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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18

“钟始终有些太明显了,”奎因先生说,“任何人都会识破这么明显的伪装。”

“可是,手表一说确实太牵强了。嗨,我们想到那只表,纯属偶然。”

“噢,不,”奎因先生说,“那是德怀顿夫人的建议,请记住。”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神地注视着他。

“而且,你知道,”奎因先生轻柔地说道,“不可能忽略手表的人是贴身男仆。这些贴身男仆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主人口袋里放了什么。如果德朗瓦拨了钟的指针,男仆也会拨动表针。他们这两位其实并不了解人性的秘密。他们与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了摇头。

“我完全错了,”他谦卑地小声咕哝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

“我是这么做的,”奎因先生说,“噢!不是拯救他们两位,而是其他人。也许你没有留意夫人的贴身女仆?她没有穿蓝缎子衣服,也没有在某场戏中扮演角色。可她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而且我觉得她非常爱詹宁斯。我想你们两个人中间有一个能够挽救她的心上人免去绞刑。”

“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梅尔罗斯上校沉重地说。

奎因先生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

“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惊讶。

奎因先生接着说:“你掌握的一个证据可以证明那块手表不是在詹姆斯爵士的口袋里碰坏的。如果不打开表盖,不可能把那样的一块表弄碎。试一试就知道了。有人把手表掏出来,打开表盖,把表针朝后拨,摔碎玻璃表盘,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到死者的口袋里。他们谁也没注意失去了一小块玻璃。”

“噢!”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叫一声。他连忙把手伸入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弧形玻璃。

此时此刻,他感到非常得意。

“就凭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道,“我将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与犬为伴

坐在职业介绍所办公桌后面那位贵妇人做派的女人清了清嗓子,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孩。

“这么说你不考虑这份工作啦?这是早上刚有的活儿。我看那是一个很好的意大利人家,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老太太,估计是她的母亲或是姑母。”

乔伊斯·兰伯特摇了摇头。

“我不能离开英国,”她的声音很疲惫,“我有我的原因。您能帮我找一份白班的工作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她费了好大劲克制自己,才抖得如此轻微。她湛蓝色的眼睛恳切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可不容易啊,兰伯特夫人。白班的工作只有家庭女教师,但需要提供完备的资质证明。而你一份也没有。我的登记簿里有上百份资质证明,毫不夸张,足足上百份。”她停了下来,“你是家里还有人,所以离不开吗?”

乔伊斯点点头。

“有个孩子?”

“不,我没有孩子。”一抹虚弱的微笑在她脸上闪过。

“好吧,这真是很遗憾。当然,我会尽力而为的,不过——”

面试宣告结束。乔伊斯站了起来。当她从脏兮兮的办公室走到街上时,她咬着嘴唇,努力抑制住涌上来的眼泪。

“你不可以哭,”她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要做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傻子。你现在是陷入了惶恐——这就是你现在的状态——惶恐。惶恐没什么好处。现在才一大早,很多好事可能会发生。玛丽姨妈应该会善良地收留我两个星期。加油,姑娘,迈开步子,别让你好心的亲戚等你。”

她沿着艾治威道往下走,穿过公园,走到维多利亚街。在那儿她拐进一家“陆海军商店”。她走进酒吧间,坐下来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到一点半。过了五分钟,一位老太太手上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下子在她身边坐下来。

“啊!你来了,乔伊斯。我恐怕迟到了一会儿。现在午餐室的服务可没以前周到了。你肯定吃过午饭了吧?”

乔伊斯犹豫了一两分钟,然后静静地说:“是的,我吃过了。谢谢。”

“我总是在十二点半吃午饭,”玛丽姨妈说着,把包裹归置好,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不那么匆忙,空气也很清新。这里的咖喱炒蛋非常棒。”

“是吗?”乔伊斯虚弱地说。她感觉自己没法去想咖喱炒蛋——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就很香!她断然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孩子,你看起来很憔悴,”玛丽姨妈说,她自己看起来很富态。“别赶时髦不吃肉,那都是胡扯。吃一片肉不会有什么坏处。”

乔伊斯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是的,不会有什么害处。”但愿玛丽姨妈不要再谈论食物了。和你约一点半见面,让你对午饭充满希望,然后又来和你大谈咖喱炒蛋和切片烤肉——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好了,亲爱的,”玛丽姨妈说,“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能信任我真是太好了。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愿意见你,我本该——但不巧的是,我刚刚以很好的价钱把房子租了出去。价钱实在太好,没法错过。他们还带着自己的餐具和亚麻饰品。短租五个月。他们周四搬进来,我去哈罗盖特。最近我的风湿病很严重。”

“我明白了,”乔伊斯说,“很遗憾。”

“所以只能下次再说了。见到你总是很高兴,亲爱的。”

“谢谢您,玛丽姨妈。”

“你知道,你看起来很虚弱,”玛丽姨妈说,仔细地打量着她,“你太瘦了,瘦骨嶙峋的。你原本气色很好,现在是怎么了?你的脸色一直是红扑扑的,很健康。你要多锻炼身体。”

“我今天锻炼得够多了。”乔伊斯冷冰冰地说。她站起身来,“那么,玛丽姨妈,我得走了。”

又开始往回走——这一次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继续往前走,穿过伯克利广场,穿过牛津街,上艾治威道,中间路过普雷德街,直到艾治威道快要到头,然后往旁边拐,接连穿过几条破破烂烂的小巷,最后到达一幢昏暗肮脏的房子。

乔伊斯插进钥匙打开门,进入一间又小又脏的门厅。她匆匆上楼,爬到阁楼上。正对着她有一扇门,门缝下不断地传出抽鼻子猛嗅的声音,一秒之后,变成了一阵欢乐的呜咽和狗叫。

“是我,特里亲爱的,女主人回来了。”

门一打开,一团白色的毛球猛地扑到女孩身上——只上了年纪的粗毛狐犬,皮毛蓬松杂乱,老眼昏花。乔伊斯把它抱在怀里,坐到地板上。

“特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特里。爱你的女主人,特里,使劲地爱你的女主人!”

特里很听话。它热情的舌头忙个不停,舔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脖颈。它的短尾巴一直兴奋地不停摇摆。

“特里亲爱的,我们打算做什么呢?我们将会怎么样呢?噢!特里亲爱的,我太累了。”

“喂,听着,小姐,”一个尖刻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先别再又抱又亲那只老狗了,我给你沏了一杯上好的热茶。”

“噢!巴纳斯太太,您真好。”

乔伊斯连忙爬起身。巴纳斯太太是一个身材高大、外形严厉的女人。在她凶巴巴的外表下,却藏着一副火热的心肠。

“一杯热茶对谁都没坏处。”巴纳斯太太宣布道,表露出她那一阶层普遍的情感。

乔伊斯感激地啜饮着热茶,她的女房东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运气如何,小姐——夫人,我是不是该称呼你夫人?”

乔伊斯摇了摇头,脸上蒙上了阴影。

“唉!”巴纳斯太太叹了口气,“是呀,今天确实不是走运的日子。”

乔伊斯敏锐地看向她。

“噢,巴纳斯太太——您不会是说——”

巴纳斯太太沮丧地点了点头。

“是的,巴纳斯又失业了。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

“噢,巴纳斯太太——我必须——我的意思是您想要——”

“别焦虑,亲爱的。我不是要拒绝你,可如果你找到了工作我会高兴——然而如果你没找到的话……你没找到。你喝完茶了吗?我要把杯子拿走。”

“还有一点。”

“唉!”巴纳斯太太用指责的口气说,“你要把剩下的茶水留给那条可恶的狗——我了解你。”

“噢,请原谅,巴纳斯太太。只剩下一点了。您其实并不在意,对吧?”

“我在意也没用。你被那个坏脾气的小畜生弄得晕头转向。是的,我说得没错,它就是那副德性。今天早上本来没有烦心事,它却咬我。”

“噢,不,巴纳斯太太!特里不会做这种事。”

“它对我汪汪直叫,还露出獠牙。我只不过是看看你那些鞋子有没有要拾掇的。”

“它不喜欢任何人碰我的东西。它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它们看好。”

“好啦,它会想什么呢?狗是不会想事情的。它就应该乖乖待在应该待的地方,拴在院子里防贼。这么个亲热劲!小姐,应该把它放掉——这就是我要说的。”

“不,不,不。绝不会,绝不会!”

“随你的便吧。”巴纳斯太太说。她从桌上拿走茶杯,从特里刚喝完茶水的地板上撤走茶碟,大步迈出了房间。

“特里,”乔伊斯喊道,“过来,和我说话。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甜心?”

她坐到东倒西歪、摇摇欲坠的扶手椅里,把特里放在膝盖上。她除下帽子,向后靠去。她把特里的两只爪子分别搂在自己脖子两侧,亲热地吻着它的鼻子和眉心。然后,她开始用低沉轻柔的嗓音和它说话,手指温柔地抚弄着它的耳朵。

“我们该怎么向巴纳斯太太交代呢,特里?我们已经欠她四周的房租,而她是多么善良的人,特里,她多么善良。她永远不会赶我们出去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她善良就总是占她便宜啊,特里。我们不能那样做。为什么巴纳斯也要失业呢?我讨厌巴纳斯,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假如一个人总是喝醉,他可不就常常会失业吗。而我不喝酒,特里,但我也没找到工作。

“我不能离开你,亲爱的。我不能离开你。我甚至不能把你托付给任何人——没人会对你好的。你越来越老了,特里——十二岁了——没人想要这样一条老狗,眼睛半瞎,耳朵有点聋,还有点——是的,一点点——坏脾气。你对我很亲热,亲爱的,可你不是对每个人都亲热,对吧?你对他们大叫,是因为你知道大家对你都不友好。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不是吗,亲爱的?”

特里乖巧地舔了舔她的面颊。

“和我说说话,亲爱的。”

特里发出一声绵长的低吟——更像是一声叹息,然后它把鼻子凑到乔伊斯耳朵后面磨蹭。

“你信任我,是不是,小天使?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可我们该怎么办呢?这是我们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特里。”

她在椅子里又向后靠了靠,半闭着双眼。

“你还记得吗,特里,我们以前曾有过的好日子?你、我、迈克尔、爸爸。噢,迈克尔,迈克尔!那是他第一次出门。他回法国之前打算送给我一件礼物。我嘱咐他不要奢侈。后来我们去乡下玩,这完全是个惊喜。他告诉我朝车窗外看,而你就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边跑边撒着欢儿,脖子上牵了条长长的皮带。那个带你的滑稽小个子男人,他浑身都是狗的气味。他怎么说来着,‘真正的好狗,它是真正的好狗。看看它,太太,它难道不是一幅画吗?我对自己说,太太和先生一看见它准会赞叹说——那条狗真是条好狗!’

“他一直那么夸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也那么叫你——好狗!哦,特里,你那时真是一个小可爱,小小的脑袋,向两边晃个不停的傻傻的尾巴!然后迈克尔去了法国,而我和你相依为命——世上最亲爱的狗。你和我一起读了迈克尔寄来的信,对吧?你使劲地嗅它们,我开始念“主人的来信”,你就马上明白了。我们是那么快乐,那么开心。你、迈克尔,还有我。而现在,迈克尔死了,你也老了,而我,我也厌倦了满怀勇气。”

特里舔她。

“电报发来的时候你也在。如果不是为了你,特里,如果没有你支撑我的话……”她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一起度过生活中所有的顺境和逆境——生活中有许多逆境,不是吗?现在我们就又一次陷入了困境。这里只有迈克尔的姨妈们可以求助,而她们却认为我过得挺好。她们不知道他因为赌博把钱都输光了。这事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反正我不在乎——他为什么不能赌博呢?每个人都会犯点错。他爱我们,特里,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他自己的亲戚总是会贬低他,说他坏话。我们不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可是,我多希望自己有一些亲戚可以投靠。一个亲戚也没有总是会很艰难。

“我很累,特里——也饿坏了。我没法相信我只有二十九岁——我觉得我已经六十九了。其实,我没多勇敢——我只是假装自己很勇敢。有些话说出来很惭愧。昨天,我一路走到伊灵去见表姐夏洛特·格林。我原想如果我十二点半赶到那里,她一定会请我留下来吃午饭。而当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真像个上门讨饭的乞丐。我实在是做不到。于是我又一路走回来了。我真傻。要讨饭就下定决心去讨,不然就别动这念头。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性格坚强的人。”

特里又呻吟了一声,抬起黑黑的鼻子伸到乔伊斯眼前。

“你的鼻子还是很可爱,特里——凉丝丝的像冰激凌。噢,我确实非常爱你!我不能和你分开。我不能让人把你‘扔掉’,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特里温暖的舌头热烈地舔来舔去。

“你听懂了我的话,我的甜心。你会尽一切可能帮助女主人,是不是?”

特里从她膝盖上爬下去,颤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它转回来,嘴里叼着一只打碎的碗。

乔伊斯啼笑皆非。

“这不是又在耍它唯一的老把戏吗?这是它唯一能够想到的帮助女主人的招数。噢,特里,特里,谁也不会把我们分开!我会为此尽力而为。可是,我真能做到吗?一个人这样许下诺言,然后遇到困难时,你又会说‘我当时的意思不是那样。’我会尽力而为吗?”

她从椅子里起身,蹲在狗的身边。

“你看,特里,是这样的。保育员不会养狗,陪伴老妇人的侍女不会养狗,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会养狗,特里。她们购物时会把那种毛茸茸的昂贵小狗带在身边。假如一个人偏爱一只又老又瞎的粗毛硬——唉,为什么不呢?”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时,楼下传来两声敲门声。

“是邮差,我希望是。”

她跳起身,匆匆下楼,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可能是吧。但愿……”

她撕开了信封。

亲爱的夫人:

我们已经对此画做了检验,我们的意见是它并非克伊普的真品,因而它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

您真诚的朋友

斯隆和赖德

乔伊斯捧着信站在那里。当她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完了,”她说,“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可我们不会分开的。有一个办法,当然不是去讨饭。特里亲爱的,我要出门,很快就回来。”

乔伊斯急急忙忙下楼,走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一部电话。她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音。当他意识到她是谁时,口气马上一变。

“乔伊斯,我亲爱的姑娘,今天晚上过来吃饭、跳舞吧。”

“不行,”乔伊斯轻声说,“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她想起破烂衣橱里空荡荡的挂衣钩,不禁冷笑起来。

“那我现在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地址是哪里?我的天,那是什么地方?你真是放弃摆架子了呀,是吧?”

“完全正确。”

“好吧,你真够坦率的。一会儿见。”

大约三刻钟后,阿瑟·哈利迪的汽车停在了房子外面。肃然起敬的巴纳斯太太领他上了楼。

“我亲爱的姑娘——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洞穴啊!你到底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的?”

“因为傲骨以及其他几种无用的情感。”

她回答得很轻松,投向对面男人的眼神带着嘲讽。

许多人都觉得哈利迪很帅气。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皮肤白皙,有一对颜色暗淡的蓝色小眼睛和宽宽的下巴。

她指了指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他坐下来。

“好吧,”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敢说你已经学乖了。我说——那畜生会咬人吗?”

“不,不会,它很乖。我已经把它训练成了一只,一只看门狗。”

哈利迪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准备让步了,乔伊斯,”他轻柔地说,“是这样吗?”

乔伊斯点点头。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亲爱的姑娘。我最后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知道你会很及时地考虑清楚怎样做对你最有益。”

“我很幸运,你还没有改变主意。”乔伊斯说。

他犹疑地看着她。和乔伊斯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清楚她用意何在。

“你会嫁给我?”

她点点头。“你愿意的话我们就结婚。”

“事实上,越快越好。”他笑着环顾了一下房间。乔伊斯脸红了。

“顺便提个条件。”

“条件?”他又犹疑道。

“我的狗。它必须和我在一起。”

“这只又老又瘦的畜生?你可以拥有任何品种的狗,任你选择,不计价钱。”

“我只要特里。”

“噢!好吧,随你的便。”

乔伊斯瞪着他。

“你是知道的——是不是——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

“我不担心这个,我不是那种薄脸皮的人。但你别耍花招,我的姑娘。如果嫁给了我,就得光明正大地做我的妻子。”

乔伊斯脸上恢复了血色。

“你会得到和你的钱相衬的东西。”她说。

“那现在亲一下怎么样?”

他靠近她,她微笑着等待。他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脖子。她并没有抗拒或退缩。最后他放开了她。

“我将为你买一枚戒指,”他说,“你喜欢什么样式,钻石的还是珍珠的?”

“红宝石的,”乔伊斯说,“尽可能的话要最大的红宝石,血红色那种。”

“真是古怪的念头。”

“我想让它与这枚小小的半圆珍珠戒指形成对比,这是迈克尔唯一能为我买得起的首饰。”

“这次运气要好一些,嗯?”

“你办事很完美,阿瑟。”

哈利迪得意地笑着走了。

“特里,”乔伊斯说,“舔我,使劲舔,舔我的脸和脖子,尤其是我的脖子。”

特里依令行事的时候,她喃喃自语,思绪万千。

“想想其他那些非常艰难的事情——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你永远猜不到我刚才想到了什么——果酱,食品店里的果酱。我在心里默念着,草莓、黑加仑、覆盆子、西洋李子。也许,特里,他很快就会厌倦我。我希望如此,你呢?他们说男人娶你之后就会这样。可是迈克尔不会厌倦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噢!迈克尔……”

第二天早晨,乔伊斯起床时,心情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睡在床上的特里马上爬起来,深情地亲吻她。

“噢,亲爱的——亲爱的!我们会这样渡过难关的。不过要是还能发生什么奇迹就好了。特里,亲爱的,你不会不帮女主人吧?只要你能做,你就会做,我知道。”

巴纳斯太太送来茶水、面包和黄油,并衷心地祝贺她。

“瞧,夫人,想想你要和那位先生结婚了。他是坐罗尔斯轿车来的,绝对没错。想到有一辆罗尔斯停在我们家门外,巴纳斯都清醒了过来。嗨,我提醒你,那条狗正蹲在外面的窗台上。”

“它喜欢晒太阳,”乔伊斯说,“但那样很危险。特里,进来。”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让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结束痛苦。”巴纳斯太太说,“然后让你的先生再给你买一只小狗,戴着皮手笼的贵妇人怀里抱着的那种毛茸茸的小狗。”

乔伊斯笑了笑又叫了一声特里。那条狗笨拙地站起来。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狗咬架的声音。特里向前伸长脖子,欢快地叫了几声。窗台板已经老旧腐烂,被压得翘了起来,又老又笨拙的特里无法保持平衡,摔了下去。

乔伊斯狂叫一声,奔下楼梯,跑出门外。几秒种后,她跪在特里身边。特里可怜地呻吟着,姿势表明它伤得很重。她俯身过去。

“特里——特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尽管非常虚弱,特里还是努力动了动尾巴。

“特里,孩子——女主人会治好你的——亲爱的孩子。”

一群人,多数是小男孩,都围了上来。

“从窗户上摔下来的,就是!”

“天哪,它看起来很不好。”

“它的背很可能摔断了。”

乔伊斯完全不留心这些议论。“巴纳斯太太,最近的兽医站在哪儿?”

“有一个叫乔布林的兽医,在米尔街附近,要是你能把它带过去的话。”

“拦一辆出租车。”

“请让一下。”

这是一位老人和蔼可亲的声音,他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跪在特里旁边,掀起它的上嘴唇,然后用手抚触它的全身。

“恐怕它可能在内出血,”他说,“身体表面没看到什么骨折。我们最好把它送去兽医站。”

他和乔伊斯两个人把狗抬了起来。特里痛苦地尖叫一声,牙齿碰破了乔伊斯的胳膊。

“特里——没事的——好了,老先生。”

他们把它抬进出租车,离开了。乔伊斯心神不定地用手帕把受伤的胳膊包起来。特里显得十分悲伤,试图去舔被它咬破的地方。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咬伤我的。没事了,没事了,特里。”

她轻抚着它的脑袋。对面的男人注视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很快就到了兽医站,找到了兽医。他是一位红脸膛的男人,神情很是冷漠。

他检查特里时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乔伊斯站在边上非常难过,泪如雨下。她继续用低低的声音安慰特里:“没事的,亲爱的。没事的……”

兽医直起身来。

“没有办法马上确诊。我必须对它做彻底检查。你得把它留在这里。”

“噢!不行。”

“恐怕只能如此。我必须带它去下面。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给你打电话。”

乔伊斯的心都要碎了,但还是答应下来。她亲了亲特里的鼻子,泪眼蒙眬,趔趄着下了台阶。那个帮助她的男人还等在那里——她已然把他忘了。

“出租车还停在这里。我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

“我想走一走。”

“我陪你一起走。”

他付钱打发掉出租车,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走在她旁边,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们走到巴纳斯太太的家门口时,他开口说:“你的手腕。你得处理一下伤口。”

她低头瞧了瞧。“噢!没事的。”

“伤口需要彻底的清洗和包扎。我和你一块进去。”

他陪她上楼,为她清洗伤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起她的手腕。她只是唠叨一件事:“特里不是故意咬我的。它永远不会这么故意伤害我。它只是没认出我来。它当时肯定疼极了。”

“是的,恐怕就是这样。”

“现在他们大概会把它弄得更疼吧?”

“我肯定他们正在尽一切可能救治它。等兽医打来电话后,你可以去把它接回这里照料。”

“是的,当然。”

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向门口走去。

“我希望一切顺利,”他局促不安地说,“再见。”

“再见。”

两三分钟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位男士一直在好心地帮助她,但自己一直没向他道谢。

巴纳斯太太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

“好啦,我可怜的好孩子,喝杯热茶。你快垮掉了,我看得出。”

“谢谢您,巴纳斯太太,可我完全不想喝。”

“喝点热茶对你有好处,亲爱的。别这么难过。你的小狗会治好的;即使不会好,你那位先生也会送你一只全新的可爱小狗。”

“别说了,巴纳斯太太。别说了。求求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对不起,我不再——电话铃响了。”

乔伊斯箭一般地冲下楼去。她拿起话筒。巴纳斯太太气喘吁吁地跟了下来。她听到乔伊斯说:“是我——请讲。什么?噢!噢!好的。好的,谢谢您。”

她放下话筒,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把巴纳斯太太这位善良的女人吓了一跳——了无生气。

“特里死了,巴纳斯太太,”她说,“我没能在它身边,它孤零零地死去了。”

她上了楼,进了房间,决然地关上了门。

“这下好了,我不会再说了。”巴纳斯太太对着门厅的壁纸说。

五分钟后,她把头探进房间。乔伊斯像生根了似的笔直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在哭。

“是你的先生,小姐。我请他上来吗?”

乔伊斯的眼睛突然一亮。“是的,请他上来。我想见他。”

哈利迪喧嚷着进了房间。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没有浪费太多时间,是不是?我准备现在就把你从这个可怕的地方带走。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来吧,带上你的东西。”

“没有必要,阿瑟。”

“没有必要,什么意思?”

“特里死了。我现在没有必要和你结婚了。”

“你在说什么呀?”

“我的狗——特里。它死了。我嫁给你只是为了我们两个能在一起。”

哈利迪瞪着她,脸涨得越来越红。“你疯了。”

“我敢说,爱狗的人都这样。”

“你郑重其事地通知我,你嫁给我只是为了——噢,真荒唐!”

“你为什么认为我要嫁给你?你明知我讨厌你。”

“你嫁给我,因为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能够做到。”

“我觉得,”乔伊斯说,“这个动机比我的还要招人反感。不管怎么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和你结婚!”

“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的态度过于糟糕?”

她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火苗,于是他退缩了。

“我不这么想。我听你说过要在生活中追求刺激,这正是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我对你的厌恶更是增强了刺激的强度。你知道我讨厌你,而你对此很享受。昨天我允许你吻我,而你感到失望,因为我没有畏缩。你身体里有种野性,阿瑟,有种残酷的东西——一种伤害别人的欲望……对你这种人,态度再恶劣也不过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离开我的房间,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那——你怎么办呢?你没有钱。”

“那是我的事。请走吧。”

“你这个小魔鬼。你肯定疯了,小魔鬼。你和我还没有结束呢。”

乔伊斯笑了。

那笑声有着无比的威力,将他打倒。他完全没料到会这样,尴尬地走下楼梯,开车离去。

乔伊斯松了一口气。她戴上那顶破旧的黑毡帽,也出了房间。她在街上机械地迈着步子,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这种疼痛她很快会感受到,但这会儿,上天仁慈,她还很迟钝。

经过职业介绍所时,她犹豫了一下。

“我得找点事情做。当然,那儿不就有条现成的河吗。我经常会这么想,就这样结束一切吧。可河里那么冷那么湿。我觉得我没那么勇敢,我真的不够勇敢。”

她拐进职业介绍所。

“早上好,兰伯特夫人。恐怕还是没有白班的工作。”

“没关系,”乔伊斯说,“我现在什么活都可以干。我的朋友,和我一起住的那位,已经——离开了。”

“那么你愿意考虑去国外了?”

乔伊斯点点头。

“是的,尽可能远一些的国家。”

“阿拉比先生现在碰巧在这里,对求职者进行面试。我带你进去见他。”

一会儿之后,乔伊斯坐在一间小屋里回答问题。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跟她谈话的人有些面熟,可她对不上号。突然,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意识到最后一个问题微微有些不寻常。

“你和老太太们能处得来吗?”阿拉比先生问她。

乔伊斯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想是的。”

“你知道,我姑妈和我住在一起,她就很难相处。她非常喜欢我,她其实也很可爱。不过,我猜想对一位年轻的女士来讲,我姑妈这样的老年人会很难相处。”

“我觉得自己有耐心,脾气也好。”乔伊斯说,“而且,我和老年人一直相处得很融洽。”

“你必须为我姑妈做某些规定好的事情,否则,我的小儿子会告你的状。他才三岁,他妈妈一年前死了。”

“我明白。”

短暂的沉默。

“那么,如果你觉得想要这份工作,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们下周动身,我会通知你确切的时间。我估计你会想预支一部分薪水添置一些东西。”

“非常感谢。您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都站起身来。突然,阿拉比先生有点尴尬地问:“我……讨厌多管闲事——我是说我希望……我想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的狗还好吗?”

第一次,乔伊斯打量了他。血色回到了她的脸颊,她的蓝眼睛那么深沉,几乎变成了黑色。她直直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他年纪颇大,但对方其实没那么老。逐渐花白的头发,略带沧桑的和蔼面庞,有些佝偻的双肩,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类似狗一样的羞怯和温柔。他看起来有点像一条狗呢,乔伊斯想。

“噢,原来是您,”她说,“我后来才想起来——我一直没向您道谢呢。”

“没有必要。我想都没想过。我知道你当时的感受。那只可怜的狗怎么样了?”

泪水涌上乔伊斯的眼睛,又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它死了。”

“噢!”

他没再说什么。然而对乔伊斯来说,那声“噢!”是她听过的最宽慰人心的话语。那声感叹里包含了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意蕴。

一两分钟后,他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我以前也有过一条狗,两年前死了。当时也围了好多人在看,他们不明白我对一条狗为什么抱有那么深的感情。尽管生活表面上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继续在过,但内心里有一个烂掉的洞。”

乔伊斯点点头。

“我知道——”阿拉比先生说。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然后松开。他走出小房间。一两分钟后乔伊斯跟了出来,和办公桌后的女人签订各种必要的文书。她到家的时候,巴纳斯太太正在门口等她,神色间带着她那一阶层特有的忧愁沉重。

“他们已经把可怜小狗的尸体送回家了,”她对乔伊斯说,“停放在你房间里。我刚才告诉了巴纳斯,他准备在后花园里挖一个漂亮的小坑——”

木兰花

1

文森特·伊斯顿正在维多利亚车站的大钟下等待。他心神不宁,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大钟。心想:“有多少男人曾经在这里等过爽约的女人?”

他感到心头一痛。假如西奥改变主意,不来了?女人们都这样。他对她有信心吗?他曾经对她有过信心吗?他对她的所有事情都了解吗?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让他疑虑重重吗?他认识的好像是两个女人——一个是理查德·达雷尔的妻子,青春可人,整日笑容满面。另外一个,总是沉默不语,神秘莫测,她曾和他一起在海默大院的花园里散步。好像一朵木兰花——他一直这么想象她——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木兰树下品尝了那如痴如醉、不可思议的初吻。空气清新,弥漫着木兰花的香味。她仰面向上,那脸庞,犹如木兰花般光滑、柔软、无声无息,一两片柔软、芳香的花瓣飘落在上面。木兰花——奇异、芳香、神秘。

那是两个星期之前——他遇到她的第二天。而此时此刻,他正在等待她的到来,然后和她永远在一起。他又一次心痛起来。她不会来了。他怎能相信她会来呢,那需要放弃太多。美丽的达雷尔夫人不会偷偷做这种事的。那会成为一件轰动一时的奇闻异事,一件广为流传且永远不会被忘却的丑闻。做这种事,有更好、更为妥当的方法——比如,慎重地离婚。

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离婚——至少他没有。那她想过吗?他对此很是疑惑。他丝毫都不了解她的内心想法。他请求她和他一起私奔时,战战兢兢——毕竟,他是谁呀?毫不起眼——德兰士瓦省上千个柑橘种植户中的一个。他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在经历过原来伦敦那优渥高雅的生活以后!然而,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她,那么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她非常平静地同意了,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反驳,好像他让她做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明天?”他问道,感到惊讶和难以置信。

她用柔和、沙哑的声音应允了他。这和她在社交场合露出的耀眼笑容截然不同。当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把她比作一颗钻石——闪着火花,映射着四面八方的光芒。而当他第一次触摸,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她已经奇迹般地变得好像珍珠一般温柔——好似一朵浅粉色的木兰花。

她应允了。而此时此刻,他正等着她践行自己的承诺。

他又看了看大钟。如果她不马上赶来的话,他们就会错过这班火车。

他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她不会来了!她当然不会来。他真是太傻了,居然曾盼望她能来!承诺算什么?他回到自己寓所时会发现一封信——解释,辩驳,列举出种种女人为自己缺乏勇气而辩解的理由。

他感到愤怒——愤怒以及沮丧的苦痛。

就在这时,他看到她走下月台,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走得很慢,不慌不忙,仿佛正走向她的未来。她一身黑衣——柔软的黑色紧身装,头上一顶小黑帽,映衬着她那张美丽动人、肤若凝脂的面庞。

他发现自己紧握着她的手,笨拙地嘟囔: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终于!”

“当然。”

她的声音听上去多么平静!多么平静!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着,放开她的手,喘着粗气。

她睁大了眼睛——美丽的大眼睛。眼里都是好奇,孩童一般纯真的好奇。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去雇用一个路过的搬运工。他们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都是喧嚣和忙碌。最后,他们坐到了预定的火车包厢里,伦敦南部一栋栋颜色单调的房屋离他们飞驰而去。

2

西奥多拉·达雷尔正坐在他的对面。她终于是他的了。他现在知道,即便是她出现之前的那一刻,他依旧不相信她会到来。他不敢让自己相信。她那神秘、难以捉摸的气质使他感到害怕。她终会属于他了,这简直不可能。

现在他已丝毫没有顾虑。不可挽回的一步已经迈出。他凝视着她。她靠在角落里,恬静依旧。淡淡的笑容徘徊在她的唇边,目光下垂,修长的黑睫毛轻拂着面颊柔和的曲线。

他想:“她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她在想什么?我?她的丈夫?她怎么看他?她曾经在乎过他吗?或者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她恨他吗?或者她对他漠不关心?”他顿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爱她,但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她的想法或者她的情感。”

他的思绪开始转到西奥多拉·达雷尔的丈夫身上。他认识许多已婚女人,她们都巴不得声讨自己的丈夫——他们如何误解自己,如何忽视自己的细腻情感。文森特·伊斯顿悲观地认为这是最著名的开场白之一。

但是,除了偶尔情况下,西奥从未提到过理查德·达雷尔。伊斯顿对他的所知和其他人一样多。他是个颇受欢迎的人,英俊潇洒,富有魅力,总是无忧无虑的。大家都喜欢达雷尔。他妻子和他的关系似乎总是十分融洽。然而文森特认为这些说明不了什么,西奥很有教养,她不会在公开场合宣泄自己的不满。

他和西奥之间,也没有太多交流。他们见面的第二个晚上,一起在花园里散步,都沉默不语。他们的肩膀碰到一起,他一碰她就感到对方轻微的战栗,两个人谁也不解释,谁也不说明自己的态度。她回应他的吻,颤抖着一言不发,这完全除去了她平时光彩照人和艳如玫瑰的容貌所带来的光环。她从未谈论过自己的丈夫。文森特当时对此心存感激。他很高兴不用为此争论,这个女人希望向她自己和情人证明他们的感情是发自真心的。

但是现在,这种默契的缄默行为让他感到焦虑。他再次感到莫名的恐惧。这个奇怪的女人甘愿将自己的生命托付于他,而他对她却一无所知。他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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