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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27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走上前,拉住制片人说起了话。

“也许你不记得我了,”他开口道,“我叫萨特思韦特。”

“当然,”一只修长而枯瘦的手猛地伸了出来,紧紧地攥住了另一个人的手,“亲爱的,很高兴在这儿遇见你。你一定认识纳恩小姐吧?”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难怪那声音如此熟悉。成千上万的人,全英格兰的人,都曾经因为那美妙的充满感情的嗓音而激动、震撼。罗西娜·纳恩!英格兰最富有激情的女演员。萨特思韦特先生也曾经为她着迷。没人能像她那样诠释一个角色——展示出最细微的含义。他一直认为她是个智力超群的女演员,理解并深入角色灵魂里的演员。

他没认出她来倒也情有可原。罗西娜·纳恩的品位变化无常。二十五年了她一直是金发,去美国旅行了一次,回来时就变成了一头黑发,并且开始钻研起悲剧来。这个“法国贵妇”的形象则是她最近一次心血来潮的结果。

“哦,顺便说一句,这是贾德先生——纳恩小姐的丈夫。”维斯漫不经心地介绍了一下那个秃顶男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罗西娜·纳恩有过好几个丈夫。显然,贾德先生是现任。

贾德先生正忙着从身边那个大盖篮里取出东西并将其打开。他对他妻子说道:

“再来一些馅饼吗,亲爱的?上一片不像你喜欢的那么厚。”

罗西娜·纳恩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他,一边咕哝道:

“亨利能想出最令人陶醉的食物。我总是把供应食物的工作交给他。”

“饲养动物。”贾德先生说道,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对她就好像对待一只狗。”萨特思韦特先生耳边响起了维斯先生那忧郁而低沉的声音,“为她切好食物。女人,奇怪的动物。”

萨特思韦特先生和奎因先生之间放着打开的午餐。煮得很熟的鸡蛋,冷火腿,格律耶乳酪,沿着桌子分了下去。公爵夫人和纳恩小姐看上去在专心地小声说着私密的话,只听得女演员那深沉的女低音发出的只言片语。

“面包一定得轻微地烤一烤,知道吗?然后只需要涂一层非常薄的橘子酱。卷起来,放进烤炉一分钟——不能多于这个时间。味道好极了。”

“那女人为食物而活,”维斯先生嘀咕道,“只为食物而活。她想不到别的。我记得在《海上骑士》这个剧里说,‘我想拥有的是美好而安宁的时刻’,而我无法得到我想要的效果。最后,我跟她说想一想薄荷冰淇淋——她很喜欢薄荷冰淇淋。于是我立刻得到了我想要的效果——一种渗透你的灵魂的迷离的表情。”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出声。他在回忆。

对面的汤姆林森先生清了清嗓子,打算加入对话之中。

“我听说你制作戏剧,嗯?我自己很喜欢戏剧。《抄写员吉姆》,那才叫戏剧。”

“老天。”维斯先生说道,浑身上下都哆嗦了一下。

“一小瓣大蒜,”纳恩小姐对公爵夫人说道,“告诉你的厨师,这样味道很好。”

她幸福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向她的丈夫。

“亨利,”她哀怨地说,“我居然没看到鱼子酱。”

“你差点就坐在它上面了,”贾德先生愉快地回答,“你把它放在你身后的椅子上了。”

罗西娜·纳恩匆忙地找到了鱼子酱,朝围坐在桌子四周的人笑了笑。

“亨利太棒了。我太健忘,总是不知道自己把东西放在了哪儿。”

“就像那天你把你的珍珠放在了盥洗用具袋里。”亨利开玩笑地说,“接着把袋子忘在饭店里了。哎呦,那天我可是打了很多的电报和电话。”

“它们上保险了,”纳恩小姐神情恍惚地说,“不像我的蛋白石。”

一阵凄惨的痛苦的抽搐在她脸上掠过。

跟奎因先生在一起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几次都有参演戏剧的感觉。现在他的这种幻觉变得强烈起来。这是一场梦。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我的蛋白石”是他出场的提示台词。他探身向前。

“您的蛋白石,纳恩小姐?”

“你带黄油了没,亨利?谢谢。是的,我的蛋白石。要知道,它被人偷了,再没找回来。”

“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这个嘛——我在十月出生,因此佩戴蛋白石能带来好运,也因为这样,我想要一件真正美丽的东西。我等待了很长时间才得到它。据说它是最完美的宝石之一,不是很大——两先令硬币那样大小,但是,哦,那颜色,像火焰似的。”

她叹了口气。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公爵夫人一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但现在没什么能阻止纳恩小姐了。她继续说着,那优美而婉转的声音让这故事听上去就像某种悲伤的古老传说。

“它是被一个叫亚历克·杰拉德的年轻人偷的。他曾写过剧本。”

“很不错的剧本,”维斯先生专业地插嘴说,“哦,我曾经把他其中一个剧本保存了六个月。”

“你把它拍成戏没?”汤姆林森先生问道。

“哦,没有。”这个想法让维斯先生感到震惊,“但你知道吗,有段时间我真想这么做来着。”

“里面有个很好的角色适合我,”纳恩小姐说,“‘蕾切尔的孩子们’,这是剧名,尽管戏剧中没人叫这个名字。他过来跟我谈论这部剧,在剧院里。我喜欢他。他很英俊,非常害羞,可怜的孩子。我记得,”她脸上不知不觉呈现出一种恍惚的美丽神情,“他给我买了一些薄荷冰淇淋。那块蛋白石就放在梳妆台上。他去过澳大利亚,对蛋白石有一些了解。他把它拿到灯光下看着。我猜他肯定是后来悄悄放进口袋里了。他一走,它就不见了。当时还引起一阵骚乱,你记得吗?”

她转向维斯先生。

“哦,我记得。”维斯先生咕哝一句。

“他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了那只空盒子,”女演员继续说着,“他手头一直很拮据,但第二天他就往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存了一大笔钱。他谎称他的一个朋友替他赌马赢了钱,但说不出这个朋友的名字。他说他一定是无意中把盒子放进口袋的,我认为那是个经不起推敲的借口,不是吗?他本该想到一个更好一点的借口的……我不得不去做证。所有报纸上都登了我的照片。我的经纪人说这样可以得到很好的宣传,但我更希望能找到我的蛋白石。”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要不要吃点菠萝干?”贾德先生说。

纳恩小姐面露喜色。

“在哪儿?”

“我刚刚给你了。”

纳恩小姐看看身后,又看看身前,看见了她灰色的丝绸小手袋,接着慢条斯理地拿起她旁边地上的一个紫色丝质大皮包,又慢慢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产生了兴趣。

一个粉扑,一支口红,一个小小的珠宝盒,一束羊毛线,又一个粉扑,两块手帕,一盒巧克力酱,一把珐琅裁纸刀,一面镜子,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盒,五封信,一个胡桃,一小块浅紫色的中国纱,一条丝带和一些羊角面包碎屑。最后是菠萝干。

“找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轻声说道。

“您说什么?”

“没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说道,“裁纸刀可真漂亮。”

“是啊,没错。某人送给我的。我忘记是谁了。”

“那是个印度盒子,”汤姆林森先生说道,“制作精巧的小东西,不是吗?”

“也是别人送给我的,”纳恩小姐说,“好久了。以前它总是放在我剧院的梳妆台上,我不觉得它有多漂亮,你呢?”

那个盒子由深褐色的木头做成,没有装饰。开关在侧面。顶端是两片木质口盖,可以来回转动。

“也许不好看,”汤姆林森先生轻声地笑了,“但我打赌你从未见过这样的盒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子,有种兴奋的感觉。

“为什么你说它制作精巧?”他问。

“哦,不是吗?”

法官向纳恩小姐求助。她茫然地看着他。

“我想我不用非得向你们展示这个小把戏吧?嗯?”纳恩小姐仍然一脸茫然。

“什么把戏?”贾德先生问。

“老天,你不知道?”

他看了看四周好奇的脸孔。

“真没想到。我可以拿一下盒子吗?谢谢你。”

他打开盒子。

“现在,谁能给我个东西好放进去——别太大。这儿有一小块格律耶奶酪。可以了。我把它放进去,关上盒子。”

他用手摸索了一两分钟。

“现在看着——”

他再次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哦,我完全不知道。”贾德先生说,“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把盒子翻过来,把左边的盖子转半圈,然后关上右边的口盖。现在,要想让我们那块奶酪再回来,我们必须反过来。把右边的口盖转半圈,关上左边口盖,仍然让盒子保持颠倒,现在,说变就变!”

盒子打开了,桌子四周一阵喘息。那块奶酪在那儿——但还有另外的东西。一个圆圆的东西闪着彩虹的光芒。

“我的蛋白石!”

声音嘹亮。罗西娜·纳恩站得笔直,双手在胸前紧握。

“我的蛋白石!怎么会在那儿?”

亨利·贾德清了清喉咙。

“我……呃……我想,罗茜,亲爱的,一定是你自己放在那儿的。”

有人从桌子旁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是内奥米·卡尔顿·史密斯。奎因先生跟在她身后。

“但是什么时候?你是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着她渐渐醒悟过来。她用了两分钟才弄明白。

“你是说去年——在剧院。”

“你知道,”亨利抱歉地说,“你的确老是乱放东西,罗茜,看看你今天找鱼子酱的事。”

纳恩小姐正在痛苦地理顺她的思路。

“我随手把它放进去,接着我想我转动了盒子,刚好拨弄了它一下,但是接着——接着——”最后,她说了出来,“但是亚历克·杰拉德根本没偷东西。哦!”一声洪亮的大喊,打动人心,震撼人心,“太可怕了!”

“哦,”维斯先生说道,“现在可以纠正过来了。”

“是的,但是他在监狱里待了一年了,”然后,她让大家吃了一惊,她猛地转向公爵夫人,“那女孩是谁?刚刚出去的那个女孩?”

“卡尔顿·史密斯小姐,”公爵夫人说,“已经跟杰拉德先生订了婚。她——这件事令她非常伤心。”

萨特思韦特先生悄悄溜了出来。雪停了,内奥米坐在一座石墙上面,手里拿着一本素描,一些彩色蜡笔散落四周。奎因先生站在她身旁。

她把素描本递给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画得很粗糙,但很有天分。雪花如万花筒般回旋着,中心有个身影。

“很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奎因先生抬头看看天空。

“暴风雪结束了,”他说,“路会比较滑,但我认为,现在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有事了。”内奥米说,声音中有种萨特思韦特先生无法理解的含义,她转过身,冲着他微笑——突然灿烂的微笑,“如果萨特思韦特先生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坐车回去。”

于是,他明白了,曾经有多么深的绝望驱使着她。

“哦,”奎恩先生说,“我得和你们说再见了。”

他走了。

“他要去哪儿?”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他的背影说道。

“我猜,是回到他来的地方。”内奥米声调奇怪。

“但,那儿什么也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因为奎因先生正在朝他们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悬崖尽头走去,“要知道,你自己说过,那是世界的尽头。”

他把素描本还给她。

“非常好,”他说,“很像。但是,为什么……呃……你画里的他,穿着化装舞会的服装?”

在那短短一瞬间,他们目光相遇了。

“我看到的他就是这个样子。”内奥米·卡尔顿·史密斯说。

小丑路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去登曼家做客。他们跟他不是一类人,换句话说,他们既不属于上流社会,也不属于那个有趣的艺术圈子。他们是市侩庸人,乏味又庸俗。萨特思韦特先生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比亚里茨,他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然后赴约,结果待得很烦,然而奇怪的是,他去了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六月二十一日他坐着自己的劳斯莱斯开出伦敦的时候,他问自己这个问题。

约翰·登曼四十岁,身强体壮,在商界地位稳固,受人尊敬。他的朋友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朋友,他的观念更是跟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相去甚远。他在他的行业领域是个聪明人,但是极度缺乏想象力。

我为什么这么做?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问自己——而在他看来,他能找到的唯一的答案是如此模糊如此荒谬,他只好放置一边。因为,唯一的那个原因是那幢房子(一幢舒适、设备齐全的房子)的其中一个房间激起了他的好奇之心。那房间是登曼太太的专属客厅。

它很难体现出她的个性,因为,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目前的判断,她没有个性。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呆板的女人。他知道她有俄国血统。约翰·登曼在欧洲战争爆发的时候去过俄国,跟俄国军队作过战,革命爆发的时候侥幸逃生,并且带回这个身无分文的俄国难民姑娘,不顾父母的激烈反对,娶了她。

登曼太太的房间毫无特色,品质良好的赫波怀特式家具把房间装修得很精美——格调上有点倾向于男性化。但是里面有样东西很不协调——一面喷了漆的中国屏风,一件奶黄色与浅玫红相间的东西。任何一家博物馆都会乐于拥有它。这是一件收藏珍品,稀有且美丽。

它跟房间里那纯正单一的英国背景很不搭调。它原本应该是房间的基调,摆放的一切东西都应该与之巧妙地保持协调性。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能将其归咎于登曼夫妇没有品位,因为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摇了摇头。那样东西,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迷惑。他绝对相信,正因为这一点,他才来了一次又一次。也许它是一个女人一时的兴致,但当他想起登曼太太的样子——一个寡言少语的、相貌严厉的女人,英语说得如此纯正,没人会猜到她是个外国人——这个结论并不能令他满意。

汽车在他的目的地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思绪仍然停留在中国屏风那件事上。登曼夫妇那幢房子名叫“榛木坪”,占地大约五英亩,在梅尔顿荒野,距离伦敦三十英里,海拔五百英尺,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收入颇丰。

管家礼貌地接待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登曼先生和登曼太太都出门了——参加一个彩排,他们希望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要客气,随意些,等他们回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照吩咐走进花园。粗略地查看了一些花圃之后,他漫步来到一条林荫路上,没多久就来到一扇开在墙上的门前。门没有锁,他穿门而过,来到一段窄路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左看看右看看。一条非常迷人的小路,阴凉如水、绿意盎然,还有高高的树篱——一条蜿蜒曲折的老式乡间小路。他想起了那个盖有邮戳的地址:榛木坪,小丑路。还想起了登曼太太曾经告诉过他的当地人给这条路起的名字。

“小丑路,”他喃喃自语,“我想——”

他拐过一个弯。

事后——不是当时——他纳闷这次见到那个难以捉摸的朋友奎因先生时他为什么没觉得吃惊。两人紧紧地握住手。

“所以你到这里来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跟你待在同一幢房子里。”

“住在那里?”

“是的。你感到吃惊吗?”

“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只是——哦,你从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住,是吗?”

“只在必要的时间内停留。”奎因先生严肃地说。

“我懂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们沉默着走了几分钟。

“这条小路。”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口道,又停住了。

“属于我。”奎因先生说。

“我想是这样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不知何故,我想肯定是。它还有一个名字,本地名,他们叫它‘情人路’。你知道吗?”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

“但是毫无疑问,”他温和地说,“每个村庄都有一条‘情人路’。”

“的确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间他觉得老了,与周围格格不入,一个枯瘦干瘪的老顽固。他的两边是树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我想知道,这条小路的尽头在哪儿。”他突然问道。

“它的尽头——这里。”奎因先生说道。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小路尽头是一片荒地,几乎就在他们脚下的是一个敞着的大坑。坑里,锡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一些已经锈成红色、失去光泽的罐子,旧靴子,报纸的碎片,不计其数的零碎杂物,对任何人都没有丝毫价值。

“一个垃圾堆。”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叫一声,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到很愤慨。

“有时候,垃圾堆上会有美妙的东西。”奎因先生说。

“我知道,我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然后带着一丝忸怩引用道,“上帝说,把那个城市里最美丽的两样东西带给我。你知道后面怎么说了吧,嗯?”

奎因先生点点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抬起头看了看位于悬崖峭壁边缘的那栋小屋的遗迹。

“很难成为一所房子的一道靓丽的风景。”他评论说。

“我猜以前,这里不是个垃圾堆,”奎因先生说,“我相信登曼夫妇刚结婚的时候住在那里。老人们去世之后,他们搬进了大房子。小屋被拆了,他们开始挖这儿的岩石,但如你所见,没什么可挖的。”

他们转身原路返回。

“我猜,”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地说,“在那些温暖的夏季夜晚,很多夫妇在这条小路上漫步。”

“有可能。”

“情人们,”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完全没有英国人常有的那种尴尬,奎因先生对他有很大影响,“情人们……你为情侣们做了很多,奎因先生。”

对方低着头,没有作答。

“你使他们免遭悲痛,免遭比悲痛更甚的事情,免遭死亡。你一直是那些死者的辩护人。”

“你在说你自己,说的是你做过的事,而不是我。”

“是一回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知道的。”他坚持着,而对方并未说话,“你采取了行动——通过我。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你没有直接行动,没有亲自行动。”

“有时候我会。”奎因先生说。

他的声音中有种崭新的语调。萨特思韦特先生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冷战。他想那天下午肯定会变冷。然而太阳似乎明亮依旧。

就在那时,一个姑娘从他们前面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出现在眼前。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布上衣。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出她是莫莉·斯坦韦尔,他之前在这儿见过她。

她挥了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约翰和安娜刚刚回来,”她大声说道,“他们想着你一定已经来了,但他们不得不去参加那个彩排。”

“什么彩排?”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那种化装舞会一类的事情——我不太知道你怎么称呼它。包括唱歌、跳舞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你记得来过这里的那个曼利先生吗?他是个很棒的男高音,演男丑角皮埃罗,我演女丑角皮尔丽特。两位专业人士为跳舞而来——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你知道。接着有一个女孩们的大合唱。罗斯凯美尔夫人很是热衷于训练村子里的姑娘们唱歌。她正在准备演出。音乐非常动听——但很现代,几乎没什么主调。还有克劳德·威卡姆。也许你知道他?”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因为,就像前面已经提过的,认识每一个人是他的职业。他知道那个有抱负有追求的天才克劳德·威卡姆所有的事,也知道那个对追求艺术的年轻人有爱慕之情的胖犹太女人罗斯凯美尔夫人所有的事。还知道利奥波德·罗斯凯美尔爵士所有的事,这位爵士希望自己的妻子快乐,而且不介意妻子随心所欲地享乐,这在丈夫们中间非常罕见。

他们发现克劳德·威卡姆先生正在跟登曼夫妇喝下午茶,他不加选择地把手边的任何东西都填进嘴巴里,快速地聊着天,挥动着那双白皙、修长、关节突出的手,一双近视眼透过一副角质镜框的大眼镜盯着人看。

约翰·登曼坐得直直的,穿着略显花哨,算不上时髦,正在不耐烦地听着。萨特思韦特先生一出现,音乐家就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安娜·登曼坐在茶点后面,像平时那样沉默、呆板。

萨特思韦特先生偷偷地瞥了她一眼。高个子,眼睛凹陷,很瘦,皮肤紧绷,颧骨高耸,黑发中分,皮肤因风吹雨打而粗糙。一个常在户外的女人,从来不使用化妆品。一个像荷兰式木偶的女人,面无表情、毫无活力,然而……

他心想:“那张脸后面应该隐藏着一些情绪,但事实上却没有。这就是一切都不对劲的地方。是的,全都不对。”他对克劳德·威卡姆说:“您刚才说些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克劳德·威卡姆很喜欢自己的噪音,他重新开始说道:

“俄国,”他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令人感兴趣的国家。他们喜欢做实验,可以说是用生命做实验。但他们仍在坚持。了不起!”他一手把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在另一只手上挥舞的巧克力奶油卷。“例如,”他嘴巴里塞满了东西,说,“俄国芭蕾舞。”想到女主人,他转向她,问关于俄国芭蕾舞,她是怎么看的。

显然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重点(克劳德·威卡姆如何评价俄国芭蕾舞)的前奏,但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我从来没看过。”

“什么?”他瞠目结舌地瞪着她,“但……肯定……”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平稳、不带感情。

“我结婚之前是个舞蹈演员,所以现在——”

“过着有名无实的假日。”她丈夫说道。

“跳舞。”她耸耸肩,“我了解它所有的把戏。我对它没兴趣。”

“哦!”

只消片刻克劳德便恢复了镇静,他继续说了下去。

“说说生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还有对他们做的实验吧。俄国人做了一个代价非常昂贵的实验。”

克劳德·威卡姆突然转过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大声说道,“卡萨诺娃!不朽的、独一无二的卡萨诺娃!你看过她的舞蹈?”

“三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两次在巴黎,一次在伦敦。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的语调近乎虔诚。

“我也见过她,”克劳德·威卡姆说,“那时我十岁。一个叔叔带着我去的。上帝啊,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猛地把一小块圆面包扔进了花圃里。

“柏林一家博物馆里有一座她的雕像,”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美得不可思议。有种易碎的感觉——似乎只要用指甲轻轻弹她一下,她就会破碎。我看过她演的科伦芭茵,还有《天鹅》中濒临死亡的林中仙女。”他顿了顿,摇摇头,“是个天才。再诞生另外一个这样的天才需要漫长的岁月。那时她也非常年轻。但在革命刚开始就被愚昧无知地肆意毁掉了。”

“傻瓜!疯子!笨蛋!”克劳德·威卡姆说。他被满口的茶给噎住了。

“我跟卡萨诺娃一起学习过。”登曼太太说,“关于她,我记得很清楚。”

“她很优秀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的。”登曼太太平静地说道,“她很优秀。”

克劳德·威卡姆离开了,约翰·登曼解脱般地长出了一口气,这让他妻子大笑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无论如何,那家伙写的音乐的确是音乐。”

“我想是吧。”登曼说。

“哦,毋庸置疑。不过,会持续多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约翰·登曼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成功来得早了一点。这很危险。总是很危险。”他看看对面的奎因先生,“你同意吗?”

“你总是对的。”奎因先生说道。

“我们去楼上我的房间吧,”登曼太太说,“那里很舒适。”

她带路,他们跟在后面。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到那个中国屏风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他抬起头,发现登曼太太正看着他。

“你是那种永远正确的人,”她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你怎么看待我的屏风?”

他感觉在某种程度上这些话对他而言是个挑战,他几近迟疑地做了回答,有些结巴地说了几个词。

“呃……它……它很漂亮,也很独特。”

“你是对的。”登曼从他身后走过来,“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买的,只花了它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的价钱,但即便如此——它还是让我们拮据了一年多。你记得吗,安娜?”

“是的,”登曼太太说,“我记得。”

“其实,那时我们根本没钱买。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几天前,佳士得拍卖行出售了一些非常好的漆器,我们正需要这些东西让这个房间更加完美——全都是中国风。然后把其他东西清走。你相信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太太根本不听。”

“我喜欢房间现在这个样子。”登曼太太说。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感到了她的挑战和自己的挫败。他环视四周,头一次注意到这里没有任何的个人色彩。没有照片,没有鲜花,没有小摆设,完全不像一个女人的房间。如果不考虑那扇极不协调的中国屏风,这个房间就像某些大家具公司的样板间。

他发现她正冲他微笑。

“听着。”她说,向前探了探身,一时之间似乎没那么英国化了,更确切地说,像个外国人了,“我对你说是因为你会明白。我们不仅仅是花钱买下了那扇屏风——更多的是爱。喜欢它,因为它很美很独特。我们没有其他需要和想要的东西,也能生活下去。我丈夫说的那些其他的中国物品,我们只需要用钱就能买到,用不着付出自己的感情。”

她丈夫大笑起来。

“哦,随便你好了,”他说,但声音中带有一丝恼怒,“但它跟这种英式背景完全不搭。这里其他家具,在同类中绝对是好货,绝对牢固,货真价实——但质量中等。新出的简约型赫波怀特式家具,很不错。”

她点点头。

“优良,坚固,名副其实的英国货。”她喃喃地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她。他捕捉到这些话另有他意。英国风格的房间——中国屏风灿烂的美丽……不,它又不见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遇到了斯坦韦尔小姐,”他用闲聊的口吻说道,“她告诉我在今晚的演出中她将扮演女丑角皮尔丽特。”

“是的,”登曼说,“她也非常出色。”

“她的双脚不够灵活。”安娜说。

“乱讲,”她丈夫说,“所有女人都一样,萨特思韦特,听不得其他女人被夸奖。莫莉是个漂亮姑娘,所以每个女人当然都会攻击她。”

“我在说舞蹈,”安娜·登曼有些惊讶地说,“没错,她是很美,但她的脚移动起来不灵活。你无法反驳我,因为我更了解舞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听说你请了两位来自大城市的专业舞蹈家?”

“是的。来跳芭蕾舞。奥拉诺夫王子开自己的车接他们过来。”

“塞尔吉乌斯·奥拉诺夫?”

问题是安娜·登曼问的。她丈夫转过身,看着她。

“你认识他?”

“我以前认识他——在俄国。”

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约翰·登曼看起来很不安。

“他会认出你吗?”

“是的,他会认出我来的。”

她大笑起来——一种低沉的、几近得意的微笑。现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木偶般的表情了。她冲丈夫点点头,以示安慰。

“怪不得,原来是塞尔吉乌斯。所以,他带来了两位舞蹈家。他一直对跳舞有兴趣。”

“我知道了。”

约翰·登曼突然说道,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奎因先生跟在他后面。安娜·登曼走到电话旁边,要了一个号码。萨特思韦特先生正要像其他两人那样离开时,她做了个手势请他留下。

“请罗斯凯美尔夫人接电话。哦,是你。我是安娜·登曼。奥拉诺夫王子到了没有?什么?什么?哦,天哪!太可怕了!”

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听筒。她转向萨特思韦特先生。

“出了场车祸。肯定是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开车导致的。哼,这么多年他一点没变。那姑娘伤得不太严重,但是有擦伤,吓得不轻,今晚不能跳舞了。那位男士的胳膊断了。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本人没受伤。没准那家伙只顾着自己的安危。”

“那今晚的演出怎么办?”

“没错,我的朋友,必须得做点事情。”

她坐在那里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她看看他。

“我不是个称职的女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没能招待好你。”

“我向你保证没有这个必要。有件事,登曼夫人,我很想知道。”

“什么?”

“你是怎么遇到奎因先生的?”

“他常来这里,”她缓缓说道,“我觉得他在这片区域有产业。”

“是的,是的。今天下午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是——”她顿住了,跟萨特思韦特先生四目交汇,“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人。”最后,她说道。

“我?”

“不是吗?”

他感觉很苦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烦乱。他觉得她希望他能说得更深入一些,而这个深度超过了他的预期。她想让他把那些他尚未准备好承认的东西说出来。

“你知道!”她说,“我认为你知道绝大多数的事情,萨特思韦特先生。”

这是恭维,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因此而陶醉。他很罕见地谦逊地摇了摇头。

“人们能知道些什么呢?”他问,“很少——非常少。”

她同意地点点头。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声音奇怪地压抑着,没有看他。

“假如我告诉你一些事,你不会笑话我吧?不,我认为你不会。那么,假如,为了继续一个人的——”她顿了顿,“一个人的职业,一个人的专业,这个人要是利用了一种假象——假装自己是某个不存在的人,是他想象出的某个人……这是种伪装,你知道,假扮另一个人,仅此而已。但是有一天——”

“怎么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假象成真了!想象的那件事——不可能的那件事,办不到的那件事,成真了!告诉我,萨特思韦特先生,那是疯了吗——或者你也这么认为?”

“我——”奇怪得很,他说不出话来,好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面。

“愚蠢,”安娜·登曼说,“愚蠢。”

她冲出房间,把萨特思韦特先生以及他那未能说出的告白留在了那里。

下楼吃晚饭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登曼太太正在招待一位客人,一个将近中年的黝黑的高个子男人。

“奥拉诺夫王子——萨特思韦特先生。”

两个人相互欠身致意。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种感觉,由于他的介入,之前的谈话中断了,而且不会再继续。但气氛并不紧张。俄国人轻松而自然地谈论的那些话题,让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非常亲切。他很有艺术品位,而双方很快就发现他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约翰·登曼加入了他们,话题集中起来。奥拉诺夫对于车祸一事表达了歉意。

“是我的错。我喜欢开快车——没错,但我是个好司机。就是命运——运气,”他耸耸肩,“我们所有人的主宰。”

“你身上有俄国人的性格,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登曼太太说道。

“在你那里也得到了印证,安娜·米卡罗夫娜。”他飞快地反击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了看他们每一个人。约翰·登曼,金发,冷漠,英国人。另外两人,黑、瘦,惊人地相似。他冒出一个念头——那是什么?哦,现在他懂了。《女武神》第一幕。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很像,还有异乡人洪丁。他猜测起来。这是奎因先生现身的含义吗?他对一件事深信不疑:奎因先生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有大戏上演。这就是吗?老掉牙的三角恋悲剧?

他隐隐有些失望。他原本希望有更好的故事。

“事情都安排好了没,安娜?”登曼问,“我想,这事儿得推迟了。我听见你给罗斯凯美尔夫人打电话了。”

她摇了摇头。

“不——不需要推迟。”

“但是没有芭蕾舞不行吧?”

“没有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就不能算哑喜剧。”安娜·登曼干巴巴地表示同意,“我打算演科伦芭茵,约翰。”

“你?”他感到十分惊讶——心烦意乱,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

她镇定地点了点头。

“你不需要担心,约翰。我不会让你丢脸的。别忘了——那曾经是我的职业。”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声音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啊!它说出来的话和它未说出来的话,以及那些话的意义!真希望我知道……”

“哦,”约翰·登曼不情愿地说,“那问题就解决一半了。但剩下的怎么办?你从哪找人演哈利奎因?”

“我找到他了——在那儿!”

她对着敞开的门口做了个手势,奎因先生刚好出现在那儿。他冲她微微一笑。

“上帝啊,奎因,”约翰·登曼说,“你了解这部戏吗?真无法想象。”

“一位专家为奎因先生打包票,”他妻子说,“萨特思韦特先生为他负责。”

她朝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那个小个子男人发现自己咕哝道:

“哦,是的——我替奎因先生负责。”

登曼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知道,之后会有一个化装舞会。太麻烦了。没办法,我们只能给你临时搭配衣服,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极为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的年纪会成为我的借口。”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把一块餐巾放在腋下,“我是一个经历过好日子的老年侍者。”

他大声笑了。

“一个有趣的职业,”奎因先生说,“可以见识很多事。”

“我得穿上傻乎乎的丑角戏服,”登曼郁闷地说,“不管怎么说,天气冷了,这一点需要考虑。你呢?”他看看奥拉诺夫。

“我有一套丑角服。”俄国人说,目光在女主人脸上逡巡了片刻。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紧张,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错觉。

“可能要有三个小丑啦,”登曼大笑着说,“我有一套旧丑角戏服,那是我们结婚后不久,参加演出时,我妻子给我做的。”他打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宽阔的前胸,“我想现在已经穿不进去了。”

“是的,”他妻子说,“现在你穿不进去啦。”

她的声音中再次透露出了弦外之音。

她扫了一眼钟表。

“如果莫莉还不快点出现,我们就不等她了。”

但就在这时,仆人过来说莫莉到了。她已经穿好了女丑角皮尔丽特那白绿相间的衣服,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看上去非常迷人。

对于即将到来的演出,她兴奋不已,热情满满。

“我越来越紧张,”她对吃过晚饭、正在喝咖啡的众人说道,“我知道我的声音会颤抖,我还会忘词。”

“你的嗓音非常迷人,”安娜说,“我要是你,就不会担心。”

“但我确实很担心。其他的倒还好——我是说,舞蹈。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我的意思是,我的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你说呢?”

她向安娜求助,但这个年纪稍大点的女人并未做出反应。相反,她说:

“现在,给萨特思韦特先生唱几句吧。他会打消你的疑虑的。”

莫莉走到钢琴旁边。她的声音清新、悦耳。是一首古老的爱尔兰民歌。

茜拉,忧郁的茜拉,你看到的是什么?

你看到的是什么,你在火中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爱我的小伙,我看到舍我而去的小伙,

第三个小伙,影子小伙,让我痛苦的小伙。

歌声在继续。结束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力点点头,表示赞赏。

“登曼太太说得对。你的嗓音很迷人。也许没有受过全面训练,但是自然得令人愉悦,充满了不矫揉造作的青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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