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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18

贾尔斯喊了一声,走到房间另一头,笨拙地解开窗钩,打开了落地窗。

“谢谢你,先生。”这位新来的人说。他长着一张古铜色的脸,声音有点大众化,还算好听。

“特洛特警长。”他自我介绍道。

波伊尔太太一边织毛衣一边冷眼看着他。

“不可能是警长,”她不以为然地说,“你太年轻了。”

这个年轻人确实年龄不大,听到这句论断像是受到了侮辱,有些生气地说道:“我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太太。”

他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贾尔斯身上。

“你是戴维斯先生吧?我可以把滑雪板放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请跟我来。”

他们一关上通往大厅的门,波伊尔太太就讥讽道:“要我看,现如今我们花钱养这些警察就是为了让他们好好享受冬季运动的吧。”

帕拉维奇尼走到莫莉身旁。他急促而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强烈的埋怨:“你为什么要叫警察来呢,戴维斯夫人?”

他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她,使她有点畏惧。这时的帕拉维奇尼先生不太一样。她顿时感到害怕。她无奈地说:“我没有。我没叫警察。”

克里斯多夫·雷恩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低声但富有穿透力地问道:“大厅里那个人是谁啊?他从哪里来的?他精力可太旺盛了,浑身上下全是雪。”

波伊尔太太一边把毛衣针摆弄得噼啪作响一边回应他。“不管你信不信,那个人是警察。是个警察——滑着雪来的!”

她的神情像是在宣布,底层阶级的人终于要爆发了。

梅特卡夫少校轻声对莫莉说:“不好意思,戴维斯夫人,我可以用一下你们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梅特卡夫少校。”

他朝电话机走去,克里斯多夫·雷恩又尖声说:“他长得太帅了,你们不这么认为吗?我一向认为警察都太有魅力了。”

“喂,喂——”梅特卡夫少校气急败坏地摇晃着电话。他转头对莫莉说:“戴维斯夫人,这部电话坏了,完全不能用啊。”

“刚才还好好的。我——”

她的话被打断了。克里斯多夫·雷恩高声、刺耳近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这么说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完全隔绝了。真有意思,不是吗?”

“我可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笑的。”梅特卡夫少校冷冷地说。

“确实不好笑。”波伊尔太太说。

克里斯多夫仍大笑不止。“那这只对我自己来说是笑话了,”他说,“嘘,”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那个侦探来了。”

贾尔斯陪着特洛特警长走了进来。后者已经安置好滑雪板,也抖落掉了身上的雪,手里正拿着一个大号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把大家带进那种要执行司法程序时不紧不慢的气氛中。

“莫莉,”贾尔斯说,“特洛特警长想要对咱俩单独问话。”

莫莉跟着他俩走出房间。“我们去书房吧。”贾尔斯说。

他们走进了大厅后面的小房间,这里其实并不像个书房。特洛特警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们做错什么事了,警官?”莫莉伤心地问。

“做错了什么?”特洛特警长盯着她看。接着他一咧嘴笑了出来。“哦,”他说,“不是那回事,夫人。不好意思,让你们误会了。不是的,戴维斯夫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是警方保护的措施,不知你们明不明白。”

两个人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好奇地看着他。

特洛特警长继续流利地说道:“是与里昂夫人——莫林·里昂夫人的死有关,两天前她在伦敦被人谋杀了。你们应该在报纸上看过这个案子吧。”

“看过。”莫莉说。

“首先我想了解的是,你们认识里昂夫人吗?”

“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贾尔斯说,莫莉也小声地表示同意。

“嗯,我一猜就是这样。但事实上,被谋杀的女人真名并不是里昂。警方有她的记录和指纹备案,毫不费力就确认了她的身份。她的真名叫格雷格——莫林·格雷格。她过世的丈夫叫约翰·格雷格,是个农场主,住在离这不远的隆里奇农场。想必你们听说过隆里奇农场案吧。”

房间里非常安静。正巧有雪块毫无征兆地从屋顶上啪嗒一声轻轻掉落在外面的地上,打破了寂静。这声音神秘莫测、近乎险恶。

特洛特继续说:“一九四○年,三个逃难的孩子住进了隆里奇农场的格雷格家里。其中一个孩子遭到违法的疏忽和虐待而死。这个案子轰动一时,格雷格夫妇二人被判入狱。格雷格在被押解的路上逃跑,偷了一辆车想躲避警方的追捕。但是出了车祸,当场死亡。格雷格夫人则在两个月前刑满释放。”

“现在她却被人杀了,”贾尔斯说,“你们觉得是谁干的呢?”

不过特洛特警长没有急着回答。“你记得这个案子吗,先生?”他问。

贾尔斯摇摇头。“一九四○年我还在地中海服役,作为海军候补少尉。”

“我——我是听说过这个案子,我记得,”莫莉呼吸急促起来,“但是您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呢?我们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于你们正处于危险之中啊,戴维斯夫人!”

“危险?”贾尔斯表示不相信。

“是这样的,先生。有人在案发现场附近捡到一个笔记本。本子上写了两个地址。第一个是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

“就是那个女人被杀的地方?”莫莉插话进来。

“是的,戴维斯夫人。另一个地址就是蒙克斯维尔庄园。”

“什么?”莫莉表示难以置信,“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正因为如此,霍格本警司才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出你们和隆里奇农场之间,或是这所房子与隆里奇农场案之间的关联。”

“没什么关联——完全没有,”贾尔斯说,“肯定是种巧合。”

特洛特警长缓缓地说:“霍格本警司觉得不是巧合。假如有可能,他恨不得亲自过来。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因为我是个专业的滑雪者,所以他就派我来了,嘱咐我查清楚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打电话向他报告。他还说为保证大家的安全,允许我采取任何合情合理的措施。”

贾尔斯急切地说:“安全?天啊,老兄,你该不会认为有人要在这里行凶吧?”

特洛特表示歉意,他说:“我没想吓唬你妻子,但没错,霍格本警司就是那么认为的。”

“可究竟为什么会——”

贾尔斯欲言又止,于是特洛特说:“这正是我此行所要查清楚的。”

“整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先生,这件事正因为不可思议,所以才危险。”

莫莉说:“还有更多的事您没告诉我们呢,不是吗,警官?”

“是的,夫人。在笔记本那一页的最上面写着:‘三只瞎老鼠’。在女死者的尸体上别着一张写有‘这是第一只’的纸条。字的下面还画了三只老鼠和一节乐谱。谱子就是儿歌‘三只瞎老鼠’的曲调。”

莫莉轻声唱了起来: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它们都追着农妇跑!

她——”

她唱到一半停住了。“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三个孩子,对不对?”

“对,戴维斯夫人。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还有个死掉的十二岁男孩。”

“那两个小孩后来怎样了?”

“那个女孩我猜是被什么人收养了。我们还没能找到她。那个男孩现在应该刚好二十三岁。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系。据说他一直都有点——古怪。他十八岁入伍,后来当了逃兵,从那以后就消失了。军队里的精神科医生说他肯定不正常。”

“你们认为是他杀害了里昂夫人?”贾尔斯问,“而且他是个杀人狂,会突然莫名其妙在这儿出现?”

“我们推测这里的某一个人肯定与隆里奇农场案有关。只要证实了其中的联系,我们就好做防范了。先生,你说了和那个案子毫无瓜葛。你也是一样吗,戴维斯夫人?”

“我——哦,是的——是的。”

“或许你们愿不愿意具体跟我说说住在这所房子里的其他人?”

夫妇俩告诉了他那些人的名字。波伊尔太太、梅特卡夫少校、克里斯多夫·雷恩先生和帕拉维奇尼先生。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仆人呢?”

“我们没雇仆人,”莫莉说,“这倒提醒了我,我得去把土豆炖上。”

她匆忙离开了书房。

特洛特转头问贾尔斯:“你对这些人了解多少,先生?”

“我——我们——”贾尔斯停顿了一下,随即小声说,“说真的,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特洛特警长。波伊尔太太是从伯恩茅斯一家旅馆写信说要过来的。梅特卡夫少校来自利明顿。雷恩先生是从南肯辛顿一家私人旅馆来的。帕拉维奇尼先生突然意外出现——说是从雪地里爬出来的更恰当——他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雪堆处翻了车。还有,我猜他们都有身份证、配给册之类的东西吧?”

“当然,我会去检查这些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遇上这么糟糕的天气真是运气好,”贾尔斯说,“杀人犯不大可能会在这种天气出现,是吧?”

“也许他不需要出现呢,戴维斯先生。”

“什么意思?”

特洛特警长犹豫片刻,然后说:“先生,你要考虑到他有可能已经在这儿了。”

贾尔斯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

“格雷格夫人是两天前遇害的。你们这里所有的房客都是在那之后到的,戴维斯先生。”

“是的,但他们都事先预订了——提前一段时间——除了帕拉维奇尼。”

特洛特警长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中透出疲惫。“这些犯罪都是有预谋的。”

“这些犯罪?可只发生了一起命案啊。为什么您确定还会再有一起呢?”

“会发生的——不。我希望能阻止它。凶手会有这个企图,没错。”

“可这样的话——假如您说得对,”贾尔斯兴奋地说,“只有一个人有嫌疑。这个人年龄也正好符合。就是克里斯多夫·雷恩!”

特洛特警长到厨房来找莫莉。

“戴维斯夫人,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书房。我要和每个人都大概谈一谈。好心的戴维斯先生已经去准备了——”

“好吧,让我把这些土豆做完就好。有时我真希望沃尔特·雷利爵士当年没有发现这些讨厌的食物。”

特洛特警长没说话,表示不同意。莫莉道歉说:“我实在是无法相信这种事,您知道……太不可思议了……”

“不足为奇,戴维斯夫人——只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

“有关于这个人的描述吗?”莫莉好奇地问道。

“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黑色大衣,头戴浅色帽子,说话声很轻,用围巾遮住了脸。你瞧,谁都有可能是这样。”他顿了顿又说,“大厅这儿挂着三件黑色大衣和三顶浅色帽子,戴维斯夫人。”

“我想这些人都不是从伦敦来的。”

“不是吗,戴维斯夫人?”特洛特警长快步走到碗柜前面,拿起一份报纸。

“这是二月十九日的《旗帜晚报》。两天前的。有人把报纸都带了过来,戴维斯夫人。”

“可是太奇怪了啊。”莫莉看着报纸,似乎隐约记起了什么,“这报纸是哪儿来的?”

“你不能总是以貌取人,戴维斯夫人。对于到你们家来的这些人,你们并不了解他们的底细。”他接着说,“我猜你和戴维斯先生是刚刚开始经营家庭旅馆吧?”

“是的,我们是新手,”莫莉承认。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成熟、愚蠢、幼稚。

“或许你们结婚也没多久吧?”

“刚一年。”她脸微微泛红,“一切都太突然了。”

“一见钟情。”特洛特警长表示同情。

莫莉发觉没办法不搭理他。“是的,”她突然信心十足地接着说,“我们只认识两个星期就结婚了。”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十四天的闪电式恋爱。他们之间丝毫没有猜忌——都懂得对方的心。在这个充满焦虑和不安的世界里,他们奇迹般地找到了彼此。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她回到现实中来,发现特洛特警长正宽容地看着她。

“你丈夫不是这附近的人,对吧?”

“是的,”莫莉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是林肯郡的人。”

她对贾尔斯的童年和成长期知之甚少。他父母双亡,所以总是对小时候的事避而不谈。她猜测贾尔斯的童年很不幸。

“要说经营这么个地方,恕我直言,你们俩都太年轻了。”特洛特警长说。

“哦,我不知道。我二十二岁,而——”

贾尔斯打开门走了进来,打断了她说话。

“都准备好了。我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说,“我想这样可以吧,警官?”

“事不宜迟,”特洛特说,“可以走了吗,戴维斯夫人?”

特洛特警长走进书房的一瞬间,听见有四个声音在说话。

最高声刺耳的是克里斯多夫·雷恩,他在大肆宣扬这事太令人兴奋了,他今晚是不会合眼睡觉了,还说:“拜托能不能把血淋淋的全部细节都告诉我们?”

波伊尔太太说话如同低音提琴的伴奏。“太气人了——纯粹是无能——凶手在村子里闲逛,警察却无能为力。”

帕拉维奇尼先生主要用手比画着来表达。他的手势远比说话更能传达出含义,因为声音都被波伊尔太太的低音提琴声掩盖住了。梅特卡夫少校时而断断续续地咆哮几句。他想知道事实。

特洛特等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一只象征着权威的手,相当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居然安静了下来。

“谢谢,”他说,“嗯,戴维斯先生把我的来意跟各位大致说过了。我想知道一件事,只有一件事,而且想马上知道。你们谁跟隆里奇农场案有关联?”

依旧没有打破沉默。四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特洛特警长。几分钟前的那些神情——兴奋、愤慨、歇斯底里、探询,如同石板上粉笔画的记号被海绵擦去般荡然无存。

特洛特警长更加急切地说:“请理解我。我们有理由相信,你们当中有一位正处于危险之中——生命危险。我必须得知道是你们中的哪一位!”

还是没有人出声或是走动。

特洛特的话语中似乎透出一些怒气。“非常好——那我一个一个问吧。帕拉维奇尼先生?”

帕拉维奇尼先生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抬起手,以一种外国人的方式表示抗议。

“我是头一次来这里,督察。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本地的陈年旧事完全不知情。”

特洛特不浪费时间。他大声问:“波伊尔太太?”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是说——我怎么会和命案扯上关系呢?”

“雷恩先生?”

克里斯多夫尖声说:“我那时只是个孩子。我都不记得听说过这个案子了。”

“梅特卡夫少校?”

少校粗声粗气地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件事。事发时我被派驻到爱丁堡。”

“你们所有人都在内,要说的就这些吗?”

又是一阵沉默。

特洛特恼怒地叹了口气。“你们当中要是哪一个被谋杀了,”他说,“那只能怪自己。”说完,他突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亲爱的朋友们,”克里斯多夫说,“多么夸张啊!”他又说:“他长得很英俊,不是吗?我仰慕这个警察,如此铁面无私。整件事太刺激了。‘三只瞎老鼠’,怎么唱的来着?”

他轻轻吹起口哨来,莫莉不由自主地大喊:“别吹了!”

他转过身朝她笑了起来。“可是,亲爱的,”他说,“这是我的信号曲呀。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被当成过杀人犯呢,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派胡言,”波伊尔太太说,“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克里斯多夫浅色的眼珠像个顽童似的在转动。“那您瞧着吧,波伊尔太太,”他压低声音说,“我会悄悄爬到您背后,让您感觉到我的双手掐住了您的脖子。”

莫莉吓得直往后退。

贾尔斯愤怒地说:“你吓着我妻子了,雷恩。这玩笑糟糕透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梅特卡夫说。

“哦,当然是了,”克里斯多夫说,“这只是个疯子的玩笑。所以才这么让人毛骨悚然嘛。”

他扫视了一圈,又大笑起来。“你们真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他说。

而后他快步走出了房间。

波伊尔太太头一个回过神来。“这真是个非常没礼貌、精神不正常的年轻人,”她说,“很可能是个故意逃兵役的家伙。”

“他跟我说,他在一次突袭中被埋了四十八个小时才获救,”梅特卡夫少校说,“我猜八成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人们发神经总有各种借口,”波伊尔太太刻薄地说,“我敢说我在战争中所经历过的事不比任何人少,而我精神完全正常。”

“或许您也是一样的吧,波伊尔太太。”梅特卡夫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梅特卡夫少校平静地说:“一九四○年这个地区负责安排住处的官员我想实际上就是您吧,波伊尔太太。”他朝莫莉看了一眼,莫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这样,不是吗?”

波伊尔太太气得涨红了脸。“那又怎么样?”她问。

梅特卡夫严肃地说,“是您负责把三个孩子送到隆里奇农场的。”

“真是的,梅特卡夫少校,我不觉得我要对后来发生的事负什么责任。农场的人看起来都很友好,十分渴望孩子们住进去。依我看怎么说都不该怪我——我没什么要负责的——”她的声音弱了下来。

贾尔斯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特洛特警长这件事呢?”

“这和警察毫无关系,”波伊尔太太大声说,“我能照看好自己。”

梅特卡夫少校镇定地说:“您最好小心为妙。”

然后他也离开了房间。

莫莉嘟囔着:“您肯定是负责安排住处的官员,我记得。”

“莫莉,你以前就知道啊?”贾尔斯凝视着她。

“您在公共用地上有幢大房子,对不对?”

“被征用了,”波伊尔太太说,“并且被彻底毁掉了,”她愤愤地又说道:“片瓦不存。惨无人道啊。”

帕拉维奇尼先生随之轻轻笑出声来。他仰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请原谅我,”他喘着气说,“不过确实好笑。我发现所有这些都太有意思了。我很开心——是的,我非常开心。”

这时特洛特警长又回到了房间里。他不以为然地瞥了眼帕拉维奇尼先生。“真高兴,”他嘲讽地说,“大家都觉得很好玩啊。”

“很抱歉,亲爱的督察。真的很抱歉。我把您制造的严肃警告气氛给破坏了。”

特洛特警长耸了耸肩。“我已经尽量把情况解释清楚了,”他说,“还有,我不是督察。我只是个警长。对不起,我想用一下电话,戴维斯夫人。”

“是我不对,”帕拉维奇尼先生说,“我还是默默离开吧。”

他可不是默默地,而是像莫莉之前注意到的一样,迈着洋洋洒洒、青春矫健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他是个怪人。”贾尔斯说。

“像个罪犯,”特洛特说,“他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哦,”莫莉说,“您觉得他——不过他年纪太大了——或者根本没那么老?他化了装——很浓的装。看他走路的样子很年轻。也许是化了装,看起来年纪大。特洛特警长,您觉得——”

特洛特警长对此不以为然。“这种毫无意义的猜测对我们没什么用,戴维斯夫人,”他说,“我得向霍格本警司报告了。”

他向电话机走去。

“您没法报告了,”莫莉说,“电话坏了。”

“什么?”特洛特猛地一转身。

他震惊的语气吓了大家一跳。“坏了?什么时候坏的?”

“梅特卡夫少校在您来之前就试过了。”

“可之前还是好好的啊。你不是接到霍格本警司的电话了吗?”

“是的。我想在那之后,电话线断了吧,被雪压断的。”

特洛特脸色却依旧凝重。“我猜,”他说,“有可能是被人切断的。”

莫莉大惊。“不会吧?”

“我去确认一下。”

他急忙跑出了房间。贾尔斯犹豫一下,也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莫莉叫道:“天哪!快到午餐时间了,我必须去做饭了——不然我们都得饿肚子。”

她一冲出房间,波伊尔太太就嘟囔起来,“什么都不会的黄毛丫头!这么个鬼地方。这么干活儿的话我是不会付那七个畿尼的。”

特洛特警长弯下腰,沿着电话线查看。他问贾尔斯:“有分机吗?”

“有,在楼上我们的卧室里。要不我上去瞧瞧?”

“那麻烦你了。”

特洛特打开窗户,向外探身,拨开窗台上的雪。贾尔斯则赶忙上楼。

帕拉维奇尼先生在宽敞的客厅里。他走到一架大钢琴前面,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用一根手指轻轻弹起曲子来。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克里斯多夫·雷恩待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惬意地吹着口哨。口哨声突然变小直到消失。他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开始啜泣。他孩子般地低声说着:“我吹不下去了。”

接着他将心情稍作调整,站起来,挺直身板。“我必须吹下去,”他说,“我必须要把它吹完。”

贾尔斯站在他和莫莉房间里的电话机旁边。他靠近墙边低下身去,发现莫莉的一只手套掉在那里。他把手套捡起来,一张粉色的公共汽车票从里面掉了出来。贾尔斯站在那里,看着它飘落在地上,大惊失色。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仿佛梦游一样拖着缓慢的脚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站了好一会儿,注视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

莫莉削完土豆放进锅里,又把锅放在炉子上。她看了眼烤箱,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厨房桌案上放着那份两天前的《旗帜晚报》。她看着报纸直皱眉。要是能记起来就好了——

她突然用手蒙住双眼。“哦,不,”莫莉说,“哦,不!”

她慢慢拿开双手,像是观察陌生的地方那样朝厨房四周看了看。在这么温暖舒适又宽敞的地方,淡淡的饭香扑面而来。

“哦,不。”她又低声说道。

她像梦游似的,缓缓朝通往大厅的门口走去。她打开门,房子里除了有人吹口哨之外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这曲调——

莫莉哆哆嗦嗦直往后退。她等了一两分钟,又朝熟悉的厨房里望了望。是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她又一次朝厨房的门走了过去。

梅特卡夫少校悄悄从后面的楼梯走下来,在大厅里待了一会儿。接着他打开了楼梯下面的大橱柜,朝里面望去。一点声响也没有。周围也没人,正是他采取行动的绝佳时机……

书房里,波伊尔太太有些气愤地拧着广播的旋钮。

她一开始调到的频道正讨论着儿歌的起源和重要意义。她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她耐着性子又调,这次听到一个优雅的声音:“对于恐惧的心理一定要有彻底的了解。假如说你正孤身一人待在一个房间里。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门真的开了。

波伊尔太太大吃一惊,飞快转过身来。“哦,是你啊,”她松了一口气,“这玩意儿里面的节目都太愚蠢了。要我说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听的!”

“我是不会花心思去听的,波伊尔太太。”

波伊尔太太哼了一声。“我还能干什么?”她问,“跟一个疑似杀人犯关在一所房子里,不过一时半会儿我是不会相信那个夸张的故事——”

“您不相信吗,波伊尔太太?”

“怎么……你是什么意思——”

一条雨衣上的腰带缠住她的脖子,快得以至于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广播的旋钮被调向音量放大的一边。恐惧心理学讲师的博学理论响彻整个房间,盖过了波伊尔太太垂死挣扎所发出的声音。

她并没有发出太多声响。

凶手干这种事太专业了。

众人都在厨房里挤作一团。煤气灶上煮着土豆的锅里正欢快地冒着气泡。烤箱里牛排腰子饼的香味异常浓郁。

四个受了惊吓的人面面相觑。第五个人,莫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小口喝着第六个人——特洛特警长——硬塞给她的威士忌。

特洛特警长板着脸,怒气冲冲地扫视着众人。就在五分钟前,他和其他人听见莫莉的惊声尖叫后赶忙跑到藏书室里来。

“你发现她的时候,她才刚刚断气,戴维斯夫人,”他说,“你确定经过大厅时没有看到什么人或听到什么响动吗?”

“有口哨声,”莫莉有气无力地说,“不过那是在这之前了。我记得……我不确定——我记得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从哪里传来……就在我……在我……走进藏书室的时候。”

“哪扇门?”

“我不知道。”

“再想想,戴维斯夫人——尽力回想一下——楼上还是楼下,是右还是左?”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了,”莫莉大叫,“究竟有没有听到声音我都不确定。”

“你能不能不要再逼她了?”贾尔斯气愤地说,“没看到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吗?”

“我在调查一起谋杀案,戴维斯先生,不好意思,戴维斯中校。”

“我已经不用战时的头衔了,警官。”

“确实,先生。”特洛特停顿一下,好像发现些许细微之处。“就像我所说的,我在调查一起谋杀案。直到现在谁都没把这件事情当回事。波伊尔太太没当回事。有些信息她拒绝向我透露。你们都对我有所隐瞒。这下好了,波伊尔太太死了。除非我们能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小心,有可能很快还会再发生一起谋杀。”

“再发生一起?无稽之谈。为什么?”

“因为,”特洛特警长严肃地说,“有三只瞎老鼠。”

贾尔斯将信将疑地说:“它们会一只一只死去?但总得有什么联系吧——我的意思是和那个案子有联系。”

“没错,肯定是有联系。”

“可为什么是在这儿再发生一起命案?”

“因为笔记本上只有两个地址。在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只有一个人可能被杀。她已经死了。但是在蒙克斯维尔庄园,人就多了。”

“不可能,特洛特。不太可能这么巧吧,涉及隆里奇农场案的两个人都恰好来到这里。”

“在某种情况下不算是巧合。想想吧,戴维斯先生。”他转身面向其他人,“波伊尔太太遇害时你们的位置都跟我说过了。我要调查一下。雷恩先生,你是在房间里听到戴维斯夫人尖叫的?”

“是的,警官。”

“戴维斯先生,你是在楼上的卧室里检查电话分机来着?”

“是的。”贾尔斯说。

“帕拉维奇尼先生在客厅里弹钢琴。对了,没人听见你弹琴啊,帕拉维奇尼先生?”

“我弹得非常非常轻,警官,只用一根手指头。”

“弹的什么曲子?”

“‘三只瞎老鼠’,警官。”他一笑,“和雷恩先生在楼上吹的口哨是同一首。每个人的脑袋里都萦绕着这首曲子吧。”

“这首曲子真可怕。”莫莉说。

“电话线怎么样了?”梅特卡夫问,“是有人故意切断的吗?”

“是的,梅特卡夫少校。餐厅窗户外面的一段被人切断了——就在戴维斯夫人尖叫时我刚好发现。”

“真疯狂。凶手还指望着能侥幸逃走吗?”克里斯多夫尖声叫道。

警长仔细地打量着他。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这一点,”他说,“或者他可能很确信比我们要聪明。杀人犯都这样。”他又补充道:“我们在训练时上过心理学课程。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心理会非常有趣。”

“别讲这些术语好吗?”贾尔斯说。

“当然可以,戴维斯先生。现在和我们有关系的就是两个双字词。一个是‘谋杀’,另一个是‘危险’。我们要关心的就是这两个词。好了,梅特卡夫少校,我得搞清楚您当时在做什么。您说是在地下室——为什么在那里?”

“四处转转,”少校说,“我往楼梯下面的橱柜里看,然后注意到里面有一扇门。打开门看到一段楼梯,我就下去了。你们这地下室不错,”他对贾尔斯说。“要我说,它像个老式修道院的地下室。”

“我们可不是做考古研究工作的,梅特卡夫少校。我们在调查一起谋杀案。你来辨别一下好吗,戴维斯夫人?我去开一下厨房门。”他走了出去,嘎吱一声,把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你当时听到的是这个声音吗,戴维斯夫人?”他又回到厨房门口问道。

“我——确实听上去差不多。”

“我关的是楼梯下面橱柜的门。你们看,有可能凶手杀死波伊尔太太之后,穿过大厅往回走,听见你从厨房出来的声音,就溜进橱柜里,回手把门一关。”

“这样橱柜里就会留下他的指纹了。”克里斯多夫大叫。

“那儿已经有我的指纹了。”梅特卡夫少校说。

“的确,”特洛特警长说,“不过我们对此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吗?”他顺势加了一句。

“我说警官,”贾尔斯说,“诚然,现在是由您来负责这个案子。但这是我的房子,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要对这里的房客负责。我们不应该采取些防范措施吗?”

“比如说呢,戴维斯先生?”

“好,坦率讲,把再明显不过的首要嫌疑人看管起来。”

他直接朝克里斯多夫·雷恩看去。

克里斯多夫·雷恩向前一跃而起,他高声尖叫,歇斯底里。“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们都针对我。所有人都一直针对我。这件事你们是想陷害我啊。这是迫害——迫害——”

“冷静,小伙子。”梅特卡夫少校说。

“没事的,克里斯。”莫莉走上前去。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没人针对你。快告诉他没事的。”她对特洛特警长说。

“我们不陷害好人。”特洛特警长说。

“告诉他,您没想要逮捕他。”

“我们不会随便抓人。要抓人得需要真凭实据。没有证据——就目前而言。”

贾尔斯大声喊道:“我想你是疯了,莫莉。还有你也是,警官。符合要求的人只有一个,而且——”

“等等,贾尔斯,等等——”莫莉打断了他,“哦,安静点。特洛特警长,我能……我能和您谈一谈吗?”

“我就待在这儿。”贾尔斯说。

“别,贾尔斯,麻烦你也回避一下。”

贾尔斯的脸色变得阴沉。他说:“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莫莉。”

他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房间,猛地关上门。

“好了,戴维斯夫人,怎么了?”

“特洛特警长,当您跟我们提起隆里奇农场案时,似乎认为一定是最年长的男孩干的这些事。但是您并不确定,对吗?”

“确实是这样,戴维斯夫人。但可能性明摆着呢——精神状态不稳定,从军队逃出来,精神科医生的诊断。”

“哦,我知道,就因为这样疑点都指向了克里斯多夫。可我不相信是克里斯多夫干的。肯定有其他可能性。那三个孩子难道没有其他什么亲属吗——比如父母?”

“有。母亲去世了。父亲当时在海外服役。”

“那么他有嫌疑吗?他现在在哪里?”

“我们不得而知。他去年拿到了退伍证明。”

“既然儿子精神不正常,父亲说不定也有问题呢。”

“有可能。”

“所以凶手也许是个中年人或者再老一点呢。回想起来,当我告诉梅特卡夫少校警察打过电话来时,他吓得六神无主。真的吓坏了。”

特洛特警长平静地说:“请相信我,戴维斯夫人,我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全部的可能性。那个男孩吉姆、他父亲,甚至是他妹妹。凶手有可能是个女人,你要知道。我的考虑丝毫没有遗漏。我心里相当确定——不过我还不完全确定——目前还不能。确认什么事或什么人真是太难了——尤其是现如今。在警察局做事,很多事让你出乎意料。特别是婚姻中的事,闪婚——战时婚姻。你知道,他们不了解彼此背景,没见过家人或亲属。相互之间轻言轻信。这家伙说他是个飞行员或者陆军少校——姑娘就深信不疑。有时她过了一两年才发现,他是个外逃的银行职员或者士兵,并且有妻子和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你的想法我十分清楚,戴维斯夫人。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凶手乐在其中。我最确定的就是这一点。”

说完,他朝门口走过去。

莫莉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脸颊通红。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她慢慢走到火炉边,跪下来打开炉门。一种诱人而熟悉的香味飘到面前。她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她仿佛穿梭回美好而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做饭、干活、管理家事,过着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生活。

这么说,自古以来女人就在为她们的男人做饭,疯狂而危险的世界与她们无关。厨房里的女人很安全,永远都是安全的。

厨房门开了。她转过头去看,是克里斯多夫·雷恩走了进来。他有些气喘吁吁。

“亲爱的,”他说,“吵得不可开交啊!有人偷了警官的滑雪板!”

“警官的滑雪板?可为什么有人要偷这个啊?”

“我真是想不明白。我的想法是,如果警官决定离开这儿,我猜凶手不是应该求之不得吗?我觉得真是太没道理了,是吧?”

“贾尔斯把滑雪板放在楼梯下面的橱柜里了。”

“呵,现在不见了。有趣吧?”他开怀大笑,“警官气得暴跳如雷。像只乌龟一样乱咬人。他在骂可怜的梅特卡夫少校。这位老兄坚持说,波伊尔太太遇害之前他去橱柜里看过,但没注意到滑雪板在不在里面。特洛特说他肯定注意到了。要我说啊,”克里斯多夫压低声音,并向前探身说,“这件事让特洛特开始不安了。”

“这让所有人都紧张不安。”莫莉说。

“我没有。我觉得太刺激了。完全像在做梦似的。”

莫莉厉声说:“假如发现她的人是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指的是波伊尔太太。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没办法忘掉。她整张脸都涨得发紫——”

她浑身颤抖着。克里斯多夫走到她的身边,一只手搭在肩膀上。

“我知道,我真傻。对不起,没为你着想。”

莫莉的喉咙哽咽住了。“刚刚好像还什么事都没有呢……煮饭……厨房,”她浑浑噩噩、语无伦次地说,“突然就……又都回来了——像个噩梦似的。”

克里斯多夫·雷恩站在那儿看着她低垂着的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他转身离开。“嗯,我最好还是离开——免得打扰你。”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莫莉就大喊:“不要走!”

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接着慢慢走了回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

“怎么想?”

“你真不想让我——走吗?”

“是的,不想。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克里斯多夫在桌子旁坐了下来。莫莉弯腰去烤箱里取出馅饼,放到更高的架子上。然后关上烤箱门,又来到他旁边。

“太有意思了。”克里斯多夫平静地说。

“什么有意思?”

“你不害怕和我单独在一起。你不怕,对吗?”

她摇了摇头。“是的,我不怕。”

“你怎么不怕呢,莫莉?”

“我也不知道——我不怕。”

“但我是唯一有嫌疑的人啊。一个符合凶手特点的人。”

“不是,”莫莉说,“还有其他可能性,我刚刚和特洛特警长说过了。”

“他同意你的看法吗?”

“他没反对。”莫莉缓缓地说。

有些话反复在她脑子里回荡着,尤其是最后那句:“你的想法我十分清楚,戴维斯夫人。”可他真的知道吗?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还说过,“凶手乐在其中。”这是真的吗?

她对克里斯多夫说:“你没有乐在其中,对吗?尽管你刚才那么说了。”

“天哪,没有,”克里斯多夫吃惊地看着她说,“你说这话可太奇怪了。”

“哦,不是我说的,是特洛特警长。我讨厌那个人!他把想法强加于人——那些不正确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正确的想法。”

她双手撑着脑袋,捂住双眼。克里斯多夫很绅士地把她的手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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