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以后她还没上来。”
安斯利固执地说道。
警督的目光轻轻转向格雷汉姆太太。
“她没待在您的房间里聊天吗,夫人?”
不知道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幻觉,还是格雷汉姆太太的确在以一贯的平静果断语气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是,我直接进了我的房间并关了门。我什么都没听见。”
“而你说,先生,”警督将注意力转回安斯利身上,“你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和你房间联通的那扇门是开着的,不是吗?”
“我……我想是的。但我的妻子可以从走廊里的另一扇门进入她的房间。”
“就算是这样,先生,也会发出某些动静——沙沙的噪音,鞋跟走在地板上的撞击声。”
“没有。”
说话的是萨特思韦特先生,他抑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大家都吃惊地看向他。他紧张起来,结结巴巴的,脸也有点红。
“抱歉,警督,但我必须要说。您的方向错了,全都错了。安斯利太太不是自杀,对此我非常确定。她是被谋杀的。”
一片死寂,然后,温菲尔德警督平静地说:
“您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先生?”
“我——有种感觉,非常强烈的感觉。”
“但是我认为,先生,肯定不只是这样。一定还有某种特别的原因。”
这个嘛,当然有特别的原因。有种奎因先生传达的神秘信息,但你不能跟一名警督说这种话。萨特思韦特先生拼命寻找,但一无所获。
“昨晚我们一起交谈的时候,她说她非常快乐。非常快乐——这不像一个打算自杀的女人说的话。”
他得意起来,又补充道:
“她返回客厅去取她的尤克里里,这样第二天早上她就不会忘记带走了。这也不像是要自杀。”
“对,”警督表示赞同,“没错,也许不是。”他转向大卫·基利,“她拿着尤克里里上楼了吗?”
数学家努力回忆着。
“我认为——是的,她拿了。她手里拿着它上楼了。我记得在我关掉这里的灯之前,她转过楼梯间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把尤克里里。”
“哦!”玛琪大声说道,“但是现在它在这儿!”
她指着桌上摆放尤克里里的地方。
“真是奇怪。”警督说道。他飞快走过去,摇了下铃。
他简短地吩咐男管家把早上负责打扫房间的女仆找过来。她来了,回答得非常确定:她早上打扫房间时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尤克里里。
温菲尔德打发走女仆,简略地说道:
“我想跟萨特思韦特先生单独谈谈。其他人可以走了,但不准离开这幢房子。”
其他人一走,门一关,萨特思韦特先生就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我……我确定,警督,你已经出色地掌控了这件案子。非常棒。我只是觉得……正如我所说,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
警督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你说得很对,萨特思韦特先生,那位女士是被谋杀的。”
“你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些懊丧。
“莫里斯医生对某些情况感到困惑。”他看了看留下来的医生,医生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做了一番彻底的检查。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不是勒死她的那根——勒死她的要更细一些,更像是金属丝一类的东西。它刚好嵌入皮肤,绳子产生的痕迹叠加在上面。她先被勒死,接着被吊在门上,使其看上去像自杀。”
“但谁——?”
“是啊,”警督说,“谁?这是个问题。那个睡在隔壁,从不跟他妻子说晚安、什么都没听见的丈夫怎么样?我得说我们快接近真相了。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对你我都有所帮助,萨特思韦特先生。你知道这里的内情,你可以用我们力不能及的方式掌握这些情况。你能发现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不太愿意——”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自然地开了口。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帮我们侦破谋杀案了,我记得斯特兰奇维斯太太的案子。你在这种事上很有天赋,先生。纯粹的天赋。”
没错,事实如此——他有天赋。他平静地说道:
“我会尽力的,警督。”
杰拉德·安斯利杀了他的妻子?是他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忆起那晚他痛苦的表情。他爱她,并且在承受痛苦。承受痛苦会驱使一个男人做些怪事。
但还有别的隐情——某种其他因素。玛贝尔曾经用走出树林来形容自己——她正期待着快乐——不是一种安宁、理性的快乐——而是非理性的——一种狂喜。
如果杰拉德·安斯利说的是事实,就是说玛贝尔至少比他晚半个小时回到房间。然而大卫·基利看到她上了楼。在那一侧还有两个房间住人,一个是格雷汉姆太太的房间,另一个是她儿子的。
她儿子的房间。但他和玛琪……
玛琪肯定应该猜到……但玛琪不是那种会猜测的人。尽管如此,无风不起浪,无烟不成火——烟!
啊!他想起来了。一缕轻烟从格雷汉姆太太卧室的门口飘了出来。
他立即行动起来,径直上楼走进她的房间。里面没人。他关上门,上了锁。
他走向壁炉。一大堆烧焦的碎纸片。他极为小心地用手指耙平他们。他运气很好,正中间是一些没被烧掉的碎片——一封信的碎片……
很不连贯的只言片语,但告诉了他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生活可以很美好,亲爱的罗杰。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我的整个生命都是一场梦,直到遇见你,罗杰……
“我想,杰拉德直到……我很抱歉,但我能做什么?除了你,其他一切对我而言都不真实,罗杰……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在莱德尔你要告诉我什么?你写得很奇怪……但我不怕……”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小心仔细地把这些碎纸片放进书桌上的一个信封里。他走到门口,开锁,打开门,正好跟格雷汉姆太太碰个正着。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刻,萨特思韦特先生一时之间感到很难堪。也许他做了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简单直接地打破这个局面。
“我刚才在搜查你的房间,格雷汉姆太太。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小扎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信。”
她脸上掠过一阵惊慌,转瞬即逝,但的确有过。
“安斯利太太写给你儿子的信。”
她迟疑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没错。我本以为会烧得更彻底些。”
“为什么?”
“我儿子订婚了,快要结婚了,这些信——如果那个可怜的女孩的自杀让这些信公之于众——可能会带来更多痛苦和麻烦。”
“你儿子可以自己来烧他的这些信。”
她不知怎么回答。萨特思韦特先生乘胜追击。
“你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些信,然后拿到你的房间里全都烧掉了。为什么?你害怕了,格雷汉姆太太。”
“我没有害怕的习惯,萨特思韦特先生。”
“但是,情况紧急。”
“紧急?”
“你儿子也许会处于被捕的危险之中——因为谋杀。”
“谋杀!”
他看到她脸色发白,便飞快地继续说道:
“昨晚你听见安斯利太太走进你儿子的房间。他说过他已经订婚了吗?没有,我能看出来他没有。然后,他告诉了她。他们吵了起来,而他——”
“撒谎!”
他们吵得很专注,所以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罗杰·格雷汉姆悄然无声地站在他们身后。
“没事的,妈妈,别——担心。请来我的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跟着他走进他的房间。格雷汉姆太太转身走开,并没打算跟着他们。罗杰·格雷汉姆关上门。
“听我说,萨特思韦特先生,你认为我杀了玛贝尔。你认为我勒死了她——在这儿,然后把她拖走,吊在门上——当所有人都入睡之后?”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他,然后出乎意料地说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
“谢天谢地。我不可能杀死玛贝尔。我——我爱她。也许不爱。我不知道。一团乱,我解释不清。我喜欢玛琪——一直喜欢。她是个好女孩。我们很般配。但玛贝尔不一样。那是……我无法解释……令人迷醉。我想我是……害怕她。”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那是一种疯狂——一种令人混乱困惑的着迷……但那是不可能的,不会有结果的。那一类东西——不长久。现在我明白被施了魔法意味着什么了。”
“是的,肯定是那样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着说。
“我——我想完全摆脱它。昨晚我本来要告诉玛贝尔的。”
“但是你没有?”
“对,我没有。”格雷汉姆缓缓说道,“我发誓,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在楼下说了晚安之后就没再见过她。”
“我相信你。”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站起身。杀死玛贝尔·安斯利的人不是罗杰·格雷汉姆。他可能会逃离她,但不可能杀死她。他害怕她,害怕她身上那种疯狂的、无形的、童话般的性质。他知道迷醉这种东西,并拒绝了。他去寻求他知道的有用的安全、理性的东西,放弃了那个不知会把他带往何处的难以捉摸的梦。
他是个理性的年轻人,这种人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位生活的艺术家和鉴赏家而言是无趣乏味的。
他留罗杰·格雷汉姆独自待在房间里,自己下了楼。客厅里没人,玛贝尔的尤克里里放在窗边一张凳子上。他拿起来,漫不经心地拨弄几下。他不了解这种乐器,但他的耳朵告诉他跑调跑得离谱。他试着调了调音。
多萝西·科尔斯走进房间,责备地看着他。
“可怜的玛贝尔的尤克里里。”她说。
她那明显的谴责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不服气。
“帮我调音,”他补充道,“如果你会的话。”
“我当然会。”多萝西说。萨特思韦特先生暗示她无能的话深深伤害了她。
她从他手里拿过尤克里里,拨了拨琴弦,敏捷地调了调,但琴弦啪的一下断了。
“哦,我从来没遇见这种情况。哦,我明白了——可是简直不可思议!这根弦有问题——太大了。这是根A弦。把它接上来可真是傻透了。一调音当然会断掉了。这是谁干的,可真蠢啊!”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们——即便当他们努力变聪明的时候……”
他的声调非常古怪,她不由得瞪着他。他从她手里拿过尤克里里,卸掉那根折断的琴弦。他将它握在手里,走出房间。在书房他找到了大卫·基利。
“这个。”他说。
他拿出琴弦。基利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
“一根断掉的尤克里里的弦。”他停顿片刻,接着又说,“另外一根你是怎么处理的?”
“另外一根?”
“你用来勒死她的那一根。你很聪明,不是吗?动作很快,就在我们大家在大厅有说有笑的时候?
“玛贝尔返回这个房间取她的尤克里里。就在那之前,你拨弄琴的时候,取下了那根弦。你用它套住了她的喉咙并勒死了她。接着,你走出来,来到我们中间。再往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下来把尸体挂在她房间的门上。然后把另外一根弦装在尤克里里上——但是这根弦很不合适,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
一阵停顿。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啊?”
基利先生大笑起来,那怪异短促的咯咯的笑声让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极为恶心。
“非常简单,”他说,“没什么原因!还有,从来没人注意到我。没人注意我在做什么。我想——我想我使那些嘲笑我的人反过来受到我的嘲笑。”
他再次发出那种狡猾、短促的咯咯笑声,疯狂的双眼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高兴就在这时温菲尔德警督走进了房间。
3
二十四小时之后,在去伦敦的路上,萨特思韦特先生从瞌睡中醒来,发现一个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和他在车厢里面对面坐着。他并不太惊讶。
“亲爱的奎因先生!”
“是的——我在这儿。”
萨特思韦特先生慢吞吞地说:“我很难面对你。我很羞愧——我失败了。”
“对此你很确定?”
“我没能救下她。”
“但是你发现了真相?”
“是的,是这样。那些年轻人中原本会有人受到控告——甚至被判有罪。所以,不管怎样,我救了一个人的性命。但,她——她——那个奇怪的让人迷醉的人……”他哽咽了。
奎因先生看着他。
“死亡是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最可怕的不幸吗?”
“我——这个——也许——不……”
萨特思韦特先生记起来了……玛琪和罗杰·格雷汉姆……月光下玛贝尔的脸——那宁静的神秘的快乐……
“不,”他承认道,“也许死亡不是最大的不幸。”
他记起了她那件打褶的蓝色雪纺衫,在他看来就像一只鸟儿的羽毛……一只折翼的鸟儿……
当他抬头看的时候,他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奎因先生已经不在那儿了。
但他落下了一样东西。
座位上有一只用暗蓝色石头粗略雕刻而成的鸟,也许没什么艺术价值,但它别有一番深义。
它有种朦胧的令人陶醉的意蕴。
萨特思韦特先生如此认为——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鉴赏家。
世界的尽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来到科西嘉岛是因为公爵夫人。这超出了他熟悉的领域。在里维埃拉,他的舒适生活能得到保证,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而言,舒适很重要。然而,尽管他喜欢舒适,他也喜欢公爵夫人。以他的方式,一种无伤大雅的、颇具绅士风度的、老式的方式,他是个自命高雅的人。他喜欢上流社会人士。利思公爵夫人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公爵夫人。她的祖先里没有芝加哥的杀猪屠夫。她是一位公爵的妻子,也是一位公爵的女儿。
除此之外,她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老妇人,喜欢在衣服上挂很多黑色的珠子饰品,在老式的盒子里放置大量的钻石,像她母亲那样佩戴它们:随意地别在全身。有人曾经暗示过,公爵夫人站在房间中央,她的女仆将胸针随手乱扔。她对慈善机构慷慨解囊,妥善照顾租户和抚养人,但对小钱极为吝啬。她蹭朋友们的车,在廉价商品部购物。
公爵夫人来科西嘉是一时兴起。她厌倦了戛纳,还跟饭店老板因为房间价格问题而激烈地争吵了一番。
“你应该跟我一起去,萨特思韦特,”她坚定地说,“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不需要担心流言蜚语。”
萨特思韦特先生被巧妙地恭维了。之前从来没有人把他跟流言蜚语联系在一起过。他太微不足道了。流言蜚语——跟一位公爵夫人——有趣!
“你知道,景色优美,”公爵夫人说道,“还有强盗之类的。而且便宜极了,我是这么听说的。今天早上,曼纽尔极其无礼,应该挫一挫这些酒店业主的锐气。如果这样下去,他们别想让上流社会的人去他们那里。我就是这么坦白地跟他说的。”
“我相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人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飞机过去,从昂蒂布。”
“他们也许会收你一大笔钱。”公爵夫人尖锐地说,“你查查?”
“当然了,公爵夫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仍然沉浸在一阵喜悦之中,虽然他的角色只是个高级随从。
得知从阿维翁起飞的这段航线的价格后,公爵夫人立即拒绝了。
“他们别以为我会傻乎乎地花上一大笔钱去乘坐那种讨人厌的危险玩意儿。”
所以他们是坐船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忍受了十个小时的严重不适。一开始,在七点钟船起航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船上有午餐,然而并没有。船小,但浪头猛。萨特思韦特先生大清早在阿雅克肖下船的时候精疲力竭。
相反,公爵夫人则神采奕奕。如果她觉得自己是在节省钱财,那绝不会介意不舒适。她热情洋溢地观看着码头上的风景,棕榈树,东升的旭日。似乎所有人都拥出来看这条船入港,在人们兴奋的喊叫声中下船的通道开始搭建起来。
站在他们身边的一个魁梧的法国人说:“他们说,他们从未受过这种折腾!”
“我的女仆吐了一整夜。”公爵夫人说,“那姑娘是个十足的傻瓜。”
萨特思韦特先生面色苍白地微微一笑。
“要我说,这简直是浪费美食。”公爵夫人坚定地继续说道。
“她吃什么东西了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嫉妒地问。
“我刚好带了一些饼干和一块巧克力在船上,”公爵夫人说,“发现没有午餐之后,我全都给她了。下层社会的人总是对吃不上饭大惊小怪的。”
伴随着一声胜利的欢呼,下船的通道建好了。一群在音乐喜剧中扮成强盗样子的人冲到船上,用蛮力夺走了旅客的行李。
“走吧,萨特思韦特先生,”公爵夫人说,“我想洗个热水澡,喝点咖啡。”
萨特思韦特先生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没能得偿所愿。他们被一个点头哈腰的经理迎进饭店,还被带去看自己的房间。公爵夫人的房间附带一个浴室,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他洗澡的地方在别人的卧室里。在早晨这个时候期望水是热的也许不切实际。后来他喝了一些清咖啡,是装在一个没有盖的壶里被人端上来的。他房间里的百叶窗和窗户大开,清晨新鲜的空气吹进房间,带着芬芳。碧海蓝天,绚烂夺目的一天。
侍者挥动着一只手,提醒大家注意这些风景。
“阿雅克肖,”他郑重地说道,“世界上最美的港口。”
说完就立即离开了。
望着外面深蓝色的海湾,映衬着远处的雪山,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同意了侍者的话。他喝完咖啡,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午饭的时候,公爵夫人兴高采烈的。
“这会对你有好处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她说,“抛开你那些枯燥、古板的习惯,”她举起长柄望远镜看了看四周,“哎呀,真没想到,内奥米·卡尔顿·史密斯在这里。”
她指的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桌旁的一个姑娘,她弯腰含胸、没精打采地坐着,衣服看着就像某种棕色粗麻布做的,一头黑色短发凌乱不堪。
“一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他一向擅长判断人们的身份。
“很对,”公爵夫人说,“不管怎样,她自称是艺术家。我知道她在地球上某个奇怪的地方游荡。一贫如洗,目空一切,而且像所有卡尔顿·史密斯家的人一样喜欢琢磨事儿。她母亲是我的堂姐妹。”
“那她是诺尔顿那群人中的一员?”
公爵夫人点点头。
“是她自己害了自己。”她主动说道,“是个聪明的姑娘。跟一个最不受欢迎的年轻人掺和在了一起,是切尔西那群人之一。写戏剧或诗歌之类的不健康的东西。当然了,从未发表。后来,他偷了某个人的珠宝,被抓住了。我忘了被判了几年刑。我想是五年,但你肯定记得。那是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我在埃及,”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说,“一月底我得了严重的流感,医生坚持让我待在埃及,我错过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遗憾。
“依我看,那女孩很忧郁,”公爵夫人再次举起她的长柄望远镜,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在出去的路上,她在卡尔顿·史密斯小姐的桌子旁边停了下来,然后拍拍那女孩的肩膀。
“哦,内奥米,你似乎不记得我了?”
内奥米非常不情愿地站起身。
“不,我记得你,公爵夫人。我看见你进来了。我想你很有可能不认得我。”
她慢吞吞、懒洋洋地说着这些话,态度非常冷漠。
“你吃完午餐之后,来我的露台上跟我谈一谈。”公爵夫人命令道。
“很好。”
内奥米打了个哈欠。
“令人震惊的举止,”离开内奥米继续走路时,公爵夫人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所有卡尔顿·史密斯家的人都这样。”
他们在阳光下喝咖啡。他们在那里待了六分钟左右,这时内奥米懒洋洋地从饭店走出来,加入他们。她松松垮垮地跌坐在椅子里,两条腿不雅观地向前伸着。
一张奇怪的脸,突出的下巴,深陷的灰眼睛,一张聪明却不快乐的脸——一张恰恰缺少美丽的脸。
“哦,内奥米,”公爵夫人尖刻地说,“你在做些什么事?”
“哦,我不知道。消磨时间而已。”
“一直画画吗?”
“有时候吧。”
“给我看看你的画。”
内奥米咧嘴一笑。她没被独断专行的人吓到,而是被逗乐了。她走进饭店,再出来的时候拿着她的画。
“你不会喜欢它们的,公爵夫人,”她警告地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你不会伤害到我。”
萨特思韦特先生把他的椅子拉近了些,来了兴致。过了一会儿,他的兴致更浓了。公爵夫人明显毫不留情面。
“我甚至看不出来这些东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抱怨道,“天哪,孩子,从来没有那种颜色的天空或者大海。”
“我看到的它们就是那个样子的。”内奥米平静地说。
“啊呀,”公爵夫人说,审视着另外一幅画,“这张让我毛骨悚然。”
“本来就是这样,”内奥米说,“你这是在不自觉地夸奖我。”
那是一张使用旋涡派画法画出的仙人掌果——只有这个可以依稀认出来。灰绿中混合着浓艳的颜色,果实像珠宝那样闪闪发光。一团旋涡的邪恶之肉,肉质肥厚——化脓溃烂。萨特思韦特先生哆嗦了一下,头扭向一侧。
他发现内奥米正看着他,并且理解地点着头。
“我知道,”她说,“但它就是让人不舒服。”
公爵夫人清了清喉咙。
“现如今当个艺术家似乎容易得很,”她挖苦道,“根本没有试着去临摹。你只是胡乱涂了一些颜料——我不知道你用什么画的,但肯定不是用画笔——”
“调色刀。”内奥米插嘴道,再次宽容地笑了笑。
“颜料用得太多了,”公爵夫人继续说,“一堆一堆的。然后就画完了!每个人都说:‘真聪明啊!’好了,我对这一类东西没耐心,给我——”
“一幅精彩的狗或者马的画,爱德温·兰西尔画的。”
“为什么不行?”公爵夫人质问说,“兰西尔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内奥米说,“他没错。你也对。事物的表面总是美丽、光亮、平滑的。我尊敬你,公爵夫人,你有影响力。你所经历的生活是公平、平坦的,你位居上层。但是下层的人看到的是事物下面的部分。在某种程度上,这很有意思。”
公爵夫人盯着她。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宣称。
萨特思韦特先生仍然在审视那些画作。他意识到这些画里隐藏着完美的技法,而公爵夫人并未意识到。他既吃惊又高兴。他抬头看看女孩。
“你愿意卖给我其中一幅画吗,卡尔顿·史密斯小姐?”他问道。
“五个畿尼,随便挑。”女孩冷漠地说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踌躇片刻,然后挑了仙人掌果和芦荟的草图。最显著的位置上是一株鲜艳的轮廓模糊的黄色含羞草,猩红色的芦荟的花朵在画面上忽隐忽现地跳动着,椭圆形状的仙人掌果和基本图案为剑形的芦荟则暗示着整幅画的不屈不挠。
他朝女孩微微一鞠躬。
“我很高兴能获得这幅画,我想我捡到便宜了。将来有一天,卡尔顿·史密斯小姐,我能以一个相当可观的价格卖掉这画——如果我愿意的话!”
女孩向前探了探身,想看看他选了哪一幅。他看到她的双眼发出一种崭新的光芒。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朝他迅速投去的一瞥中饱含敬意。
“你选了最好的那幅,”她说,“我——我很开心。”
“哦,我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公爵夫人说,“而且我敢说你是对的。我听说你是个地道的行家,但别跟我说所有这些新玩意儿都是艺术,因为它不是。当然了,我们不需要深入探讨这些。现在我只是打算在这里待几天,想看看岛上的东西。我猜,你有辆车吧,内奥米?”
女孩点了点头。
“太棒了,”公爵夫人说,“我们明天要去某个地方旅行。”
“只是辆双座车。”
“胡说,还有个后座,我想,萨特思韦特先生可以坐那儿?”
萨特思韦特先生颤抖着叹了口气。早上他观察过科西嘉的道路。内奥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恐怕我的汽车不适合你,”她说,“那是辆破烂不堪的老车。我以极低的价格买来的二手车。它刚好能把我载到山上,还得耐着性子鼓弄它。但我不能带乘客。城里有一家非常好的车行,你可以在那儿租一辆车。”
“租一辆车?”公爵夫人愤慨地说,“这想法真可怕!那个英俊的、黄皮肤的,午饭前开过来一辆四座小客车的男人是谁?”
“我想你说的是汤姆林森,他是一位退了休的印度法官。”
“怪不得是黄皮肤,”公爵夫人说,“我先前还担心可能是黄疸。他看上去是个体面的男人,我要跟他谈谈。”
那天晚上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公爵夫人穿着黑色的天鹅绒衣服,戴着钻石,打扮得华丽耀眼,正在热情洋溢地跟四座小客车的主人聊天。她威严地招招手。
“过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汤姆林森先生正在跟我讲一些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他居然打算明天用他的车载我们去探险,你认为如何?”
萨特思韦特先生钦佩地看着她。
“我们得进去吃饭了,”公爵夫人说,“一定要过来坐在我们这桌,汤姆林森先生,这样你就可以继续讲你的故事了。”
“非常体面的人。”后来公爵夫人宣称。
“还有一辆非常体面的车。”萨特思韦特先生反驳道。
“顽皮。”公爵夫人用她那常带在身边的又黑又脏的扇子响亮地敲了一下他的指关节。萨特思韦特先生疼得缩了缩。
“内奥米也会去,”公爵夫人说,“开着她的车。这女孩想要透透气。她非常自私。不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但对所有的人和事都绝对冷漠。你同意吗?”
“我认为不可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会有个兴趣点。当然了,有的人会总围着自己转,但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她不是那类人。她对自己绝对没兴趣。她性格坚强——肯定有某种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的艺术,然而不是。我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游离在生活之外。那很危险。”
“危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明白的——它肯定意味着某种执着,而执着总是很危险的。”
“萨特思韦特,”公爵夫人说,“别傻了。听我说,关于明天……”
萨特思韦特先生倾听着,这就是他在生活中的角色。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带着午餐。在这座岛上待了六个月的内奥米负责引路。她坐在车里等着出发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走向她。
“你确定——我不能坐你的车?”他充满渴望地说道。
她摇摇头。
“在另一辆车的后座上你会更舒服一些。坐垫很不错的。这是辆嘎嘎直响的彻头彻尾的旧车,遇上不平坦的道路时,你会被颠到天上去。”
“那么,当然了,走山路时也一样。”
内奥米大笑起来。
“我那么说只是为了不让你坐后座。公爵夫人绝对支付得起一辆汽车的租金,她是英格兰最吝啬的女人。尽管如此,这老家伙还算讲点交情,我忍不住会喜欢她。”
“那么我能跟你一起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切地说道。
她好奇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跟我一起走?”
“还用问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老套又滑稽地鞠了一躬。
她微笑了,但摇了摇头。
“那不是原因,”她沉思地说,“很奇怪……但你不能跟我一道,今天不行。”
“也许,改天吧。”萨特思韦特先生礼貌地建议道。
“哦,改天!”她突然大笑,笑得很古怪,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改天,好吧,看情况吧。”
他们出发了,开车穿过城镇,然后绕过狭长而弯曲的海岸线,再绕着内陆前进,穿过河流,接着回到有上百个小沙滩的海湾。然后他们开始攀爬,绕过令人心惊胆战的弯道,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不断向上行驶。蓝色的海湾被远远地抛在他们脚下,在另外一侧,阿雅克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片白色,就像童话中的城市。
进进出出,进进出出,他们身边是一个接一个的悬崖。萨特思韦特先生感觉有点眩晕,还有点恶心。道路不算宽,而他们仍然在向上行驶。
这会儿天气很冷,风从雪峰向他们吹过来。萨特思韦特先生竖起衣领,紧紧地扣在下巴下面。
非常寒冷。在水的另一边,阿雅克肖仍沐浴在阳光中,但是在这里,厚厚的乌云飘了过来,挡住了太阳的脸庞。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再欣赏美景了,他渴望有蒸汽取暖的饭店和一张舒服的扶手椅。
在他们前方,内奥米那辆双座车稳稳地行驶着。向上,再向上,现在,他们在世界的顶端了。他们两旁是矮矮的小山,群山向下倾斜变为山谷。他们径直向雪峰看去,疾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突然,内奥米的车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
“我们到了,”她说,“在世界的尽头。我认为今天天气很糟,不适合来这里。”
他们全都走下车。他们来到一个有六间石屋的小村子,几个一尺高的字母组成了一个名字,让人印象深刻。
“Coti Chiaveeri。”
内奥米耸了耸肩。
“那是官方的名字,但我更喜欢叫它世界的尽头。”
她继续走了几步,萨特思韦特先生跟上了她。他们走过这些房子。没有路了。就像内奥米说的,这里是尽头,天涯海角。他们身后是像白色丝带一样的公路,他们前方空无一物。只是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海……
萨特思韦特先生深吸一口气。
“这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让人感觉在这儿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会遇到——任何人——”
他打住了,就在他们前方,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巨石上面,面向大海。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他,而他就像突然用魔法变出来似的。也许他是从周围的地面上蹦出来的。
“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口道。
但就在那一刻,陌生人转过身,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到了他的脸。
“啊呀,奎因先生!简直不可思议!卡尔顿·史密斯小姐,我想把我的朋友奎因先生介绍给你。他是最不同寻常的一个人。你就是,你知道这一点。你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出现。”
他打住了,他感觉说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然而拼了老命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
内奥米用她一贯的粗鲁方式跟奎因先生握了握手。
“我们来这里野餐,”她说,“我看我们快要冻僵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哆嗦了一下。
“也许吧,”他不确定地说,“我们应该找一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这话不错,”内奥米表示同意,“然而这里仍然值得看看,对吗?”
“没错,的确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奎因先生,“卡尔顿·史密斯小姐称这里为世界的尽头。非常好的一个名字,嗯?”
奎因先生缓缓地连连点头。
“没错,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我想这样的地方一个人一生中只会来一次——一个人们无法再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你这话什么意思?”内奥米尖锐地问。
他转向她。
“哦,一般来说,人们总有选择,不是吗?向左或者向右。向前或者往后。这里——你身后有一条路,而在你前方——什么都没有。”
内奥米瞪着他。突然,她打了个冷战,开始原路返回,走向其他的人。两个男人与她并肩而行。奎因先生继续说着,但他现在的语气显然很随和。
“这辆小车是您的吗,卡尔顿·史密斯小姐?”
“对。”
“您自己驾驶吗?我想,在这里开车需要很大的勇气。拐弯处很可怕,一时不留神,一下子没刹住车,就会摔下悬崖,往下掉啊,掉啊,掉的。这个——非常容易。”
他们走到其他人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介绍了他的朋友。他感到有人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是内奥米。她带着他离开众人。
“他是谁?”她凶巴巴地问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瞪着她。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他好几年了,我们时不时地相遇,但说到认识,其实——”
他不说话了,这些都是白说,他身边那位姑娘根本没在听。她站在那儿,低垂着头,双手紧握。
“他知道很多事,”她说,“他知道很多事……他怎么知道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无以对答。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无法理解是什么令她心神不安。
“我害怕。”她喃喃道。
“害怕奎因先生?”
“我害怕他的眼睛。他能看到真相……”
某种又冷又湿的东西落在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脸颊上。他抬起头看看。
“啊,下雪了。”他惊呼。
“挑了一个野餐的好日子。”内奥米说。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做什么?一阵嘈杂的建议。雪下得又大又快。奎因先生提了个建议,每个人都赞成。在那排房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快餐店。大家蜂拥而去。
“你们带着自己的食物,”奎因先生说,“他们可以给你们煮一些咖啡。”
这个地方很小,很暗,那扇小小的窗户透不进来太多的光线,但是另一头闪耀着令人欣慰的火光,散发着温暖。一个科西嘉老太太刚刚往火里扔了一把树枝。火燃烧起来,借着光亮,新到来的这些人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们而来了。
三个人坐在一张空心木桌的另一端。这场景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眼中有些不真实,而那些人更加不真实。
坐在桌子那头的那个女人像一位公爵夫人——也就是说,她看上去更符合一般人想象中的公爵夫人。她是理想的舞台上的贵妇人。她那高贵的头颅高高地昂着,雪白的头发梳理得分外精致。她身穿灰色的衣服——柔软的装饰织物垂在周围,形成一种颇具艺术性的褶皱。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支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涂抹了鹅肝酱的面包。她的右边是一个脸皮很白的男人,头发乌黑,戴着一副角质镜框的眼镜,穿着极其华美。此刻她头部后仰,左臂向外一挥舞,似乎要发表演说。
白发女士的左边是一个乐呵呵的小个子男人,秃顶。看了他第一眼之后,就没人再看第二眼了。
犹豫片刻,公爵夫人(那位真正的公爵夫人)开口了:
“这场暴风雪太可怕了,不是吗?”她愉快地说道,走上前来,别有目的地微笑着(她发现,在为福利机构和其他委员会工作时,这种微笑很有用),“我猜你们跟我们一样,都被困在这里了?但科西嘉是个奇妙的地方,我今天上午才到达这里。”
黑发男人站起身,公爵夫人面带优雅的微笑溜到了他的位子上。
白发女士说话了。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星期了。”她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这声音听过一次之后有谁还能忘记呢?它回响在石头房间里,饱含感情,带有一种优美的伤感。对他而言,她说了一些美妙的、难忘的、意味深长的话。这些话发自内心。
他急忙悄悄对汤姆林森先生说: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维斯先生,制片人。”
退了休的印度法官正极其厌恶地看着维斯先生。
“他制造什么,”他问,“孩子们吗?”
“哦,老天,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把维斯先生跟如此粗鲁的话语联系在一起,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震惊,“戏剧。”
“我觉得,”内奥米说,“我要再出去一下。这里太热了。”
她的声音有力而刺耳,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吃一惊。看上去她简直就是盲目地冲向门口,把汤姆林森先生撞向一旁。但在门口,她跟奎因先生撞个正着,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回去坐下。”他说。
他的言语中透着一种命令的语气。出乎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意料,女孩迟疑片刻便服从了。她在桌脚旁边坐了下来,尽量离其他人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