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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27

“聪明,”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刻赞赏道,“她不屑于竞争,转而占了对手的上风。”

他走了过去,站在桌子旁边。时不时地他会下一把赌注自娱自乐,赢少输多。

最后几局非常刺激,三十一和三十四两个号交替出现。赌注都堆在桌布的下面。

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带微笑地下了今天晚上的最后一次赌注,把最大的数目押在了五号上面。

轮到伯爵夫人的时候,她倾身向前,把最大数目押在六号上。

“游戏开始了!”荷官沙哑地喊道,“不准反悔,买定离手!”

球快速旋转着,发出愉快的嗡嗡声。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它都意味着不同的东西。希望和失望的挣扎,无聊,懒散的消遣,生与死。”

咔嗒!

荷官探过身子看了看。

“五号,红方,单数赢。”

萨特思韦特先生赢了!

荷官拢过其他人的赌注,推到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前。萨特思韦特先生伸手去拿。伯爵夫人也做了相同的动作。荷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是夫人的。”他粗鲁地说道。

伯爵夫人拿起了钱。萨特思韦特先生缩回了手。他维持着绅士的风度。伯爵夫人直视着他的脸,而他迎上了她的目光。周围一两个人指出荷官搞错了,但那人不耐烦地摇摇头,再次沙哑地喊道:

“游戏开始了,女士们先生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来到奎因先生身边。在完美无瑕的风范背后,他感到极度愤怒。奎因先生同情地倾听着。

“太糟糕了,”他说,“但就是发生了。”

“稍后我们会去见你的朋友富兰克林。我要举行一个小小的晚餐派对。”

午夜时分三个人见面了,奎因先生解释了他的计划。

“这是个叫作‘篱笆和公路’的派对,”他解释说,“我们选择见面地点,然后每个人走出去,在道义上必须邀请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富兰克林·拉奇被这个游戏逗乐了。

“如果说,他们不接受邀请怎么办?”

“你必须尽最大努力去说服。”

“很好。那见面地点在哪儿?”

“一个波西米亚风格的咖啡馆。那里专门招待奇特的客人。名叫‘小酒窖’。”

他指明位置,然后三个人就分开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幸运,他一出门就碰到了伊丽莎白·马丁,高兴地把她领了回来。他们来到小酒窖,下楼走进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那儿有一张餐桌,烛台上点着老式的蜡烛。

“我们最先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啊!富兰克林来了——”

他猛地打住了。跟富兰克林在一起的是伯爵夫人。令人尴尬的时刻。伊丽莎白表现得不怎么有礼貌,而她原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伯爵夫人,作为一个精通世故的女人,则保持着风度。

最后一个到来的是奎因先生。跟他一起的是个瘦小、黝黑的男人,衣装整洁,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他似曾相识。过了一会儿他认出来了。他就是之前犯下拙劣错误的那个荷官。

“我来介绍下,皮埃尔·沃谢先生。”奎因先生说。

小个子男人一脸困惑。奎因先生轻松而清楚地做了介绍。晚餐上来了——一顿丰盛大餐。酒上来了——口味极佳。气氛有些冷淡。伯爵夫人少言寡语,伊丽莎白也是。富兰克林·拉奇变得很健谈。他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不是幽默故事,而是严肃故事。奎因先生则安静而殷勤地给大家递酒。

“我跟你们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成功男人的故事。”富兰克林·拉奇声情并茂地说道。

作为一个来自禁酒国度的人,他对于香槟的欣赏表现得不输他人。

他讲了他的故事——可能没必要讲那么久。跟很多真实的故事一样,远远比不上小说。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对面的皮埃尔·沃谢似乎醒了过来。他也在尽情享受着香槟,朝桌子探了探身。

“我也有个故事讲给你们听,”他声音嘶哑,“但我要讲的是一个不成功的男人。这是一个走下坡路而非上坡路的男人的故事。并且,跟你的一样,也是个真实的故事。”

“请讲给我们听吧,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礼貌地说道。

皮埃尔·沃谢靠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故事发生在巴黎,那儿有个男人,是个珠宝匠。他年轻,无忧无虑,工作勤勉。人都说他前途光明。一桩好亲事已经定下了,新娘不太丑,陪嫁也非常令人满意。接着,你们猜怎么了?一天早上他看见一个姑娘,可怜而瘦小的一个女孩,先生。漂亮吗?是的,也许吧,如果她不是饿得半死的话。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年轻人看来,她有一种令他无法抗拒的魔力。她一直在努力找工作,她品行端正——或者至少她是这么告诉他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昏暗中忽然传来了伯爵夫人的声音。

“为什么不会是真的?有很多这样的事。”

“好吧,就像我说的,年轻人相信了她,娶了她——愚蠢的行为!他的家人激烈反对,和他断绝了往来。但他还是结婚了——我称她为珍妮。这是件好事,他这么告诉她。他觉得她应该非常感激他。为了她,他牺牲了很多。”

“这对一个穷女孩来说是个吸引人的开头。”伯爵夫人挖苦地说。

“他爱她,没错,但一开始她就让他发疯。她喜怒无常——乱发脾气——今天对他冷若冰霜,明天又热情如火。最后,他知道了真相。她从未爱过他,嫁给他只是为了维持生活。这个真相伤害了他,极大地伤害了他,但他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仍然觉得她应该对他感恩,服从他的意愿。他们吵架。她指责他。上帝啊,她责备他什么?

“你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事了,对吗?注定会发生的事。她离开了他。两年了,他独自一人,在他的小店里工作,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他有个朋友——苦艾酒。店里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后来有一天,他走进店里发现她正坐在那儿。她穿得光鲜亮丽,手上戴着戒指。他站着,揣摩着她,心跳不已——只是心跳!他不知所措。他想打她一顿,拥她入怀,把她推倒在地践踏,再跪倒在她的脚下。但他什么也没做。他拿起钳子继续工作。‘夫人,需要点什么?’他一本正经地问。

“这让她沮丧。这不是她想要的。‘皮埃尔,’她说,‘我回来了。’他放下钳子看着她。‘你想获得原谅?’他说,‘你想让我请你回来?你是真心悔改吗?’‘你想让我回来吗?’她喃喃地说。哦,她说得多温柔啊!

“他知道这是个圈套。他渴望拥她入怀,但他很聪明,并没有这么做。他假装很冷漠。

“‘我是个基督徒,’他说,‘我会尽力照上帝的指示去做。’‘啊,’他心想,‘我会让她低声下气,跪在我脚下。’”

“然而珍妮,我这么称呼她,抬头挺胸,放声大笑,笑声邪恶。‘我在嘲笑你,小皮埃尔,’她说,‘看看这些华丽的衣服,这些戒指和手镯。我是来向你炫耀的。我想我会让你把我搂进怀里,而你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啐你一脸,告诉你我有多恨你!’”

“说着她走出了商店。你们相信吗,先生们,一个女人居然这么恶毒——回来只是为了报复我?”

“不,”伯爵夫人说,“我不相信,而任何一个男人,只要不是傻子,也不会相信的。但所有的男人都又瞎又傻。”

皮埃尔·沃谢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于是,我跟你们讲的那个年轻人越发消沉,喝的苦艾酒越来越多。那个小店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卖掉了。他变成了社会底层的渣滓。后来,战争爆发了,啊,战争,挺好的。这让他离开了贫民区,教会他不再做畜生。战争磨炼着他,也让他清醒。他忍受着寒冷、痛楚和对死亡的恐惧——但他没死,战争结束时他又是个男人了。

“就在那个时候,先生们,他来到南部。他的肺被毒气感染了,他们说他必须得在南部找工作。我不再说他的事来烦大家了,只消说他最后成了一个荷官就够了。之后……之后的一个晚上,他在赌场又看见了她——那个毁掉他生活的女人。她没认出他来,但他认出她来了。她看上去很有钱,什么都不缺——但先生们,荷官的眼睛是雪亮的。有天晚上她把最后的赌本都押上了。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一个人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别人也许不相信。她仍然有名贵的衣服——为什么不当掉呢?但如果这么做,你马上就会名誉尽失。她的珠宝?啊,不!我年轻时不是个珠宝匠吗?很久之前那些真正的珠宝就没有了。国王送给她的珍珠被一颗颗卖掉了,换成了赝品。而与此同时,一个人还得吃饭、付旅馆账单。没错,有钱的男人——他们注意她很多年啦。呸!他们说,她年过五十。在我看来她还算年轻。”

伯爵夫人背靠的窗户那儿传来一声颤抖的长叹。

“是的,这是个美妙的时刻。我已经观察她有两晚了。输,输,还是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全押在了一个号码上。她旁边,有位英国绅士也押了最高数目——相邻的那个号码。球转动着……那个时刻到来了,她输了……

“她跟我四目相交。我该怎么做?我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抢劫了那位英国绅士。‘是夫人的。’我说着,把钱推了过去。”

“啊!”

砰的一声,伯爵夫人匆匆站起身时倚着桌子打翻了她的杯子。

“为什么?”她大声说道,“那就是我想知道的,你为什么那么做?”

长时间的停顿,似乎是永无止境的停顿。两个人依旧隔着桌子面对面地看着……似乎是一场决斗。

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爬上了皮埃尔·沃谢的脸。他抬起手。

“夫人,”他说,“有一种东西叫作同情……”

“啊!”

她跌坐在位子上。

“我明白了。”

她又变成原来那个样子,平静、面带微笑。

“一个有趣的故事,沃谢先生,不是吗?请允许我给您点一支烟吧。”

她熟练地卷了个纸捻,在蜡烛上点燃,然后递向他。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让火焰点燃他双唇间的香烟。

接着,她出人意料地站起身。

“现在,我得走了。请——我不需要任何人护送我。”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本应该紧随其后,但那个法国人吃惊的大喊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晴天霹雳!”

他瞪着伯爵夫人扔在桌子上那个烧了一半的纸捻,把它展开。

“我的天哪!”他喃喃地说,“一万五千法郎的支票。你们明白吗?这是她今晚赢的钱。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家当,被她用来给我点烟了!因为她太骄傲,不肯接受……同情。啊!骄傲,她总是骄傲得像个魔鬼。她独一无二……不可思议。”

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了出去。萨特思韦特先生和奎因先生也站起身。侍者走近富兰克林·拉奇。

“结账,先生。”他面无表情地说。

奎因先生把账单从他手中一把夺了过来。

“我感觉有些孤独,伊丽莎白,”富兰克林·拉奇说,“这些外国人,他们太急躁了!我不理解他们。不管怎样,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她。

“哎呀,以你这种百分百的美国人的角度看,还是挺不错的。”他的声音中带有孩子般的忧伤,“这些外国人太古怪了。”

他们谢过奎因先生,然后一起走进夜色中。奎因先生收起找回的零钱,冲正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鸟一样自鸣得意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

“好吧,”后者说,“一切都圆满结束了。我们相爱的小鸟们现在都没事啦。”

“哪些小鸟?”奎因先生问道。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吃一惊,说,“哦,没错,我想你是对的,考虑到拉丁式的观点和所有的——”

他一脸犹疑。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他身后的一块彩色玻璃刹那间给他披上了一件色彩斑斓的小丑外套。

海上来的男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觉自己老了。这也许不令人吃惊,因为很多人都觉得他老了。粗心大意的年轻人会对他们的同伴说:“老萨特思韦特?他肯定有一百岁了——或者至少八十岁了。”甚至最好心的姑娘也宽容地说:“哦,萨特思韦特,没错,他很老了。他一定有六十岁了。”这还不算太糟,因为他六十九岁了。

尽管如此,按照他自己的看法,他不老。六十九岁是一个有意思的年龄——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年龄——一个一辈子的经验终于开始奏效的年龄。但是感觉老了——那就不一样了,心态上感到疲劳、灰心丧气,倾向于问自己一些令人沮丧的问题。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干瘪小老头,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只有一批眼下看上去没什么价值的艺术藏品。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这时,他的思绪戛然而止。他刚才思索的东西既病态又毫无益处。他很清楚,如果他有个妻子,那么她可能会恨他,或者他会恨她,孩子们则可能会不断地给他增添麻烦,让他担心,家庭需要付出时间和情感,这会让他相当烦恼。

“平安舒服最重要。”萨特思韦特先生坚定地说——这才是重要的。

最后一个想法让他想起了今早收到的一封信。他从口袋中掏出信,又读了一遍,愉快地品味着信的内容。首先,这是一位公爵夫人写给他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喜欢收到公爵夫人的来信。事实上,这封信一开头就要求他为慈善机构捐赠一大笔钱,不然她根本不会写这封信,但措辞很礼貌,所以萨特思韦特先生能够淡化第一个事实。

所以您丢弃了里维埃拉,公爵夫人写道。您的这座岛是什么样子的呢?便宜?今年,卡诺提可耻地提高了价格,而我不会再去里维埃拉了。如果您的答复令人愉快,我也许会尝试下您的那座岛,虽然我讨厌在船上待五天。不过您推荐的地方一定非常舒适——就是这样。您会变成一位一心只关心自己舒适而无所事事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拯救您,萨特思韦特先生,就是您对他人之事的极度兴趣……

萨特思韦特先生把信折好,眼前生动地浮现出公爵夫人的容貌来:她的吝啬,她的出人意料,惊人的仁慈,尖刻的言语,百折不挠的精气神。

精气神!每个人都需要精气神。他拿出另外一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件——是他喜欢的年轻歌唱家写的,是一封表示感谢、深情满满的信。

我该怎么感谢您呢,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太奇妙了,很难想到几天后我会演唱伊索尔德这个角色……

很遗憾她第一次就要演伊索尔德这个角色。奥尔加是个迷人、勤勉的孩子,嗓音动听,但气质欠佳。他自顾自地哼唱着:“不要命令他,请多加理解。我,伊索尔德,请求你。”不,那个孩子没理解——那种精神——那种不屈不挠的意志——全都在最后那句“唉,伊索尔德”中表现出来了。

嗯,无论如何,他已经为某些人做了一些事。这座岛让他沮丧——为什么?哦!他为什么不去里维埃拉,那个他如此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也被人所熟知。这儿没人对他感兴趣。似乎没人意识到这就是萨特思韦特先生——公爵夫人们、伯爵夫人们、歌唱家们和作家们的朋友。岛上的人没一个具有重要的社会地位或者高深的艺术修养。大部分人连续七年、十四年或二十一年去那里,自以为自己身份不一般。

萨特思韦特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从饭店走向下面弯弯曲曲的小港口。这条路两边种满了九重葛——一大片招摇的猩红色,这让他觉得比从前更加苍老、阴沉。

“我变老了,”他嘀咕道,“变得年迈而疲倦。”

他走过九重葛,朝着尽头就是蓝色海洋的白色大街走下去的时候,他开心起来。一条脏兮兮的狗站在路的中间,打着哈欠,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极其忘我地伸展了四肢之后,坐下来尽情地挠了一通痒痒。接着,它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四处寻找生活提供给它的好东西。

路的旁边有一个垃圾桶,它抱着愉快的期待跑去嗅了嗅。没错,它的鼻子没有欺骗它!腐烂的气味如此浓烈,甚至远超它的预期!它兴致越发高涨地嗅着,突然,它放纵地躺在地上,极其激动地在那个美味的垃圾堆上打了个滚。显然,今天早上的世界是狗的天堂。

最后,它疲倦了,站了起来,再次溜达到路中间。接着,没有任何警告,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汽车从拐角处鲁莽地疾驰过来,碾过它整个身体,然后扬长而去。

狗站了起来,端详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一分钟,眼里是茫然无声的责备,随即一头倒在地上。萨特思韦特先生走过去,弯下腰察看。狗死了。他继续走路,惊叹生活的悲伤和残酷。那条狗眼中无声的责备多么奇怪啊!“哦,世界,”它似乎在说,“我所信任的美好的世界,你为什么这么对待我?”

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往前走着,经过了一些棕榈树和零散的白房子;经过黑色的熔岩海滩,浪花拍岸,声声如雷,在那个地方,很久以前,一个著名的英国游泳者被海水冲走,淹死了;经过岩石水池,孩子们和老太太们浮上浮下的,美其名曰游泳;沿着陡峭的险路,曲折而上来到悬崖顶。在悬崖边有幢房子,名叫拉巴斯,很恰当。这是一幢白房子,湖滨绿的百叶窗紧紧关闭着,有一座枝蔓缠绕的美丽花园,还有一条两边都种满了柏树、通往悬崖尽头的高原的人行道,在那里你可以俯瞰下面深蓝色的大海。

萨特思韦特先生所在的就是这个地点。他深爱着拉巴斯的那个花园。他从未走进那幢别墅,它似乎总是空无一人。曼纽尔,那个西班牙园丁挥着手向人们问候早安,殷勤地献给女士一束鲜花,而把一朵鲜花别在男士的扣眼上。他黑黢黢的面孔满是笑容。

有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会在脑子里编织关于别墅主人的故事。他最喜欢的一种是:一个西班牙舞蹈家,因美貌而闻名世界,她藏身于此,这样全世界就不知道她美貌不再了。

他想象着她黄昏时分走出房子,穿过花园。有时候他忍不住想向曼纽尔打听一下实际情况,但他抵制住了这种诱惑。他更喜欢自己的想象。

萨特思韦特先生跟曼纽尔交谈了几句,优雅地接过一朵橘色的玫瑰花蕾,继续在那条通往大海的柏树小路上走着。坐在那儿感觉非常美妙——在空荡荡的边缘地带——下面就是巨大的悬崖峭壁。这让他想起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想起了第三幕开头的特里斯坦和库维纳尔——那孤独的等待,还有从海上飞奔而来的伊索尔德,而特里斯坦死在了她怀里。(不,小奥加永远都演不好伊索尔德。康沃尔的伊索尔德,那个高贵的仇恨者和高贵的爱人……)他哆嗦了一下。他感觉到衰老、寒冷、孤独……他从生活中得到了什么?一无所有——一无所有。跟街上那条狗差不多……

一个意外的声音把他从幻想中唤醒了。他没听见沿着柏树路走过来的脚步声,让他意识到有人过来的,是英语的一个单音节词“该死”。

他四下看看,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失望盯着他。萨特思韦特先生立马认出了这个昨天到达的人,这让他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兴趣。萨特思韦特先生称他为年轻人,是因为相对于饭店中的大多数顽固派,他是个年轻人,但他当然不止四十岁,很可能接近五十岁了。尽管如此,“年轻人”这个名词仍然适合他——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这种事的看法一般都是对的——他给人一种不成熟的印象。很多成年狗还会带有幼年时期的特性,这个陌生人就是这种感觉。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这家伙真是从来没长大过,没有正常地长大过。”

然而他身上没有彼得·潘式的特性。他皮肤光滑——几近饱满,他给人的感觉是他在物质生活方面非常舒适,从不让自己不快乐或者不满足。他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非常圆,开始发灰的金发,有一点小胡子,面色非常红润。

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困惑的是,是什么把他带到这座岛上。他能想象得出他射击、打猎、打马球、打高尔夫球和网球,跟美女做爱。但是在岛上,没有什么东西可用以打猎或射击,除了高尔夫和槌球也没什么运动项目,而最接近美女标准的是上了年纪的芭芭·金德斯利小姐。当然了,还有被优美的风景所吸引的艺术家们,但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确定这位年轻人不是艺术家。显然,他是个门外汉。

他正在思索这些时,对方开了口,又有点迟缓地意识到他单方面的搭腔可能会招致责备。

“请原谅,”他有点尴尬地说,“实际上,我被——哦,吓了一跳。我没想到有人会在这里。”

他的微笑让人消除了戒心。他的微笑迷人、友好,富有感染力。

“这是个偏僻的地方。”萨特思韦特先生同意地说,礼貌地往长凳里面挪了挪。对方接受了无言的邀请,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否偏僻,”他说,“似乎总是有人在这里。”

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潜在的不满。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明白是为什么。他认为对方心地友好。为什么坚持孤独一人?也许是个约会地点?不,不是这样的。他再次仔细地暗自观察了一下他的同伴。最近他在哪儿见过这种特别的表情?无声的、困惑的怨气。

“这么说你之前来过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没话找话地问道。

“昨晚我来过这儿——晚饭之后。”

“真的吗?我以为大门一直是锁着的。”

片刻的停顿之后,这个年轻人几近阴沉地说:

“我翻墙过去的。”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他来。他有种侦探一样的惯性思维,知道他的这位同伴昨天下午刚刚抵达这里。他没时间在白天欣赏这座别墅的美丽,至今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然而天黑之后,他直接来到了拉巴斯。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了看那座有绿色百叶窗的别墅,但跟平时一样,它宁静、死气沉沉、门窗紧闭。不,谜题的答案不在那儿。

“那你真的发现过这里有人?”

对方点点头。

“是的。一定来自另外一个饭店。他穿着奇装异服。”

“奇装异服?”

“是的。一副小丑装扮。”

“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喊着问道。他的同伴扭过头吃惊地瞪着他。

“我猜,饭店里经常举行化装舞会?”

“哦,当然,”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当然,当然,当然。”

他气喘吁吁地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请务必原谅我的激动。你知道催化作用吗?”

年轻人盯着他。

“从来没听过。是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本正经地引用道:“一种化学反应,其成功与否取决于某种自身保持不变的物质的出现。”

“哦。”年轻人不确定地说。

“我有一个朋友,他叫奎因先生,关于他最恰当的描述就是‘催化作用’这个词。他的出现预示着有事要发生,只要他在场,神奇的内幕就会真相大白,就会有所发现。然而,他自己并不参与整个过程。我有种感觉,你昨晚在这里遇见的那个人就是我的朋友。”

“那么,他就是那个出人意料的人。他吓了我一大跳。这一分钟他还没在那儿,下一分钟他就在那儿了!简直就像是从海里冒出来的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往小高原望过去,然后低头看看下面的悬崖峭壁。

“当然了,那是无稽之谈,”对方说道,“但这就是他给我的感觉。当然了,说真的,那里连个苍蝇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从悬崖边上看过去,“一个垂直的寸草不生的峭壁。如果你走过去,哦,那果真就是末日了。”

“一处理想的谋杀地点,确实。”萨特思韦特先生愉快地说。

对方瞪着他,似乎一时之间没听懂。接着,他含混不清地说:“哦,是的——当然了……”

他坐在那儿,用手杖轻轻地叩击地面,皱着眉头。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相似之处。那无声的、困惑的质问。那只被碾压的狗有过这样的眼神。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同样满含责备,提出了同样哀伤的问题:“哦,我信任的世界——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两者之间,他还看到了其他相似之处:都喜欢快乐而轻松地生活,都喜欢放任自己于欢乐的生活中,都缺乏理性的质疑。这儿足够两者活在当下了——世界如此美好,一个充满欲望的绝妙之处——阳光、大海、天空——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堆。然后——怎么了?一辆车撞死了那条狗。那么,是什么冲撞了这个男人?

此刻,这些深思的主题被打断了,与其说他是在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他说,“这都是为了什么?”

熟悉的词语——常常使萨特思韦特先生嘴边浮现微笑的词语,无意中泄露了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私,即坚持认为生活的每一种表现都是专门为了欢乐或者痛苦而设计的。他没有作答,不多会儿,年轻人十分抱歉地微笑着说:

“我听说每个男人都应该建造一幢房子,种一棵树,有一个儿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我曾经种过一棵橡树……”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中一动。他的好奇心被唤醒了,那种对他人之事无时无刻不在的兴趣——正如公爵夫人指责他的那样,被激发出来了。这不难。萨特思韦特先生本性中有非常女性的一面,他能像任何女人那样做一个好听众,他知道插入提示词的恰当时机。没过多久,他就在倾听整个故事了。

安东尼·克斯顿——这个陌生人的名字,他的生活跟萨特思韦特先生想象的差不多。他并非讲故事的好手,但他的听众轻而易举地弥补了这个缺憾。极为普通的生活——一份中等收入,当过一小段时间的兵,喜欢运动,有许多朋友,有许多快乐的事情可以做,女友众多。那种生活简直遏制了任何的想象空间。坦白说,这是一种动物的生活。“但还有一些比这更糟的事儿,”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哦,有很多比这更糟糕的事儿……”这个世界对安东尼·科斯登而言似乎是个非常好的地方。他抱怨过,因为每个人都抱怨,但绝对不是严肃的抱怨。然后——就是这件事。

最后,他说到了主题——含糊不清、语无伦次。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事。先去看了家庭医生,医生说服他去见哈利街的专科医生。然后——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他们试图回避,措辞谨慎地要他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但他们无法伪装的是这些全是骗人的话——这让他有些丧气。结论是,还有六个月。这就是他们给予他的。六个月。

他那双困惑的棕色眼睛转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当然,这对一个人来说是个相当大的打击。一个人不知怎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严肃而理解地点点头。

立马接受有点难度,安东尼·科斯登继续说道。如何度过那段时间呢?等死是一件很糟心的事。他不觉得自己真的病了——还没觉得。虽然有可能稍后会病发,专科医生这么说过。事实上,应该会病发。一个人根本不想死的时候却要死去,这真是荒谬。他认为最好的事情是,像平日里那样继续生活。但不知怎的,这并没有起作用。

这时,萨特思韦特先生打断了他,委婉地暗示说,是不是有个女人。

但是很明显,没有。当然了,有女人,但不是那类。他的那个小圈子朝气蓬勃。所以他暗指,他们并不喜欢行尸走肉。他不想成为行走的僵尸。这会让所有人尴尬。所以他到了国外。

“你来看这些岛屿?但,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在找寻某种东西,某种难以形容却微妙的、让他迷惑的东西,然而他确定它就在那儿。“也许,你之前来过这里?”

“是的。”他几近不情愿地承认道,“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

接着,突然,看上去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扭过头,朝别墅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我记得这个地方,”他说,朝着大海点点头,“距离永生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来这儿的原因。”萨特思韦特先生平心静气地说。

安东尼·科斯登向他投去了沮丧的一瞥。

“哦,我是说……说真的——”他抗议道。

“昨晚你在这里遇到了某个人。今天下午你又遇见了我。你的命被救了两次。”

“如果你喜欢,可以这么理解。但该死的,这是我的命。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

“这是陈词滥调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耐烦地说。

“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安东尼·科斯登宽宏大量地说,“自然,你已经说了你能说的。我自己也会劝服别人,就算我深知他是正确的。而你知道我是对的。干净利索地结束比拖延着要好——制造麻烦和花销,又打扰别人。不管怎样,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属于我……”

“如果有呢?”萨特思韦特先生尖锐地说。

科斯登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就算那样,我想,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不管怎样——我没有……”

突然,他打住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看着他。浪漫得无可救药的他再次暗示说在某个地方有某个女人。但科斯登否认了。他说他不应该抱怨。总体而言,他过得很好。很遗憾这种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就是这样。但是他认为,无论如何,他曾经拥有值得拥有的一切。除了一个儿子。他想有个儿子。他想有个儿子能延续他的生命。他仍然重申他有过非常棒的生活这一事实——

此时,萨特思韦特先生失去了耐心。他指出,仍然处于未成熟阶段的人,不能宣称自己懂得生活中的一切。因为科斯登完全没理解“未成熟阶段”这个词的含义,所以他进一步把自己的意思讲得更清楚一些。

“你还没有开始生活。你仍然处于生活的开端。”

科斯登大笑起来。

“啊,我的头发都灰白了,我四十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打断了他的话。

“跟这个没关系。生活是生理成长和心理体验的结合。举个例子,我,六十九岁了,而我是真正的六十九岁。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我理解几乎所有人生经历所提供的经验。而你,就像这样一个人:谈论起一整年,却只看见了冰和雪!春天的花朵,夏日的倦怠,秋天的落叶,你都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你甚至打算拒绝这些可以了解它们的机会。”

“你似乎忘记了,”安东尼·科斯登干巴巴地说,“不管怎么说,我只剩六个月了。”

“时间,像其他东西一样,是相对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六个月也许是你整个生命中最长久、最绚烂多彩的一段经历。”

科斯登一脸的不信服。

“易位而处,”他说,“你会做一样的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

“不,”他简单地说,“首先,我怀疑我是否有结束的勇气。那需要勇气,而我并非一个勇敢的人。其次——”

“嗯?”

“我总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突然,科斯登大笑着站起身。

“哎,先生,你很善于引导我跟你讲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就这样吧。我说得太多了。忘了吧。”

“而明天,有事故被报道出来时,我什么也不管?也不要提什么自杀?”

“随你的便吧。很高兴你意识到——你无法阻止我。”

“亲爱的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平静地说,“我很难像谚语中说的帽贝那样缠着你不放,早晚你会趁我不注意而溜走,从而实现你的计划。但是,无论如何,你今天下午没能得偿所愿。你不可能独自赴死,留下我承担把你推下去这种可能的罪名吧。”

“这倒是真的,”科斯登说,“如果你坚持留在这里——”

“我坚持。”萨特思韦特先生坚定地说。

科斯登心情愉快地大笑起来。

“那么这个计划必须暂时推迟。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回饭店了。也许咱们会再见的。”

剩下萨特思韦特先生一个人望着大海。

“现在,”他轻声自语道,“下一步是什么?一定有下一步。我猜……”

他站起身,在高原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往下看着跳着舞的海水。但没找到任何启发,于是他慢慢转身,沿着那条两边是柏树的小路往回走,走进静谧的花园。他看着这座门窗紧闭的静悄悄的房子,纳闷着,就像他以前经常感到疑虑那样。谁曾经在那儿住过,那些安静的围墙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的驱使下,他走上了那些碎石阶,一只手放在其中一扇淡绿色的百叶窗上。

令他惊讶的是,那扇窗户在他的碰触之下向后摆动了一下。他迟疑片刻,接着大胆地把它推开了。随即他后退一步,轻轻地惊呼一声。一个女人站在窗户里,跟他面对着面。她一身黑衣,头上披着一块黑色的蕾丝面纱。

萨特思韦特先生语无伦次地用夹杂着德语的意大利语(这是匆忙之中他能找到的最接近西班牙语的语言)乱说一气。他觉得无助而羞愧,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夫人请原谅。接着他急匆匆退了出来。那个女人一个字也没说。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说话了,就像枪响一样尖锐的两个字:

“回来!”

这声低吼就像是给狗下达命令一样,传达出来的权威性是如此不容置疑,以至于萨特思韦特先生还没有感觉到任何不满,便不假思索地急忙转过身,一路小跑回到窗前,驯服得像只狗。那个女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极为冷静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是英国人,”她说,“我认为是。”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表示道歉。

“如果我之前知道您是英国人,”他说,“刚才我就会表现得更好一些。我为我鲁莽地试图开窗而献上我最诚挚的歉意。恐怕除了好奇,我找不到其他借口了。我很想看看这幢迷人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深沉、浑厚。

“如果你真想看,”她说,“最好进来。”

她站到一旁。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兴奋地走进房间。里面很暗,因为其他窗户的百叶窗都是关着的,但他能看出来,房间里没什么装饰,家具也很破旧,到处都堆积着厚厚的灰尘。

“不在这儿,”她说,“我不用这间房。”

她带路,而他跟在后面,走出房间,穿过一条走廊,走进另一面的一个房间。这里的窗户面朝大海,阳光洒满房间。家具跟另一个房间里的一样,质量很差,但这里有一些曾经还不错的旧地毯,一个西班牙皮质屏风,几盆鲜花。

“跟我一起喝茶,”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女主人说,她又安慰人似的补充了一句,“非常棒的茶叶,用沸水沏的。”

她走出门,用西班牙语高声呼喊着,然后返回来,在她客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第一次,萨特思韦特先生得以仔细地看清她的外表。

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与强势的个性相比,她更加阴郁、憔悴、老迈。她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黑黑的,黑发,漂亮,虽然青春不再。她在房间里的时候,阳光似乎要比她不在的时候明亮两倍。没多久,萨特思韦特先生心头渐渐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温暖而充满活力的感觉,好像他那瘦削、干瘪的手伸向了一团令人宽慰的火焰。他想:“她是如此生机勃勃,因此她还剩下许多可以感染别人。”

他回忆起她让他停下来时的命令的语气,希望由他监护的奥尔加,也能浸染一点这种力量。他想:“她肯定是个很棒的伊索尔德!然而她的歌喉可能没那么好。生活的安排就是这么不尽如人意。”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点怕她。他不喜欢盛气凌人的女人。

她双手托着下巴坐着,显然一直在琢磨他,并非装腔作势。最后,她点点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我很高兴你来了,”最终,她说道,“今天下午我很需要有个人跟我聊聊天,而你经常进行这种谈话,不是吗?”

“我不是很明白。”

“我是说人们常会对你吐露心声。你明白我的意思!干吗要假装不明白?”

“这个嘛……也许……”

她自顾自地说着,根本不管他要说什么。

“一个人可以跟你说任何事,那是因为你有一半是个女人。你知道我们的感觉、我们的想法,我们做的古里古怪的事情。”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一个面带微笑的大个子西班牙女孩把茶端了上来。是好茶——中国茶——萨特思韦特先生小口品茗。

“你住在这儿?”他随意地询问道。

“是啊。”

“但不完全是吧。这幢房子通常都是关着的,不是吗?至少我听说是这样。”

“我在这儿住的时间很多,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我只用这几个房间。”

“你拥有这幢房子很长时间了吗?”

“我拥有它二十二年了,在此之前,我在这里住过一年。”

萨特思韦特先生空洞(或者说是他觉得空洞)地说:

“那是挺漫长的。”

“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这激起了他的兴趣,萨特思韦特先生严肃地说:

“那要看情况再说了。”

她点点头。

“没错,看情况。它们是两个独立的时间段,相互之间没有关系。哪个长,哪个短?即便是现在,我也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着。然后,她微微一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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