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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69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18

为了让自己安心,他俯身向前,把手放到对面裹在黑色衣服里的那只膝盖上。他又一次感到她身体的轻微战栗,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他弯腰向前,亲吻了她的手掌,一个长久的、缠绵的吻。他觉察到被自己握紧的指尖上的温柔反应。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心满意足。

他向后靠回到座位上。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他们在一起了。她是他的。不一会儿,他用几近戏谑的语气说道:

“你特别不爱说话?”

“是吗?”

“是的。”他稍作停顿,然后用郑重些的语气说,“你确认你不会——后悔?”

她睁大了眼睛:“噢,不后悔!”

他对这个回答毫不怀疑,她的回答隐含着真诚的自信。

“你在想什么?我想知道。”

她轻声回答:“我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幸福的感觉。”

他转过身,坐在她身边,把她拥入怀中,亲吻着她柔和的脸颊和脖颈。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爱你。”

她没有言语,将自己的身体紧贴着他以作回应。

之后,他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出一本杂志,她也拿出一本。他们的视线不时地在两本杂志上方碰撞,于是两个人会心而笑。

他们在五点多抵达多佛。他们会在这里过夜,然后渡海去大陆。西奥走进旅馆房间的客厅,文森特紧随其后。他手里拿着几份晚报,随手扔在茶几上。两个旅馆的服务员把行李搬进来,然后离开。

西奥站在窗户前,向外张望,她转过身来。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他们俩不得不分开。

“该死的,”文森特说,“看上去好像我们还不是单独在一起。”

西奥笑笑。“好像是的。”她温柔地说道。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张报纸。

敲门的是个送茶的男服务员。他把茶放到茶几上,又把茶几向西奥坐着的沙发挪了挪,机灵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询问他们是否还有更多需要,然后离开。

文森特去隔壁房间看了看,又回到了客厅。

“现在喝茶。”他欢快地说,但突然在房间中央停住。“怎么啦?”他问道。

西奥僵坐在沙发上。她目光呆滞,面色煞白。

文森特急忙迈步向前。

“什么事情,甜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手指了指新闻标题。

文森特拿过报纸,“霍布森、哲基尔和卢卡斯的衰败”,他读道。大城市里这家公司的名字此时并不能给他什么感受,尽管他潜意识里认定会有那种感觉并为此心绪不佳。他疑惑地看着西奥。

“理查德就是霍布森、哲基尔和卢卡斯。”她解释道。

“你的丈夫?”

“是的。”

文森特又拿起报纸,仔细阅读了那些赤裸裸的信息。一些短句,比如“突然倒闭”“重大内幕随后揭露”“其他公司也受影响”等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愉快。

听到有些动静,他抬起头来。西奥正在镜前整理她的小黑帽。她也听到他的动静,转过脸,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文森特,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他跳了起来。“西奥,别那么荒唐。”

她呆板地重复道:

“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但是,亲爱的——”

她用手指着地板上的报纸比画了一下。“这意味着灭亡——破产。我不能选择在这一天离开他。”

“你知道这个消息之前就已经离开他了。理智点!”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明白。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他无法再劝阻她了。奇怪的是,性格如此柔和、柔顺的一个女人也可以这样的倔强不屈。她解释过后就不再与他争辩,任由他无所顾忌地表达想法。他又把她抱在怀里,试图通过征服她的感官来打破她的意志,但是尽管她温润的嘴唇不停地回吻他,他还是感觉到一种冷漠而又不可征服的东西,这让他的所有恳求一一溃败。

他终于放开她。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从恳求变成难过,转而责备她从不曾爱过他。她沉默不语,没有辩驳。她的无言和凄楚的表情却证实他的话都是谎言。最后,他忍无可忍,把所有可以想到的刻薄语句都抛向她,一心想挫伤她,让她跪倒在地。

恶言恶语终于发泄完毕,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坐在那里,手捧着头,呆呆地盯着红色的绒毛地毯。西奥多拉站在门边,黑色的身影衬着苍白的面孔。

一切都结束了。

她平静地说:“再见,文森特。”

他没有回答。

门打开,又关上了。

3

达雷尔家住在切尔西的一幢房子里——一幢古色古香的迷人房屋,矗立在他们自家的一个小花园里。房前种着一株木兰树,树上沾满了烟垢、尘埃和煤灰,但仍旧是一株木兰。

大约三个小时以后,西奥站在了自家门口,抬头看了看,她突然微笑起来,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她直接走到房子后面的书房。一个男人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个年轻的男人,相貌英俊,却面带憔悴。

她一走进房间,他就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终于回来了,西奥。他们说你带着行李去了城外某个地方。”

“我听到消息,就回来了。”

理查德·达雷尔搂住她,拥着她走到沙发边。他们并排坐下。西奥从环绕着她的胳膊里脱身出来,显得很随意。

“事情有多糟糕,理查德?”她平静地问道。

“能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大家讨论得已经够多了。”

“告诉我!”

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西奥坐在那里看着他。他根本没注意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地暗下来,她也渐渐听不清他的声音,而多佛旅馆的另外一个房间里的场景却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

然而,她还是试图尽量听懂他的话。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幸运的是,”他总结道,“他们不会剥夺你婚后的合法居住权。房子还是你的。”

西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们还拥有我们的房子。”她说,“那么,事情还不算太糟糕吧?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对吧。”

“唔!说得很对。是这样。”

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虚假,西奥突然想到:“还有别的事情,他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

“再没有别的事情了吗,理查德?”她轻声问,“更糟糕的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更糟糕的事?还会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西奥说。

“会好起来的,”理查德说,好像在安慰自己,而不是西奥,“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用胳膊搂住她。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他说,“你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你的陪伴,不是吗?”

她轻声说:“是的,你有我。”这次她没有推开他的胳膊。

他吻了她,紧紧地搂着她,仿佛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从与她的亲近中获得安慰。

“我有你,西奥。”他不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而她也像刚刚一样回答:“是的,理查德。”

他从沙发里滑落到地板上,坐在她的脚边。

“我累坏了,”他烦躁地说,“天哪,就这么过了一天,可怕的一天!如果你不在这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妻子还是妻子,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同意。

他把头枕在她的膝上。他就像一个疲倦的孩子,叹息着。

西奥又想:“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会是什么呢?”

她的手习惯性地落在他光滑的黑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好像一位母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理查德含混不清地嘟嚷道:

“你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的呼吸变得和缓、平稳起来,他睡着了。她的手仍然抚摸着他的头。

然而,她呆呆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理查德,你不觉得,”西奥多拉说,“你最好告诉我一切吗?”

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晚饭前他们坐在客厅里。

理查德心头一惊,脸红起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回避道。

“不明白?”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当然还有——呃——一些细节。”

“如果要我帮你,我应当了解全部情况,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奇怪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认为我想要你帮我?”

她有些惊讶。

“我亲爱的理查德,我是你的妻子。”

他突然笑了,依旧那么迷人那么无忧无虑。

“是的,西奥,而且还是个非常美丽的妻子。我这人从来不能忍受丑八怪。”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当他遇事心烦时,就有这样的习惯。

“我不否认,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对的,”他说道,“的确有些事情。”

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情?”

“这些事很难向女人解释。她们总会只看见错误的一面——一件事情并非——呃,它实质上所指的内容。”

西奥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理查德接着说,“法律是一方面,而正确与错误完全是另外一方面。我做了一件可能诚实和正当的事情,但在法律上也许不会这么认为。十次中有九次,一切都顺顺利利,可第十次——呃,碰到了问题。”

西奥开始明白了。她心想:“我为什么不感到惊讶呢?我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清楚他总是有所保留?”

理查德继续说下去。他长篇累牍地试图解释自己的意思。西奥满足地听他在其冗长的描述下掩饰这件事的实际细节。事情涉及一大宗南非的地产。理查德究竟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她并不关心。从道义上讲,他向她保证,一切都是公平、公正的;法律上——呃,有点问题;由于无法逃避事实,他可能使自己受到刑事起诉。

他讲述的时候,不停地瞧他的妻子,既神经紧张又焦虑难安。但他仍旧不停地辩解并试图解释,而即便一个孩子也能从中看出他蓄意掩盖的赤裸裸的真相。最后,一通辩驳之后,他崩溃了。或许,正是西奥不时的轻蔑眼神让他崩溃。他瘫坐在火炉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抱头。

“就是这样,西奥,”他悲伤地说,“你说要怎么办?”

她立即向他走去,跪到椅子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能做什么呢,理查德?我们能做什么呢?”

他抱住她。

“你是说真的吗?你还会支持我?”

“当然会。亲爱的,当然会。”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相:“我是个小偷,西奥。除去花言巧语,最真实的现实就是——我是个小偷。”

“那我就是小偷夫人了,理查德。我们会患难与共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理查德活泼的性格稍有恢复。

“你知道,西奥,我有一个计划,但我们稍后再谈。现在是晚餐时间,我们得去换衣服了。穿上你那件柔滑的叫什么来着,你知道——卡约牌的礼服。”

西奥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

“为了在家里吃晚餐?”

“是的,是的,我知道。不过我喜欢它。穿上它,好姑娘。我很高兴看见你最漂亮的样子。”

西奥穿着卡约礼服下楼用餐。那是一件用柔和织锦面料制作的礼服,浅浅的金色图案贯穿其上,浅桃色的色调给光滑的织锦添加了些许暖意。背部开得很低,没有什么设计款式能更好地显露西奥脖颈和肩膀处耀眼的白皙肌肤了。此时她真的成了一朵木兰花。

理查德的眼睛注视着她,温柔地赞许道:“好姑娘,你知道,你穿上这件衣服真的太美了。”

他们开始用餐。整个晚餐时间,理查德焦虑不安,他有些不知所以,说着笑话、大笑不止,仿佛在徒劳地努力消除他的焦虑。有几次,西奥试图说起他们之前在讨论的话题,可他总是避而不谈。

当她起身准备去休息时,他才突然切入了正题。

“不,先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你知道,关于这桩不幸的生意。”

她又坐下来。

他开始飞快地讲起来。如果运气好一点,整个事情就会被掩藏起来。他已经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目前只要某些文件不落入他人之手——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文件?”西奥困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要销毁它们?”

理查德做了个鬼脸。

“如果我能得到文件,马上就会毁掉它们。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那么,谁拿着这些文件呢?”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文森特·伊斯顿。”

西奥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她努力控制自己,可理查德已经有所觉察。

“我疑心他一直知道这件生意的某些情况。这就是我好几次请他到家里来的原因。你也许记得我让你对他好一些?”

“我记得。”西奥说。

“不知何故,我似乎从来没有与他真正地友好相处。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喜欢你。我敢说他非常喜欢你。”

西奥用非常清楚的声音回答:“他喜欢我。”

“啊!”理查德感激地说,“那很好。现在你知道我的想法了吧。我确信,如果你去拜访文森特·伊斯顿,请求他把那些文件交给你,他不会拒绝。漂亮的女人,你知道——就那些事。”

“我不能这样做。”西奥急切的回答。

“胡说。”

“绝对不可能。”

逐渐地,理查德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她看得出他生气了。

“我亲爱的,我认为你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处境。如果事情败露,我有可能会坐牢。那就全完蛋了——耻辱呀。”

“文森特·伊斯顿不会用那些文件来对付你,我敢确定。”

“其实那不是问题的重点。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它们和我有关联。那只与——与我的事情——与他们要查出的数据有关系。噢!我不能深入说细节。除非有人把我的处境告诉他,否则他有可能在不了解自己所做所为的情况下毁了我。”

“你当然可以自己这么做。给他写信。”

“那不会有什么用的!不,西奥,我们只有一线希望了。你是这张王牌。你是我的妻子,你必须帮我。今晚去拜访伊斯顿——”

西奥突然哭叫了起来:

“今晚不行。明天怎样?”

“我的上帝,西奥,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吗?明天可能为时已晚。现在就去——马上去——去伊斯顿的寓所。”他见她有些退缩,试图安抚她,“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这件事有点残忍,可是生死攸关。西奥,你不会让我失望吧?你说过你会尽力帮我的——”

西奥听见自己用干涩、冷淡的声音说:“不是这种事情。是有其他原因的。”

“生死攸关呀,西奥。我是认真的。你看这里!”

他猛地拉开桌子抽屉,掏出一把左轮手枪。这个行为有些作戏的成分,她没有在意。

“要么你去,要么我自杀。我不能面对所谓的指控。如果你不按我的要求去做的话,天亮前我将不在人世。我向你发誓这是真的。”

西奥低声喊道:“不要,理查德,不要那样!”

“那就帮帮我。”

他把手枪扔在桌子上,跪在她的身边。“西奥,我亲爱的。如果你爱我,如果你曾经爱过我,为我做这件事吧。你是我的妻子,西奥,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了。”

他不停地说呀说,嘟嚷,恳求。最后,西奥听到自己在说:“很好——好吧。”

理查德送她到门口,为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4

“西奥!”

文森特·伊斯顿喜出望外,猛地站起身来。她站在门口,白色的貂皮围巾垂在肩上。伊斯顿心想,她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你终于来了。”

他走过来时,她伸手制止了他。

“不,文森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低沉又急促。

“我从我丈夫那儿来。他认为你这里有一些文件,可能会对他——有伤害。我是来请求你把它们给我。”

文森特定在那里,直视着她,随后扑哧一笑。

“这么说的确如此了?那天我就觉得霍布森、哲基尔和卢卡斯听起来很耳熟,可我当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真不知道你丈夫和这家公司有所联系。出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受托调查此事。我原来疑心是某个下面的人所为,绝对没有想到会是公司的上层人物。”

西奥没有作声。文森特好奇地看着她。

“这件事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吧?”他问,“就是——呃,坦率地讲,你丈夫是一个诈骗犯?”

她摇摇头。

“这使我很伤心,”文森特说,然后又平心静气地补充道,“请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拿文件。”

西奥坐在椅子上。他走到另外一个房间,不一会儿,就回来把一件小包裹交到她手里。

“谢谢你,”西奥说,“你有火柴吗?”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火柴盒,在壁炉边跪下来。当那些文件燃成灰烬时,她站起身来。

“谢谢你。”她又说道。

“不用客气,”他正经地回答道,“我帮你叫辆出租车。”

他送她上了出租车,目送她离去。真是一次奇怪又正式的小型见面。从第一次见面后,他们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对方。嗯,就这样了,结束了。他也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国家,努力忘掉一切。

西奥靠着车窗,探头向外。她对司机说,她不能马上回到切尔西的家里,她需要一个地方去喘口气。再次见到文森特后,她害怕自己动摇。要是——要是……然而她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尽管她不再爱她的丈夫,但她仍对他忠诚。他崩溃的时候需要她陪伴左右。不管他可能做过什么,他无疑是爱她的;他的罪过只针对社会,不针对她。

出租车蜿蜒穿行在汉普斯特德宽阔的街道上,驶入城外的荒野中,一股凉爽、怡人的风吹拂着西奥的脸颊。她又一次控制住了自己。出租车调转车头,向切尔西飞驰而去。

理查德到门厅里迎接她。

“嗯,”他询问道,“你去了很长时间。”

“是吗?”

“是的——很长时间。一切——都顺利吗?”

他跟在她身后,眼睛里透出狡黠的目光。他双手颤抖着。

“一切——都顺利吗,呃?”他又问。

“我亲自烧了它们。”

“噢!”

她走进书房,瘫软在大扶手椅上。她面色苍白,身心疲惫。她心想:“但愿我现在就可以睡着,永远,永远不要醒来!”

理查德正看着她。他含羞带愧、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她对此毫无察觉。她已经不可能察觉到什么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是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确认你烧的是那些文件吗?你查看了没有?”

“没有。”

“那么——”

“我确认,我告诉你。别烦我了,理查德,今晚我已经受够了。”

理查德紧张地挪了挪身子。

“不说了,不说了。我懂。”

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不大一会儿,他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甩开它。

“别碰我,”她勉强地笑了笑,“对不起,理查德,我的神经很紧张。你现在碰我,我会受不了。”

“我知道。我明白。”

他又来回踱起步来。

“西奥,”他突然说道,“我非常抱歉。”

“什么?”她抬起头来,神情惊讶,一脸茫然。

“我不应当让你在晚上这个时候去那儿。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不愉快。”

“不愉快?”她笑了,这个词似乎让她觉得很好笑,“你不知道!噢,理查德,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她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夜里我的付出。”

“我的上帝!西奥!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你,你为我,做那种事?我是猪啊!西奥——西奥——我不知道会那样。我想都不敢想。我的上帝!”

他跪在她身边,胳膊搂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她转身用稍显惊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的话最后才真正引起她的注意。

“我——我没有想过——”

“你没有想过什么,理查德?”

她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告诉我,你没有想过什么?”

“西奥,我们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我永远不要再想起它。”

她瞪着他,头脑完全清醒过来,全身不由自主地紧绷着。她的话语响亮又清楚:

“你没有想过——你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发生,西奥。我们就认为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仍然瞪着他,最后真话脱口而出。

“你以为——”

“我并不想——”

她打断他:“你以为文森特·伊斯顿会为那些文件要求我跟他做个交易?你以为我——跟他交易了?”

理查德半信半疑,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没有想到他是那种人。”

5

“你没有想到?”她用锐利的目光瞪着他,他低头躲开了。“你为什么让我今晚穿上这件衣服?你为什么让我晚上这个时候单独去那儿?你揣度着他——喜欢我。你想保全自己的颜面,不惜任何代价,甚至不惜毁掉我的名声。”她站起身来。

“我现在明白了。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或者至少你认为这样做是可能的,于是你就放纵了这个念头。”

“西奥——”

“你否认不了。理查德,我以为我好些年前就了解你。从你一开始待人接物不坦诚的时候,我就应当知道。但我以为你对我是以诚相待的。”

“西奥——”

“你能否认我刚才说的话吗?”

他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听着,理查德。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三天前当你大祸临头的时候,用人们告诉你我离开了——去了乡下。那并不完全正确。我是和文森特·伊斯顿一起出走的——”

理查德口齿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她伸手制止了他。

“等等。我们已经到了多佛。我看到了报纸——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像你知道的,我回来了。”

她停了停。

理查德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火地瞧着她。

“你回来了——及时地回来了?”

西奥短促又苦涩地笑了笑。

“是的,我回来了,正如你所说,‘及时地’,理查德。”

她的丈夫放开了抓住她的手。他站在壁炉架边,头向后仰起。他看起来英俊又高贵。

“那样的话,”他说,“我会原谅你的。”

“我不会。”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好像一颗炸弹爆开了。理查德跨步向前,注视着西奥,下巴垂着,看上去很是滑稽。

“你……呃……你说什么,西奥?”

“我说我不会原谅你!离开你去投奔另一个男人,我有罪——也许,不是严格意义上,而是故意为之,其实都是一回事。可如果说我有罪,我也是为了爱而犯错。我们结婚以来,你对我也并非忠贞不渝。噢,是的,我知道,我以前原谅你,是因为真的相信你是爱我的。然而你今天晚上的所做所为就不同了。这是卑劣的行为,理查德——任何女人都不会原谅的行为。为了自己的安全,你出卖了我,你的妻子!”

她拿起自己的围巾,径直向门口走去。

“西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要去哪里?”

她回头乜斜了他一眼。

“我们双方都必须为这段生活付出代价,理查德。我犯了罪,我去承担自己的孤独,你犯了罪——哦,你拿你所爱之人去赌博,你就失去了她!”

“你要离开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自由。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令我留恋的了。”

他听见门关上了。几年过去了,或者只是几分钟?窗外,有东西飘落下来——是最后的几片木兰花瓣,柔软、芳香。

三只瞎老鼠

三只瞎老鼠,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看它们如何跑。

它们都追着农妇跑,

她用刀切掉鼠尾巴。

这情景你是否曾见到?

三只这样的瞎老鼠,

你是否曾见到?

寒气袭人。天阴沉沉的,快下雪了。

一名身穿深色大衣的男子用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还拉低帽檐挡住眼睛。他沿着卡尔弗大街走来,踏上七十四号门前的台阶。他按响门铃,刺耳的铃声随即从下面的地下室里传来。

凯西太太双手正在水槽里忙个不停,她愤愤地说:“该死的门铃!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她微微喘着粗气,步履蹒跚地爬上地下室楼梯,把门打开。

阴沉沉的天空下,依稀可见男子站立的身影,他低声问道:“里昂夫人在吗?”

“在三楼,”凯西太太说,“你可以上去。她知道你来吗?”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哦,这样,那你上去吧,要敲门。”

凯西太太眼看着这名男子从铺着破旧地毯的楼梯上了楼。事后她说“这个人让她觉得有趣”。事实上她只不过以为,这个人说话声那么小,肯定是因为得了重感冒——天气这么差,感冒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这名男子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他开始轻声吹起口哨,吹的曲调是《三只瞎老鼠》。

莫莉·戴维斯后退几步站到马路上,抬头端详着大门旁边新近漆过的招牌。

蒙克斯维尔庄园

家庭旅馆

她赞许地点点头。招牌看起来的确很专业,或许可以说几乎达到了专业水准。“家庭旅馆”(GUEST HOUSE)的T字上面出了一点儿头,“庄园”写得稍微紧凑了些,不过总的来说贾尔斯干得不错。她丈夫贾尔斯真的是非常聪明,几乎无所不能,而且总是能让她眼前一亮。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所以她慢慢才发现丈夫的多才多艺。正如人们所说,在海军服过役的人都是“能工巧匠”。

贾尔斯要把才能充分发挥到他们的新事业当中。对于家庭旅馆的经营工作,夫妻俩比任何人都缺乏经验。但这工作非常有趣,还能解决住房问题。

这原本是莫莉的主意。凯瑟琳姨妈去世后,律师写信告诉她,姨妈将蒙克斯维尔庄园作为遗产留给了她。小两口很自然的想法是将它卖掉。贾尔斯问:“那是什么样的房子?”莫莉回答说:“哦,是幢又大又乱的老房子,全是古板过时的维多利亚式家具。花园倒是不错,不过战争爆发之后就变得杂草丛生,因为那里只剩下一个老园丁了。”

于是他们决定将房子卖掉,只留能布置一间小房子或公寓的家具就够了。

但有两个困难随之而来。第一,他们找不到一间小点的房子或公寓;第二,所有的家具都太笨重了。

“好吧,”莫莉说,“我们得把它们全卖了。我想应该好卖吧?”

律师向他们保证,现如今什么都能卖得掉。

“很有可能,”他说,“有人会把房子买下来作为宾馆或者家庭旅馆,这样的话他们就会连同家具一起买了。幸好这房子维护得相当不错。就在战争爆发之前,已故的埃默里女士刚对这里进行了大范围整修和翻新,所以很少有损坏的地方。哦,是的,这房子很不错。”

就在那一刻,莫莉有了个想法。

“贾尔斯,”她说,“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把这里打造成家庭旅馆呢?”

起初她丈夫对这个主意嗤之以鼻,可莫莉坚持这么做。

“我们不用招揽太多客人——刚开始不用。把这栋房子当成旅馆来经营很容易——卧室有冷热水,房子里集中供暖,还有煤气灶。可以养些鸡鸭,这样我们就有蛋类了,再种些蔬菜。”

“谁干这些活儿呢——想雇到用人会不会太难了?”

“哦,我们得自己干这些活儿。但是我们不管住在哪都要干活儿呀。只是多几个人不会增加太多负担的。等我们步入正轨后不妨再雇个女佣。假如我们有五位客人,每人每周付七个畿尼——”莫莉心里打起如意算盘来。

“而且你想,贾尔斯,”她决定了,“这将是我们自己的房子。里面的东西也是我们自己的。照现在情况看,我觉得不花个几年时间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住的地方。”

贾尔斯承认确实如此。他们仓促结婚,一直聚少离多,都渴望有个家能安顿下来。

因此伟大的尝试就这么开始了。他们在《泰晤士报》和当地的报纸上刊登广告,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回复。

今天,第一批房客即将上门。广告上说,郡的另一头有卖军用铁丝网的,贾尔斯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买。莫莉说她得步行去村子里最后再买点东西。

唯一不如意的就是天气。最近两天一直有些冷,而且这会儿还开始下雪了。莫莉急匆匆地赶路,鹅毛大雪落在她披着雨衣的肩头和亮丽的鬈发上面。天气预报极为悲观,预计有暴雪来袭。

她焦心地祈祷管道不要都被冻住。如果开头就诸事不顺,那就太糟糕了。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下午茶时间。贾尔斯回来了吗?他是不是正在琢磨她去哪儿了呢?

“我忘了个东西,不得不再去村子里一趟,”她会这么说。而他会笑着说:“是买了更多的罐头吧?”

罐头是他俩之间的一个笑话。他们总是弄些罐头来当食物。食品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以备不时之需。

莫莉苦笑着抬头仰望天空,看样子这就到他们的不时之需了。

家里空无一人。贾尔斯还没回来。莫莉先去厨房看了看,接着上了楼,去刚装修好的卧室转了转。波伊尔太太住南边的房间,里面有红木家具和四柱大床。梅特卡夫少校住蓝色的房间,里面是橡木家具。雷恩先生则被安排在东边有凸窗的房间。所有房间看起来都棒极了——多亏凯瑟琳姨妈留下这么好的亚麻床品。莫莉把床单铺平整,随后又下楼去了。天色渐暗。这所房子突然变得异常寂静和空旷。这里孤零零的,距离哪个村庄都得有两英里远,就像莫莉说的,到哪都得两英里。

她以前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但从未感到如此孤单。

雪花轻轻敲击窗玻璃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听起来不舒服。万一贾尔斯回不来了——假设雪厚得车都开不过来呢?万一她不得不一个人在这儿住——也许要一个人住上好几天呢。

她仔细观察着厨房。这是一间宽敞舒适的厨房,似乎得有一位重量级名厨来掌勺才合适。那厨师一边吃着岩皮饼一边喝着红茶,嘴里有节奏地咀嚼着——她的两旁还应该分别站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客厅女仆和一个脸蛋圆润绯红的女佣,桌子另一侧有个烧饭女仆,目光惶恐地等候着上级的吩咐。而事实上这里只有她自己,莫莉·戴维斯。她目前正扮演的角色看上去还是不太自然。此时此刻,她的整个生活貌似都不真实——贾尔斯仿佛也不太真实。她在扮演一个角色——只是扮演一个角色而已。

窗口闪过一个身影,吓了她一跳——一个陌生人正冒雪前来。她听到侧门打开的吱呀声。陌生人站在敞开的门口,抖落着身上的雪,那个陌生人正走进这所空房子。

然后,幻觉突然消失了。

“哦,贾尔斯,”她大叫,“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嘿,亲爱的!天气糟透了!天哪,我都冻僵了。”

他一边跺脚一边往手上哈气。

贾尔斯像往常一样把大衣扔到橡木柜子上,莫莉习惯性地捡起大衣挂在衣钩上。她从鼓鼓囊囊的衣兜里掏出一条围巾、一张报纸、一个线团,还有早上胡乱塞进去的信件。她走进厨房,把这些东西放在碗橱上,然后把水壶坐在煤气炉上。

“你买来铁丝网了吧?”她问,“去了这么长时间。”

“没有我们要的这种。买来也没什么用。我还去了其他地方,但同样也没有。你都在做什么?我猜还没人来吧?”

“波伊尔太太本来就是要明天来的。”

“梅特卡夫少校和雷恩先生应该今天就会来。”

“梅特卡夫少校送了张卡片过来,说他得明天才来。”

“这么说只有雷恩先生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猜是个体面的退休公务员。”

“不,我觉得是个艺术家。”

“那样的话,”贾尔斯说,“我们最好预收他一周的房租。”

“哦,不用,贾尔斯,他们都带着行李。如果不付钱,我们就扣押他们的行李。”

“那假如他们的行李里装的是报纸包着的石头呢?莫莉,事实上我们对这一行一无所知。我希望他们看不出来我们是新手。”

“波伊尔太太肯定能看出来,”莫莉说,“她是那种女人。”

“你怎么知道的?你没见过她吧?”

莫莉转过身。她在桌上铺了张报纸,取来一些奶酪,开始擦奶酪丝。

“这是什么?”她丈夫问道。

“威尔士干酪就要做成了,”莫莉告诉她,“再加些面包屑、土豆泥和一点点干酪好让它名副其实。”

“你可真是个厉害的大厨啊!”丈夫对她赞赏有加。

“我倒是想。我一次可以做一道菜。但配餐还是很需要经验的,所以早餐最难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东西都得同时做——鸡蛋、咸肉、热牛奶、咖啡和烤面包。牛奶不能溢出来,面包不能烤煳,咸肉不能煎得太干,或者鸡蛋不能煮太老。你必须像只烫伤的猫一样上蹿下跳,兼顾好每件事。”

“我明天早上要偷偷下楼,看看这只烫伤的猫是怎么跳的。”

“水开了,”莫莉说,“要不我们端着托盘去藏书室听广播吧?新闻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们好像大多数时间都得待在厨房,既然这样,我们应当在这儿也放一台收音机。”

“没错。多好的厨房啊。我喜欢这儿。我觉得它是这所房子里最好的房间。我喜欢那个碗橱和那些盘子,我喜欢厨房大炉灶的奢华感——当然,尽管我不用在那上面做饭。”

“依我看,它一天就能用完一年的燃料存量。”

“我猜也差不多吧。可是想想看,可以在上面烤大块的肉——牛里脊肉和羊脊肉。再放上一大口铜锅,锅里面满是自制的草莓酱,一磅一磅地放糖进去。维多利亚时代是多么美好舒适啊!看看楼上的家具吧,又大又结实,而且相当奢华——不,哦!——更令人满意的是,有太多的地方可以放衣服,每个抽屉推拉都十分顺滑。你记得我们以前租的那个新式小公寓吗?各种嵌入式家具,你得拉出来才能放东西——可用的时候又拉不出来,总是卡住。还有门是靠推才能关上的——只是从来都不关,要是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是啊,这就是机械装置最大的问题。一旦不好使就完蛋了。”

“嗯,快点,听新闻吧。”

新闻的主要内容包括糟糕的天气预警、外交事务上一如既往的僵局、议会的激烈争论和帕丁顿卡尔弗大街的谋杀案。

“呸!”莫莉关掉广播,“全是些不幸的事。我不想再听到节约燃料的呼吁了。他们还想让我们怎么办,干坐着受冻?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冬天开始经营家庭旅馆,等到来年春天比较好。”她话风一转,说:“不知道被谋杀的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里昂夫人?”

“她叫这个名字吗?我想知道是谁想杀她,又是为什么。”

“也许她在地板下面藏了一大笔钱。”

“里面说警方正急于调查一个‘被人目击在附近出现过’的人,意思是不是他就是凶手?”

“我看差不多就是吧。只不过出于礼貌才那么说吧。”

刺耳的门铃突然响起,把两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是在前门,”贾尔斯说,“来了——一个杀人犯,”他胡乱开玩笑。

“戏剧里肯定这么演。快点。一定是雷恩先生。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谁是对的,你还是我。”

雷恩先生冒着雪匆匆进门。站在藏书室门口的莫莉看到了屋外白色世界里来访者的身影。

莫莉心想,文明社会里所有男人着装如出一辙,都是深色大衣、灰色帽子和包住脖子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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