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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18

而此时此刻,他正在傻傻地观察一个不起眼的乡村咖啡馆和一个出售现代瓷器、茶具以及无疑是焙盘之类东西的铺子。

“不管怎么说,”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我还是得进去看看。既然我傻乎乎地走到这儿了,我总得进去看看——嗯,以防万一。我估计他们修车的时间会比他们说的更长一些。不止十分钟。说不定店里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他又一次看起摆满了瓷器的橱窗,渐渐发现这些都是质地很好的瓷器,做工精良。上乘的现代工艺品。他又陷入了回忆,他想起了利斯公爵。她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老妇人。那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去科西嘉岛,她对自己的侍女多么和善。她对待侍女时的仁慈怜悯就好像救死扶伤的天使。然而就在第二天,她恢复了自己独断专横的风格,而她的仆人们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变化,丝毫没有反抗的迹象。

玛丽亚。是的,女公爵的名字就叫玛丽亚。亲爱的老玛丽亚·利斯。啊,不过,她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他记得她有过一套五彩餐具,用来吃早餐的。是的。颜色各异、又大又圆的杯子。黑的、黄的、红的以及特别难看的紫褐色的。他想,紫褐色肯定是她最喜爱的一种色调。他记得,她还有过一套罗金汉姆茶具,茶具的主色调就是间有金黄的紫褐色。

“唉,”萨特思韦特先生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喔,我想我最好还是进去吧。也许要上一杯咖啡或者别的什么。咖啡里会加大量牛奶,我估计,还可能放糖。然而,我总得把时间消磨过去。”

他走进去。咖啡厅里其实人很少。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想,现在来喝茶时间过早。而且,如今人们也很少喝茶了。除了老人家在自己家里偶然喝一杯。远远的橱窗边上有一对年轻夫妇,靠着后墙的一张桌子边有两个女人在说闲话。

“我跟她说了,”其中一个说道,“我说你不能做那种事。那种事我可受不了,我和亨利说,他也同意。”

萨特思韦特先生马上想到,亨利的生活一定很艰难。毫无疑问他知道表示同意总是明智的,不管抛给他的话题可能会是什么。一个缺乏吸引力的女人与她缺乏吸引力的朋友。他把目光转向屋子的另一边,轻声问:“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店里负责的是一个十分和气的女人,她说:“噢,可以,先生。我们店里现在有不少好货。”

萨特思韦特先生细细看那些五彩斑斓的杯子,拿起一两只凑近来瞧,检视牛奶壶,拿起一件瓷器斑马仔细审视,观察几只造型优美的烟灰缸。

他听到推拉椅子的声音,扭头看见那两位依然喋喋不休的中年妇女结了账,正要离开。她们刚迈出门去,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进来,坐到她们刚刚离开的桌旁。他背对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后者认为他的背影很有吸引力。精干,强壮,肌肉发达。不过,因为室内光线太弱,其幽暗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阴险。萨特思韦特先生回过头继续观看烟灰缸。“也许我该买个烟灰缸,以免店主失望。”他正结账时,太阳忽然出来了。

他原来没注意店堂昏暗是因为缺少阳光。太阳肯定在云层后躲了一段时间。他记得,是在他们到达服务站时天开始阴的。但现在太阳忽然出来了,阳光吸收了瓷器的颜色,照射在一面有些教会风格的彩色玻璃窗上。萨特思韦特先生想,那一定是维多利亚时代留下的房子。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昏暗的咖啡厅。有点奇怪地,也照在了先前坐在那里的男人的背上。

那背影不再是黑暗的剪影,而汇集了五颜六色的华彩。红的、蓝的和黄的。忽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意识到他所注视的正是他想找到的那个人。他的直觉没有错。他知道了刚才进来、坐下的那个人是谁。他非常清楚自己没必要一定要看到对方的脸才能判断。他不再看瓷器,转身又进了咖啡厅,绕过圆桌,坐在那男人的对面。

“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叫了一声,“我就知道进来的是你。”

奎因先生笑了。

“你总是知道这么多事情。”他说。

“我们很久没见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时间的长短重要吗?”奎因先生问。

“大概不重要。你也许是对的。大概不重要。”

“我能为你要点饮料吗?”

“有什么可以喝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迟疑地说,“我想你肯定是为此目的才进来的。”

“一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的目的抱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是?”奎因先生反问道。

“能再次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都快忘记了,你知道。我是说都快忘记你讲话的方式,你说的话。忘了你使我产生的观点,你使我做的事情。”

“我——使你做?你大错特错了。你总是自己就很清楚你想做什么,以及为什么那么做。对于事情应当如何处理,你总是十分清晰。”

“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有这种感觉。”

“噢,不,”奎因先生淡淡地说,“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我常对你这么说——我只是路过此地。就这样。”

“今天你正路过金斯伯恩·达西村。”

“而你就不仅仅是经过了,你是有目的的拜访。我说得对吗?”

“我要去看望一个老朋友。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他如今老了,腿也跛了。他还中风过一回,目前康复得不错,但谁也没法说得准。”

“他一个人生活吗?”

“令人欣慰的是,现在不是了。他的家人从国外回来了,这给他带来了与家人团聚的快乐。他们已经和他共同生活了几个月。我很高兴能够再次拜访他们全家,有些家庭成员以前见过,还有些没见过。”

“你指的是他的儿女?”

“儿辈和孙辈。”萨特思韦特先生叹息道。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伤心,自己没有儿女,没有孙子,更没有曾孙。平时他对此并不觉得遗憾。

“他们这儿有很特别的土耳其咖啡,”奎因先生说,“是同类中的精品。其他饮料,如你所想,味道很一般。不过你总不会拒绝来一杯土耳其咖啡,对吧?咱们喝一杯,因为我想你很快就得赶路,或者去干其他事情。”

从门口跑来一条小黑狗,蹲在桌旁抬着脑袋瞧着奎因先生。

“是你的狗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是的。容我把你介绍给赫米斯。”他敲了敲黑狗的脑袋,“咖啡,”他说,“告诉阿里。”

黑狗离开桌子,从铺子的后门穿出去。他们听到一声短促、尖厉的犬吠。不一会儿,黑狗又出现了,随他而来的是一个年轻人,面部黝黑,身穿一件宝石绿的套头衫。

“咖啡,阿里,”奎因先生说,“要两杯咖啡。”

“土耳其咖啡。没错吧,先生?”他微笑着离去。

狗又重新蹲下。

“告诉我,”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告诉我你都去了哪儿,你都做了些什么,为何我这么久没有见到你。”

“我刚刚给你说过时间其实并不意味着什么。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我觉得你也记得很清楚。”

“那是很悲惨的一幕,”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说真的,我不愿想起它。”

“因为死亡?然而死亡并不总是悲剧。我以前告诉过你的。”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也许那次死亡——我们正在回忆的那次——不是一场悲剧。但仍然……”

“但不管怎么说生命最重要。你说得一点没错,当然,”奎因先生说,“一点没错。生命最重要。我们不想让一个年轻人,一个幸福的或者能够幸福的人去遭遇死亡。我们俩谁也不想那样,对吗?这就是为什么当被赋予使命时,我们总是义无反顾地去拯救生命。”

“你要赋予我什么使命吗?”

“我——赋予你使命?”哈利·奎因窄长的、原本伤感的脸上浮现出特别迷人的微笑,“我没要赋予你什么使命,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从不对别人指手画脚。你自己总会了解事理,观察事物,知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和我没什么关系。”

“噢,不,和你关系重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一点你不可能改变我的看法。但是告诉我,这一段因为时日不长、不能称作时间的日子里,你都去哪里了?”

“好吧。这段时间,我四处跑。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气候条件,不同的冒险经历。可大部分如往常一样仅仅是路过。我想,应该是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要去做什么。特别是你要去哪儿,要会见什么人。你的朋友,他们都怎么样了。”

“我当然会告诉你。我很愿意告诉你。因为我一直都想知道,我觉得你了解我要去拜访的这些朋友。当一个人很久没有见过一家人,很多年没有和他们亲密地联系,当他打算和他们再见面叙旧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你说得很对。”奎因先生说。

土耳其咖啡盛在东方情调的小杯子里端了上来。阿里微笑着把它们放在桌上,退了下去。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赞许地呷了一口。

“甜如爱情,黑如夜晚,热如冥府。这是阿拉伯古谚语,对吗?”

哈利扭头笑了笑,点点头。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我一定告诉你我要去哪里,尽管我将要做的无关紧要。我将去找老朋友叙旧,和年青的一代认识认识。我和你说过的,汤姆·艾迪生,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后来,如经常发生的那样,生活把我们分开了。他原来在外交部门工作,接连去国外担任外事职务。有时候我出国与他一起居留,有时候当他回到英国时我去看望他。他早先的一次任职是在西班牙。他娶了一个西班牙姑娘,非常漂亮的黑皮肤女孩,叫皮拉尔。他很爱她。”

“他们有孩子吗?”

“有两个女儿。第一个女儿长着满头金发,像她父亲,名叫莉莉;第二个女儿玛丽亚,长相随她西班牙籍的母亲。我是莉莉的教父。自然,两个孩子我都没怎么见过。一年中有那么两三次,我要么为莉莉举行一场宴会,或者去她学校看她。她是个很甜美可爱的姑娘,很爱她的父亲,她父亲也很爱她。我们曾多次会面,多次重温友谊,可是其间却度过了一些艰难的时日。想必你也明白。在战争年代,我和我的同辈们很难见上一面。莉莉嫁给了空军的一个飞行员,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一直到了那天,我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哦,西蒙·吉列特。空军中队长吉列特。”

“他在战争中牺牲了?”

“不,不,不。他平安地挨了过来。战后,他从空军退伍,和莉莉两个人一起像许多人一样去了肯尼亚。他们在那里定居,生活得很幸福。他们生了个儿子,一个叫罗兰的小男孩。后来他回英国上学时,我见过他一两面。最后一次,我想,那时他十二岁。很乖的一个男孩,像他父亲一样长着一头红发。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因此,我期待着今天见到他。他现在已经二十三四了。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他成家了吗?”

“没有。嗯,还没有。”

“嗯。有结婚对象吗?”

“噢,汤姆·艾迪生在信中向我谈起过罗兰有个表妹,我对此不太清楚。他的二女儿玛丽亚嫁给了本地的一名医生。我对她一直不太熟悉,悲惨的是,她死于难产。她有个小女儿叫伊内兹,是她的西班牙祖母为她取的家族名。说实话,伊内兹长大后,我只见过她一回。黑黑的女孩,样貌特征很西班牙式,很像她祖母。唉呀,我絮絮叨叨地跟你说个没完。”

“不,我想听你讲下去。这对我来说很有趣。”

“我想知道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看着奎因先生,带着一丝狐疑神情,这种神情有时会出现在他脸上。

“你想了解这个家庭的全部情况。为什么?”

“或许,这样我可以对它有一个全貌的认知。”

“好吧。我要去拜访的庄园叫多夫顿·金斯伯恩,一座相当美丽的古宅。它不够壮观华丽去吸引游客或是在特定的日子向参观者开放。它只是一处宁静的乡村别墅。一个英国人一直为国效力,退休后回来过点舒心的日子。汤姆一直很喜欢乡村生活。他喜欢钓鱼,也是个神枪手。孩童时期,我们一起在他家里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我少年时代的许多假日都是在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度过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它的样子。没有什么地方像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那样。没有什么庄园能够与之相比。每当我开车从附近经过,我都会绕道过去看一眼那里的景色。庄园前长长的小道,两边栽满了树木。看一眼我们曾经垂钓的河,看一眼庄园的房子。这时我就会想起我和汤姆一起做过的所有事情。他是一个富有行动力的男人,也做成了许多事情。而我,只是一个老光棍。”

“你可不只是这样,”奎因先生说,“你交游广泛,结识了好多朋友,帮过朋友好多忙。”

“唉,或许我能这么看。但恐怕你把我说得太好了。”

“绝对不是。除此之外,你还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伙伴。你讲的故事,见过的事情,去过的地方,以及你生活中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你可以把它们写成一大本书。”奎因先生说。

“如果我写的话,我会把你作为书中的主角。”

“不,你不会的。”奎因先生说,“我只是一个过客,仅此而已。好了,让我们继续吧。再和我多说些。”

“呃,我向你讲述的只是一部家族史。我说了,我已经很长时间,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了。可他们一直都是我的老朋友。皮拉尔死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和汤姆——她很年轻就不幸死去了。莉莉,我的教女;还有伊内兹,那个文静的医生的女儿,和她父亲一起生活在村子里………”

“女儿多大了?”

“伊内兹大约十九岁或二十岁吧,我想,我将很乐意与她交个朋友。”

“那么总体来说,这是一部幸福的家族史?”

“不全是。莉莉,我的教女——和她丈夫一起远赴肯尼亚的那位——在当地的一起车祸中丧生。她当场身亡,身后留下一个几乎不满周岁的婴儿,小罗兰。西蒙,她的丈夫,为此悲痛欲绝。他们曾是非常幸福的一对儿。但是我想,对他来说生活还算有个不错的发展。他又结了婚,娶的是一个寡妇,是他的一个朋友,一名空军中队长的遗孀。她也带了一个和罗兰一样大的婴儿,小蒂莫西,他和小罗兰之间只差两三个月。

“我相信西蒙的再婚是十分美满的,虽然因为他们继续留在肯尼亚,我一直没能见到。两个孩子像亲兄弟一样被抚养成人。他们在英国同一所学校读书,通常一块回肯尼亚度假。我很多年没能见到他们。接下来,你知道在肯尼亚发生了什么。有些人设法留下来。有些人,我的一些朋友,去了澳大利亚西部,与家人一起又在那里幸福地安家落户。有些人则回到了国内。

“西蒙·吉列特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离开了肯尼亚。对他们来说情况不一样了,于是他们回家来,最终接受了老汤姆·艾迪生每年都向他们发出的邀请。他们回来了,他的女婿,女婿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两个孩子。如今长大了的两个男孩,或者说是两个青年男子。他们回到庄园,全家人一起生活,十分和睦。汤姆的外孙女伊内兹·霍顿,我向你提过,与她做医生的父亲一起居住在村子里。她花了许多时间,我猜想,在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陪伴汤姆·艾迪生。老人极其疼爱自己的外孙女。他们在庄园里似乎都非常幸福。他催了我几次让我去那里走一走,再去见见他们一家子。于是我接受了邀请,只去度个周末。从某种意义上说再次见到亲爱的老汤姆,心里会有点难过。他有些跛脚,也许并不指望还能有太多时日,但依然感到快乐和满足。我能够猜到这些。再见到多夫顿·金斯伯恩那座古老的庄园也会多少有点伤感。它会勾起所有我儿时的记忆。当一个人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当他个人的经历也平淡无奇——说的就是我——最后留给他的也就是朋友、家园和在孩童、少年和年轻时所经历的往事,目前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有些顾虑。”

“你不要着急,什么事让你有顾虑?”

“我可能会——失望。一个人记忆中的房子,魂牵梦萦的房子,当他可能再来拜访时,也许它不再像记忆中或梦中的样子了。也许会增加一间房间,花园也许被改建,各种变化都会发生。毕竟离我上次去那里,已经过了太久。”

“我想你记忆中的情形还是会保留的,”奎因先生说,“我很高兴你要去那里拜访。”

“我有个想法,”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和我一起去,一起去拜访这家人。你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不受欢迎。亲爱的汤姆·艾迪生是世界上最好客的人。我的任何一个朋友马上就会成为他的朋友。和我一起去,一定要去,我坚决要你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冲动地做了个手势,差一点儿把咖啡杯从桌上碰下去。他非常及时地扶住了它。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被推开了,老式门铃响个不停。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喘着气,汗流满面。她长得挺漂亮,满头褐色头发,间或夹着几缕银丝。象牙白的皮肤非常光洁,衬着她的棕发碧眼。她的身材也保持得很好。新来的客人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咖啡厅,然后立即拐进了瓷器店。

“哇!”她尖叫道,“这些五彩茶杯,你们竟然还有!”

“是的,吉列特夫人。我们昨天刚进来一批新货。”

“噢,我多么高兴!我实在担心没货,就急急忙忙赶来了。我骑了一辆孩子们的摩托车,他们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谁也找不到。可是我确实有事要办。今天早上有几只杯子碰巧摔碎了,而我们下午有客人要来喝茶,还要举行聚会,所以我才来的。你能不能给我拿一只蓝的和绿的,也许最好再要一只红的,以防万一。红色是这些不同的花色中最难看的一种,不是吗?”

“不过,我知道人们确实这样说过,红色虽不好看,但有些时候你却不能用其他花色来调换。”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转过头来,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事情。吉列特夫人,女售货员这么叫她。当然是吉列特夫人。现在他意识道,她一定是——他从座位上直起身来,开始有些犹豫,而后快步就跨进瓷器店。

“打扰一下,”他说,“您是不是——是不是来自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的吉列特夫人?”

“噢,是的。我叫贝里尔·吉列特。您——我是说……”

她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她的面容有些刻板,但显得很精干。这就是西蒙·吉列特的第二任妻子。她没有莉莉漂亮,可似乎魅力十足,既和气又利索。忽然,一丝微笑浮上吉列特夫人的面颊。

“我确信……是的,当然是您。我的公公汤姆,保存着您的一张相片。您一定是今天下午我们准备接待的客人,萨特思韦特先生。”

“一点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您说的就是我。可我不得不十分抱歉地告诉您,我比原先说的时间要晚许久才能到。很倒霉,我的汽车抛锚了,现在正在修理站检修呢。”

“噢,您太不幸了,真不走运。不过还没到喝茶时间呢,别着急。反正我们已经推迟了。您大概也听到了,今天早上家里的几只茶杯不巧从桌上碰掉,摔碎了,我赶来再挑几只新的。家里请客吃午饭、喝茶或用晚餐,总会发生类似这样的事情。”

“您要的茶杯,吉列特夫人,”店里的女人说,“我这就把它们包好,替您装在一只箱子里,好吗?”

“不用了,你拿包装纸把它们包裹一下,放在我这只购物袋里就可以。”

“如果您要返回多夫顿·金斯伯恩,”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可以用车送您。车在修理站修好后就可以上路。”

“您太好了。我也想坐您的车,可我得把摩托车骑回去。孩子们没有车骑会很难过的,他们晚上要出门。”

“容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着,转向奎因先生。奎因先生早已从座位上离开,此时正站在旁边。“这位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哈利·奎因先生,我恰好在这里碰见他。我一直在劝他一同到多夫顿·金斯伯恩。您觉得汤姆会不会多留一位客人过夜呢?”

“噢,肯定没问题,”贝里尔·吉列特说,“我保证他会很高兴见到您的朋友,或许也会是他的一个朋友。”

“不,”奎因先生说,“我从未见过艾迪生先生,尽管我常常听我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谈起他。”

“那好,您就请随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起来吧。我们全家都会高兴的。”

“很抱歉,”奎因先生说,“不巧的是我还有个约会,真的——”他看看手表,“我必须马上赶去赴约。因为碰到了老朋友,已经有些晚了。”

“给您拿好,吉列特夫人,”女售货员说,“我想,放在您的提包里绝对安全。”

贝里尔·吉列特把纸包小心地放进她随身携带的提包里,然后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好吧,那一会儿见。茶会五点一刻再开始,不用着急。我总是不断地听西蒙和我公公说起您。终于见到了您,我非常高兴。”

她与奎因先生匆匆告别,走出了店门。

“她匆匆忙忙的,是吧?”女店员说,“可她总是这样。要我说,她一天之内能做很多事情。”

外面的摩托车发动了,隆隆的马达声传了进来。

“她很有个性,是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看起来是这样。”奎因先生说。

“我真的说服不了你?”

“我只是路过。”奎因先生说。

“那么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我现在想知道。”

“噢,不会太长时间,”奎因先生说,“我想一旦你真的看见我,就会认出我来。”

“你再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了吗?再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奎因先生说,“有一个词也许对你有意义,我想它对你可能会有用。”

“什么词?”

“色盲。”奎因先生说完,笑了起来。

“我不明白——”萨特恩韦特先生皱了一会儿眉头,“是的,是的,我知道,只是这会儿想不起来……”

“暂且告别吧,”奎因先生说,“你的车来了。”

这时,汽车果然开来了,正准备停在邮局门口。萨特思韦特先生迎了出去。他心急如焚,不愿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让主人等下去。然而,他跟朋友说再见时依然恋恋不舍。

“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了?”他问,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没有什么可以为我做的了。”

“为其他人呢?”

“我觉得可以。非常可能。”

“希望我能够明白你的意思。”

“我对你寄予最大程度的信任,”奎因先生说,“你总能了解事理。你有敏锐的观察力,很快就可以弄懂事物的含义。你和以前一样,没有变,我向你保证。”

他把手放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肩头停留片刻,走开了,沿着乡村大道向与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相反的方向轻快地走去。萨特思韦特先生上了车。

“希望我们不会再出什么麻烦。”他说。

他的司机安慰他说:“离这儿没有多远,先生,至多三四英里,而且现在汽车跑起来也很顺当。”

他把车往前稍微开了开,在路宽的地方拐过来,回到他来时的路上,他又说了一句:“只有三四英里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重复了一遍“色盲”。他仍然没有弄明白这个词到底有什么含义,可他感觉应该是有的。这个字眼他以前听人说过。

“多夫顿·金斯伯恩。”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这两个词对他来说仍是往常的含义,一个幸福团聚的地方,一个他恨不能更快抵达的地方,一个他将依然感到轻松愉快的地方,即使他的许多故人都已不在那儿了。但汤姆还在那里,他的老朋友,汤姆。他又想起了昔日的草地、湖水、河流以及他们童年时一起做过的事情。

茶会安排在草坪上。一段台阶从客厅的法式窗户下面延伸出去,一侧有一棵高高的紫铜色山毛榉,另一侧有棵黎巴嫩雪松,如此构筑了茶会的外景。草地上摆着两张白色的油漆雕花桌子,周围有各种的花园椅子。直背椅上设有花花绿绿的坐垫;只要你乐意,大可以摊开躺椅,伸开双脚眯上一觉。有些椅子上甚至装有顶篷,挡住阳光的照射。

这是一个美丽的傍晚,草地的绿是一种柔和深沉的色调。晚霞透过紫铜色山毛榉直射过来,雪松映在泛着粉色的金灿灿的天空里,显得婀娜多姿。

汤姆·艾迪生斜靠在藤制长椅上,双脚跷起,等待他的客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他在多个场合遇见这位主人时的情形:穿着舒服的拖鞋,套在他轻微肿胀的患痛风的双脚上;他的那双鞋也很古怪,一只红,一只绿。好人老汤姆,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他没有变化,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又想到:“我真笨!我当然知道那个字眼的含义。为什么我当时没有马上想起来?”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了,你这个老家伙。”汤姆·艾迪生说。

他依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老人,宽阔的面庞上嵌着一双灰色、闪亮的眼睛,宽宽的肩膀仍使他看起来十分健壮,脸上的每一道笑纹似乎都显露出他的好心情还有对客人的热忱欢迎。“他一点儿没变。”萨特思韦特先生想。

“不能站起来问候你了,”汤姆·艾迪生说,“如今得有两个强壮的男人和一根拐杖帮助,我才能起身。现在,你了不了解我们这个小集体?当然,你认识西蒙。”

“我当然认识。好几年没有见你了,但你没有太大变化。”

空军中队长西蒙·吉列特是个瘦弱、英俊的男人,有一头乱蓬蓬的红发。

“很遗憾,我们在肯尼亚时您从没有去看过我们,”他说,“您会在那里玩得很开心的,我们会带您去看很多东西。唉!人们无法预见未来。我原以为我会埋骨在那个国家。”

“我们在附近搞到一块很不错的教堂墓地,”汤姆·艾迪生说,“自重建以来,教堂没怎么遭到破坏,周围也没有新建太多的建筑物,所以教堂墓地里空地仍很充足。我们至今还没有在那里建造一座可怕的墓穴。”

“你们的话题多么令人扫兴呀!”贝里尔·吉列特微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她又说,“不过您早已经认识他们了,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

“我觉得现在我快认不出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啊,他最后一次见到两个孩子是他把他们从预备学校里接回去的那一天。虽然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异父异母——他们却经常被别人当作亲兄弟。他俩身量相仿,都是一头红发。罗兰也许受他父亲的遗传,蒂莫西却是从他的棕发母亲那里继承的。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协作精神。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他们真的差别很大。他猜想,现在两个人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那他们的差别就更加明显了。他从罗兰身上看不到与他外祖父相似的地方,除了红发之外,他看起来也不像他的父亲。

萨特思韦特先生有时感到奇怪,这孩子长得是不是像他死去的母亲莉莉。可是他仍找不到什么相似之处。甚至还不如说,蒂莫西看起来更像是莉莉的儿子,白皙的肌肤、高高的前额以及漂亮的身材。

这时,在他的身侧,一个轻柔的、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伊内兹。我估计您不记得我了。上次见您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个美丽的女孩。萨特思韦特先生马上这样想到。黑美人。他回忆起遥远的过去,在艾迪生和皮拉尔的婚礼上他担任伴郎。她充分展示出她的西班牙血统,他想。她转头的姿势相当优雅,一个仪态高贵的黑美人。她的父亲,霍顿医生,正站在她身后。他比萨特思韦特先生上一次见到时显得老多了,他人很不错,是一位善良的普通医生,没什么野心,却诚实可靠;对女儿,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他非常疼爱。很明显,他为女儿感到万分自豪。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被深深的幸福所笼罩。所有这些人,他想,尽管其中有几个比较陌生,但依然像熟悉的老朋友一样。漂亮的黑皮肤女孩,两个红头发的小伙子,还有贝里尔·吉列特,她忙着整理杯盘茶碟,又吩咐房里的女仆端出糕点和几盘三明治。丰盛的茶会!有几把椅子拉到了桌子旁边,方便大家坐下来吃喝。两个男孩子在桌旁坐下来,邀请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他们中间。

他很高兴。他早就打算要先和男孩们谈谈天,看看能了解多少汤姆·艾迪生之前的情况。他又想到莉莉,多希望莉莉能在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心绪回到了孩童时代。那时,他来到这里玩,会有汤姆的父母欢迎他,大概还有一位姑妈,以及汤姆的舅公和表兄弟。而如今,家里没有这么多人口了,但依然还是一个家。汤姆穿着拖鞋,一只红,一只绿。他老了,可仍然快乐、幸福。他周围的人也都幸福。如今的多夫顿几乎和过去一样。虽不算保护周详,但草坪总是保养得很好。穿过树丛可看见那条河流。树也比以前更多了。房子也许需要重新粉刷,但也不严重。毕竟,汤姆·艾迪生颇有些家产。他持有大量土地,有人小心侍弄。他为人俭朴,虽然为保养别墅花费巨大,可其他方面并不挥霍。他现在很少旅行或出国。但他也有自己的娱乐。不举办大型宴会,只是常邀朋友小聚。朋友来庄园做做客,一起回忆以前的故事。一个友好的家园。

他稍稍转了下椅子,从桌边挪开点,朝向另一侧以便更好地观看河边的景色。下游自然是磨坊,远眺另一边则是大片田野。在其中一块田地里,他看见了一个稻草人,黑色的稻草人身上固定着几只小鸟。他顿觉好笑。那一瞬间,他觉得那稻草人看起来很像哈利·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也许,那就是我的朋友奎因先生。这是个很荒谬的念头,如果有人把稻草人扎成奎因先生的样子,那它看起来就会是与大多数稻草人不一样的修长优雅。

“您是在瞧我们的稻草人吗?”蒂莫西说,“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我们叫它哈利·巴利先生。”

“真的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啊!我觉得这名字很有趣。”

“您为什么觉得它有趣?”罗兰有些好奇地问。

“啊,因为它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名字碰巧也是哈利。”

孩子们开始唱起来:“哈利·巴利忠诚地守卫,哈利·巴利认真地执勤。守卫着禾堆守卫着草垛,使一切入侵者仓皇逃跑。”

“来份黄瓜三明治,萨特思韦特先生?”贝里尔·吉列特说,“还是家做的肉酱三明治?”

萨特思韦特先生要了一份肉酱三明治。她为他摆上一只紫褐色的茶杯,颜色和他在瓷器店里观赏的一模一样。桌上摆放着整套茶具,显得十分华丽,黄、红、蓝、绿,等等。他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是其最喜爱的颜色。他留意到,蒂莫西用的茶杯是红色的,罗兰用的是黄色的。蒂莫西的杯子旁边有一样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一开始没有认出来是什么,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只海泡石烟斗。萨特思韦特先生已有多年未曾想到过、更没见过这种烟斗了。罗兰注意到他凝视的目光,解释说:“蒂姆去德国时带回来的。他终会因为整天抽烟而患上癌症。”

“你不抽烟吗,罗兰?”

“是的,我向来不抽烟,不吸香烟,也不抽烟斗。”

伊内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年轻人争着为她递食物,他们在一起又说又笑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三个年轻人中间感到非常愉快,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他十分尊重,并且彬彬有礼,而是他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也喜欢对他们做出自己的判断。他几乎可以肯定,两个青年都喜欢伊内兹。是的,这并不奇怪,这也会受近亲关系的影响。他们两个人都来和外祖父生活在一起。而伊内兹,罗兰的第一个表妹,一个漂亮的女孩,就住在隔壁。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头,透过树木间隙他就能看到伊内兹家的房子,就在门前大路的尽头。七八年前他来这里时,霍顿医生住的就是那幢房子。

他看着伊内兹,不知道两位青年她更喜欢哪一位,还是她的感情已另有归宿。她没理由不爱上这两位风度翩翩、活力十足的青年中的任何一位。

萨特思韦特先生敞开胃口吃了一通,不过吃的量倒不大。他把椅子向后拉了拉,改变了一下姿势,方便看看周围的一切。

吉列特夫人仍在忙碌。一个过于负责的家庭主妇,他暗想,处理家务活过于小题大做。不停地给大家推荐蛋糕,换杯盏,续茶水。不管怎的,他想,如果她不这么殷勤,让大家自己动动手,气氛会舒服自在得多。他希望女主人不用这么忙碌。

他抬起头,看着汤姆·艾迪生,他正伸展四肢躺在椅子上。汤姆·艾迪生也正瞧着贝里尔·吉列特。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他不喜欢她。是的,汤姆不喜欢她。那么或许是他希望她那样做的。”毕竟,贝里尔取代了他的亲生女儿,西蒙·吉列特的第一任妻子莉莉的位置。“我美丽的莉莉。”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想起了她,并且感到诧异,为何他有一种感觉,尽管并没看到什么相似的人,可奇怪的是莉莉仿佛就在这里。她就在今天的茶会上。

“我想人一老就开始琢磨这类事情,”萨特思韦特先生喃喃自语,“不管怎样,为何莉莉不来这里见见自己的儿子呢。”

他慈爱地瞟了一眼蒂莫西,接着又猛然意识到他瞧的不是莉莉的儿子,罗兰才是莉莉的儿子,蒂莫西是贝里尔的儿子。

“我相信莉莉知道我在这里,我相信她想和我说话,”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想,“噢,天哪,噢,天哪,我必须停止傻乎乎的瞎想。”

不知为什么,他又望了望稻草人。它现在看起来不像一个稻草人,而像哈利·奎因先生。夕阳的光线照在它身上,给它染上了颜色。一只像赫米斯的黑狗正在追逐着飞鸟。

“颜色,”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着,又看了看桌子、桌上的茶具以及喝茶的人们,“我为什么在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应该做什么?一定有个理由……”

现在他感觉到,这里有什么情况,有某种危机,存在一些能够影响所有人或部分人的事情?贝里尔·吉列特,吉列特夫人,她正为某件事紧张,如坐针毡。汤姆?汤姆没什么事,他不会受到影响。他很幸运,他拥有这位美艳夫人,拥有多夫顿,拥有一个外孙,将来他死后这一切都将归罗兰所有。这一切都会是罗兰的。汤姆是不是希望罗兰娶伊内兹为妻?或者他会不会担心这对亲姨表兄妹近亲结婚?萨特思韦特先生琢磨着,尽管从历史上看,表兄妹结婚并没有什么恶果。“什么都不要发生,”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什么都不要发生,如果有事我必须阻止。”

真的,他满脑子都是疯狂的想法。一片祥和的场景。一套茶具。五彩茶具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他看了看躺在红色茶杯一旁的白色海泡石烟斗。贝里尔·吉列特对蒂莫西说了句什么,蒂莫西点点头,站起身朝房子走去。贝里尔撤掉桌上的几只空碟子,调整了一两把椅子,对罗兰低声说了一句,罗兰就径直走向霍顿医生,端给他一块撒有糖霜的蛋糕。

萨特思韦特先生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经过桌子时,衣袖拂动了一下。他瞥见一只红色的杯子从桌上滑落下去,在椅子的铁质椅子脚上碰碎了。他听见她捡起杯子碎片时低低地叫了一声。她走过去从茶盘里取出一套浅蓝色的杯碟,回转来,放在桌上,又挪了挪那只海泡石烟斗,使它和茶碟挨在一起。她提起茶壶,倒上茶,走开了。

此时,桌旁再没有人。连伊内兹也已起身离开,和外祖父聊天去了。“我不明白,”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呢?”

一张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茶杯,而且,噢,蒂莫西,他的红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和西蒙·吉列特一样魅力十足的波浪形红发闪闪发亮。蒂莫西回来了,站了一会儿,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桌子,然后走向海泡石烟斗紧挨浅蓝色茶杯的一侧。

这当儿,伊内兹也回来了。她突然笑了起来,说:“蒂莫西,你拿错杯子了,蓝的是我的,你的是红色的那只。”

蒂莫西答应道:“别犯傻,伊内兹,我知道哪个是我的茶杯。我的杯子里放了糖,你不喜欢放糖的。别逗了!这就是我的杯子,海泡石烟斗紧靠着它嘛。”

萨特思韦特先生目睹着这一切,颤抖了一下。我是疯了吗?是我在胡思乱想吗?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吗?

他站起来,快步抢到桌旁。蒂莫西刚把蓝色的茶杯举到唇边,他就大叫一声。

“不要喝!”他喊道,“不要喝!”

蒂莫西惊讶地转过脸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把头扭向一边。霍顿医生更是万分惊讶,从座位上立起身,靠过来。

“什么事,萨特思韦特先生?”

“那只茶杯。那只茶杯有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别让孩子喝那杯茶。”

霍顿医生盯着茶杯。“我亲爱的朋友——”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原来那只红色杯子是他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可那只杯子摔碎了,后来换成了一只蓝色的。他不知道红色换成蓝色了,对吗?”

霍顿医生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你是说……你是说……像汤姆一样?”

“汤姆·艾迪生。他分不清颜色,你知道,是不是?”

“噢,是的,当然。我们都知道他这样,所以他今天穿了一双不同颜色的鞋子。他向来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这个孩子也不分。”

“不——肯定不是。不过不管怎么说,罗兰却从未显示出任何这样的迹象。”

“不过他也许有过,是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想我是对的——色盲。他们这么称它,不是吗?”

“不错,是这么称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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