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很久了!我不后悔。你来到我的百叶窗前,想透过我的窗户看看。你经常这么做,不是吗?推开百叶窗,透过窗户看看他人生活的真面貌,如果他们让你这么干的话。而如果他们经常不让你那么做呢?想要瞒住你什么事是很困难的。你会猜测——还会猜对。”
萨特思韦特先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极度真挚的冲动。
“我六十九岁了,”他说,“我对生活的所有了解都是间接得到的。有时候这让我非常的痛苦。然而,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得很多。”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生活非常奇妙。我无法想象总是做一个旁观者是什么感觉。”
她声调中透着好奇。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起来。
“没错,你不会知道的。你的位置是在舞台的中心,你永远都是女主角。”
“说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啊。”
“但我说得没错。曾有些事发生在你身上——总是发生在你身上。有时候,我想,发生过悲剧。是这样吗?”
她的眼睛眯缝起来,直视着他。
“如果你在这里待得很久,就会有人告诉你有个英国游泳者淹死在了这个悬崖峭壁脚下。他们会告诉你他有多年轻多强壮多英俊,还会告诉你他年轻的妻子是从山崖上看着他淹死的。”
“是的,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
“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这是他的别墅。我十八岁的时候他带我来到这里,而一年之后他死了——被浪花冲到了黑色岩石上,遍体鳞伤,身体残缺不全,被撞死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叫一声。她向前探了探身,灼热的目光聚集在他脸上。
“你提到了悲剧。你能想象到比那更加悲惨的事情吗?对一个年轻的妻子而言,刚结婚一年,无助地站在那儿,而她深爱的男人在跟死神搏斗,然后失败了——多么可怕啊。”
“可怕。”萨特思韦特先生真挚地说道,“太可怕了。我同意你的说法。生活中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突然,她大笑起来,头向后仰去。
“你错了,”她说,“还有更可怕的事,那就是年轻的妻子站在那儿,希望并渴望她的丈夫淹死……”
“但是,上帝啊,”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你不是说——”
“没错,的确是。那才是真的。我跪在那里,跪在悬崖上祈祷。西班牙仆人们以为我在祈祷他能获救,但其实不是。我在祈祷但愿我没想让他死。我在反复说着一件事:‘上帝啊,帮帮我吧,让我别希望他死掉。上帝啊,帮帮我吧,让我别希望他死掉。’但这毫无用处。我由始至终都希望——希望——然后我梦想成真。”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轻柔的声音说道:
“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是吗?是一个人无法忘怀的事情。当我知道他真的死了,再也不能回来折磨我时,我高兴坏了。”
“我的孩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吃一惊地说。
“我知道。我那时太年轻了,无法接受那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些事应该发生在一个人年龄稍大的时候,对兽行更有准备的时候。要知道,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他很棒,当他求我嫁给他时我又是那么幸福和骄傲。但是事情马上就不对劲了。他对我发脾气——我做什么事都不能让他高兴——然而我那么努力地去尝试取悦他。不久,他变得喜欢伤害我。首先是恐吓我。那是他最享受的。他想出各式各样的方法……可怕的方法。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想,他真是有点疯狂。我独自在这儿,任凭他摆弄,而残忍开始成为他的嗜好。”她睁大眼睛,目光黯淡,“最惨的是我的孩子。我怀孕了,因为他对我做的一些事,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我的小宝贝。我也差点死了——但我没有。我真希望当时自己死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后来我进行了反击——情况就如我跟你说的那样。一些住在旅馆的女孩向他发起挑战。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跟他说在那儿冒险下海是疯狂的。但他非常自负——他想炫耀一下。于是我——我眼看着他淹死了——而且很开心。上帝不该让这种事情发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伸出他那干巴巴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像个孩子那样紧紧地抓住了它。她脸上的成熟褪去了,他毫不费力地就看到了她十九岁时的样子。
“一开始,似乎太过美好而显得不够真实。房子是我的了,我可以住在里面。而且再也没人能伤害我了!要知道,我是个孤儿,没有近亲,没人关心我发生了什么事。这倒让事情简单了很多。我喜欢住在这儿——在这幢别墅里——它看上去就像天堂。没错,像天堂。我从来没那么高兴过,而以后也没那么高兴过。只需要一觉睡醒,一切都好——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不用担心他下一步要对我做些什么。没错,它是天堂。”
她停顿了很久,最终,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然后呢?”
“我想人类永远都不知满足。起初,只要有自由就足够了。但过了一阵子,我开始觉得……呃……孤独。我开始想念我那死去的孩子。要是我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我想要一个孩子,也想要一个玩伴。我非常渴望拥有一个可以跟我玩耍的人或者东西。这听上去很蠢、很幼稚,但就是那样。”
“我理解。”萨特思韦特先生严肃地说。
“很难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有个年轻的英国人暂住在旅馆里,他误闯进这个花园里。当时我穿着西班牙式的衣服,他以为我是个西班牙姑娘。我觉得装成西班牙姑娘应该非常有趣,所以就扮演起来。他的西班牙语说得很烂,但能说一点。我告诉他这幢别墅属于一位出门在外的英国女士,我说她教过我一点英语,并且假装英语说得不流利。多么有意思啊——多么有趣——即便是现在我还能记得那是多么的有趣。他开始向我求爱。我们达成一致,假装这幢别墅是我们的家,我们刚刚结婚,要住在这里。我建议我们可以试着推开其中一扇窗户——就是你今晚试着推开的那扇。窗户打开了,里面满是灰尘,无人打理。我们悄悄溜进去。太令人激动,太美妙了。我们假装它就是我们的房子。”
突然她打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一切似乎都很美——像一个童话。对我而言,这件事的可爱之处在于它不是真实的。不是真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他明白她,也许比她对自己的了解还要多——那个吓坏了的、孤独的孩子沉浸在这一切都是如此安全的假想中,因为它不是真的。
“我猜他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出来探险,但很可爱。我们继续假装着。”
她停了下来,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然后再次说了起来:
“你明白吗?我们继续假装……”
随即她又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到这幢别墅。我透过卧室的百叶窗看见了他。当然了,他想不到我在里面。他仍然以为我是个西班牙的农家女孩。他站在那儿,四处看着。他曾经要求我跟他见面。我说我会的,但我没打算去。
“他站在那儿,一脸焦虑。我觉得他是在担心我。他人真好,会为我担心。他人真好……”
她再次顿了顿。
“第二天他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九个月后我的孩子出生了,我一直快乐得不得了。能够如此平静地拥有一个孩子,没人伤害你或者令你痛苦。我真希望当时我记得问那位英国青年的教名,这样就能用他的名字给我的孩子命名了。不过那样似乎很无情,很不公平。他给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拥有的东西,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但是,当然了,我跟自己说,他不会这么想——知道这件事只会让他烦恼和担心。我只是他一次短暂的消遣,仅此而已。”
“那个孩子呢?”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他非常出色。我叫他约翰。优秀极了。我希望现在你能看到他。他二十岁,即将成为一名采矿工程师。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亲爱的儿子。我告诉他,在他出生前,他的父亲就去世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凝视着她。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而不管怎样,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他十分肯定还有别的内容。
“二十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沉思地说,“你从没考虑过再婚吗?”
她摇摇头。一抹红晕在她晒黑的脸上缓缓地蔓延开来。
“孩子对你而言已经足够了——一直如此?”
她看着他,双眼散发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发生了如此古怪的事情!”她喃喃地说,“如此古怪的事情……你不会相信这些事——不,我错了,也许你会相信。我不爱约翰的父亲,当时不爱。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想当然地认为这个孩子会像我。但他不像。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他像他的父亲——只像他的父亲。通过他的孩子,我学会了了解那个男人。通过孩子,我学会了爱他。现在,我爱他。我会永远爱他。也许你会说这是种想象,我创造了一个理想人物,但不是这样的。我爱那个男人,那个真实的、有人类本性的男人。如果明天见到他,我就能认出他来,即便我们二十年没见面了。爱上他让我变成了一个女人。我爱他,就像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对他的爱中生活着,至死方休。”
她突然打住了,质问她的听众。
“你是否觉得我疯了——说这些奇怪的事?”
“哦,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又握住了她的手。
“你真的了解?”
“我想是的。但还有别的,是吗?有些事你还没告诉我?”
她面色一沉。
“是的,是有些事。你很聪明,猜到了。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那种容易欺瞒的人。但我不想告诉你——而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他看着她。她勇敢而挑衅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里想:“这是一个测试,所有线索都在我手中。我应该能知道。如果我推理正确,我就能知道。”
一阵停顿,然后他缓缓说道:
“某些事不对劲。”他看到她眼皮微颤,知道自己路子走对了。
“有些事不对劲。突然间,这么多年之后。”他感觉自己在探索——探索,她心里那个黑暗的角落,在那儿,她试图向他掩盖她的秘密。
“那个男孩——事情跟他有关系。你不会在意其他任何事。”
他听见她发出非常微弱的喘息,知道自己探索对了。一件残忍但必要的事。她的意志在跟他的对抗。她有一种主导一切的无情的意志,但在他温顺的态度背后也隐藏着意志力。他心底有种天赐的自信:他正在做他的分内事。他感到一种短暂的轻蔑的同情,为那些以追踪犯罪为职业的人。这种心理侦探工作,这种线索的收集,事实的挖掘,越来越接近目标时的狂喜……她那想对他隐瞒真相的激情帮助了她。随着他越来越逼近真相,他感到了她那种对抗式的固执。
“你说,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样对我最好。但你不是一个考虑非常周详的女人。你不会因为给一个陌生人带来暂时的小麻烦而退缩。事情不止这样,对吗?如果你告诉我在事实面前你让我成了共犯。那听上去好像是在犯罪。不可思议!我不可能把犯罪跟你联系在一起。或者只有一种犯罪——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
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抓住她的手腕。
“那就是了!你在考虑自杀。”
她一声低呼。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但是为什么?你并非对生活生厌。你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容光焕发地生活着。我从未见过更甚于你的女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一绺黑发捋到脑后。
“既然你猜到这么多事,我最好还是告诉你真相。今晚我不该让你进来的。我本该知道你会看明白很多事。你就是那种人。你说对了。是因为那个男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上次回家,他悲伤地说起了他的一个朋友,而我意识到一些事。如果他发现他是私生子,肯定会伤透心的。他是骄傲的——极其骄傲!有个姑娘。哦,我就不详细说了。但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他想知道关于他父亲的一切——他想知道详情。自然,姑娘的父母也想知道。当他发现真相,他就会跟她断交,自我放逐,毁掉自己的生活。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年轻、愚蠢,那么做是执迷不悟!也许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人们应该怎样’重要吗?他们就是他们的样子。这会让他心碎……但是,如果在他回来之前,发生一场意外,一切都会湮灭在对我的哀悼中。他会浏览我的文件,一无所获,因此而气恼我几乎什么都没告诉他。但他不会怀疑事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必须有人为幸福付出代价,而我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哦,这么多的幸福。而事实上这代价也会很容易办到。一点点勇气……跳下去——可能只是片刻的痛苦。”
“但是,亲爱的孩子——”
“别跟我争论。”她突然激动起来,“我不会听老套的劝导。命是我自己的。直到现在,它一直都是为了满足约翰的需要。但是他不再需要它了。他想要一个伴侣——一个配偶——他会更乐意转向她,因为我再也不在那里了。我的生命没用了,但是我的死亡会有用处的。而我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喜好处理我自己的生命。”
“你确定?”
他严厉的语气令她吃惊。她有点结巴地说:
“如果它对任何人都没用处,而我对此是最好的鉴定人——”
他再次打断了她。
“不见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着。我来给你举个例子。一个男人来到某个地方——要自杀,我们姑且这么说。但是偶然间他在那儿看见了另外一个男人,所以他没达到目的,于是走开了——继续活下去。第二个男人救了第一个男人的命,并非因为在他生命中是必需的或者重要的,而仅仅是因为某个时刻他在某个地点这一实际情况。今天,你自杀了,也许,五年、六年、七年之后,某个人会死去或者遇到灾难,仅仅是因为你没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或地点出现。也许是一匹脱缰之马从大街上跑过来,看到你时便跑向了另一边,因此没能踩死在水沟里玩耍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许会长大成人,成为一个伟大的音乐家,或者发现了一种治疗癌症的药。或许没有这么夸张的戏剧性情节。也许他只是长大了,享受着日常生活的幸福。”
她盯着他。
“你是个奇怪的男人。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你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但是你敢否认你可能正在参演一场神圣造物主指挥的大型戏剧吗?可能直到戏剧结束你才会出场——也许根本无足轻重,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但是如果你不给另一个演员提示台词,戏剧就会中断,整座大厦可能会坍塌。你作为你,也许跟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但是作为一个在某个特定地方的人,你的重要性可能是无法想象的。”
她坐下来,仍然盯着他。
“你想让我干吗?”她简单地说道。
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胜利时刻。他下达了命令。
“我想你至少答应我一件事——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要鲁莽行事。”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答应。”
“还有一件事,请帮个忙。”
“什么事?”
“不要关闭我进来的那个房间的百叶窗,今晚,在那儿守夜。”
她好奇地看着他,但点头同意了。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觉得自己有一点虎头蛇尾,“我真得走了。上帝保佑你,亲爱的。”
他局促不安地走了出来。那个身材魁梧的西班牙姑娘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为他打开侧门,同时好奇地盯着他。
他到饭店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阳台上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萨特思韦特先生径直朝它走了过去。他很兴奋,心跳得很快。他觉得一件大事就掌握在手中,一着不慎——
但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自然而随意地对安东尼·科斯登说着话。
“一个温暖的夜晚,”他说,“坐在悬崖上,我完全忘记了时间。”
“你一直坐在那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饭店的旋转门开了,某人走了进去,一束光线忽然落在对方脸上,照亮了他沉闷、痛苦的表情,还有令人无法理解的无声的忍耐。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他的情况要比我糟糕。幻想、猜想、推测——它们能对你产生很大影响。这么说吧,你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痛苦。动物式的无法理解的盲目的痛苦——那是很可怕的……”
突然,科斯登嗓音沙哑地说道:
“晚饭后我要散散步。你——你懂吗?第三次将是幸运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干涉我。我知道你的干涉是出于好意,但我敢保证,这没用。”
萨特思韦特先生挺直了身子。
“我从不干涉他人。”他说,从而隐瞒了他到这里的所有目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科斯登继续说道,但被打断了。
“请原谅,但请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没人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么。他们可以猜想,但几乎总会猜错。”
“这个嘛,也许是这样。”科斯登心下生疑,有点吃惊。
“想法只是你自己的,”对方说道,“没人能改变或者影响你想让想法产生的作用。让我们谈论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话题。例如,那幢古老的别墅。它有种奇妙的魔力,地处偏僻,与世隔绝,只有上天才知道它的奥秘。它诱使我做了一件没把握的事。我试着推了其中一扇百叶窗。”
“是吗?”科斯登猛然转过头,“但是,窗户当然是关闭的了。”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它是开着的。”他温柔地补充道,“倒数第三扇。”
“啊呀,”科斯登脱口而出,“那就是——”
他突然停住了,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然看到了他眼睛中跃动的光。他满意地站起身。
但他心头仍然有点不安。用他最喜欢的戏剧比喻来说,他希望他正确地说出了自己那几行台词,因为那是非常重要的台词。
但是反复思索之后,他那艺术家的评判得到了满足。在去悬崖的路上,科斯登会尝试推那扇百叶窗。这是人类抗拒不了的本性。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带领他来到这个地方,同样的记忆会带他前往那扇百叶窗。之后呢?
“明天早上就能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继续有条不紊地换衣服吃晚饭去了。
十点钟左右,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站在拉巴斯花园里。曼纽尔微笑着向他道“早安”,递给他一朵玫瑰花苞,萨特思韦特先生仔细地将花插进扣眼里。接着,他继续朝房子走去。在那儿,他站了几分钟,向上看看宁静的白墙,爬满橙色匍匐植物的小路,还有那些淡绿色的百叶窗。如此寂静,如此安宁。整件事是一场梦吗?
但是就在这时,其中一扇窗打开了,一直占据萨特思韦特先生脑海的那位夫人走了出来。她脚步轻快,身形摇曳,径直朝他走来,如同被狂喜的巨浪推动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红光满面。她就像家具摆设上面那快乐的人。她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和恐惧。她径直走到萨特思韦特先生跟前,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亲吻他——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巨大的深红的玫瑰,非常柔软——这就是他之后的感受。阳光,夏日,歌唱的鸟儿——他觉得自己沉浸在这种氛围中,温暖、喜悦、生机勃勃。
“我太幸福了,”她说,“亲爱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就像童话故事里好心的魔法师。”
她顿了顿,幸福得喘不过气。
“今天,我们要去……领事那里……结婚。当约翰回来的时候,他父亲会在那儿。我们会告诉他过去发生了一些误会。哦,我太幸福了……如此幸福……真幸福。”
幸福的确就像潮水般向她涌来。温暖的欢天喜地的浪花拍打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发现自己有个儿子,这让安东尼非常惊讶。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在意或者关心。”她信心十足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眼睛,说,“事情如此顺利,又这么圆满地结束,难道不是很奇妙吗?”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一个孩子,仍然是个孩子——带着她虚构的爱情——她那个以两个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美好结局的童话故事。
他温和地说:
“如果在最后的这几个月你带给你的爱人幸福快乐,那你真的是做了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哦!”她说,“你不会觉得我会放任他死去吧?过了这么多年——当他来到我身边。我认识很多人,连医生都放弃了,但他们现在还活着。死亡?他当然不会死!”
他看着她——她的力量,她的美丽,她的活力,她不屈不挠的勇气和意志。他也知道医生会搞错……个人因素——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重要或者多么不重要。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轻蔑和消遣。
“你认为我不会让他死,是吗?”
“是的。”最终,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说,“不管怎样,亲爱的,我认为你不会……”
然后他向下朝那条两边是柏树的小路走去,来到俯瞰大海的凳子那儿,发现了他希望见到的那个人。奎因先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的黝黑、忧郁,面带微笑,神情忧伤。
“你在等我吗?”他问。
萨特思韦特先生回答道:“是的,我在等你。”
他们一同坐在凳子上。
“我有个想法,根据你的表情判断,你又一次扮演了造物主的角色。”过了一会儿,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埋怨地看着他。
“好像你一无所知似的。”
“你总是指责我无所不知。”奎因先生微笑着说。
“如果你一无所知,前天晚上你为什么在这儿——等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反问道。
“哦,那个——”
“是的,是那件事。”
“我有项任务要完成。”
“为了谁?”
“有时候你会别出心裁地称我为死者的律师。”
“死者?”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困惑,“我不明白。”
奎因先生瘦长的手指指着下面蓝色的大海。
“二十二年前有个男人在那儿淹死了。”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
“假设,那个男人深爱着他的妻子。爱情能让男人变成魔鬼,也能让男人变成天使。她对他有种少女的崇拜,但他永远无法碰触到她身上女人的那一面——这驱使他疯狂。他因爱而折磨她。类似的事件发生过很多。你和我知道的一样多。”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我见过这样的事——但很少——非常罕见……”
“而你也更常见到类似悔恨这种事——想要弥补的心愿——不惜一切代价去弥补。”
“但是,死亡来得太快……”
“死亡!”奎因先生声音中带着轻蔑,“你相信来生,是吗?谁告诉过你同样的心愿、同样的渴望不能在另外一种生活中实现呢?如果这种愿望足够强烈——它会找到一名使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起身,有些发抖。
“我得回饭店了,”他说,“如果你也走那条路的话……”
但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朋友正向悬崖边缘走去。
黑暗中的低吟
1
“我有些担心玛杰里。”斯特雷夫人说道。
“我女儿,你知道。”她补充道。
她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有个长大成人的女儿让人觉得自己很老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些肺腑之言的接收者,殷勤地站起身应对着。
“没人会相信有这个可能。”他宣称,微微一鞠躬。
“奉承。”斯特雷夫人说道,但她说得非常含混,显然心不在焉。
萨特思韦特先生带着些许赞赏看着她一身白衣的苗条身影。戛纳的阳光很强烈,但斯特雷夫人经受住了考验。从远处看,她年轻得令人惊奇。人们不禁怀疑她有没有成年。万事通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斯特雷夫人有成年的孙辈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她是人工完胜自然的代表。她身材超棒,面色绝佳。她把大量的金钱花在了美容院里,而效果绝对是惊人的。
斯特雷夫人点燃一支烟,被上好的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美腿交叉着,喃喃地说道:
“是的,我真的很担心玛杰里。”
“哎呀,”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出什么事了?”
斯特雷夫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转向他。
“你从没见过她,是吧?她是查尔斯的女儿。”她主动地补充说。
如果“名人录”的条目完全真实,关于斯特雷夫人的条目可能会结尾如下:
嗜好:结婚。
她漂泊一生,丈夫走到哪儿换到哪儿。她离过三次婚,其中一位丈夫死了。
“如果她是鲁道夫的孩子,我还能理解。”斯特雷夫人沉思着说,“你记得鲁道夫吗?他总是喜怒无常。我们结婚六个月之后,我不得不去申请那些古怪的东西——他们称之为什么?夫妻间的什么之类的,你知道我的意思。谢天谢地现如今可简单多了。我记得我不得不给他写那种最愚蠢可笑的信件——几乎是我的律师口述给我的。要求他回来,你知道,说我会尽一切努力,等等。但你绝对不能指望鲁道夫,他是那么喜怒无常。他立刻跑回了家,但这么做大错特错,完全不是律师的本意。”
她叹了口气。
“那么玛杰里呢?”萨特思韦特先生提示说,机智地把她带回目前讨论的主题上。
“当然了。我正打算跟你说,不是吗?玛杰里一直能看到什么东西,或听见它们。幽灵,诸如此类,你知道。我从没想到玛杰里这么富有想象力。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一直都是,只是有点——无趣。”
“不可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恭维道,心里有点困惑。
“事实上,非常无趣。”斯特雷夫人说,“不爱跳舞,不爱参加鸡尾酒会,或者任何一个年轻姑娘应该感兴趣的事。她更喜欢待在家里,而不愿意跟我出来。”
“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说,她不跟你出来?”
“哎,我没强迫她跟我出来。我发现女儿们就会让母亲沮丧。”
萨特思韦特先生试着想象严肃认真的女儿陪着斯特雷夫人的情形,但失败了。
“我忍不住想玛杰里是不是疯了,”玛杰里的母亲声音欢快地继续说道,“听见声音是个糟糕的征兆,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这并不是说艾伯茨梅德闹鬼。这幢老建筑在一八三六年被烧成了平地,于是他们建了一栋早期维多利亚式的别墅,根本不可能闹鬼。它非常丑陋、普通。”
萨特思韦特先生咳嗽了一声。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我想,也许,”斯特雷夫人说,冲他灿烂地微笑着,“也许你能帮我。”
“我?”
“没错。你明天就要回英格兰了,对吧?”
“是啊,没错,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谨慎地承认道。
“而你认识所有这些心灵研究的人。你肯定认识,你谁都认识。”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谁都认识”是他的弱点之一。
“那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斯特雷夫人继续说道,“我跟这类人从来都处不好。你知道——长着胡子、总戴着眼镜、一本正经的人。他们让我觉得很烦,跟他们在一起我感觉很糟。”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吃惊。斯特雷夫人仍旧对他灿烂地微笑着。
“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吗?”她轻快地说,“您会去艾伯茨梅德,去看玛杰里,安排好一切。我将十分感激。当然了,如果玛杰里的脑子真的有问题,我会回家的。啊!宾博来了。”
她的微笑由灿烂变成了耀眼。
一个身穿白色法兰绒运动裤的年轻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他大约二十五岁,非常帅气。
年轻人简单地说: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芭布斯。”
“网球打得如何?”
“糟透了。”
斯特雷夫人站起身,转过头,声调悦耳地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嘀咕道:“您能帮我真的是太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目送这一对离开。
“我不知道,”他沉思着自言自语,“宾博会不会成为第五位。”
2
豪华列车的列车长正在给萨特思韦特先生指点着几年前在这条线上一起事故发生的地点。
列车长兴致勃勃地讲述完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抬起头,看见列车长身后有张熟悉的面孔正冲他微笑。
“亲爱的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略微干瘪的脸上绽放出了微笑。
“真巧啊!我们俩人乘坐同一列火车回英格兰。我猜,你要去那里。”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你打算吃第一拨晚餐吗?”
“我一直都吃第一拨。当然了,时间很可笑——六点半。但不用担心没菜吃。”
奎因先生会意地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六点半,奎因先生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对面地坐在餐车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边。萨特思韦特先生特别关注了一下酒单,然后转向他的同伴。
“我一直没见到你,自从——哦,没错,那次在科西嘉见过面之后。那天你走得很突然。”奎恩先生耸了耸肩。
“不比平时突然。你知道,我总是来了又走。来来去去的。”
这些话似乎引起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记忆深处的共鸣。一阵小小的震颤流过他的脊柱——不是那种不愉快的感觉,恰恰相反。他感觉到一股期待的喜悦。
奎因先生拿着一瓶红酒,查看上面的商标。酒瓶处在他和灯光之间,但只过了一两分钟,一束红色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激动。
“我在英格兰也有一项任务,”回忆起这件事,他笑眯眯地说,“你认识斯特雷夫人吗?”
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古老的头衔,”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一个极为古老的头衔。只有极少数女性能继承下来。她本身就是个女男爵。确实是非常浪漫的一段历史。”
奎因先生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更舒服些。一个侍者飞速推过来一辆移动车,奇迹般地把几杯汤汁摆放在他们面前。奎因先生仔细地啜饮着。
“你准备向我讲述你某个熟人的精彩故事,”他轻声说道,“是这样,对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冲他笑了。
“她的确是个让人称奇的女人,”他说,“六十岁了,你知道——是的,我应该说她起码有六十岁了。在她们还是女孩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们了,她跟她姐姐。碧翠丝,是姐姐的名字。碧翠丝和芭芭拉。我记得她们是巴伦家的女孩,都很美丽,而且那个时候她们家经济很拮据。但那是很多年前了——哎呀,天哪,那时我自己也是个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叹口气,“那时,在她们和爵位之间有几条人命。我想,老斯特雷爵士是个远方表亲。斯特雷夫人的生活相当浪漫。三起意外死亡——老先生的两个兄弟和一个侄子。接着就是‘尤拉莉亚’事件。你记得‘尤拉莉亚’的沉没吗?她在离开新西兰海岸之后遇难了。巴伦家的女孩们都在船上,碧翠丝淹死了。芭芭拉是少数几个生还者之一。六个月后,老斯特雷死了,她继承了爵位和相当可观的财产。从那时起,她只为一样东西而活——她自己!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美丽,不择手段,冷酷无情,只关心自己。她有过四任丈夫,我一点也不怀疑她马上会有第五任。”
接着,他讲述了斯特雷夫人交给他的任务。
“我想去艾伯茨梅德看看那位年轻的小姐,”他解释说,“我——我觉得应该就这件事做点什么。不能把斯特雷夫人看成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他打住了,看着桌子对面的奎因先生。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他渴望地说,“有可能吗?”
“恐怕不行,”奎因先生说,“不过,让我想想,艾伯茨梅德在威尔特郡,是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我想也是。刚巧,我会暂住在离艾伯茨梅德不远的地方,在一个你我都知道的地方。”他微笑了,“你记得那个小旅馆‘铃铛和小丑’吗?”
“当然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你会在那儿?”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一周或十天。也许更久。如果某天你过来看我,我会很高兴见到你。”
不知怎的,这个保证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
3
“我亲爱的……呃……玛杰里小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向你保证,我根本没有嘲笑你。”
玛杰里·盖尔微微一皱眉。他们正坐在艾伯茨梅德宽敞舒适的大厅里。玛杰里·盖尔是个魁梧的姑娘。她完全不像她的母亲,但是彻底继承了她父系家族骑术卓越的士绅风格。她看上去富有青春活力,身体健康,头脑清楚。尽管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心下认为巴伦家族都有情绪不稳的倾向。玛杰里也许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外表,而与此同时,她还从她母系家族继承了一些怪念头。
“我希望,”玛杰里说,“我能摆脱那个叫卡森的女人。我不相信也不喜欢招魂术。她是那种疯得要命的蠢女人,老把灵媒弄到这里来,让我心烦。”
萨特思韦特先生咳嗽了一下,在椅子上有点坐立不安,然后他用一种不偏不倚的口吻说道:
“请把所有的实情都告诉我。第一次……呃……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是吗?”
“关于这个,”姑娘表示同意,“有时候是低语,有时候是很清晰的声音,但总是说同样的话。”
“说什么?”
“还回不属于你的东西。归还你偷走的东西。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打开灯,但房间里根本没人。最后我变得很紧张,所以让母亲的女仆克莱顿睡在我房间的沙发上。”
“但还会有那个声音?”
“是的,而且让我害怕的是,克莱顿没听到。”
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片刻。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响起来时,是大声还是轻声?”
“几乎是耳语。”玛杰里承认道,“如果克莱顿睡得很熟,我猜她可能真的听不到。她让我去看医生。”女孩痛苦地大笑起来,“但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甚至连克莱顿也相信了。”她继续说道。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正要跟你说。我还没跟任何人说。昨天我出去打猎了,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我累坏了,睡得很沉。我做梦了——一个可怕的梦——我落在一排铁栏杆上,其中一根栅栏上的尖刺慢慢刺进了我的喉咙。醒来后我发现这是真的——有尖锐的东西按压着我脖子的侧面,与此同时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你偷了我的东西。这就是死亡。’”
“我尖叫起来,”玛杰里继续说着,“在空中胡乱抓着,但什么也没有。克莱顿在她睡觉的隔壁房间听见了我的尖叫,冲了进来,而她也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她擦肩而过。但她说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肯定不是人类。”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她。姑娘显然非常烦躁不安。他注意到她喉咙左侧贴着一小块膏药。她看到他目光所及之处,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你瞧,这不是想象。”
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有点抱歉地问了个问题,听上去十分夸张。
“你是否知道有什么人……呃……怨恨你?”
“当然没有,”玛杰里说,“真荒唐。”
萨特思韦特先生换了一种提问的方式。
“过去两个月有哪些人拜访过你?”
“我想,你不是指只过来度周末的人吧?玛西亚·基恩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跟我一样也对马很有兴趣。再就是我表哥罗利·瓦瓦苏,常常过来这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他提议见见克莱顿,那个女仆。
“她跟你在一起很久了,我想?”他问道。
“很长时间了,”玛杰里说,“她是母亲和碧翠丝姨妈少女时期的女仆,我猜这就是母亲一直雇用她的原因,虽然她自己已经有一个法国女仆了。克莱顿做一些缝纫之类的轻活儿。”
她带他上了楼,不一会儿克莱顿便朝他们走了过来。她是个瘦高的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中分,看着极为体面。
“不,先生,”她回答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从来没听说这房子有任何闹鬼的事。说实话,先生,我认为都是玛杰里小姐的想象,直到昨天晚上。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东西——黑暗中轻轻碰了我一下。而且我可以告诉您,先生,它根本不是人类。然后是玛杰里小姐脖子上的伤。不是她自己弄的,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