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话启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难道是玛杰里自己弄伤了自己?他听过一些奇怪的案件,表面上跟玛杰里一样理智、健康的女孩,做出了一些极为惊人的事情。
“很快会愈合的,”克莱顿说,“不像我的这块疤。”
她指了指自己前额上的一处痕迹。
“是四十年前留下的,先生,至今还在。”
“那是‘尤拉莉亚’沉没的时候,”玛杰里插嘴说,“克莱顿的头撞在了桅杆上,对吗,克莱顿?”
“是的,小姐。”
“你自己怎么想的,克莱顿,”萨特思韦特先生问,“你认为玛杰里小姐这次遭受的袭击意味着什么?”
“我真的不太愿意说,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清楚,这是训练有素的仆人的拘谨。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克莱顿?”他劝导地说。
“我认为,先生,这幢房子里一定发生过非常邪恶的事情。如果不做个了结,就不会有安宁。”
这个女人声音低沉,淡蓝色的眼睛沉稳地迎上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目光。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失望地下了楼。显然克莱顿持传统观点,认为这起蓄意“闹鬼事件”是过去某些罪恶行为产生的恶果。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会轻易放弃的。这种现象只发生在过去两个月里,是玛西亚·基恩和罗利·瓦瓦苏来这儿之后才发生的。他必须查出这两个人的情况。有可能整件事就是个恶作剧。但他摇了摇头,不满意这个结论。事情一定比这个更阴险。邮差刚刚来过,玛杰里拆开她的信,读了起来。突然,她惊叹一声。
“妈妈太荒唐了,”她说,“读一下这个。”她把信递给萨特思韦特先生。
这是一封典型的斯特雷夫人的信。
她写道:
亲爱的玛杰里:
很高兴那位好心的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跟你在一起。他非常聪明,认识所有大人物的密探。你一定要把他们都请过来,彻查这件事。你肯定会度过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我真希望我也能在那儿,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真的病得很厉害。饭店对于他们提供给客人的食物太不负责了,医生说是某种食物中毒。我真的病得很严重。
亲爱的,你真贴心,寄给我巧克力。但确实有点傻,不是吗?我是说,这里有很多很棒的糖果店。
再见,亲爱的,祝你玩得高兴。摆平家里的幽灵。宾博说我的网球水平进展神速。
满满的都是爱。
你的
芭芭拉
“妈妈总是想让我叫她芭芭拉。”玛杰里说,“太傻了,我觉得。”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他意识到斯特雷夫人女儿的保守、呆板肯定会不时让斯特雷夫人觉得苦恼。她信中的内容某种程度上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有所触动,但显然并没有打动玛杰里。
“你给你母亲寄了一盒巧克力?”他问。
玛杰里摇了摇头:“不,我没有,一定是别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脸严肃。两件事都让他觉得意味深长。斯特雷夫人收到了一盒巧克力作为礼物,而她正忍受着食物中毒的痛苦。显然她并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其中有关联吗?他认为有。
一个高个子的黑发女孩懒洋洋地从起居室走出来,来到他们中间。
玛杰里向萨特思韦特先生介绍她是玛西亚·基恩。她随意而愉快地冲这个小个子男人微微一笑。
“你是来抓玛杰里的‘宠物鬼’的吗?”她慢吞吞地问,“我们都拿幽灵的事开她的玩笑。嘿,罗利来了。”
一辆车刚好停在前门,一个高个子的金发青年从里面趔趄地出来,满脸的热情和幼稚。
“哈喽,玛杰里,”他大喊,“哈喽,玛西亚!我带了援兵!”他转向刚刚走进大厅的两个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是玛杰里刚提起过的卡森太太。
“你得原谅我,玛杰里,亲爱的。”她慢条斯理地说,笑容满面,“瓦瓦苏先生跟我们说没关系。让劳埃德太太跟我一起过来全都是他的主意。”
她简单比画了下,给她的同伴做了介绍。
“这是劳埃德太太,”她语气骄傲地说,“史上最好的灵媒。”
劳埃德太太没有发出任何谦虚的反驳之声,她鞠了一躬,双手仍然交叉放在身前。她肤色很深,外表普通,衣着华丽但过时,戴着一串月长石和几枚戒指。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得出来,玛杰里·盖尔对这次来访不太高兴。她生气地瞪了瓦瓦苏一眼,但后者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犯的错。
“我想,午饭准备好了。”玛杰里说。
“好的,”卡森太太说,“之后我们会立即举行一个降神会。你有没有给劳埃德太太准备水果?降神会之前她从不吃丰盛的食物。”
他们全都走进餐厅。灵媒吃了两根香蕉和一个苹果,谨慎而简洁地应着玛杰里时不时说着的客套话。就在他们准备从餐桌前起身时,她猛地扭过头,嗅了嗅空气。
“这房子里有什么不对劲。我感觉到它了。”
“她是不是很厉害?”卡森太太赞赏地低声说道。
“哦,毋庸置疑。”萨特思韦特先生干巴巴地说。
降神会在图书室举行。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看来,女主人非常不乐意,只是她的客人们一直兴致勃勃,她只好妥协。
卡森太太悉心安排好了一切,显而易见她很擅长这类事。椅子都围成了一个圈,窗帘拉下了,不一会儿,灵媒宣布她准备开始了。
“六个人,”她说,环顾房间,“这样不好。我们需要一个奇数。七是理想数字。七个人的时候我才能取得最佳效果。”
“再加个仆人,”罗利站起身,建议说,“我去找男管家。”
“让克莱顿过来吧。”玛杰里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瞧见罗利·瓦瓦苏那英俊的脸上闪过一种恼怒的表情。
“但是,干吗要叫克莱顿?”他质问道。
“你不喜欢克莱顿。”玛杰里慢条斯理地说。
罗利耸了耸肩。“克莱顿不喜欢我。”他古怪地说,“事实上她恨透我了。”他等了一两分钟,但玛杰里没让步。“好吧,”他说,“让她下来。”
大家围成一圈。
一阵沉默,偶尔有几声咳嗽,或者坐立不安的挪动。没多时,人们听见一连串的叩击声,接着是在灵媒控制下的一个名叫彻罗基的印第安人的声音。
“印第安勇士向女士们、先生们问候晚安。这儿的某个人非常着急想说话,这儿的某个人急着想给某位小姐传话。现在我要开始了。这个灵魂会说出她要说的话。”
停顿,然后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玛杰里在这里吗?”
罗利·瓦瓦苏自作主张地回答道:
“是的,”他说,“她在。你是谁?”
“我是碧翠丝。”
“碧翠丝?碧翠丝是谁?”
让大家烦恼的是,印第安人彻罗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有话要传达给你们所有人。这儿的生活非常欢快、美好。我们全都努力工作,帮助那些还没有死去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是碧翠丝在说话!”
“姓什么?”
“巴伦。”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子,非常激动。
“在‘尤拉莉亚’中淹死的碧翠丝·巴伦?”
“是的,没错。我记得‘尤拉莉亚’。我有话传给这房子里的人——还回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不明白,”玛杰里无助地说,“我——哦,你真的是碧翠丝姨妈?”
“是的,我是你姨妈。”
“她当然是了,”卡森太太埋怨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怀疑?灵魂会不高兴的。”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你记得波特赛迪先生吗?”他问。
很快传来了一阵笑声。
“当然了,可怜的老翻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呆了。测试成功了。那是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一起事故。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一个海滨疗养地刚巧碰见了巴伦家的姑娘们。他们认识的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乘坐一艘小船出海了,后来船翻了。碧翠丝·巴伦开玩笑似的叫他翻船先生。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似乎不可能还有人知道这次事故。
灵媒挪动了一下,咕哝了几声。
“她出来了,”卡森太太说,“恐怕今天我们从她那儿只能知道这些了。”
阳光再次闪耀在这个挤满人的房间里,起码有两个人吓坏了。
从玛杰里那煞白的脸上,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她深感不安。他们打发走卡森太太和灵媒之后,他和女主人进行了一场私人谈话。
“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玛杰里小姐。如果你和你母亲去世了,谁会继承爵位和财产?”
“我想是罗利·瓦瓦苏。他母亲是妈妈的堂姐妹。”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今年冬天他貌似来了很多次,”他温和地说,“请原谅我这么问——但是他……他喜欢你吗?”
“三个星期之前他向我求过婚,”玛杰里静静地说道,“我拒绝了。”
“请原谅,但是,你跟其他人订婚了吗?”
他看见她的脸红了。
“是的。”她断然说道,“我要嫁给诺埃尔·巴顿。妈妈大笑,说这很可笑。她似乎觉得跟一个牧师订婚很荒谬。唉,我想知道为什么。有那么那么多的牧师!你应该看看马背上的诺埃尔。”
“哦,的确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毋庸置疑。”
一个男仆用托盘递上一封电报。玛杰里把它撕开。“妈妈明天到家,”她说,“真烦。我真希望她别回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女孩的情感没做任何评论。也许他觉得这倒也合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嘀咕道,“我要回伦敦了。”
4
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不怎么满意。他觉得自己让这个特殊的问题处于一种半途而废的状态。诚然,随着斯特雷夫人的归来,他的任务也就结束了,然而他确信他尚未听到艾伯茨梅德之谜的最后结局。
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之严重,让他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他是在早报上得到这个消息的。“女男爵死在浴室里。”《喇叭日报》报道说。其他报纸措辞更加委婉,但事实是一样的。斯特雷夫人被发现死在她的浴缸里,死因是溺水。据推测,她失去了知觉,在这种状态下她的头滑到了水下面。
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这个解释不满意。他唤来他的贴身男仆,跟往日不同,他草草梳洗了一下。十分钟后,他的劳斯莱斯大轿车正以最快的速度载着他驶出伦敦。
但是,奇怪得很,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艾伯茨梅德,而是十五英里之外一个名字不太常见的小馆儿“铃铛和小丑”。他听说哈利·奎因先生还在那儿,这让他十分宽慰。转眼之间,他就跟他的朋友面对面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抓住他的手,立刻激动地说了起来。
“我难过极了。你必须要帮我。我已经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感觉,也许太迟了——下一个出事的可能是那个好姑娘,因为她是个好女孩,彻彻底底的好女孩。”
“你可否告诉我,”奎因先生微笑着说,“发生了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嗔怪地看着他。
“你知道的。我完全确定你知道。但是我会告诉你的。”
他将他待在艾伯茨梅德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就像平时跟奎因先生在一起时那样,他感觉自己讲述得不亦乐乎。他滔滔不绝,细致入微,在细节处理方面一丝不苟。
“所以说,”他最后说道,“必须得有一个解释。”
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奎因先生,就像一只狗看着它的主人。
“但是,必须解决问题的人是你,不是我,”奎因先生说,“我不认识这些人,你认识。”
“四十年前我就认识巴伦家的女孩们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骄傲地说。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这使得萨特思韦特先生梦幻般地继续讲了起来。
“那时在布莱顿,波特赛迪——翻船先生,一个可笑的大笑话,但我们笑得多开心啊。哎呀,哎呀,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干了很多蠢事儿。我记得跟随她们的那个女仆,爱丽丝,她的名字,一个可人儿,非常天真。我在饭店的走廊里吻了她,我记得,差点被其中一个姐妹给撞见。唉,是啊,多少年前的事啦。”
他再次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他看着奎因先生。
“那么,你不能帮我吗?”他眼巴巴地说,“在其他时候——”
“在其他时候,你的成功完全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奎因先生严肃地说,“我认为这次也一样。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去艾伯茨梅德。”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其实,我正想这么做。你能跟我一同去吗?”
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不行。我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做完,马上就要离开了。”
一到艾伯茨梅德,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刻就被人领到了玛杰里·盖尔那里。她木然坐在起居室一张铺满各种报纸的桌子旁边。他的问候中有些东西触动了她。她似乎很高兴见到他。
“罗利和玛西亚刚刚离开。萨特思韦特先生,实际情况不是医生认为的那样。我深信,绝对相信,母亲是被按到水下,被控制住无法反抗的。她是被谋杀的。不管是谁谋杀了她,那人也想杀死我。我对此深信不疑。这就是为什么——”她指了指面前的文件。
“我正在立遗嘱,”她解释说,“很多钱和财产不会跟爵位同时被继承。还有我父亲的钱。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诺埃尔,我知道他会好好利用的。我不信任罗利,他总是在索取他不该得到的东西。您能作为见证人签个字吗?”
“亲爱的小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应该在两名证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签署遗嘱,而且他们应该同时签名。”
玛杰里无视这项法律规定。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她大声说道,“克莱顿看着我签了字,然后她签了自己的名字。我本打算按铃叫管家来,但你现在正好可以做这件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再反对,他拧开他的钢笔,马上要签完时,突然停住了。那个名字,就在他自己名字的上面,唤起了他一连串的回忆。爱丽丝·克莱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剧烈挣扎着要冒出来。爱丽丝·克莱顿,这个名字很重要。跟奎因先生有关的某件事和它混在了一起。就是他刚刚才跟奎因先生说过的某件事。
哦,他想起来了。爱丽丝·克莱顿,这就是她的名字。那个可爱的小东西。人总是会变的——没错,但不会变成那样。他认识的爱丽丝·克莱顿有双棕色的眼睛。他感觉天旋地转。他伸手摸着一把椅子。不一会儿,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他听见玛杰里焦急地对他说:“你病了吗?哦,怎么了?我肯定你病了。”
他清醒过来,握着她的手。
“亲爱的,现在,我都明白了。你必须做好承受沉重打击的准备。楼上那个你称之为克莱顿的女人根本不是克莱顿。真正的爱丽丝·克莱顿在‘尤拉莉亚’上溺死了。”
玛杰里瞪着他。“那——那她是谁?”
“我没搞错,我不可能错。你称作克莱顿的这个女人是你妈妈的姐姐,碧翠丝·巴伦。你记得你跟我说过吗,她的头撞在了桅杆上?我想,撞击使她的记忆受损,因此,你母亲看中了这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窃取爵位的机会?”玛杰里痛苦地问道。
“是的,她会那么做的。她已经去世了,这么说似乎很不好,但她是那样的人。”
“碧翠丝是姐姐,”萨特思韦特先生接着说道,“你叔叔死后她会继承一切,而你妈妈什么都得不到。你妈妈宣称那个受伤的女孩是她的女仆,而非她姐姐。那个姑娘的撞伤痊愈后,当然相信了别人告诉她的话:她是爱丽丝·克莱顿,你年轻妈妈的女仆。我猜最近她的记忆才开始恢复,但是发生在多年前的那次头部撞伤,最终致使她脑子受损。”
玛杰里眼含惊恐地看着他。
“她杀死了妈妈,还想杀死我。”她喘息着。
“好像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混乱的想法——她的继承权被偷走了,是你母亲和你在阻碍她得到这一切。”
“但……但是克莱顿这么老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默片刻,一幅场景慢慢浮现在他眼前:那个头发灰白的憔悴老妇人,还有那个坐在戛纳阳光下容光焕发的金发尤物。姐妹!果真如此吗?他记得巴伦家的姑娘们长得很像,只是因为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他猛然摇了摇头,为生命的神奇和遗憾而纠结……
他转向玛杰里,温和地说道:“我们最好上楼,去看看她。”
他们发现克莱顿坐在她缝纫的那个小工作间里。他们进去的时候她并没有回头。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心脏病,”他轻轻地碰了碰她冰冷而僵硬的肩头,喃喃地说道,“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海伦的脸
1
歌剧院,萨特思韦特先生独自坐在第一层他的大包厢里。门外放着印了他名字的名片。作为各种艺术的鉴赏家和行家,萨特思韦特先生尤为喜欢优美的音乐。每年,他都是科文特花园的固定观众,整个演出季的星期二和星期五他都会预订包厢。
但他并非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他是一位爱社交的小个子绅士,他喜欢他的包厢里坐满他所处的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以及艺术名流。今晚他独自一人是因为一位伯爵夫人失约了。这位伯爵夫人不仅美丽、有名望,还是个好母亲。她的孩子们得了常见的令人痛苦的疾病——流行性腮腺炎,于是她留在家里眼泪汪汪地跟古板至极的保姆聊天。而她那位只给她留下上述几个孩子和一个头衔之外一无所有的丈夫则趁此机会逃之夭夭了,没什么东西能比音乐更让他心烦。
萨特思韦特先生独自一人坐着。那天晚上演的是《乡村骑士》和《丑角》。因为从来都不喜欢第一出戏,所以他等到桑图扎痛苦的死亡那一幕落下之后才到,在人们蜂拥而出,一门心思聊天或争前恐后地弄咖啡、柠檬汁之前,他经验老到地环顾全剧场,调整了一下他看戏用的小望远镜,四下看了看,选定目标,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计划出发了。然而他没能将计划付诸实践,因为就在他的包厢外面,他撞上了一个黑黢黢的高个子男人。他满心欢喜、兴奋至极地认出了这个男人。
“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
他热情地抓住他朋友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害怕对方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你一定要来我的包厢,”萨特思韦特先生果断地说,“你不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吧?”
“不是,我自己坐在正厅前排座位上。”奎因先生微笑着回答。
“那么问题就解决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松了口气。
如果有谁在一边观察的话,一定会觉得他的举止几近滑稽。
“你真是太好了。”奎因先生说。
“没什么。这是我的荣幸。我不知道你喜欢音乐?”
“我被《丑角》吸引是有原因的。”
“啊,当然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自作聪明地点点头,虽然,如果有人问起,他很难解释个中缘由,“当然,你会的。”
第一次用餐铃声响起时,他们返回包厢,倚在包厢门口,观看着返回座位的人。
“那是颗美丽的头颅。”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评论说。
他立刻拿起望远镜对准他们正下方楼厅的一个位置。一个女孩坐在那里,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帽子下面纯金色的头发,和裸露的白皙脖颈。
“一颗希腊人的头,”萨特思韦特先生恭恭敬敬地说,“纯正的希腊血统。”他开心地叹了口气,“这是一件非同凡响的事,当你想到——极少有人拥有跟他们相配的头发,更值得注意的是,现在每个人都把头发剪短了。”
“你真是善于观察。”奎因先生说。
“我看到一些事,”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说,“我的确能看到一些事。比如,我一眼就选中了那颗头颅。早晚我们得看到她的脸。但我肯定,她的脸跟她的头不相配。那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话刚一出口,光线就开始摇曳并渐渐暗了下来。接着是指挥棒急促的敲击声,戏剧开始了。那天晚上演唱的是一个新的男高音,据称是卡鲁索第二。报纸毫无偏见地报道说他是个南斯拉夫人、捷克人、阿尔巴尼亚人、马扎尔人以及保加利亚人。他曾经在艾伯特厅举行过一场独特的音乐会,演出的节目是他家乡山区的民谣,由一支经过专门组合的乐队伴奏。这些曲子以奇怪的半音演唱,准音乐家表示它们“美妙至极”。真正的音乐家保留了他们的看法,意识到耳朵必须经过特殊的训练和调整才能做出评论。今晚约斯奇比姆能用普通意大利语演唱,并带有传统的呜咽声和颤音,这让一些人感到很欣慰。
第一幕的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雷动。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奎因先生,他意识到后者正等着他说出自己的评价,便有些自鸣得意。毕竟他明白,作为一个批评家,他几乎不会犯错。
他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真的不错。”他说。
“你这么认为吗?”
“嗓子跟卡鲁索的一样好。人们一开始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他的技艺还不够完美。有些毛糙,对起唱的准确性把握不够。但他的嗓音——非常出色。”
“我听过他在艾伯特厅的演唱会。”奎因先生说。
“是吗?我没能去成。”
“他凭借《牧羊人之歌》大获成功。”
“我从报纸上读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副歌部分每次都以一个类似喊叫的高音结束,降A调和降B调之间的一个音符,很不可思议。”
约斯奇比姆微笑着,鞠着躬,谢了三次幕。灯光亮了起来,人们鱼贯而出。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身去观察那位金发女孩。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围巾,转过身。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的脸庞——造就历史的脸庞。
女孩朝过道走去,她的同伴,一个年轻人,就在她身旁。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附近每个男人的眼光,并继续偷偷看着她。
“美极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有这么一种东西,不是妩媚,不是魅力,不是吸引力,也不是我们轻易说出的任何一种,而是纯粹的美。脸形、眉形和下巴的弧度。”他温柔地低声说出一个成语,“倾国倾城。”他第一次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他扫了奎因先生一眼,后者正用那种完全理解的目光注视着他。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无须多言。
“我一直不明白,”他简单地说,“这一类女人究竟像什么。”
“你的意思是?”
“海伦、克娄巴特拉、玛丽·斯图亚特。”
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果我们走出去,”他建议道,“我们就会明白了。”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而且成功地找到了目标。他们寻找的那一对人正坐在楼梯间中央的一张沙发上。萨特思韦特先生第一次注意到了女孩的同伴,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不帅,但身上略带有一种焦躁不安的热情。一张脸上满是奇怪的棱角,突出的颧骨和强有力的略微弯曲的下巴,深陷的眼睛在浓黑的眉毛下奇怪地闪烁着。
“一张有趣的脸,”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一张真实的脸,饱含深意。”
年轻人向前探着身子,热切地说着话。女孩在聆听。他们两个人都不属于萨特思韦特先生的世界。他把他们归为“附庸风雅”的那一类。女孩穿着走样的廉价绿丝绸衣服,脚穿一双脏兮兮的白缎子鞋。年轻人穿着晚礼服,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和奎因先生走过来走过去好几次,第四次的时候,第三个人加入了这一对——一个看起来有点像职员的帅气青年。随着他的加入,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新来的人打着领带,显得局促不安。女孩那美丽的脸庞严肃地转向他,而她的同伴则狠狠地皱着眉头。
“老套的故事。”他们经过的时候,奎因先生温和地说道。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叹口气,“不可避免。两条咆哮的狗争抢一根骨头。过去一直如此,将来也会是这样。然而,人们总是期待一些不同的东西。美丽——”他打住了。美丽,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而言,意味着美妙绝伦的东西。他发现很难说出来。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后者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回到座位上看第二幕。
演出快结束时,萨特思韦特先生殷切地转向他的朋友。
“今晚有雨,我的车就在这儿。您一定得让我送您……呃……去什么地方?”
最后几个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细心所致。他觉得“开车送你回家”有种爱打听的意味。奎因先生总是异常含蓄。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对他知之甚少。
“但是也许,”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你自己有车等在外面?”
“没有,”奎因先生说,“没有车等我。”
“那么——”
但是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你真是太好了,”他说,“但我更愿意独行。另外,”他古灵精怪地微笑着说,“如果有什么事要发生,应该由你去做。晚安,谢谢你。我们再次一起看了一出戏剧。”
他离开得非常迅速,萨特思韦特先生都来不及反对。但他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在他心中翻腾。奎因先生指的是什么戏?《丑角》还是另外一部?
马斯特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司机,照例在一条小巷里等待主人。他的主人不喜欢耽搁时间等着车辆们依次在剧院门前停下来。现在,跟以往一样,他快步绕过拐角,沿着街道走去,他知道马斯特斯会在哪个地方等他。就在他前面是一个姑娘和一个男人,他刚认出两人,另外一个男人就走到他们中间。
所有的事情发生在转瞬间。一个男人的声音,愤怒地高喊。另一个男人受到伤害似的抗议。接着就扭打起来。互相打,愤怒地喘息,打得更狠了。一个警察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威严地冒了出来。旋即,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在姑娘身侧,她靠着墙,缩成一团。
“对不起,”他说,“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迅速走出这条街道。她回过头看了一次。
“我不应该——”她犹豫地开口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
“你卷入此事会很麻烦的。警察可能会要求你跟他们一起去警局。我相信你的两个朋友都不希望这样。”
他停住了。
“这是我的车。假如你允许,我会非常乐意送你回家。”
姑娘探究地看着他。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沉稳和体面让她产生了良好的印象。她低下了头。
“谢谢你。”她说。马斯特斯为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
她给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一个在切尔西的地址,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女孩心情烦乱,没心情说话。萨特思韦特先生经验老到,因此并没有打扰她的思绪。然而,过了一会儿,她转向他,主动开口说话了。
“我希望,”她说,“他们不会那么傻。”
“是一件麻烦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
他实事求是的态度让她感到宽心。她继续说了下去,似乎有必要信任某人。
“其实并不是像——我是说,哦,事情是这样的。伊斯特内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自从我来到伦敦。他为我的嗓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让我懂了一些非常棒的入门知识。他对我的好远非语言所能表达。他对音乐绝对疯狂。他真的很好,今晚带我来这里。我肯定他不一定能支付得起。之后,伯恩斯先生走过来跟我们说话——非常和气。菲尔(伊斯特内先生)对此很不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这是个自由的国度。而伯恩斯先生总是令人愉快,脾气随和。然后,就在我们朝地铁入口走下去的时候,伯恩斯走过来加入我们,还没说上两个字,菲尔就像个疯子似的扑向他。而——哦,我不喜欢这样。”
“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温和地问道。
她脸红了,但很轻微。她对此完全没有产生警觉。他们为了她而打架,她肯定有一定程度的愉悦和兴奋——这是本性。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判断,其中有一个令人苦恼的疑惑之处。当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希望他没有伤着他”时,他立马抓住了一条线索。
“哪个他?”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在黑暗中暗自笑了。
经过一番判断,他说:
“你希望……呃……伊斯特内先生没有伤到伯恩斯先生?”
她点点头。
“是的,这就是我要说的。看上去太可怕了。如果我知道情况如何就好了。”
汽车停了下来。
“你会接电话吗?”他问。
“会的。”
“如果你愿意,我会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打电话告诉你。”
女孩的脸庞亮了起来。
“哦,那您可真是太好了。您确定这样不会太麻烦?”
“一点也不。”
她对他再次表示感谢,并把电话号码给了他,又有点羞涩地补充道:“我的名字是吉莉安·韦斯特。”
他的汽车穿梭在夜色中,朝着目的地径直而去,一抹奇怪的微笑浮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唇边。
他心想:“原来如此……‘脸形,下巴的弧度’!”
但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2
接下来的星期日下午,萨特思韦特先生去裘园观赏杜鹃花。很久以前(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而言是久得不可思议),他曾经跟某位年轻的女士来裘园看风信子。萨特思韦特先生事先非常精心地预备好了他想要说的话,以及他用来向那位年轻女士求婚用的精确措辞。当他在心中反复默记这些话,而且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对风信子的心醉神迷时,来了一个晴天霹雳。年轻女士停止了对风信子的惊呼,突然向萨特思韦特先生(当他是一个真正的朋友)吐露了她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爱。萨特思韦特先生收起他准备好的那一小段话,急忙在大脑深处的抽屉里翻查同情和友谊。
这就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罗曼史——维多利亚时代早期那种不温不火的罗曼史,但这让他对裘园产生了一种浪漫的依恋。他经常去那里看风信子,或者,他出国的时间比平时晚,他会去看杜鹃花,会独自叹气,暗自感伤,全身心沉醉在一种老式的浪漫之中。
这个特殊的下午,他闲逛回来,路经茶馆的时候,认出了草地上其中一张小桌子旁边坐着的一对男女,他们是吉莉安·韦斯特和那个帅气的年轻人。与此同时,他们也认出了他。他看到女孩的脸红了,急切地跟她同伴说了些话。过了一会儿,他便以正统的、非常一本正经的方式跟他们握了手,接受了他们羞怯的一起喝茶的邀请。
“先生,我难以言表,”伯恩斯先生说,“我多么感激那天晚上您对吉莉安的照顾。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是的,确实如此,”女孩说,“您真是太好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很开心,并对这对男女产生了兴趣。他们的纯真和诚挚打动了他。况且,他还可以窥视一下那个他不怎么熟悉的世界。这些人属于他所不熟悉的阶层。
萨特思韦特先生虽然身形瘦小,但同情心极为丰富。他很快便获悉了新朋友的一切情况。他注意到“伯恩斯先生”变成了“查理”。所以听到他们订婚的消息,他一点也不吃惊。
“实际上,”伯恩斯先生的坦率令人感到很愉快,“今天下午刚刚决定的,是吧,吉尔?”
伯恩斯是一家船运公司的职员,薪水中等,存了一点钱,两个人打算马上注册。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着,点点头,表示祝贺。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他心想,“一个非常普通的年轻人。人不错,坦率的小伙子,自信而不自负,相貌端正但算不上英俊,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也不会成为什么杰出的大人物。而那个姑娘爱他……”
他大声说:“那伊斯特内先生……”
他故意打住了,但说出口的话足以产生预期的效果。查理·伯恩斯沉下脸,吉莉安则看上去很忧虑。不只是忧虑,他心想,她看上去很害怕。
“我不想这样。”她低声说道,她的话是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的,似乎她本能地知道他能理解她的情人无法理解的感觉,“你知道,他为我付出了很多。他鼓励我去唱歌,而且……而且给予我帮助。但我始终明白我的嗓音没那么好……不是一流的。当然了,我收到聘请——”
她停了下来。
“你也遇到了一些麻烦,”伯恩斯说,“一个姑娘需要人照顾。萨特思韦特先生,吉莉安遇到过许多不愉快的事,您也看到了,她是个漂亮姑娘,所以——美貌经常会给一个姑娘带来麻烦。”
通过聊天,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始明白,伯恩斯先生含糊地称为“不愉快的事”是什么。一个开枪自杀的年轻人,一个银行经理(一个已婚男人!)的离奇表现,一个粗暴的陌生人(绝对是个疯子!),一个老艺术家的狂热行为。查理·伯恩斯语调平淡地列举着一连串因吉莉安·韦斯特而生的暴力行为和悲剧事件。“而在我看来,”最后,他说,“这个叫伊斯特内的家伙有点疯狂。如果不是我出现,照顾吉莉安,她肯定会被他纠缠的。”
他的笑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听来有点蠢。女孩的脸上没有显出附和的笑容,她正恳切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菲尔人不错,”她缓缓说道,“他关心我,我知道,我也像朋友一样关心他。但是……但是,仅此而已。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承受查理的消息,他……我真害怕他会——”
她打住了,不知该如何描述隐约感觉到的危险。
“如果我能帮到你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心地说,“尽管吩咐。”
他感觉查理·伯恩斯似乎有那么一点愤慨。但吉莉安立刻说道:“谢谢你。”
萨特思韦特先生答应下周四跟吉莉安一起喝茶,然后离开了新朋友们。
星期四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心中因为愉快的期待而感到一阵激动。他心想:“我是个老头子——但还没老到不为一张脸而激动。一张脸……”然后他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摇了摇头。
吉莉安一个人在那儿。查理·伯恩斯晚点过来。她看上去高兴多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好像心头卸下一块石头。事实上,她也坦率地承认了这点。
“我以前害怕告诉菲尔关于查理的事。我真是傻。我应该更了解菲尔的。当然了,他很伤心,但是没人比他更贴心了。他真的非常贴心。看,这是他今天早上送给我的——一件结婚礼物。很棒吧?”
对于菲利普·伊斯特内那种境况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很棒。那是一个四个电子管的无线电收音机,最新款式的。
“我们两个都非常喜欢音乐,你知道,”女孩解释说,“菲尔说,当我听到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时,就会经常想到他。我肯定会的。因为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
“你一定会为你的朋友而骄傲,”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说,“他似乎承受住了这个打击,就像一名真正的运动员。”
吉莉安点了点头。他看到她的泪水涌出眼眶。
“他请我为他做一件事。今晚是我们初次见面的纪念日,他问我愿不愿意晚上安静地待在家里,收听无线电节目——不跟查理去任何地方。我说,当然了,我会在家里听节目的。而且我会带着满满的感激和友爱想起他。”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但他对此有些困惑。在人物性格划分方面他鲜少犯错。他判断,菲利普·伊斯特内不会有这种多愁善感的请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更为老套。显然,吉莉安认为这个想法符合她那个被拒的爱人的性格。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只是有一点——失望。他自己比较感情用事,他明白这一点。但他希望其他人的情况会好一些。此外,多愁善感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人的,现代社会中可没有它的一席之地。
他请吉莉安唱歌,她照做了。他告诉她,她的嗓音富有感染力,但他很清楚,她显然只是二流水平。她在自己选择的这个行业中所可能取得的任何成功,皆缘于她的脸蛋,而非嗓子。
他并不是特别想见到年轻的伯恩斯,所以没多久就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壁炉台上的一件装饰品引起了他的注意,它在那些廉价的小物件中非常醒目,如同垃圾堆上的一颗珠宝。
这是一只浅绿色的玻璃高脚杯,长颈,线条优美,在杯子边缘稳稳地放着一个彩虹玻璃球,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泡。吉莉安注意到了他的关注点。
“那是菲尔送我的另外一件结婚礼物。我觉得它非常漂亮。他在某个玻璃厂工作。”
“是个美丽的物件,”萨特思韦特先生礼貌地说,“穆拉诺的玻璃吹制工会为此而感到骄傲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离开了,同时,他对菲利普·伊斯特内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兴趣。一个非常有趣的年轻人。然而这个长着一张美丽脸蛋的姑娘却喜欢查理·伯恩斯。这个世界真是奇妙而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