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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27

“她为什么应该呢?”奎因先生耸了耸肩。

不知怎的,这个问题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气恼。他想绕开它,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是谁开的枪这个问题没什么可怀疑的。实际上,仆人们似乎有点失去了理智。房子里没有人管事了,几分钟之后才有人想起来给警察打电话。而当他们想报警的时候,发现电话出了故障。”

“哦!”奎因先生说,“电话坏了。”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突然感觉自己说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当然了,有可能是被故意弄坏的。”他慢吞吞地说道,“但这看上去没什么意义啊。死亡就在一瞬间。”

奎因先生没说话,萨特思韦特先生感觉他的解释不能令人满意。

“除了年轻的怀尔德,没有人可疑。”他继续说道,“甚至,根据他自己的说辞,枪响的时候他刚刚离开房子三分钟。而其他人谁会开枪呢?乔治爵士在隔着几栋房子的地方打桥牌,他六点半离开那儿,在大门外刚巧碰上了给他捎信的仆人。六点半整,最后一局结束——这一点毋庸置疑。接着就是乔治爵士的秘书,亨利·汤普森。那天他在伦敦,枪响时他正参加一个商务会议。最后是西尔维娅·戴尔,她有很好的动机,但事实上她跟此事不可能有半点关系。她在迪灵谷车站给一个朋友送行,是六点二十八分的火车。这样她也被排除在外。然后是仆人们。他们中的某个人究竟有何动机?除了他们几乎同时到达事发地点。不,一定是马丁·怀尔德。”

但他说话的底气并不足。

他们继续吃午饭。奎因先生并不健谈,而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了所有他应该说的话。但沉默不是毫无益处的,其中充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越来越多的不满,因另一个人的全然沉默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得到加强、孕育。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哐当一声放下了刀叉。

“假设那个年轻人真的是无辜的,”他说,“他要被绞死了。”

他的样子非常震惊、苦恼。而奎因先生仍然没说话。

“似乎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欲言又止,“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应该去加拿大?”他没头没脑地结束了自己的话。

奎因先生摇摇头。

“我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加拿大的哪里。”萨特思韦特先生急躁地继续说道。

“你能找到吗?”对方问道。

“我想我可以。那个管家,他知道。也许汤普森,那个秘书,也知道。”

他又顿了顿。当他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几近恳求。

“这件事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一个年轻人三个多星期之后会被绞死?”

“哦,是的,如果你这么理解,我想是的。没错,我懂你的意思。生与死。那个可怜的姑娘也是。我可不是头脑顽固——但是,毕竟——但是有什么好处?整件事情都非常不可思议,不是吗?就算我找出那个女人去了加拿大的哪个地方——唔,这也许意味着我应该亲自到那里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样子非常苦恼。

“我正考虑下星期去里维埃拉。”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他瞥了一眼奎因先生,眼神尽可能明白地告诉他:“饶了我吧,好不好?”

“你从来没去过加拿大?”

“从未去过。”

“一个非常有趣的国家。”

萨特思韦特先生犹豫不决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去?”

奎因先生往椅子上一靠,点了一支烟。透过层层烟雾,他不慌不忙地说了起来。

“我相信你是个有钱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虽不是百万富翁,但能够放纵自己的爱好而不需要考虑费用。你一直在观看其他人的戏剧,难道你从未想过要参与其中,扮演一个角色?难道你从未把自己看成是他人命运的仲裁者——站在舞台中央,手握生死大权?”

萨特思韦特先生探身向前,先前的热情又翻涌上来。

“你是说——如果我去加拿大进行徒劳无功的搜索?”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

“哦,去加拿大是你的建议,不是我的。”他轻轻地说。

“你不能这么敷衍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切地说,“每当我遇到你——”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我无法理解,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上次遇见你——”

“仲夏的某个夜晚。”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似乎这话里隐含着他不太明白的暗示。

“是仲夏夜吗?”他困惑地问。

“是的。不过我们不必深究这个问题。这不重要,不是吗?”

“既然你这么说,”萨特思韦特先生谦恭有礼地说道,他感觉那条难以捉摸的暗示从指缝间溜走了,“我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他尴尬地顿了顿,“我……我……非常希望能再见到你。”

“恐怕我一时半会儿没有固定的地址。”奎因先生遗憾地说,“但我经常到这个地方来,如果你也经常过来,我们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见面的。”

他们愉快地分了手。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激动。他急忙回到库克,查询了一下船次。然后他打电话给迪灵山庄,接电话的是男管家,声音文雅而恭敬。

“我叫萨特思韦特。我这里是——呃,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想就最近在府上做用人的一个年轻女子的情况做些调查。”

“是路易莎吗,先生?路易莎·布拉德?”

“是这个名字。”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非常高兴获知这一信息。

“很抱歉她不在国内,先生,六个月前她去了加拿大。”

“你能否告诉我她现在的地址?”

管家说恐怕不行。她去的那个地方在山区——一个苏格兰名字——啊,班芙,就是这个地名。房子里其他一些年轻女人曾希望能收到她的来信,但她从未给她们写过信或告诉她们任何地址。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他表示感谢,然后挂了电话。他依然不屈不挠。他胸腔中的冒险精神极为高涨。他要去班芙。如果这个路易莎·布拉德在那里,他会想方设法找到她。

让他吃惊的是,他非常享受这次旅行。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远航了。里维埃拉、勒图凯、多维尔和苏格兰是他经常去的地方。即将执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种感觉为他的旅程增添了一种神秘的热情。如果那些旅伴知道他旅行的目的,他们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十足的笨蛋。不过,他们并不认识奎因先生。

在班芙,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他的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路易莎·布拉德受雇于那里的一家大饭店,在到达二十个小时之后,他就和她面对面站着了。

她是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表情毫无生气,但有一副健壮的体格。她有一头浅褐色、略卷的头发,有一双褐色的诚实的眼睛。他觉得她有些傻乎乎的,但是值得信任。

他宣称自己受人所托,搜集一些关于迪灵山庄惨案的进一步的信息,她很快就相信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马丁·怀尔德先生被判有罪,先生,太悲惨了。”

然而,她似乎认定他有罪。

“一个非常好的年轻绅士走错了路,但是,虽然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确实是夫人让他走上这条路的。她不肯放过他,就是不放手。于是,他们都受到了惩罚。我小时候,墙上曾经写着一句名言,‘神是轻慢不得的’。这话太对了。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有事要发生——果然发生了。”

“怎么回事?”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我正在我的房间里换衣服,先生,刚好朝窗外瞥了一眼。碰巧有一列火车经过,冒出的白烟在空中升腾,形成一只巨大的手,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手顶着深红色的天空。手指像钩子一样,好像伸出来要抓什么东西。可把我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是要发生什么事的预兆。’而且果不其然,我就在那一刻听见了枪声。‘发生了。’我对自己说。我冲下楼,跟卡莉和大厅里的其他人一起走进音乐室。她就在那儿,被打穿了脑袋——还有一摊血,太可怕了!我告诉了乔治爵士我之前见过的征兆,但他看上去并不在意。那天一大早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不祥,星期五,十三号——你能期望什么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带她回到案件当中,仔细地询问她。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路易莎·布拉德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她的故事太简单、太直截了当。

然而他的确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份工作是乔治爵士的秘书汤普森先生介绍给她的。薪水高得足以令她心动,于是她接受了这份工作,尽管这需要她非常匆忙地离开英格兰。一位叫登曼的先生安排好了加拿大这边的一切事务,并且警告她不要给英格兰那些伙伴写信,因为可能会“让移民局注意到她”。她盲目地相信了这番说辞。

她随意提起的薪水的数目确实很高,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他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打定主意去找这位登曼先生。

他发现诱导登曼先生说出他知道的一切有些困难。后者在伦敦见过汤普森,而汤普森帮过他一个忙。九月份的时候,秘书给他写过一封信,说由于私人原因,乔治爵士着急让这个女孩离开英格兰,问他能否给她找份工作。同时寄过来一大笔钱用以提高这个女孩的工资。

“常见的麻烦,我想。”登曼先生漠不关心地靠在椅背上说道,“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姑娘,很安静。”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认为这是件常见的麻烦事。他确定路易莎·布拉德不是被乔治·巴纳比抛弃的情妇。而是出于某种重要的原因把她弄出英格兰的。但是为什么呢?谁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乔治爵士假借汤普森之手吗?还是后者出于自己的目的,借由他雇主的名头?

思索着这些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踏上了归程。他十分沮丧,心灰意冷。这次旅行徒劳无功。

挫败感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难受,回来的第二天他便去了阿莱基诺饭馆。他没指望第一次就成功,但令他满意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隐蔽处的那张桌子旁边,哈利·奎因先生黝黑的脸上带着欢迎的微笑。

“唉,”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吃了块奶油,“你派我做了一件徒劳无功的事。”

奎因先生扬了扬眉毛。

“我派你?”他反对道,“这全是你自己的主意。”

“不管是谁的主意,反正没成功。路易莎·布拉德没什么可说的。”

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叙述了他和女仆谈话的细节,以及跟登曼先生的见面。奎因先生默默地听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找到了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她是被人故意摆脱掉的。但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不明白?”奎因先生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含有挑衅的意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脸红了。

“我猜你认为我本来可以提问得更巧妙一些。我向你保证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带回案件中。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并不是我的错。”

“那你确定,”奎因先生说,“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他,迎上了他熟悉的悲哀、嘲弄的目光。

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有点困惑。

一阵沉默,之后奎因先生说话了,态度完全变了样:

“前几天,你向我描述了一幅案件相关人等的精彩画面。简言之,你把他们刻画得非常清晰。我希望你能以同样的方式说说那个地方——你遗漏了这一点。”

萨特思韦特先生受宠若惊。

“那个地方?迪灵山庄?这个嘛,它是那种现如今最为普通的房子,红砖、凸窗。外表非常丑陋,但里面很舒适。房子不是很大,占地约两英亩。那些靠近高尔夫球场的房子都一个样,是为有钱人建造的。房子的内部会让人想起旅馆——卧室就像酒店套房。所有卧室都有冷热淋浴和浴缸,以及大量的镀金电灯设备。一切都那么舒适,但不怎么具有乡村风格。要知道,迪灵谷距离伦敦只有十九英里。”

奎因先生专心地听着。

“我听说火车上的服务很糟。”他评论道。

“哦!我不知道这事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对他的话题起了兴趣,“去年夏天我在那儿住过一小段时间。我觉得到城里去很方便。当然了,火车一小时才一趟,每个整点的四十八分从滑铁卢开过来——一直到十点四十八分。”

“那么,到迪灵谷要多长时间?”

“差不多三刻钟。每个整点过二十八分钟到迪灵谷。”

“当然,”奎因先生恼火地说道,“我原本该记得的。那天晚上戴尔小姐送某人去坐六点二十八分的火车,不是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思绪闪回到他没有解决的问题上。片刻之后他说:

“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刚才问我是否确定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是什么意思。”

这话听着很难懂,但奎因先生并没有假装听不懂。

“我刚刚在想,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了。毕竟,你查到了路易莎·布拉德是被人故意安排出国的。这么做一定有原因,而这个原因肯定藏在她对你说的话语中。”

“啧啧,”萨特思韦特先生争辩说,“她说什么了?她已经出庭做过证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也许她告诉过你她看见的东西。”奎因先生说。

“她看见了什么?”

“空中的征兆。”

萨特思韦特先生瞪着他。

“你觉得那是胡言乱语吗?是上帝之手的迷信观念?”

“也许吧,”奎因先生说,“你我都知道,它也许会是上帝之手。”

对方显然被他庄重的态度弄糊涂了。

“胡扯,”他说,“她亲口说那是火车冒的烟。”

“我想知道是上行列车还是下行列车。”奎因先生嘀咕道。

“不太可能是上行列车,它们的开车时间是整点差十分。一定是下行列车——六点二十八分——不,不对。她说随即就是枪声,而我们知道开枪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火车不可能提前十分钟开走。”

“在那条线上,不太可能。”奎因先生表示同意。

萨特思韦特先生凝视着前方。

“也许是列货车,”他咕哝道,“但毫无疑问,如果是这样——”

“那就没必要把她送出英格兰了。我同意。”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痴痴地看着他。

“六点二十八分那趟。”他缓缓说道,“但如果是这样,如果就是那个时候开的枪,为什么每个人说的时间都更提前?”

“显然,”奎因先生说,“一定是表出问题了。”

“所有的表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怀疑地说,“要知道,这也太巧了。”

“我不觉得这是个巧合,”奎因先生说,“我在想,那是个星期五。”

“星期五?”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你知道,你的确跟我说过,乔治爵士总是在星期五下午给表上发条。”奎因先生抱歉地说。

“他把表拨慢了十分钟,”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自己的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惊惧,“然后他出去打桥牌。我想那天上午他一定是拆阅了妻子写给马丁·怀尔德的那封信——没错,显然,他拆开了。六点半他离开桥牌聚会,发现马丁的枪立在侧门旁边,于是他走进去,从后面冲她开了枪。接着他又走了出去,把枪扔进灌木丛——后来就是在那儿发现枪的——看上去好像刚刚从邻居家门口出来,就在这时遇到了跑来找他的人。但是电话——电话是怎么回事?啊,没错,我明白了!他弄断了电话线,这样就无法通知警察了,警察也许会因此注意到他们接到电话的时间。所以,怀尔德案件有结果了。实际上马丁离开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五分,慢慢走回去的话,他就会在大约六点四十五分到家。是的,我全都明白了。路易莎是唯一的威胁,她无休无止地谈论着她那迷信的幻觉。也许会有人意识到火车的重要性,那么,他那绝佳的不在场证明就完蛋了。”

“太精彩了。”奎因先生评论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他,得意扬扬。

“唯一一件事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推荐西尔维娅·戴尔。”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脸不解。

“我跟你提过的,”他说,“我觉得她似乎有点……呃……傻。”

“她有父亲和兄弟们,他们会采取必要行动。”

“这倒是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宽慰地说。

之后不一会儿,他已经坐在女孩旁边告诉她整个来龙去脉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也没问,但他讲完之后,她站起身。

“我必须叫辆出租车——立刻。”

“亲爱的孩子,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乔治·巴纳比爵士。”

“不可能。这绝对是个错误的程序。请允许我——”

他在她身边喋喋不休,但没起任何作用。西尔维娅·戴尔坚持自己的打算。她同意他跟她一起乘坐出租车,但对他所有的劝阻一概充耳不闻。她把他留在出租车里,自己则去了乔治爵士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之后她走了出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美丽的脸庞就像缺水的花朵那样枯萎。萨特思韦特先生关心地迎了上去。

“我赢了。”她喃喃地说,半闭着眼睛向后靠过去。

“什么?”他吃了一惊,“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稍稍坐直。

“我告诉他路易莎·布拉德找过警察了,并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我告诉他,警方已经调查过了,有人看见他走进自己的庭院,又在六点半过几分钟的时候走了出来。我告诉他游戏玩完了。他——他崩溃了。我告诉他,他还有时间逃跑,一个小时之内警察不会过来逮捕他。我告诉他如果他签署一份谋杀薇薇安的供认书,我就什么都不做;但如果他不签,我就会大喊大叫,告诉整栋楼的人事情的真相。他惶恐至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糊里糊涂地就签了这份声明。”

她把它扔进他手里。

“拿着它——拿着。你知道应该做什么,这样他们就会放了马丁。”

“他真的签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大声说道。

“你知道,他有点傻乎乎的,”西尔维娅·戴尔说,“我也是。”想了想,她又补充说:“这就是我知道人们的行为有多傻的原因。我们慌乱,你知道,于是我们做错事,事后又会后悔。”

她颤抖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拍拍她的手。

“你需要吃些东西让自己振作,”他说,“来吧,附近有一处我最喜欢且经常去的地方——阿莱基诺饭馆。你去过那儿吗?”

她摇摇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叫了辆出租车,带女孩走进小饭馆。他朝着隐蔽处的那张桌子走过去,他的心充满期待地怦怦直跳。但桌子是空的。

西尔维娅·戴尔看出了他脸上的失望。

“怎么了?”她问。

“没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还以为会在这儿遇到我的一个老朋友。没关系。某一天,我希望我能再见到他……”

荷官的情感

萨特思韦特先生正在蒙特卡洛的阳台上享受阳光。

每年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日,萨特思韦特先生照例会离开英格兰去往里维埃拉。他比任何一只燕子都要准时得多。四月的时候他回到英格兰,五月和六月是在伦敦度过的,而且从没听说他会错过阿斯科特赛马会。伊顿和哈罗的比赛结束后,他离开城镇,在去往多维尔或勒图凯之前会拜访几家乡村别墅。九月、十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狩猎。通常,他会在伦敦住上两个月,作为这一年的结束。他认识每个人,可以有把握地说,每个人都认识他。

今天上午他眉头紧锁。蓝色的大海赏心悦目,公园也像往常那般令人开心,但人们让他失望了——他认为他们是穿着不体面的劣质人群。当然,有一些是赌徒,是注定要交厄运的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容忍了那些人。他们是必要的背景。但他想念跟他同一阶层的精英人物,他自己那个圈子的人。

“风水轮流转,”萨特思韦特先生忧郁地说道,“以前根本支付不起游玩费用的各色人等现在都来了。当然,我老了……所有年轻人——后浪推前浪嘛——都去瑞士这些地方。”

但他怀念其他一些人:穿着光鲜的各个国家的男爵、伯爵、大公和王子殿下们。迄今为止他见过的唯一一位王子是一家不知名旅店的电梯操作员。他还怀念那些美丽而高贵的女士。这里还能见到几位,不过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人生这出戏剧里的一名认真的学生,但他喜欢五彩斑斓的素材。他感到失望掠过心头。价值观正在发生变化——而他,太老了,无法改变。

就在这时,他看到恰尔诺瓦伯爵夫人向他走了过来。

多年来,萨特思韦特先生在蒙特卡洛见过这位伯爵夫人好多次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跟一位大公在一起。第二次她则跟一位澳大利亚男爵在一起。一连好几年,她的男伴都是希伯来血统的男人:面色萎黄,鹰钩鼻,戴着极为绚丽的珠宝。最近一两年,人们常看见她和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几乎还是孩子——在一起。

这会儿她正跟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在一起走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刚巧认识他,他觉得很遗憾。富兰克林·拉奇是个年轻的美国人,典型的美国中西部人,给人的印象是热情、粗鲁但惹人喜爱,是天生机敏和理想主义的奇怪组合。他跟一群年轻的美国人一同住在蒙特卡洛,这群人男女都有,基本都是一个类型。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欧洲旧世界,无论批判还是赞赏他们都直言不讳。

总体而言,他们不喜欢旅馆里的英国人,而英国人也不喜欢他们。以世界公民自居的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喜欢他们。他们的坦率和活力吸引了他,尽管他们偶尔失礼的举止让他不寒而栗。

他突然觉得对年轻的富兰克林·拉奇而言,恰尔诺瓦伯爵夫人最不适合做他的朋友。

当两人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礼貌地脱帽致意。伯爵夫人妩媚地微笑着还礼。

她个子很高,身材姣好。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她的睫毛和眉毛黑得超过了任何自然的造化。

萨特思韦特先生了解到的女性秘密比任何男人知道的都多。她的化妆艺术让他肃然起敬。她那乳白色的面容看上去完美无瑕。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眼睛周围涂着淡淡的茶褐色眼影。她的嘴唇既不是深红也不是猩红,而是一种柔和的酒红色。她穿着一件设计大胆的黑白双色衣服,打着一把粉红色的遮阳伞,非常巧妙地衬托出了她的肤色。

富兰克林·拉奇一脸的幸福和骄傲。

“走过去了一个年轻的傻瓜。”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不过这跟我没关系,不管怎样他也不会听我的。咳咳,我的经验也是自己付出代价才得到的。”

但是他仍然觉得很担心,因为在那群人里有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美国小女孩,而且他确定她压根就不喜欢富兰克林·拉奇和伯爵夫人交朋友。

他正打算转身原路返回的时候,瞥见上面说到的那个女孩正向他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做工精细、量身定做的“套装”,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平纹薄棉布衬衫,脚蹬一双做工上乘、行动便捷的休闲鞋,拿着一本旅游指南。有些美国人去过巴黎之后,会穿着示巴女王样式的衣服出现在人们面前,但伊丽莎白·马丁不是这类人。她秉持着一种坚定、一丝不苟的精神“在欧洲旅行”。她对文化和艺术有着高深的见解,急于用有限的积蓄获得尽可能多的东西。

也不知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是有教养还是有艺术天赋,对他而言,年轻就是美好。

“早上好,萨特思韦特先生,”伊丽莎白·马丁说,“您看见富兰克林……拉奇先生……在哪儿没?”

“几分钟前我刚看见过他。”

“我猜是跟他的朋友,伯爵夫人。”女孩尖刻地说道。

“呃,是跟伯爵夫人,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

“他的那位伯爵夫人迷惑不了我,”女孩高声说道,声音尖厉,“富兰克林迷上她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想是她的行为举止很有魅力。”萨特思韦特先生谨慎地说。

“你认识她吗?”

“点头之交。”

“我一直很担心富兰克林,”马丁小姐说道,“一般来说他都非常理智,你绝不会想到他会爱上这种妖女,而且根本不听劝,要是有人想要跟他说点什么,他比大黄蜂还要疯狂。不管怎样,告诉我,她真是一位伯爵夫人吗?”

“我不太清楚,”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也许是。”

“这就是地道的打哈哈式的英国态度。”伊丽莎白一脸不悦,“我只想说,在萨尔贡斯普林斯——那是我们的家乡,萨特思韦特先生——那位伯爵夫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妖里妖气的大鸟。”

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有这种可能。他强忍着没指出他们不是在萨尔贡斯普林斯而是在摩纳哥公国。在这儿,相比于马丁小姐,伯爵夫人跟周围的环境协调多了。

他没有应答,伊丽莎白则朝赌场走去。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阳光下,没多久,富兰克林·拉奇就加入进来。

拉奇精神抖擞。

“我玩得很愉快,”他带着天真的热情宣布道,“是的,先生,这就是我所谓的见世面,跟我们在美国的生活全然不同。”

年长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过头,沉思地看着他。

“哪里的生活都很相似,”他有些厌倦地说道,“披着不同的外衣——仅此而已。”

富兰克林·拉奇盯着他。

“我没明白您的话。”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因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很抱歉,年纪大的人不应该允许自己养成说教的习惯。”

“哦!没什么。”拉奇大笑,露出了漂亮的牙齿,跟他的同胞一样,“听着,我不是说我对赌场不失望,我之前认为赌博有所不同——某种更为狂热的东西。现在它让我觉得无聊、肮脏。”

“对赌徒而言,赌博关乎生死,但它并没有什么辉煌的价值。”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读点这方面的书要比亲自参与更加令人兴奋。”

年轻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您在社交界算得上是大人物了,不是吗?”他问得既羞怯又坦率,让人无法见怪,“我是说,您认识所有公爵夫人和伯爵还有伯爵夫人这一类的人物。”

“他们中的许多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还有犹太人、葡萄牙人、希腊人和阿根廷人。”

“嗯?”拉奇先生说。

“我只是在解释,”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在英语社会中活动。”

富兰克林·拉奇沉思片刻。

“您认识恰尔诺瓦伯爵夫人,不是吗?”他终于问道。

“点头之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跟他回答伊丽莎白的一样。

“现在有一位女士,跟她见面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人们倾向于认为欧洲贵族已经颓废没落了。对男人而言也许是真的,但女士们不同。遇见恰尔诺瓦伯爵夫人这样优雅高贵的人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吗?她风趣、迷人、睿智,承载了几代文明的积淀,是个完完全全的贵族!”

“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哦,不是吗?你了解她的家庭吗?”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恐怕我对她知之甚少。”

“她姓拉辛斯基,”富兰克林·拉奇解释说,“匈牙利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她有最为离奇的生活经历。你知道她戴的那一大串珍珠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

“那是波斯尼亚国王送给她的。她为他把一些机密文件偷偷带出国去。”

“我听说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那些珍珠是波斯尼亚国王送给她的。”

这确实是大家都知道的流言蜚语。据说这位夫人是国王陛下昔日的亲密女友。

“现在,我会向你多透露一些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着,而听得越多就越佩服恰尔诺瓦伯爵夫人那丰富的想象力。她绝非普通的“妖女”(就像伊丽莎白·马丁说的那样)。那个年轻人在那方面非常精明,生活严谨且理想化。不,伯爵夫人一丝不苟地穿行于外交阴谋的迷宫中。她有敌人,诋毁者——这是自然的!她让这个年轻的美国人觉得自己在一睹古老王国的生活,而伯爵夫人正是中心人物,冷漠而高贵,是参赞和王子们的朋友,一个激发浪漫的忠诚之人。

“而她要跟很多人抗衡,”最后,这个年轻人热切地说道,“这很不寻常,但她从来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女性朋友,在她一生中,女人总是跟她作对。”

“可能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你不觉得这很不像话吗?”拉奇愤怒地问道。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都没想到我会这么认为。要知道,女人有她们自己的标准,我们插手她们的事没什么好处,她们的事自己说了算。”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拉奇一本正经地说,“现如今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女人对女人不友好。你知道伊丽莎白·马丁吗?现在她完全认同我的观点。我们常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她还是个孩子,但她的想法不错。可一旦到了实践检验的时候——哼,她跟其他人一样糟糕。她根本不了解伯爵夫人,还讨厌她,当我试着跟她说一些伯爵夫人的事的时候,她根本不听。这大错特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我相信民主,而且,为什么男人之间不能像兄弟,女人之间不能像姐妹呢?”

他认真地顿了顿。萨特思韦特先生试着想象出一幅伯爵夫人和伊丽莎白·马丁如姐妹般相处的场景,但失败了。

“而另一方面,伯爵夫人,”拉奇继续说道,“非常欣赏伊丽莎白,认为她各方面都很迷人。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萨特思韦特先生干巴巴地说,“伯爵夫人历经的岁月比马丁小姐长很多。”

富兰克林·拉奇出人意料地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她多大吗?她跟我说了。她特别坦率。我原本猜测她二十九岁,但她主动告诉我她三十五岁了。她可不像,对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只是挑了挑眉毛,暗自里估计这位女士的年龄在四十五岁到四十九岁之间。

“我应该提醒你,在蒙特卡洛不要完全相信别人跟你说的话。”他嘀咕道。

他的经验足以让他认识到跟这个小伙子争辩是没用的。富兰克林·拉奇正处于白热化的骑士精神的高峰,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相信没有权威证据支持的任何言语。

“伯爵夫人过来了。”小伙子说着,站起身。

她带着一种契合自己气质的慵懒的优雅向他们走来。不一会儿,他们三个已经坐在了一起。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非常迷人,但态度冷淡。她非常尊重他,询问他的意见,把他当作里维埃拉的权威人士。

整个局面被夫人巧妙地掌控着。几分钟之后,富兰克林·拉奇就被得体而明确地支走了,只剩下伯爵夫人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对面。

她放下遮阳伞,开始拿着它在土地上画来画去。

“你对那个美国好小伙感兴趣,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

她声音低沉,声调亲切。

“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含糊地说。

“没错,我发现他很有同情心,”伯爵夫人沉吟道,“我跟他说过很多关于我的事。”

“确实。”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都是我跟其他几个人说过的一些事,”她神情恍惚地说,“我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生活,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少有人能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奇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精明,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意思。毕竟,她告诉富兰克林·拉奇的那些事也许是真的。虽然这极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没人能肯定地说:“并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作答,而伯爵夫人继续神情恍惚地望着那边的海湾。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新感觉。他不再把她看作是鸟身女妖,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人,在拼命地战斗。他偷偷地从侧面扫了她一眼。遮阳伞放了下来,他能看到她眼角些许憔悴的皱纹,一侧太阳穴的脉搏跳动着。

那种愈加强烈的确定性一次又一次地流过他的全身。她是个绝望的不顾一切的人。她会冷酷无情地对待他或者其他挡在她和富兰克林·拉奇中间的那些人。但他仍然十分迷惑。显然她有很多钱,她总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她的珠宝令人惊叹。不可能是这一类的紧急需求。是爱情吗?他深知她那个年龄的女人确实容易爱上年轻小伙。也许是这样。他确信情况有些不同寻常。

他意识到她跟他私底下的谈话乃是一种挑战。她挑选他作为自己主要的敌人。他确信她是在驱使他能对富兰克林·拉奇多少谈一谈她。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笑了。对此他足够老到。他知道什么时候保持沉默是明智的。

那天晚上在赌场,她在俄罗斯轮盘赌中碰运气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她一番。

她反复下注,只见她的赌金血本无归。在输钱方面她的承受力不错,表现出一副老熟客的淡泊和冷静。有一两次她全都押在一处,把最大的赌注押在红方,其间某一局她赢了一点点,然后又输了。最后,她在某个数字上下了六次注,而每次都输。然后,她优雅地微微一耸肩,转身离开了。

她身穿一件绿底的金色薄纱衣,看上去非常引人注目。那串著名的波斯尼亚珍珠环绕在她的脖子上,长长的珍珠耳环挂在耳朵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见身旁的两个男人在品评她。

“恰尔诺瓦,”一个人说,“她很会穿衣,不是吗?那串波斯尼亚皇家珠宝戴在她身上很美。”

另外一个小个子、长得像犹太人的男人,满是惊奇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所以,那就是波斯尼亚珍珠了,是吗?”他问,“的确,太神奇了。”

他独自轻声笑了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并没有听到更多,因为这时他转过头,欣喜若狂地认出了一个老朋友。

“亲爱的奎因先生,”他热情地跟他握手,“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奎因先生微笑着,魅力十足的黝黑面孔变得明朗了。

“你不应该惊讶,”他说,“现在是狂欢节,这个时候我经常在这里。”

“真的?这真是令人高兴。你想待在房间里吗?我觉得屋里太闷了。”

“外面会更舒服点,”奎因先生表示同意,“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外面的空气有些凉,但算不上寒冷。两人都深吸一口气。

“这样好多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好多了,”奎因先生赞同道,“我们可以自由地交谈了。我确信你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的确如此。”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切地诉说着,吐露自己的困惑,一如既往地为自己讲述故事的能力而自豪。伯爵夫人,年轻的富兰克林,不肯妥协的伊丽莎白——他将所有这些人刻画得活灵活现。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变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结束描述之后,奎因先生面带微笑地说。

“哪方面?”

“那时候你乐于在一旁观看生活展示给你的戏剧,而现在,你想参与其中,去表演。”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非常错综复杂。也许——”他迟疑了,“也许你会帮我?”

“乐意为您效劳。”奎因先生说,“我们来看看可以做些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和信心。

第二天他把富兰克林·拉奇和伊丽莎白·马丁交给了他的朋友哈利·奎因先生。他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得不错。没人提起伯爵夫人,但午餐时他听到的一则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米拉贝尔今晚抵达蒙特卡洛。”他兴奋地向奎因先生透露了这个消息。

“那个巴黎舞台上最受欢迎的人?”

“是的,我敢说你知道——这是众所周知的——她是波斯尼亚国王的新宠。我相信他给了她很多珠宝,人们都说她是巴黎最难讨好、最奢侈的女人。”

“看她今晚跟伯爵夫人见面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米拉贝尔身材高挑,苗条,一头染成金色的秀发,面色呈浅粉色,橘红色的嘴唇,美得惊人。她穿的衣服让她看上去就像天堂里光芒四射的小鸟。她裸露的背部垂挂着好几条珠宝首饰,左脚踝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镶着一颗大钻石的脚环。

她在赌场一现身立刻引起了一阵轰动。

“你的朋友伯爵夫人很难超越她了。”奎因先生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耳边咕哝道。

后者点点头。他很好奇伯爵夫人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来晚了,当她漫不经心地走向中间的一张轮盘赌桌时,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马罗坎平纹绉直身裙,就像社交新人穿的那样,亮白色的脖子和手臂上没有任何装饰。她一件珠宝也没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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