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没人听见真正的枪声?”哈里问。
“因为凶手用了消音器。警察会找到扔在灌木丛里的消音器和手枪的。”
“这个计划也太冒险了!”
“怎么会冒险呢?大家都在楼上为晚餐穿衣打扮,这是非常合适的时机。子弹是唯一在掌控之外的因素,但即使这样,他也认为可以掩盖过去。”
波洛捡起子弹:“我和戴尔豪斯先生一起检查窗户时,他把子弹丢在了镜子下面。”
“噢!”黛安娜倚偎着马歇尔扭动着身体,“约翰,娶我吧,把我带走吧。”
巴林咳嗽一声:“我亲爱的黛安娜,按照我朋友遗嘱里的条款——”
“我不在乎,”女孩大声喊道,“我们可以做马路画家。”
“没必要这样,”哈里说,“我们可以平分遗产,黛。我不会借着叔叔一些奇怪的固执念头就把遗产都霸占的。”
突然,利彻姆·罗奇夫人霍地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波洛先生,镜子,他,他一定是故意打碎的。”
“是的,夫人。”
“噢!”她凝视着他,“可是打碎一面镜子是不祥之兆。”
“对杰弗里·基恩先生来说,已经证明是够不祥的了。”
波洛愉快地说。
黄色鸢尾花
赫尔克里·波洛向镶嵌在墙壁里的电炉伸展开双脚,烧得红通通的电炉丝排列得很规整,这符合他有条不紊的性格,他看着很舒服。
“炭火,”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却总是不定形、忽大忽小的,它永远不会达到这种稳定的状态。”
电话铃响起。波洛站起来,瞥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半了,他想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当然,也有可能是打错了。
“还有可能是,”他带着古怪的笑容,自己咕哝着,“一个身家百万的报业大亨,被发现陈尸于乡下豪宅的书房里,左手紧握着一束血迹斑斑的兰花,而胸前别着一页从烹饪书上撕下来的食谱。”
他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笑了,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立即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柔和、沙哑的女声,带着一种绝望的迫切。
“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波洛先生……请您马上来……马上来……我有危险……非常危险……我知道……”
波洛急忙问:“你是谁?你在哪里打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更微弱了,但听起来更加迫切。
“马上……生死攸关……‘天鹅花园’……马上……摆有黄色鸢尾花的桌子……”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接而是一种奇怪的喘息,电话断了。
赫尔克里·波洛挂上电话。他十分困惑,喃喃自语道:“这事很是古怪。”
来到“天鹅花园”门口,胖子卢基赶忙迎上来。“晚上好,波洛先生。需要为您安排座位吗?”
“不用,不用,我好心的卢基。我来这找几个朋友。我找一下,也许他们还没来呢。哈,我看看,角落里那张摆着黄色鸢尾花的桌子——顺便问一下,如果不算冒犯的话,其他桌上放的都是郁金香,红色郁金香,为什么只有那张桌子放了黄色鸢尾花?”
卢基富有意味地耸了耸肩。
“这是被要求的,先生!一项特别的要求!毋庸置疑,那是某位女士非常喜欢的花。那张桌子是巴顿·拉塞尔先生预订的,他是个美国人,非常有钱。”
“啊哈,男人必须研究女人的怪念头,是吧,卢基?”
“先生说得没错。”卢基说。
“那张桌子边上有个熟人,我得过去一下。”
舞池里情侣们正翩翩起舞,波洛小心地绕着舞池的边缘走过去。他说的那张桌子布置了六套餐具,但这时只有一个人在。那是个沉思中的年轻人,愁容满面,喝着香槟。
他绝不是波洛希望见到的人。要是觉得托尼·查普尔参加的聚会可能存在什么危险或是耸人听闻的事件,这想法着实不可思议。
波洛走到桌旁停下脚步,风度翩翩。
“啊,这不是我的朋友安东尼·查普尔吗?”
“真是太妙了——波洛,你这条警犬!”年轻人大声喊道,“不是安东尼,我亲爱的伙计,对朋友来说是托尼!”
他拉开一把椅子。
“来,和我坐在一起。让我们聊聊犯罪!让我们深入地聊聊犯罪,并且为它干杯。”他把香槟倒进一只空酒杯,“不过你怎么会在这个唱歌跳舞、玩乐嬉戏的地方,我亲爱的波洛?我们这里可没有尸体,严格地说连一具尸体都没得给你调查。”
波洛啜饮了一小口香槟。
“你看起来很开心呢,亲爱的。”
“开心?我可是沉溺在悲苦忧郁之中!告诉我,他们正演奏的这支曲子,你听出是什么了吗?”
波洛大胆而又谨慎地回答:“好像有点像你的恋人离你而去?”
“这个思路不坏,”年轻人说,“不过这次你猜错了。《唯有爱情让你如此痛苦》!这是这支曲子的名字。”
“啊哈?”
“我最心爱的曲子,”托尼·查普尔凄惨地说,“我最心爱的饭店,我最心爱的乐队——还有,我最心爱的姑娘也在这里,而她正和别人一起跳舞。”
“所以你这么哀怨难过?”波洛问。
“正是。我和波琳,你知道,如老百姓所说,经常拌嘴。那意思是,每一百个词里面,我说五个词,她马上给我怼出九十五个词。我说的五个词是:‘可是,亲爱的——我可以解释。’然后,她又能滔滔不绝抛出九十五个词,于是我们就没法再谈了。我真想,”托尼又补了一句,神情悲伤,“真想毒死自己。”
“波琳?”波洛轻轻地说。
“波琳·韦瑟比。巴顿·拉塞尔的小姨子,年轻、可爱、非常富有。今天晚上巴顿·拉塞尔举办宴会。你认识他吗?大商人,脸修得光光的美国人,活力十足,个性鲜明。他妻子是波琳的姐姐。”
“今晚的宴会上还有谁?”
“等下音乐停了,你就会见到他们。洛拉·瓦尔德斯,你认识的,南美洲舞蹈家,最近在大都会剧院上演新的演出。还有斯蒂芬·卡特。你认识卡特吗?他在外交部门工作,非常寡言。人们都叫他安静的斯蒂芬,他是会这么说话的人:‘我对此无权开口,等等,等等。’喂,他们来了。”
波洛站起身来。托尼向他介绍巴顿·拉塞尔;斯蒂芬·卡特;洛拉·瓦尔德斯小姐,一个性感的黑皮肤姑娘;波琳·韦瑟比,正值妙龄,金发白肤,眼睛蓝得像矢车菊。
巴顿·拉塞尔说:“啊,您就是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见到您我真高兴,先生。您请坐下和我们一块聊聊。来吧,除非——”
托尼·查普尔打断了他:“我相信他已经有约了,与一具尸体,或者是携款潜逃的金融家,或者是鲍里布拉加酋长的大红宝石?”
“唔,我的朋友,你认为我永远不下班吗?我就不能,哪怕有一次,给自己找点乐子?”
“或者,你是和这儿的卡特约了要见面。根据联合国最新消息,国际局势日趋严峻。被盗的重要方案被发现了,或者是,明天就要宣战了!”
波琳·韦瑟比尖刻地说:“你一定要显得这么傻气吗,托尼?”
“对不起,波琳。”托尼·查普尔又显得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您太严厉了,小姐。”
“我讨厌总是扮丑作怪的人!”
“我明白,我一定小心。我会只谈论严肃的问题。”
“噢,不,波洛先生,我不是说您。”
她转脸向他微笑,问道:“您是不是真的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能够做精彩的推理?”
“唔,推理嘛,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容易推理。不过我可以试试。现在,我来推理一下——你最心爱的花是黄鸢尾花吗?”
“完全猜错,波洛先生。我最喜欢的是野百合或者玫瑰。”
波洛叹了口气。
“失败。那我再试一次。今天晚上,不久之前,您给别人打过电话。”
波琳拍手笑起来。“完全正确。”
“你到这里没多久就打了电话?”
“又对了。我一进门就打了。”
“噢,听起来并不太妙。您来到这张桌子之前打的电话?”
“是的。”
“确实太糟了。”
“噢,不,我觉得您很聪明。您怎么知道我打了电话呢?”
“小姐,这可是大侦探的秘密。还有,您打给电话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不是以字母P或者H开头?”
波琳笑出了声。“完全错了。我是打电话给女仆,让她把几封重要的信件寄出去,这些信我一直没工夫去寄。她叫露易丝。”“我很困惑,非常困惑。”
乐声再度响起。“这首曲子怎么样,波琳?”托尼问。
“我不想这么快又开始跳舞,托尼。”
“这真是太悲惨了!”托尼凄楚地对在场的人们说。
波洛和坐在他另一侧的南美女孩悄声低语:“小姐,我不敢请您和我跳舞。我完全是个老古董了。”
洛拉·瓦尔德斯说:“噢,您这样说真系(是)没道理!您仍言(仍然)年轻,您的头发仍系(是)很黑!”
波洛轻轻皱了皱眉。
“波琳,作为你的姐夫和监护人,”巴顿·拉塞尔粗着嗓子说,“我要强拉你去跳舞了。这支曲子是华尔兹,华尔兹是我唯一会跳的舞曲了。”
“嗨,当然没问题,巴顿,我们这就下舞池吧。”
“好姑娘,波琳,你太好了。”
他们一起离开了座位。托尼靠向椅背,看着斯蒂芬·卡特。
“你是一个爱说话的伙计,不是吗,卡特?”他说,“你总是用悦耳的絮叨来给宴会暖场,呃,对吧?”
“说实在的,查普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噢,你不懂——你不懂?”托尼学起了卡特的话。
“我亲爱的伙计。”
“喝酒吧,老兄,喝酒,如果你不想聊天。”
“不了,谢谢。”
“那我喝。”
斯蒂芬·卡特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得过去和一个熟人打招呼,那是我在伊顿公学的同学。”
斯蒂芬·卡特站起身,向隔了几张座位的另一张桌子走去。
托尼阴郁地说:“伊顿公学的老学生们在出生受洗时就该统统淹死。”
赫尔克里·波洛对他身边的黑美人继续献着殷勤。
他轻声说:“我可不可以问问,小姐您最喜欢什么花?”
“啊,您为什么现在想问介个(这个)问题?”
洛拉显得很调皮。
“小姐,如果我向一位女士献花,我得细心确认那是她喜欢的花呀。”
“您真系(是)太可爱了,波洛先生。我告续(告诉)您,我喜欢大朵的深红色康乃馨,或是深红色玫瑰。”
“好极了,是的,好极了!那么说,像黄色鸢尾花这样的花您不喜欢?”
“黄颜色的花,不,它们不符合我的品味。”
“多么明智……告诉我,小姐,今天晚上,您到这里后给朋友打过电话吗?”
“我?和朋友通电话?没有,这个问题好奇怪!”
“啊,可我,我是一个很好奇的人。”
“我相信您是。”她对他转了转黑眼珠,“一个非强(非常)危险的人。”
“不,不,不是危险的人,而是遇到危险时可能派上用场的人!您明白吗?”
洛拉咯咯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不,”她笑道,“您是危险人物。”
赫尔克里·波洛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您不会明白。而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托尼从心神不宁中挣脱出来,突然开口道:“洛拉,跳一曲喝一杯怎么样?来吧。”
“好的,我具(就)来,既然波洛先生不系(是)那么勇敢!”
托尼伸出胳膊搂着她,两个人步入舞池,托尼还扭头对波洛说:“你可以认真思索即将发生的凶案,老兄!”
波洛答道:“你说得很有意义。是的,很有意义……”
波洛坐在那里思索了几分钟,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卢基很快走上来,他宽大的意大利裔脸上满是笑容。
“我的老朋友,”波洛说,“我需要了解些情况。”
“随时为您效劳,先生。”
“我想知道坐在这张桌子的客人们,有哪些人今天晚上打过电话?”
“这我可以告诉您,先生。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一进饭店就去打了个电话,然后她去衣帽间脱掉大衣;同时,另一个姑娘从衣帽间出来,走去了电话间。”
“这么说来,后面那位女士确实打了电话。是在她进入饭店之前吗?”
“是的,先生。”
“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先生。”
“所有这些信息,卢基,给了我大量的信息要去思考。”
“的确如此,先生。”
“是的。我觉得,卢基,今天晚上我得全程保持清醒。有些事情将要发生。卢基,但我毫无头绪。”
“我将尽力协助您,先生。”
波洛示意了一下,卢基悄悄离开了。斯蒂芬·卡特回到桌旁。
“我们都被抛弃了呀,卡特先生。”
“噢,呃,真是这样。”另外一位说。
“你熟悉巴顿·拉塞尔先生吗?”
“是的,我和他认识有段时间了。”
“他的小姨子,娇小的韦瑟比小姐很是迷人。”
“是的,很可爱的女孩。”
“你和她也很熟吗?”
“很熟。”
“唔,很熟,很熟。”波洛重复道。
卡特瞪着他。
乐曲停止,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巴顿·拉塞尔对一个侍者说:“再来一瓶香槟——快点。”
然后他举杯致意:“请注意,各位。我想请大家干一杯。说实话,举办今晚这个小型宴会有我个人的一点小想法。大家都知道,我订的是六人桌,而我们只有五个人,这样就空出了一个座位。然后,很奇怪很偶然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碰巧路过,我就邀请他参加我们的宴会。
“大家不知道,今天还有一个奇妙的巧合。大家看到的那个空座位,它代表一位女士——正是为了纪念她而举行的这场宴会。女士们先生们,这场宴会是为了纪念我亲爱的妻子艾瑞丝而举行的,艾瑞丝正是四年前的今天去世!”
在座的人们都惊讶地骚动起来。巴顿·拉塞尔面无表情,举起了他的酒杯。
“请大家为怀念她而干杯。艾瑞丝!”
“鸢尾花?”波洛突然重复了一句。
他看向桌上的花。巴顿·拉塞尔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点头。
在座的人们都低语起来。“艾瑞丝——艾瑞丝……”
每个人看起来既惊讶又惶惑不安。
巴顿·拉塞尔又开口了,用他那缓慢的、沉闷单调的美国腔调,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
“在这样一家高级饭店举行晚宴,用这种方式纪念我妻子的忌日,想必大家对此颇为惊异。但我有我的原因,是的,有原因。为了让波洛先生充分了解,我会好好解释。”
他转头朝向波洛,“波洛先生,四年前的晚上,我们在纽约举行了一次晚宴。当时在场的有我和我的妻子;斯蒂芬·卡特先生,他在华盛顿大使馆工作;安东尼·查普尔,他当时在我们家已经做客几个礼拜;还有瓦尔德斯小姐,当时她的舞蹈迷倒了整个纽约。小波琳,”他抚拍她的肩膀,“当时只有十六岁,然而她可是晚宴的特别嘉宾。你还记得吗,波琳?”
“是的,我记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波洛先生,那天晚上发生了一场悲剧。当时正奏响鼓乐,卡巴莱歌舞表演开始。灯光调暗,只余一束聚光灯打在地板中央。当灯光再度亮起,波洛先生,我的妻子倒在了桌子上。她死了,确确实实死了。在她的酒杯残留物里发现了氰化物,又在她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剩下的小半包。”
“她自杀了?”波洛问。
“当时是这么裁定的……我被击垮了,波洛先生。警察也认为,她这样做,其中有原因。我接受了他们的裁定。”
他突然捶起了桌子。“可是我不甘心……不!四年了,我一直在反复苦苦思索——我不甘心:我不相信艾瑞丝会自杀。波洛先生,我深信,她是被谋杀的,被当时在座的那些人。”
“看我像吗,先生——”托尼·查普尔差一点跳了起来。
“安静,托尼,”拉塞尔说,“我还没说完。我现在可以肯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干的。有个人,借着黑暗把剩下的半包氰化物悄悄塞进她的手提包里。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我想要知道真相——”
洛拉尖叫道:“你疯了——法(发)疯了——谁会伤害她呢?不,你疯了。我,我不要待在这里——”
她的声音被隆隆响起的鼓乐声打断了。
巴顿·拉塞尔说:“卡巴莱歌舞表演又开始了。我们一会儿再继续。大家都留在原位。我去和跳舞乐队说几句话,我和他们有一点小安排。”
他站起身离开了桌子。
“这事太离奇了,”卡特发表议论,“这人疯了。”
“不错,他系(是)法(发)疯了。”洛拉说。
灯光暗了下来。
“再喝两杯,我就该走了。”托尼说。
“不!”波琳急切地说。接着,她嘟哝道:“噢,天哪——噢,天哪——”
“怎么了,小姐?”波洛小声地问。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太可怕了!这和那天晚上的情景极其相似——”
“嘘,嘘!”几个人同时说。
波洛压低了声音。
“把耳朵凑过来,”他对她耳语了一句什么,随后拍拍她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向她保证。
“天哪,听!”洛拉喊道。
“是什么,小姐?”
“这是同一首曲子——和他们那天晚上在纽约演奏的曲子完全一样。这一定是巴顿·拉塞尔安排的。我不喜欢这种氛围。”
“大胆些——大胆些。”
又有人“嘘”了一声。
一个女孩来到舞池中央。她皮肤黝黑,眼神灵动,牙齿闪亮。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始演唱,嗓音极其动人。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会再想你
你走路的样子
你讲话的神态
你曾谈起的话题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会再想你
曾经难以启齿
今日心意已决
无论你眼中是忧郁抑或黯淡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会再想你
我彻底不会
再想你
告诉你我彻底
不会再想你……
你……你……你……
啜泣般的曲调,黑人女孩黄金般醇厚的嗓音极富感染力,它犹如魔咒,令大家如同被催眠般沉醉,甚至连侍者也沉浸其中。满屋子的人都注视着她,沉浸在她纯净、深厚而凝重的感情里。
一个侍者轻轻走来,围着桌子为每一个人添酒,嘴里低声咕哝一句“香槟”。但没人注意他,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身上——祖先源于非洲的黑人女孩用深沉的嗓音唱道: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再记起你
噢,多么美丽的谎言
我会想你,想你,想你
直到我的生命终结……
掌声雷动,灯光再度亮起。巴顿·拉塞尔走回来迅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太棒了,那个女孩——”托尼激动地说。
然而,他的话被洛拉低沉的叫声打断:“看啊——看……”
这时大家都已经看见了:波琳·韦瑟比俯身倒在桌子上。
洛拉喊道:“她死了——就像艾瑞丝一样——像艾瑞丝在纽约那次。”
波洛从座位上迅速起身,让其他人靠后。他俯身查看她蜷曲的身体,轻轻地抓起她的一只垂下的手,摸了一下脉搏。
他面色苍白、严峻。其他人看着他。他们都惊呆了,神情恍惚。
缓慢地,波洛点了点头。“是的,她死了——可怜的小女孩。而我就坐在她身边!啊!不过这一次凶手不会再逃脱。”
巴顿·拉塞尔脸色灰白,喃喃道:“就像艾瑞丝……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波琳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只有她有些怀疑,她告诉过我她有些怀疑……我们必须叫警察来……噢,天哪,小波琳。”
波洛问:“她的杯子在哪?”他把它举向鼻子嗅了嗅,“是的,我闻到了氰化物的味道,有点像苦杏仁……同一种手法,同一种毒药……”
他拿起她的手提包。“我们检查一下她的包。”
巴顿·拉塞尔带着哭腔喊道:“你不相信这是自杀,还是不相信吧?你绝对不相信。”
“等一等,”波洛的语气坚定,“不,不在包里。你看,灯光很快就亮起来了,凶手没有时间。所以,毒药还在他身上。”
“或者在她身上。”卡特说。他瞧着洛拉·瓦尔德斯。
她厉声反驳:“你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我杀了她——这系(是)假的——假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你在纽约时就迷上了巴顿·拉塞尔。这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阿根廷的美女可是出名的爱忌妒。”
“真系(是)一派胡言。我并非阿根廷人,我来自秘鲁。噢——我真想啐你一口。我——”她开始说西班牙语。
“请大家安静,”波洛喊道,“该我说了。”
巴顿·拉塞尔语气沉重地说:“每个人都得被搜身。”
波洛平静地说:“不,不需要。”
“您这是什么意思,不需要。”
“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用大脑去观察的。请听我说!卡特先生,可以给我们看看您胸前口袋里的盒子吗?”
“我口袋里什么也没有。真是见鬼——”
“托尼,我的好朋友,不知道你是不是乐意帮我。”
卡特大声叫道:“该死的!”
卡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护,托尼就利索地把盒子搜了出来。
“给您,波洛先生,您料事如神!”
“这完全是谎言!”卡特喊道。
波洛接过盒子,看了看标签。“氰化钾。事情清楚了。”
巴顿·拉塞尔的语气非常沉重。“卡特!我一直怀疑你。艾瑞丝爱上了你,她想和你私奔。你不想因为这丑闻妨害你的事业,所以你就毒死了她。你会被绞死的,你这卑鄙小人。”
“安静!”波洛突然厉声说,声音坚定而富有震慑,“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赫尔克里·波洛,有些话要对大家说。我的这个朋友,托尼·查普尔,在我刚到这里就跟我说,我是为查案而来。这话说中了一半。我脑子里确实存有一桩罪案,而我正是为了阻止罪案而来。而且我也成功地阻止了。凶手计划周详,然而赫尔克里·波洛的行动更快。他迅速思索,在灯光暗下来时迅速对小姐耳语。波琳小姐很聪明,反应很快,很好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小姐,请您让大家看一下,您并没有死,好吗?”
波琳坐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波琳的复活。”她自嘲说。
“波琳——亲爱的。”
“托尼!”
“我的甜心!”
“安琪儿。”
巴顿·拉塞尔呼吸急促起来。“我,我不明白……”
“我将帮您弄明白,巴顿·拉塞尔先生。您的计划失败了。”
“我的计划?”
“是的,您的计划。在黑暗中,谁是那个有不在场证据的人?是离开座位的人。——就是您,巴顿·拉塞尔先生。但您又在黑暗的掩盖下转了回来,绕着桌子,拿着香槟瓶给大家添酒。同时,把氰化物放进波琳的酒杯,再趁着到卡特身边移动酒杯时,把剩下的大半盒放进他的口袋里。噢,是的,当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时,以一个黑暗中的侍者身份做这一切简直太容易了。这才是您今晚举办晚宴的真正原因。实施谋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人群中。”
“这算什么——我干吗想杀波琳?”
“这有可能是因为钱。您妻子死后,您成了她妹妹的监护人。今晚您也提到了这一点。波琳二十岁了。当她到二十一岁或者结婚时,您就不得不出具您所监护的这部分财产的账单。我猜您没法这么做。您也反复思考了这一点。我不知道,巴顿·拉塞尔先生,您是否也用同样的方式谋杀了您的妻子,或者,正是她的自杀给了您谋杀的灵感。但我确定您今晚有意图要实施谋杀。波琳小姐将决定是否就此向你提起诉讼。”
“不,”波琳说,“他可以滚出我的视线,滚出这个国家。我不想有丑闻。”
“您最好快点走,巴顿·拉塞尔先生,而且我建议您以后小心。”
巴顿·拉塞尔站起身,面容扭曲。
“见鬼去吧,你这个自大鲁莽干涉别人的比利时小个子!”
他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了。
波琳叹了一口气。“波洛先生,您太了不起了……”
“您,小姐,您才是不可思议。倒掉香槟,如此逼真地扮演死人。”
“啊,”她打了个哆嗦,“您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他温柔地问道:“是您给我打的电话,对吗?”
“不错。”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感到焦虑、害怕,但又不知道为何害怕。巴顿告诉我,他为艾瑞丝的忌日举行了这场晚宴。我意识到他有什么盘算,但他又不会告诉我。他看起来是那么古怪,那么兴奋,所以我感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只是,当然,我从没想到他是要——要除掉我。”
“然后呢,小姐?”
“我以前就听说过您的故事。我想如果能把您请来,也许能阻止任何可怕的事情。我是这么想的——一个外国人……给您打电话并且假装身处险境……并且装得很神秘——”
“您认为这种戏剧性的事件会吸引我?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消息本身——确实是伪造的消息——听起来太假了。但声音里的那种恐惧是真切的。所以我来了。但您又斩钉截铁地否认给我传过消息。”
“我不得不那么做。另外,我也不想让您知道是我打了电话。”
“嗯,不过我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一开始并不确定,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只有两个人可能知道桌上为什么摆放黄色鸢尾花,那就是您或者巴顿·拉塞尔。”
波琳点了点头。
“我听到他预订黄色鸢尾花摆在桌子上,”她解释说,“又见他预订了六人桌,而我知道我们只有五个人。这让我开始怀疑——”她停下来,咬着嘴唇。
“您怀疑什么,小姐?”
她慢慢地说:“我担心,担心卡特先生,会出什么事。”
斯蒂芬·卡特清了清喉咙,从容不迫而决然地从桌旁站了起来。
“呃……咳……我必须……呃……谢谢您,波洛先生。我非常感激您。我敢肯定,如果我离开的话,您会体谅我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让人心烦意乱了。”
望着他退去的背影,波琳言辞激烈:“我讨厌他。我一直认为艾瑞丝是因为他才自杀的。又或者是巴顿杀了她。噢,这一切都太讨厌了……”
波洛轻轻地说:“忘掉它,小姐……忘掉它……让过去的就过去吧……着眼当下……”
波琳低声说:“好的,您说得对……”
波洛转向洛拉·瓦尔德斯:“小姐,随着夜色深沉,我的勇气也增加了。您是否愿意和我跳个舞——”
“噢,是的,当然愿意。您系(是),您系(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人,波洛先生。我义定(一定)要和您跳。”
“您太好了,小姐。”
只剩下托尼和波琳两个人。他们隔着桌子彼此又靠近了些。
“亲爱的波琳。”
“噢,托尼,我今天对您的样子就像一只恶毒的火爆脾气的小猫。你会原谅我吗?”
“安琪儿!又到了我们最喜欢的曲子了。让我们跳舞吧。”
他们滑进舞池,彼此微笑着,轻声哼起来:
没有什么能像爱情这样使你苦恼
没有什么能像爱情这样使你忧郁
压抑着
着了魔一般
感伤的
喜怒无常的
没有什么能像爱情这样
使你沮丧
没有什么能像爱一样使你发疯
没有什么能像爱一样使你发狂
恶言相向
讽刺暗喻
自我毁灭
伤害他人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五彩茶具
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两次恼火地发出“咯咯”声了。无论他的设想是否属实,他越来越肯定,现如今的汽车远比以前更容易抛锚。他唯一信任的是那种历经时光考验依然能发挥作用的汽车。他们都有特点,但你对这些都了如指掌,也能为它们提供各种必需的维修和保养。但是新车就不一样了!满是新配件,不同类别的窗户,崭新、漂亮的木质仪表盘——但完全不熟悉,你的手茫然地摸索着雾灯、雨刷器、阻风门,所有的配件都安装在你不习惯的地方。当你新买的闪亮新车出了毛病,当地修车厂的家伙说出来的话更叫你恼火:“磨合期的困难,好比婴儿出牙。车是很棒的,先生,这些敞篷车非常棒。所有都是最新的配件,你知道,在婴儿出牙的时候总有点麻烦,哈哈!”就好像汽车是个正长牙齿的婴儿。
但是,萨特思韦特先生当时已经是上岁数的人了,他非常希望新车就应该具备良好的性能。通过种种测试和检查,在它到买主的手里前,就已经把所有磨合阶段的问题都处理妥当。
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个周末开车去乡下看朋友。刚从伦敦开出来没多久,他的新车就出了几处毛病,现在正停在一家修车厂等待检修。至于还要等多久才能继续上路,他也不知道。他的司机正和一名修理工交涉。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那里,极力保持耐性。昨天晚上他就和东道主通过电话,确认他将准时赶到一起喝茶。他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在四点钟之前赶到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
他又恼火地发出“咯咯”声,努力让自己想些高兴的事情。处在这样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里,不停地看手表,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咯咯”声,他自己也难免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很像一只为了下蛋而欢欣大叫不已的母鸡。
是的,想些高兴的事。哎,他们开车过来这一路上他不就注意到什么了吗?没多久之前,当时他透过车窗看到了令他喜悦、兴奋的事物。但他当时已经来不及细想了,汽车的毛病越来越明显,他们不得不马上把车开到最近的一家服务站去。
当时他看到了什么呢?在左边——不,在右边。是的,在他们开车慢慢驶过乡村的街道时,他在左边看到的,在一家邮局的隔壁。是的,他对此非常肯定。因为看到邮局的标志时,他蹦出一个念头,要给艾迪生一家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可能要晚点到。邮局,一家乡村邮局。在它的隔壁——对,十分确定,在它的隔壁,如果不是,那就是再过一个门牌。有些什么东西唤起了过去的记忆,于是他想要——究竟想要什么呢?噢,天哪!他就要想起来了。那里面掺杂着一种颜色,几种颜色。是的,一种或几种颜色。或者是一个字眼。有个确切的字眼,搅动了他的记忆、思绪、愉悦和兴奋,使他回想起某种生动真切的事物。他自己曾经不仅仅看见并用心观察过的事物。不,他还做过更多。他曾参与其中。参与过什么呢?为什么参与?又是在哪里参与?所有的地方。他在最后的思绪中很快找到了答案。所有的地方。
是在一座岛上吗?在科西嘉?在蒙特卡洛观看赌台管理员转动轮盘?在一处乡下别墅里?所有的地方。这些地方他都去过,还有另外一个人。是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一切都和这个人联系了起来。他就快要想到了,只要他能够……正在这时,他的思绪被司机打断。他来到车窗前,修理工拉着拖绳跟在后面。
“要不了多久了,先生,”司机用轻松的口气向萨特思韦特先生保证,“十分钟左右就会完事,不会更多。”
“没什么大毛病,”修理工用低沉沙哑的乡下口音说,“磨合期的困难,好比婴儿出牙。您大概也知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一次没有发出“咯咯”声。他咬牙切齿。这个短语他曾经常在书里读到,现在上了年纪,他似乎也习惯于从他那微微松动的上颚吐出这个短语。是吧,婴儿出牙的不适感!牙疼。咬牙。牙坏了。人的一辈子,他想,是以牙齿为中心的。
“离多夫顿·金斯伯恩只有几英里了,”司机说,“他们有辆出租车。您可以坐出租车去,先生。车一修好,我就随后赶来。”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冲出来的,司机和修理工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眼睛亮了,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打算,”他说,“沿着我们刚来的路走一走。车修好了,你就到那里去接我,小丑咖啡馆,我想是这么个名字。”
“先生,那可是个不怎么样的小地方。”修理工提醒道。
“我正是要去那儿。”萨特思韦特先生用一种威严专横的口气说。
他迅速迈步走去。剩下的两个男人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司机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金斯伯恩·达西村现在的样子和它富有古老、庄重气派的名字并不相称。这是个只有一条街道、几间房舍的小村庄。村子里零星开了几间铺子,有时很明显可以看出铺子是由住宅改成的,或者曾经是铺子,如今又改成了住宅,总之,完全没有工业社会的气息。
村子并不古老,也算不上美丽,十分简朴、并不引人注目。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少许明亮的颜色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啊,他走到邮局了。这是个很简陋的邮局,里面陈列了一些报纸和明信片,外面有个邮筒。在邮局的旁边,是的,上面果然有块招牌。小丑咖啡馆。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不安。毕竟,他年纪越来越大了。他禁不住思索,为什么这个名字会扰乱他的心绪?五彩咖啡馆。
服务站的修理工说得很对,这不是一个会吸引人来好好吃顿饭的地方。到这里来吃个快餐还差不多,或者来一杯早安咖啡。那么他为什么要来呢?他突然意识到了原因所在。这家咖啡馆,或者说,可以当成是能卖咖啡的房舍,分成两部分。一边摆放着几张小型桌椅,以备老主顾进来吃饭;另一边却是个铺子,出售瓷器。它并不是一家古玩店,店里有许多玻璃花瓶和马克杯。这是一家出售现代物品的铺子,朝街展示的橱窗此时正采撷每束彩虹的光线。有一套较大的茶杯和茶托,每一只的颜色各不相同,蓝、红、黄、绿、粉红、紫。真是美妙的色彩展览,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当汽车沿着人行道缓慢前行,努力寻找任何一家汽车修理厂或服务站标志的时候,难怪只有这里的橱窗会吸引他的注意。橱窗上贴有一张大卡片,写着“五彩茶具”。
当然,就是“五彩”这个词一直深深印刻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意识里,尽管记忆非常非常遥远,很难回忆起来。快乐的颜色。五彩的颜色。他苦苦思索,左思右想,生出一个荒谬却令人激动的念头:从某些方面来说,是这里在召唤他。这个地方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也许他的老朋友哈利·奎因先生会在这里吃饭或购买茶具。他有多少年没见过奎因先生了?好多年了。是在那天吧,他看见奎因先生沿着一条被称为情人巷的乡间小径离去?他总想再次见到奎因先生,至少一年一次,可能的话一年两次。但没有。他们再没见过面。
于是今天他产生了一个奇妙而又奇特的想法,在这里,在金斯伯恩·达西村,他可能会再次见到哈利·奎因先生。
“真荒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太荒唐了。真的,人老了,就会胡思乱想。”
他一直想念着奎因先生。想念着他晚年里最令他激动的事情。想着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出现的这个人。这个人一旦出现,就预示着要发生什么事情。碰巧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不完全是这样。不是发生在他身上,而是和他相关。这是令人激动的部分。这种感觉来自奎因先生将说的话语。他可能会向自己展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会就此产生进一步思考。他会观察事物,发挥想象,发现其中真谛。他会处理需要处理的事情。而奎因先生就会在他对面,微笑着表示认可。奎因先生说的话会使他灵感迸发,使他变得活力四射。他——萨特思韦特先生,有很多老朋友。他的朋友中有公爵夫人,一位临时主教,都是这样的人。尤其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结交的朋友都是社交界非常重要的人物。因为,萨特思韦特先生毕竟是个讲究派头的人。他喜欢结交公爵夫人,喜欢了解古老的家族,那些数代在英国拥有土地的家族。他也对在社交界尚无立足之地的年轻人有过好感,那些或者有困难,或者陷于爱情,或者不幸福,或者需要帮助的年轻人。正是因为受奎因先生影响,萨特思韦特先生才有可能给予别人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