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贾尔斯顶着风雪关上了前门,雷恩先生也解下围巾、扔下手提箱、甩掉帽子——所有动作似乎是同时完成的,嘴里还说着话。他说话声音很尖,几乎是抱怨的语气。在门厅灯光的映照下看得出来他是个年轻人,留着一头淡褐色头发,浅色的眼珠不停转动着。
“太、太可怕了,”他说,“英国最糟糕的冬天——像是回到了狄更斯的时代——斯克鲁奇和小蒂姆那些情节。要受得住这天气你得极为强壮才行。你觉得呢?我从威尔士来,经历了一段横跨全国的糟糕旅行。你是戴维斯夫人吧?见到你可真高兴!”莫莉的手被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住。“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跟你说,我本以为你是个印度军官的寡妇,非常严肃的欧洲女人的样子——去过贝拿勒斯之类的地方——像维多利亚那些时代的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们这儿有蜡花吗?极乐鸟呢?哦,不过我肯定会爱上这个地方的。你知道,我本来担心这里是个非常古老的地方——典型的庄园宅子——我是说还不及贝拿勒斯铜器。没想到这里真是太棒了,有维多利亚风格,很是气派。告诉我,你们有那种漂亮的餐边柜吗?桃花心木、紫李子色的桃花心木,上面刻的全是水果图案?”
“其实,”莫莉听他连珠炮似的讲话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我们有。”
“还真有!我能看一看吗?我想现在就看。在这里吗?”
他的急性子很是烦人。他已经拧开了餐厅的门把手,还打开了灯。莫莉跟着他走了进去,看到贾尔斯正板着脸站在自己左边。
雷恩先生用他细长的手指边抚摸大餐边柜上丰富多样的雕刻图案边轻声赞叹着。然后他转过头来,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女主人。
“没有桃花心木的大号餐桌吗?就用这几张小桌子代替吗?”
“我们觉得大家会更喜欢这样的摆设。”莫莉说。
“亲爱的,你说得真是太对了。我迷恋着那个时代。当然了,如果有那样的桌子,就得有那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严厉而帅气的父亲,留着胡子;能干却憔悴的母亲、十一个孩子、严肃的女家庭教师,还有个叫‘可怜的哈里特’——是个干杂活的穷亲戚,有这么好的住处他就谢天谢地了。看看那个壁炉——想想火苗从烟囱里蹿出来,可怜的哈里特后背被烫出了泡。”
“我把您的手提箱拿到楼上吧,”贾尔斯说,“东边那间房吧?”
“没错。”莫莉说。
贾尔斯朝楼上走去,雷恩先生又蹦蹦跳跳地回到门厅。
“那间房里是不是有张四柱床,上面雕刻着小玫瑰花?”他问道。
“不,并没有。”贾尔斯回答完从楼梯口拐了进去。
“我想你丈夫他不太喜欢我,”雷恩先生说,“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海军吗?”
“是的。”
“我猜就是。他们远不如陆军和空军宽容。你们结婚多久了?你很爱他吗?”
“或许您愿意上楼去看看房间吧。”
“是,这么说无疑不太礼貌。但我真的想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彻底了解别人非常有意思吗?他们的感受和想法,我是说,不只是他们的姓名和职业。”
“我想,”莫莉矜持地问道,“您是雷恩先生吧?”
这个年轻人突然闭口,双手抓住头发揪了起来。
“真是太差劲了——我总是忘记最重要的事。没错,我就是克里斯多夫·雷恩——喂,请不要笑。我的父母是一对浪漫的夫妻。他们希望我成为一名建筑师。因此他们以为给我起克里斯多夫这个名字是个绝好的主意呢——似乎这样就成功一半了。”
“那您是建筑师吗?”莫莉忍俊不禁。
“是的,我是,”雷恩先生得意扬扬地说,“至少几乎是。我还没真正具备资格。期望有朝一日实现,那这绝对是个很棒的例子。跟你说吧,实际上这个名字会是一个阻碍。我永远也成不了克里斯多夫·雷恩。然而,我克里斯·雷恩的预制小屋说不定会出名呢。”
看到贾尔斯又下楼来,莫莉说:“我现在带您看看房间吧,雷恩先生。”
过了几分钟她下来了,贾尔斯说:“嗯,他喜欢那些漂亮的橡木家具吗?”
“他很想要一张四柱大床,所以我把他换到了那个玫瑰红的房间。”
贾尔斯低声咕哝着什么,只听到末尾是“小兔崽子”。
“好了,听我说,贾尔斯,”莫莉表情严肃地说,“这所房子不是我们款待客人来参加聚会的。这是在做生意。不管你喜不喜欢克里斯多夫·雷恩——”
“我不喜欢。”贾尔斯打断了她。
“——和我们做生意毫无关系。他一周付七个畿尼,这就够了。”
“如果他付钱,那没问题。”
“他同意付钱。我们收到了他的信。”
“你把他的手提箱也搬到玫瑰红的房间了吗?”
“当然是他自己搬的。”
“他可真殷勤。不过你搬应该也不费劲。里面绝对不是报纸包裹的石头,在我看来轻得可能什么都没有。”
“嘘,他下来了。”莫莉提醒道。
莫莉觉得藏书室看上去比较气派,就带克里斯多夫·雷恩去了那里。确实,里面有几把大椅子和燃烧的炉火。她告诉雷恩半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吃晚饭了。听她解释暂时还没有其他的客人到,克里斯多夫就问是否可以进厨房帮帮忙。
“如果你爱吃的话,我可以给你煎个鸡蛋。”他愉快地说。
随后莫莉就在厨房里开始干活,克里斯多夫帮忙洗洗涮涮。
不知怎么,莫莉觉得一家传统家庭旅馆的开业不该是这样的——贾尔斯也完全不满意。哦,好吧,莫莉一边睡下一边想,明天其他房客来了就会不一样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阴沉,雪花飞舞。贾尔斯表情严肃,莫莉也心情沉重。这天气让什么事情都很难办。
波伊尔太太是乘当地出租车来的,车轮上还缠着防滑链。司机跟他们提起了糟糕的路况。
“傍晚前就会形成积雪。”他预测道。
波伊尔太太本人没能减轻这弥漫开来的阴霾。她是个丰满的女人,长相令人生畏,声如洪钟,盛气凌人。她天生强势的性格由于长期激进的战争经历而愈加明显。
“我是相信这家店经营得好才来的,”她说,“我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一家设施完善的家庭旅馆,是用科学手段妥善经营的。”
“您如果不满意,没有义务留下来,波伊尔太太。”贾尔斯说。
“确实没有,我也没想留下来。”
“或许,波伊尔太太,”贾尔斯说,“您愿意叫辆出租车吧,趁交通还没有堵塞。如果您有什么误解,那可能还是去别的地方比较好。”他补充道,“很多人对房间有需求,我们很容易找到人住进您的房间——实际上,过段时间我们的房费会再提高些。”
波伊尔太太狠狠白了他一眼。“在弄清楚这个地方怎么样之前我自然是不会离开的。你可能得给我准备一条大浴巾,戴维斯夫人。我可不习惯用小手帕擦干身子。”
波伊尔太太离开房间之后,贾尔斯冲莫莉咧嘴一笑。
“亲爱的,你真棒,”莫莉说,“给她顶了回去。”
“给她点颜色看看就不敢欺负人了。”贾尔斯说。
“哦,亲爱的,”莫莉说,“我好奇她与克里斯多夫·雷恩会相处得怎样。”
“她不会看得惯的。”贾尔斯说。
不出所料,当天下午,波伊尔太太就对莫莉说,“那个年轻人太古怪了”,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厌恶。
面包店的人来时穿得像个北极探险家,他送来了面包并告知他们原本说好两天后再来送,但现在看可能没法兑现了。
“到处都堵住了,”他说,“我希望你们还有不少储备吧?”
“哦,是的,”莫莉说,“我们有很多罐头。不过我最好再买点面粉。”
她隐约记得爱尔兰人有种叫苏打面包的东西。一旦到了最坏的时候她或许可以做这个。
面包店的人还带了报纸来。她把报纸摊开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外交事务没那么重要了,占据头版的是天气和里昂夫人遇害案。
她正盯着模糊不清的印刷版照片辨认死者的相貌,突然听到克里斯多夫·雷恩在她背后说话:“真是起卑鄙的谋杀案,你觉得呢?在这么不起眼的街道上杀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女人。谁也想象不到,有谁能想象得到其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毫无疑问,”波伊尔太太嗤之以鼻,“这个人是罪有应得。”
“哦。”雷恩先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么说您觉得这无疑是起性犯罪了,是吗?”
“我可完全没有暗示这层意思,雷恩先生。”
“但她是被勒死的,不是吗?我想知道——”他伸出细长白皙的双手,“勒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别说了,雷恩先生!”
克里斯多夫走得离她更近了,压低了声音。“您有没有想过,波伊尔太太,被勒死是什么感觉?”
波伊尔太太更加气愤地又说了一遍:“别说了,雷恩先生!”
莫莉急忙抓起报纸读道:“‘警方迫切寻找的男子中等身材,身穿深色大衣,头戴浅色礼帽,系一条羊毛围巾。’”
“实际上,”克里斯多夫·雷恩说,“他看起来和所有人都一样啊。”他笑了起来。
“没错,”莫莉说,“和所有人都一样。”
帕明特督察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里对凯恩警长说:“现在我要见一见那两个工人。”
“好的,长官。”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比较体面的那种工人。反应相当慢,不过可靠。”
“好。”帕明特督察点头。
很快两个面露窘相的人穿着各自最得体的衣服被人领进了办公室。帕明特飞快扫了他们一眼。他善于让别人放松下来。
“这么说你们可以提供一些关于里昂案的有用信息给我们喽,”他说,“你们能来太好了。请坐。抽烟吗?”
等他们接过烟点着后,他说:
“外面天气太糟糕了。”
“是的,长官。”
“嗯,好了,那么——你们说说吧。”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要描述起来比较困难,这让他们显得很尴尬。
“你说吧,乔。”两个人里块头比较大的那个说话了。
乔开始说:“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没有火柴了。”
“在哪儿?”
“贾曼大街——我们在那边的路上干活儿——煤气主管道那里。”
帕明特督察点了点头。后续他会再问确切的时间和地点。他知道贾曼大街紧挨着发生惨剧的卡尔弗大街。
“你们没有火柴了。”他重复道,鼓励他们继续说。
“是的。我那盒用完了,比尔的打火机又不好使,因此我就问一个路人。‘先生,您能给我们一根火柴吗?’我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当时一点想法也没有。他只是路过,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我刚好问到他。”
帕明特又点了点头。
“他给了我们一根火柴,确实给了。一句话也没说。‘冷死了,’比尔对他说,他只是很小声地回答,‘是,冷。’我以为他是因为感冒胸部不适。这个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谢谢先生,’我说着把火柴还给他。他赶忙走了,非常快。等我看见他掉了东西,已经来不及叫他回来。是个小笔记本,想必是他拿火柴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喂,先生,’我朝他喊,‘您有东西掉了。’但是他好像没听见——一个劲地加快脚步向前走,猛地转弯离开,对不对,比尔?”
“对,”比尔认可,“就像一只飞奔的兔子。”
“他跑进了哈罗路,看起来我们是追不上了,速度没他快,而且当时天色有些晚了——那只是个小本子,不是钱包之类的东西——可能不重要吧。‘奇怪的家伙,’我说,‘他把帽檐都拉到眼睛下面了,纽扣扣到最上面——像个电影里的坏蛋,’我对比尔说,是吧,比尔?”
“你就是这么说的。”比尔表示同意。
“我是说了奇怪,不过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去联想。我猜他就是着急回家吧。也不怪他,天真是太冷了啊!”
“太冷了。”比尔附和着说。
“于是我对比尔说,‘我们看看这个小本子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吧。’先生,所以我们就看了。‘只写了两个地址,’我对比尔说。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和该死的什么庄园。”
“豪华庄园。”比尔不满地哼了一声。
乔继续热情洋溢地讲述着他的经历,越讲越起劲。
“‘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我跟比尔说,‘就是从这儿拐个弯嘛。等我们下了班过去看看’——然后我看见那页最上面写着什么字。‘这是什么?’我问比尔。他拿起本子念了出来。‘“三只瞎老鼠”——肯定是门环上的标记,’他说——就在那一刻——对,就那时,长官,我们听见有女人在呼喊,‘杀人啦!’就在两条街以外!”
乔在这高潮处艺术性地停顿一下。
“她是拼尽全力去喊的,对吧?”他接着说,“‘嘿,’我跟比尔说,‘你赶快跑过去看看。’没过多久他回来说有一大群人在围观,还有警察。有个女人是喉咙被割断了还是被人勒死了。发现尸体的是女房东,她正冲着警察大喊大叫。‘是在哪儿?’我问他。‘在卡尔弗大街,’他说。‘几号?’我问,他说没太注意。”
比尔咳嗽几声,来回蹭着双脚,他为自己没发挥好而感到难为情。
“于是我说,‘我们过去探个究竟吧,’我们一看见是七十四号就在商量,‘可能,’比尔说,‘笔记本上的地址与这件事无关,’而我说也许有关系。总之,我们商量完,听说警察在找一个大约那时离开房子的男人,就过来了,看能否见一见负责这个案子的先生。我希望没有浪费您的时间。”
“你做得非常好,”帕明特夸奖他说,“那个笔记本你带来了吧?谢谢,好——”
他的问题简短且专业。他问清了地点、时间、日期——只是他们描述不清那个丢笔记本的男人。这与他从歇斯底里的女房东嘴里问到的描述如出一辙:帽子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大衣扣子全都扣上,围巾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非常轻,戴着手套。
那两个人走后,他仍低头注视着摊在桌上的小本子。一会儿它就要送到相关部门去查验,看看能不能查出指纹或其他什么线索。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两个地址和那页最上面手写的一行小字。
凯恩警长一进办公室,他就转身过来。“来啊,凯恩。看看这个吧。”
凯恩站在他后面,轻轻吹了声口哨,念出声来:“‘三只瞎老鼠!’哦,该死的!”
“是的。”帕明特打开抽屉,拿出半张信纸,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旁边。这是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有人小心翼翼用别针别在上面。
纸上写着:这是第一只。字下面幼稚地画了三只老鼠和一小段乐谱。
凯恩轻轻吹起这段旋律。三只瞎老鼠,看它们如何跑——
“就是这个,没错。这是首信号曲。”
“这人疯了吧,是不是,长官?”
“是啊。”帕明特皱了皱眉,“死者身份确认无疑吧?”
“是的,长官。这是指纹部门给出的报告。死者自称里昂夫人,其真名叫莫林·格雷格。两个月前她刚从霍洛韦刑满释放。”
帕明特若有所思地说:“她住进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并自称莫林·里昂。偶尔喝点酒,据说带一个男人回过家一两次,从没表现出对什么人或事感到恐惧。也没有迹象表明她曾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凶手按响门铃,说要找她,女房东让他上了二楼。女房东描述不清他的长相,只说中等身材,似乎得了重感冒,说不出话来。随后她又回到地下室,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她没听见这个人出去。过了十分钟左右,她送茶过去却发现她的房客已经被人勒死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凶杀案,凯恩,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停顿一下,突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在英国有多少幢房子叫蒙克斯维尔庄园吗?”
“或许只有一处,长官。”
“那可就太幸运了。不过得去查查,时间不多了。”
警长欣慰地看着笔记本上的两行字——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蒙克斯维尔庄园。
他说:“这么说您是觉得——”
帕明特立即说:“是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可能。蒙克斯维尔庄园——在哪儿来着——您知道吗,长官,我敢说最近刚刚看到过这个名字。”
“在哪儿?”
“我正在努力回想呢。等一下——在报纸上——《泰晤士报》。背面。等等——旅馆和公寓——就要想出来了,长官——是幢老房子。我当时在做填字游戏。”
他冲出办公室,又得意地回来了。“给您,长官,看。”督察顺着手指看去。
“蒙克斯维尔庄园,哈普雷登,伯克郡。”他一把抓过电话,“给我接伯克郡地方警察局。”
随着梅特卡夫少校的到来,蒙克斯维尔庄园开始作为一家旅馆正式营业。梅特卡夫少校既不像波伊尔太太那样难侍候,也不像克里斯多夫·雷恩那样古怪。他是个古板的中年男人,一副整洁的军人形象,大部分时间在印度服役。看起来他对房间和家具都很满意。他和波伊尔太太之前虽没有直接相识的朋友,不过他认识她的堂兄弟——住在普纳“约克郡的那支”。而他的行李是两个沉甸甸的猪皮箱子,这让生性多疑的贾尔斯也放下心来。
说实话,莫莉和贾尔斯没时间揣测他们的房客。把做饭、上菜、吃饭、洗碗这些事情做好就够他俩忙的了。梅特卡夫少校对咖啡颇为赞赏,于是贾尔斯和莫莉上床睡觉时虽然疲惫却心满意足——哪知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
“该死,”贾尔斯说,“是前门。到底是谁——”
“快点,”莫莉说,“去看看吧。”
贾尔斯用责备的眼神瞥了下她,披上睡衣下楼去了。莫莉听见门闩拉下的声音,有人在门厅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禁不住好奇,爬下床溜到楼梯口朝下望去。楼下门厅里,贾尔斯正在帮一个留着胡子的陌生人脱下满是雪的大衣。她断断续续地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喔。”一声有力的外国口音,“我的手指头都冻得没有知觉了。还有我的脚——”传来一阵跺脚声。
“进来吧。”贾尔斯打开藏书室的门,“这里暖和。您在这儿等着比较好,我去准备一个房间。”
“我运气真是太好了。”陌生人礼貌地说。
莫莉透过栏杆好奇地看着。她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留着一撮小黑胡,眉毛显得狡诈。这个人尽管两鬓灰白,步伐却像年轻人一样矫健。
贾尔斯关上藏书室的门,飞快跑到楼上。原本蹲着的莫莉站了起来。
“他是谁?”莫莉问。
贾尔斯一笑。“到家庭旅馆来的又一位房客。汽车被雪堆掀翻了。他自己爬出来,尽全力往前走了一段路——听,暴风雪还在呼啸呢——沿着马路边走时看见了我们的招牌。他说祈祷好像得到了应验。”
“你觉得他没问题吗?”
“亲爱的,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的晚上进来偷东西的。”
“他是个外国人,不是吗?”
“是的。他叫帕拉维奇尼。我看到了他的钱包——我真觉得他是故意给我看的——里面都是钱。我们给他哪个房间?”
“绿色房间吧。都收拾干净了。我们只要去铺铺床就好了。”
“估计我得借他一件睡衣。他的东西都在车里。他说自己是从车窗里爬出来的。”
莫莉取来床单、枕套和毛巾。
夫妻俩匆匆忙忙铺床时,贾尔斯说:“雪越积越厚,我们要被雪困住了,莫莉,要和外界完全失去联系了。这样相当刺激,不是吗?”
“我不知道,”莫莉含糊地说,“你觉得我能做出苏打面包来吗,贾尔斯?”
“当然能了。你什么都能做出来。”忠实的丈夫说道。
“我从来都没试过做面包。不做面包也无可厚非吧。面包店的人总会送过来,管它新鲜不新鲜。但是如果被大雪困住,面包店就不会派人来了。”
“肉贩、邮递员也不会来了。报纸送不过来。很可能电话也不能用了。”
“那就只有广播来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吗?”
“至少我们能自己供电。”
“你明天一定要把发动机再启动一次,而且我们得给暖气添足燃料。”
“我猜下一批炭近期不会送来了。我们所剩无几。”
“哦,真烦。贾尔斯,我感觉我们真是遇到难熬的日子了。快去把帕拉——管他叫什么名字,把他叫来。我要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贾尔斯的预言得到了证实。积雪有五英尺厚,已经堆到了门窗上。外面还在下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万籁俱寂,而且——隐隐约约地——透着一丝凶险。
波伊尔太太坐着吃早餐。餐厅里没有其他人了。旁边那桌梅特卡夫少校的餐具都收拾走了。雷恩先生还没下来吃。大概是前者习惯早起,而后者爱睡懒觉。波伊尔太太自己很明确,合适的早餐时间只有一个,就是九点钟。
波伊尔太太吃完了美味的煎蛋,又用洁白有力的牙齿大口咬起烤面包来。她既不情愿留在这儿,也下不了决心离开。蒙克斯维尔庄园与她的预期大相径庭。她本来期望有桥牌可以打,有几个过了气的老女人,好让她炫耀自己的社会地位和人脉,并且向她们暗示自己战时工作的重要性和机密性。
战争一结束,波伊尔太太仿佛被遗弃在荒岛上一样。她向来是个忙碌的女人,把效率和组织挂在嘴边。确实,她的活力和干劲让人们对她优秀而有效的组织能力无可挑剔。战时的工作再合适不过她了。她总是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给多个部门的领导找麻烦。但平心而论,她自己从来不偷懒。她手下的女人们四处忙碌,一看到她皱眉就害怕。而现在所有这些令人激动和忙碌的生活都结束了。她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但早先独居的印记却不复存在。她的房子被军队征用过,需要彻底整修和翻新才能重新住进去。因为很难找到帮忙的用人,所以无论怎样都不太可能搬回去了。她的朋友也都分散到各地。毫无疑问她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住所,但此时还是得找一个落脚处。旅馆或短租房似乎是不错的选择。于是她来到了蒙克斯维尔庄园。
她轻蔑地四下环顾着。
她心想,他们欺骗了我,没跟我说是家新开的店。
她把盘子推得远远的。早餐相当可口,服务也十分周到,还有上等咖啡和自制橘子酱供应。奇怪的是这让她更加恼火。因为这使她失去了抱怨的正当理由。她的床也很舒服,铺着绣花床单,摆放着柔软的枕头。波伊尔太太乐于享受,但也喜欢吹毛求疵。也许两相比较后者更为强烈。
波伊尔太太站起来,气宇轩昂地走出了餐厅,在门口遇见那个非常古怪的红头发年轻人。今天早上,他戴了一条扎眼的绿色格子领带——一条羊毛领带。
可笑,波伊尔太太心里说。可笑至极。
他看人的方式也让她不喜欢,从苍白的眼睛斜着看人。这样略微嘲讽的眼神不正常,让人很不舒服。
我猜这人肯定是精神不正常,波伊尔太太想。
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夸张的鞠躬,然后快步走进宽敞的客厅。这里有舒服的椅子,尤其是那把玫瑰色的大椅子。波伊尔太太觉得还是声明这把椅子属于她比较好。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椅子上,以防被别人抢占。接着走到暖气旁,伸出一只手放在上面。不出她所料,暖气只是温和而已,并不算热。波伊尔太太眼里闪出一丝斗志。她对此可有话要说。
她朝窗外望了望。糟糕的天气——真是糟透了。不过她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的——除非这地方住进更多人,变得有趣起来。
积雪从屋顶滑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波伊尔太太跳了起来。“不,”她大声说,“我不会在这儿住太久的。”
有人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很尖。她迅速转过身去。年轻的雷恩正站在门口望着她,表情怪异。
“是的,”他说,“我就猜您不会住太久的。”
梅特卡夫少校正在帮贾尔斯铲除后门外的雪。他是把干活的好手,贾尔斯对此不胜感激。
“很好的锻炼方式,”梅特卡夫少校说,“每天都要运动。保持健康嘛,你明白的。”
看来少校是个运动狂。贾尔斯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七点半就要求吃早餐。
少校像是猜到了贾尔斯的心思,他说:“非常感谢你妻子这么早为我准备早餐。还煮了个新鲜的鸡蛋,真是细心。”
由于旅馆工作的特殊性,贾尔斯不到七点就起床了。他和莫莉煮了鸡蛋吃,喝过茶,开始收拾起居室。所有地方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贾尔斯不禁想,假如他自己是这里的一个房客,他就要睡到最后一刻,在那之前谁也别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然而,少校不仅起床还吃了早餐,在房子里到处溜达,似乎精力旺盛得无处释放。
好吧,贾尔斯想,有不少雪等着铲呢。
他用余光扫视这位老兄。这可真不是个容易看透的人:身经百战,人过中年,目光中带有异样的警惕,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贾尔斯好奇他为什么来到蒙克斯维尔庄园。很可能是复员后没找到工作吧。
帕拉维奇尼先生下来晚了。他喝了杯咖啡,吃了片烤面包——简单的欧陆式早餐。
当莫莉把早餐端给他时,他有些不知所措,站起身来,夸张地鞠躬,大声说道:“你就是迷人的女主人吧?我说对了,不是吗?”
莫莉含糊地回应他判断得对。这种时候她可没心思接受赞美。
“为什么呢,”她一边草草将碗碟扔进水槽一边说,“每个人吃早餐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点麻烦啊。”
她把盘子放进架子里就急忙上楼整理床铺去了。今天早上指望不上贾尔斯能帮到她。他得清扫出一条通往锅炉房和鸡舍的路来。
莫莉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草率的方式收拾着床铺,尽可能快地把床单拉开、铺平。
她在打扫浴室时电话铃响了。
莫莉先是因为被打断工作而咒骂了一句,而后略感安心的是至少电话还能用,于是跑过去接听。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藏书室,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响亮有力,带着微微悦耳的乡村口音问道:“是蒙克斯维尔庄园吗?”
“这里是蒙克斯维尔庄园家庭旅馆。”
“请让戴维中校接电话好吗?”
“恐怕他这会儿没法来接电话,”莫莉说,“我是戴维斯夫人。请问您是谁?”
“伯克郡警察局的霍格本警司。”
莫莉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说:“哦,好……呃……什么事?”
“戴维斯夫人,出了点急事。电话里我不想说太多,不过我派了特洛特警长去你们那边,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可他没法过来啊。我们被雪困住了——完全是大雪封门。路都不通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传来十足的自信。
“特洛特会顺利过去的,”他说,“请转告你的丈夫,戴维斯夫人,要非常仔细地听特洛特跟你们说的话,并且绝对服从他的指示。就这样。”
“可是霍格本警司,是什么事——”
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霍格本显然是把要说的话说完就挂断了。莫莉摇晃了几下电话架子,继而放弃。她刚一转身,门开了。
“哦,亲爱的贾尔斯,你回来了。”
贾尔斯头发沾着雪,脸上蹭了不少煤灰。看起来有些热。
“怎么了,亲爱的?我已经把煤斗装满了,柴火也搬进屋里了。后面我要去喂喂那些老母鸡,再去看看锅炉房。这样可以吧?怎么了,莫莉?你好像被吓着了。”
“贾尔斯,警察来电话了。”
“警察?”贾尔斯将信将疑。
“是的,他们派了个督察还是警长什么的正赶过来。”
“可是为什么呢?我们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从爱尔兰带回来两磅黄油啊?”
贾尔斯皱眉。“我肯定没忘记办收音机许可证,对吧?”
“对,许可证就在书桌里。贾尔斯,老彼得罗克夫人给了我五张配给券,我用来买那件旧花呢大衣。这样错了吗——可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呀。我缺一件大衣,为什么不能用配给券呢?哦,亲爱的,我们还做过什么事呢?”
“那天我差点和另一辆车撞上,但完全是那个家伙的错,绝对是。”
“我们肯定是做错了什么事。”莫莉哭着说。
“问题是现如今不管做什么事几乎都是违法的,”贾尔斯沮丧地说,“所以大家总是有负罪感。其实我估计是跟开这家店有什么关系。开个家庭旅馆可能有各种我们闻所未闻的麻烦事。”
“我原以为只要不提供酒就没事了呢。我们没给任何人喝过一点酒。另外,我们在自己家里开旅馆,不是我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吗?”
“我知道。听起来是没错。但就像我说的,现如今什么事都或多或少地被禁止了。”
“哦,亲爱的,”莫莉叹了口气,“我们要是没开这家店该多好啊。现在好了,要被雪困住好几天,大家都会冲我们发火,他们会吃光我们贮存的罐头——”
“振作点,亲爱的,”贾尔斯说,“我们只是暂时遇到了大麻烦,不过总会过去的。”
他漫不经心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拿开手,换了种语气说:“你知道的,莫莉,仔细想想,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们才会在这种天气下派一名警官长途跋涉过来。”他朝外面的雪摆了摆手。他说,“肯定是什么相当紧急的事——”
就在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门开了,波伊尔太太走了进来。
“啊,原来你在这儿呢,戴维斯先生,”波伊尔太太说,“你知道客厅的暖气冷得像石头一样吗?”
“对不起,波伊尔太太。我们的煤不多了,而且——”
波伊尔太太无情地打断了他。“我在这里一周要付七个畿尼——七个畿尼啊。我可不希望被冻僵。”
贾尔斯脸一红,立刻答道:“我这就去添煤。”
他走出房间,波伊尔太太转身又朝莫莉说: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得说,戴维斯夫人,你们安排住这儿的那个年轻人古怪得很。他的举止——还有他的领带——而且他是从来都不梳头吗?”
“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建筑师。”莫莉说。
“你说什么?”
“克里斯多夫·雷恩是一名建筑师,而且——”
“亲爱的年轻夫人,”波伊尔太太厉声说,“我自然是听说过克里斯多夫·雷恩爵士。他当然是一位建筑师。圣保罗大教堂就是他建造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像总以为教育是在《教育法》制定后才开始的。”
“我说的是这个雷恩。他的名字是克里斯多夫。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他成为建筑师。他是——或者说差不多是——一名建筑师了,所以叫这个名字也无可厚非。”
“哼,”波伊尔太太嗤之以鼻,“这故事听起来很可疑。如果我是你,就会再多问他一些问题。你对他了解吗?”
“和我对您的了解一样多,波伊尔太太——你们俩都是每周付我们七个畿尼。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不是吗?跟我有关系的只有这一点。我都没怎么在意是喜欢——”莫莉紧紧盯住波伊尔太太,“还是讨厌房客。”
波伊尔太太气得面红耳赤。“你太年轻了,没有经验,应该虚心接受懂得比你多的人给予的建议。还有那个古怪的外国人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来的。”
“果然。古怪至极。那时候住进来太少见了。”
“把善良的旅行者拒之门外是违法的,波伊尔太太。”莫莉温和地补了一句,“您可能对这方面不清楚。”
“我要说的是那个帕拉维奇尼,不管他叫什么吧,在我看来——”
“当心,当心,亲爱的女士。您说风风就——”
波伊尔太太跳了起来,好像“风”真的刮来了一样。帕拉维奇尼先生蹑手蹑脚溜了进来,两位女士都没注意到他。他哈哈大笑,像个老魔鬼似的搓着双手,满心欢喜。
“你吓着我了,”波伊尔太太说,“我没听见你进来。”
“我是踮起脚走的,因此,”帕拉维奇尼先生说,“谁也听不到我进进出出。我觉得这样太有趣了。有时还能无意中听到些事情。这也是我觉得有趣的原因。”他又轻声说,“我听到的是不会忘掉的。”
波伊尔太太随意应付着说:“是吗?我得去织毛衣了——我把它落在了客厅里。”
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莫莉站着,一脸疑惑地看着帕拉维奇尼先生。他连蹦带跳地来到她面前。
“我们迷人的女主人看起来心烦意乱啊。”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已经拾起她的手,亲了亲。“怎么了,亲爱的夫人?”
莫莉往后退了一步。她对帕拉维奇尼先生没什么兴趣。他色眯眯地看着她,像个老色鬼一样。
“今天上午全是麻烦事,”她轻描淡写地说,“都是因为这场雪。”
“是啊。”帕拉维奇尼先生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下雪让什么事都变得非常困难,不是吗?不过也让很多事变得异常容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首先,我认为你对于经营一家旅馆了解的就不多。”
莫莉不服气地抬起下巴。“我想我们是不太懂。但是我们打算试试看。”
“好极了,好极了。”
“毕竟,”莫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焦虑,“我做饭并不是太差劲——”
“毫无疑问你是个很棒的厨师。”帕拉维奇尼先生说。
真是个讨厌的外国人,莫莉心想。
帕拉维奇尼先生可能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管怎样他还是转变了态度,严肃地悄悄对她说:
“我能给你一点忠告吗,戴维斯夫人?你和你丈夫不能太轻信他人,你知道的。这些房客给你推荐信了吗?”
“通常会有这东西吗?”莫莉显得很困惑,“我以为只要——只要人过来就好了。”
“既然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对这些人有所了解才算明智吧。”他向前探了探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恐吓。“拿我自己来举例吧。我是半夜来的。说是在雪堆里翻车了,可你们对我了解多少呢?完全不了解。或许你们对其他房客也是一无所知吧。”
“波伊尔太太——”莫莉刚要开口就收住了,她看见那位女士又回来了,手里织着毛衣。
“客厅太冷了。我还是坐在这里吧。”她快步朝壁炉走去。帕拉维奇尼先生脚尖一转,迅速赶到她的前面。“请允许我为您拨拨火吧。”
莫莉像昨晚一样被他轻快的步伐吓了一跳。她注意到他总是小心地背对着灯光。而此刻就在他跪着拨弄炉火时,她突然想明白原因了。帕拉维奇尼先生的脸显然是经过精心“化妆”的。
这么说这个老傻瓜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年轻,是吧?呵,他不会得逞。他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甚至更老。唯一与年纪不相符的是他矫健的步伐。也许走路的样子也是刻意装出来的呢。
这时梅特卡夫少校快步走了进来,使她从臆想回到令人不悦的现实中来。
“戴维斯夫人。楼下衣帽间的水管,呃——”他谦恭地放低声音说,“恐怕是冻住了。”
“哦,我的天,”莫莉叫苦不迭,“多么糟糕的一天啊!先是警察,然后是水管。”
帕拉维奇尼先生当的一声把拨火棍掉到了炉膛里。波伊尔太太织毛衣的手也停住了。梅特卡夫少校突然僵住,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莫莉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副木雕泥塑。
他结结巴巴地问:“警察?你是说?”
她感觉得到,他木然的外表下某种猛烈的情绪暗流涌动。也许是恐惧、警惕或兴奋——总之是有什么不对劲。她告诫自己,这个人有可能很危险。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才不算太奇怪,“警察是怎么回事?”
“他们打电话过来,”莫莉说,“就刚才。说是他们派了一位警长正赶过来。”她朝窗户看去。“不过我觉得他是来不了了。”话语中还是抱有希望。
“他们为什么派警察过来?”他朝她走近一步,可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开了,贾尔斯走了进来。
“这该死的煤一半以上都是石头,”他愤愤地说,随即又敏锐地多问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梅特卡夫少校朝他转过身去。“我听说有警察要到这里来,”他说,“怎么回事?”
“哦,没事的,”贾尔斯说,“谁也到不了这儿。怎么啦?积雪都有五英尺厚了,在路上堆得老高。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从窗户清晰地传来三下重重的拍打声。
众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是哪里发出的声响。拍打声像幽灵的警告一样强烈而有威慑力。紧接着,莫莉大叫一声,指向落地窗。有个人站在窗外敲着窗玻璃。看到他踩着滑雪板,大家就明白他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