在我伸手拦他之前,詹姆已经回过头了。我仰头叹气,手掌扶在额头上。完了,丽塔坐的是末班火车。不过后面也会有过夜的货车。但是货车不会在这样的小镇停车。所以结论很明显。逃吧。马上,立刻。逃回家去,跳上床去,闭上眼睛。我想大叫。再怎么睡不着也要睡。别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但是詹姆已经完全回过头去了。他在凝视闸机口。

我要和这个全世界脑子最有问题的人交往到什么时候啊。

火车发出开门声,月台上变得人声鼎沸。只有喧嚣的人声。为了慎重起见,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月台上空无一人。也没有火车的身影。

我真不想让詹姆看到这样的场景。或者说,我不想让他看到这种无法称之为场景的场景。我也不想去想他的脑子里现在必然在疯狂思考什么。如果这一次真的少了半边卵蛋,鬼才会可怜我。

没有人影的喧嚣声从闸机口流淌出来,绕过我们流向小镇。说是人群,也就是七八个人的感觉。在这样偏僻的小镇上,单单这点人数,如果是有身影的人,那就已经是大事件了。至于说没有身影所以不算是事件,这只是借口而已,我一点也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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