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思韦特先生才想起来,因为吉莉安·韦斯特那不同凡响的美丽容颜,他跟奎因先生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通常,每次跟那个神秘人见面都会有一些奇怪而令人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怀揣可能会遇见这个神秘人的希望,萨特思韦特先生迈开脚步朝阿莱基诺餐馆走去。之前,他曾经在那儿遇见过奎因先生,而奎因先生说过他常去这家饭馆。
在阿莱基诺,萨特思韦特先生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满怀希望到处寻找,但没看到奎因先生那黝黑、微笑的脸庞。不过,有另外一个人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是菲利普·伊斯特内。
这个地方人不少,所以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了年轻人的对面。他感到一阵突然的莫名的狂喜,似乎他被卷入其中,并经历着这件事中引人注目的部分。他身处其中——不管它是什么。现在,他知道那晚在歌剧院奎因先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一出戏剧正在上演,其中有一个角色,一个重要的角色,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他不能把他的角色给演砸了。
他怀着一种使命感在菲利普·伊斯特内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很快就交谈起来。伊斯特内似乎很急切地想找人聊聊。像平时那样,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鼓舞人心、容易产生共鸣的聆听者。他们谈起了战争、炸药、毒气。关于最后这部分,伊斯特内有很多话要说。因为,在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从事这些东西的制造工作。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他的确很有趣。
伊斯特内说,有种毒气,从来没有被用于实验。停战来得太快了。人们曾希望它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吸一口就足以致命。他越说越带劲。
气氛活跃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逐渐将话题转移到音乐上面。伊斯特内瘦削的脸变得明亮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种真正的音乐爱好者的热情和纵情。他们谈起了约斯奇比姆,这个年轻人对此满怀热情。他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都同意,这世界上没什么能胜过一个真正优秀的男高音。还是孩子的时候,伊斯特内就听过克鲁索的演唱,他永远都忘不了。
“你知不知道,他可以对着一个酒杯演唱,并且震碎它?”他问。
“我总觉得这是个谎言。”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着说。
“不,再真不过了,我相信。这种事很有可能,这是个共振的问题。”
他说起了技术细节,满脸通红,眼睛闪闪发光。这个话题似乎让他着迷。而且,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他似乎对自己谈论的东西相当了解。这个老头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个具有特殊头脑的人聊天,一个几乎可称为具有天赋异禀的大脑,才华横溢,难以捉摸,尚未准备好经由哪种渠道来发挥潜质的人,但毋庸置疑,是个天才。
然后他想到了查理·伯恩斯,再次对吉莉安·韦斯特的选择感到惊讶。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便叫侍者拿账单。伊斯特内看上去略带歉意。
“我很惭愧——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些,”他说,“但是你今晚来到这里,对我而言是个幸运的机会。今晚,我——我需要跟人聊聊。”
他莫名地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他的眼睛仍在闪着亮光,带着某种克制的激动。然而,他有种悲剧性的气质。
“非常愉快,”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们的谈话让我深感有趣且深受启发。”
接着,他滑稽而有礼貌地微微一鞠躬,走出餐馆。这是个温暖的夜晚,他沿街道缓步而行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人跟他并肩而行。他跟自己说这个念头是个错觉,但没用,它挥之不去。有人,一个他看不到的人,在他身旁跟他一起走在那条黑暗而寂静的街道上。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奎因先生的身影。他真真地感觉奎因先生似乎正走在他身侧,然而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说服自己并非如此,他就是独自一人。
但是奎因先生的身影依旧存留,而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一些事。一种需要,一种迫切,一种关于灾难的沉重的预感。他必须做点什么——赶紧去做。某件事很不对劲,需要他去纠正。
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得不与之妥协。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脑海中奎因先生的身影更为清晰。如果他能问问奎因先生——但就在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时,他就知道这样不对。询问奎因先生从来都没用。“线索尽在你的掌握中”——奎因先生就会说这种话。
线索,什么线索?他仔细地分析了自己的感觉和印象。现在,他有种危险的预感,它威胁到谁了?
他眼前立刻蹦出一幅场景:吉莉安·韦斯特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收听无线广播。
萨特思韦特先生冲旁边经过的一个报童扔了一便士,抓过一份报纸,马上翻到伦敦无线电广播节目的版面。他饶有兴致地注意到约斯奇比姆今晚有广播节目。他将演唱《浮士德》中的《拯救迪莫拉》,之后是一系列他的民歌,《牧羊人之歌》《鱼》《小鹿》等。
萨特思韦特先生将报纸揉作一团,知道吉莉安收听的节目内容似乎让她的形象更加清晰了。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菲利普·伊斯特内那个奇怪的请求。不像这个男人的性格,一点也不像。伊斯特内毫不多愁善感。他是个感情激烈的人,一个危险的男人,也许——
他的思路猛地停顿下来。一个危险的男人——这意味着什么。“线索尽在你的掌握中”——今晚跟菲利普·伊斯特内的见面——很怪异。一个幸运的机会,伊斯特内说过。是个机会吗?还是萨特思韦特先生今晚曾经一两次意识到的那个混乱交错的计谋的一部分?
他回忆着。在伊斯特内说的话中肯定有些什么东西,一些线索。一定有,不然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紧迫感?他都谈论了什么?歌唱,战时工作,克鲁索。
克鲁索——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思绪突然偏离了。约斯奇比姆的嗓音和克鲁索的极为接近。吉莉安坐着聆听演唱,歌声悠扬、真实、有力,回响在房间四周,让玻璃嗡嗡地响……
他屏住呼吸。玻璃嗡嗡地响!克鲁索,对着酒杯唱歌,酒杯就碎了。约斯奇比姆在伦敦的演播室里唱歌,一英里之外的一个房间里玻璃震碎,叮当直响——不是酒杯,而是一只浅绿色的玻璃高脚杯。一个水晶般的像肥皂泡沫一样的东西坠落下来,也许里面不是空的……
就在那一刻,在旁人看来,萨特思韦特先生突然疯了。他再次翻开报纸,快速扫了一眼无线电节目预告,接着就在安静的街道上拼了命似的跑起来。在街尽头他找到一辆慢行的出租车跳了进去,大喊着给了司机一个地址,告诉他这事关生死,要尽快赶到那里。司机判断他精神错乱但非常富有,便用尽了最大的努力。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后一坐,思绪纷繁杂乱,在学校学习过又遗忘了的一点科学知识,那天晚上伊斯特内的措辞,共振——固有频率——如果力的频率与固有频率吻合,就像一座吊桥,士兵们在上面列队行走,他们阔步行走的摆幅与吊桥的频率一致。伊斯特内研究过这个课题。伊斯特内知道这一点,而他是个天才。
约斯奇比姆会在十点四十五分开始演唱。现在,时间到了。但是,最先唱的是《浮士德》。《牧羊人之歌》的副歌唱完之后那嘹亮的高音会——会——怎样?
他的脑子再次转动起来。基音、泛音、半音。他不怎么了解这些东西,但伊斯特内了解。上帝保佑他来得及!
出租车停了下来。萨特思韦特先生从车门里冲了出来,跑向通往三楼的石阶,就像个年轻的运动员一样。房门半开着,他推开门,卓越的男高音扑面而来。伴随着那老套的配曲,传来了他熟悉的《牧羊人之歌》的歌词:
牧羊人,瞧那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那么,他及时赶到了。他猛地推开起居室的门,吉莉安正坐在壁炉旁边的一张高背椅上。
今天,贝拉·米沙的女儿要出嫁了:
我得赶快去参加婚礼。
她一定是觉得他疯了。他抓住她,大吵大嚷地说着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话,半拉半拽着,两人来到了楼梯上。
我得赶快去参加婚礼——呀——哈——
一个精彩的男高音,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这是任何歌唱家都会羡慕的音调。伴随着它的是另一个声音——玻璃碎掉的叮当声。
一只迷路的猫从他们身旁蹿了过去,钻进开着的门里。吉莉安挣扎了一下,但萨特思韦特先生拉住她,语无伦次地说:
“不,不,它是致命的。无味,不会让你产生警觉。只要吸上一口,就完蛋了。没人知道它究竟多致命。它不像之前实验过的任何东西。”
他反复地说着菲利普·伊斯特内在晚饭餐桌上跟他说的那些话。
吉莉安不解地盯着他。
3
菲利普·伊斯特内掏出手表看了看。刚刚十一点半。过去三刻钟他一直在堤岸上来回踱着步子。他望向泰晤士河,接着转过身——窥视着他的晚餐同伴的脸。
“真奇怪,”他说着,并且大笑,“今晚我们似乎注定要相遇。”
“如果你称其为命运的话。”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菲利普·伊斯特内更加用心地看了看萨特思韦特先生,变了表情。
“是吗?”他平静地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直奔主题。
“我刚刚从韦斯特小姐的公寓过来。”
“是吗?”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死寂。
“我们——从房间里拿出了一只死猫。”
一阵沉默,然后伊斯特内说:
“你是谁?”
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了一会儿话,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所以说,我及时赶到了。”他停了下来,又温和地补充了一句: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期待一些事,某种爆发,某种疯狂的辩护。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菲利普·伊斯特内平静地说,接着转身走开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不知不觉中,他对伊斯特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同情,一个艺术家对另一个艺术家、一个感伤主义者对一个真正的爱人、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天才的感觉。
最后,他猛地打起精神,跟伊斯特内同方向走去。雾色渐浓,没多久他遇见一个警察,后者疑惑地看着他。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落水声?”警察问道。
“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警察注视着河面。
“我猜又是一起自杀事件,”他闷闷不乐地咕哝着,“他们老干这事儿。”
“我想,”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吧。”
“钱财,大部分,”警察说,“有时候是因为女人,”他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并非总是他们的错,但有些女人总会惹出很多麻烦。”
“有些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表示同意。
警察继续往前走,他坐在一个座位上,雾气在他四周弥漫。他想到了特洛伊的海伦,想知道她是否是个普通的好女人,那张美妙绝伦的脸是祝福还是诅咒。
死去的小丑
萨特思韦特先生漫步在邦德大街上,享受着阳光。他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齐而时髦,朝哈彻斯特美术馆走去,那里正在举办弗兰克·布里斯托的画展。这人是个新人,迄今为止默默无闻,但有迹象表明他会一夜成名,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恰好是一名艺术赞助者。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走进哈彻斯特美术馆,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他,愉快地微笑着冲他打招呼。
“上午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还以为您过一会儿才会到。你知道布里斯托的作品吗?不错——确实很不错。非常独特的那种。”
萨特思韦特先生买了一份目录,穿过开阔的拱形走廊,走进展示艺术作品的长厅。这是些水彩画,画技十分高超,很像彩色蚀刻版画。萨特思韦特先生沿着墙慢慢地走,细细地看,总体而言比较满意。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他过来,他的画有创意、有想象力,技术极为严谨且细致。当然了,也有些粗糙之处。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其中含有一些几近天才的成分。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一幅小小的展现威斯敏斯特桥的佳作前停顿片刻。桥上有拥挤的公共汽车、电车和匆匆的行人。小小一幅画,但美得惊人。他留意到,这幅画叫作“蚂蚁堆”。他继续走着,突然,他屏住呼吸,想象力完全被吸引住了。
这幅画叫作“死去的小丑”。画面最重要的位置是铺着黑白相间大理石块的地板。小丑仰卧在地板中央,双臂展开,穿着红黑相间的小丑服。他身后是一扇窗,窗外有个人凝视着地板上的他,那人的轮廓映衬着落日的红光,好像跟前者是同一个人。
这幅画之所以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激动,原因有二:第一个是,他认出了,或者说是他觉得他认出了画中那个男人的脸——和萨特思韦特先生认识的奎因先生极为相像的脸。萨特思韦特先生曾在某些神秘的场合下见过他一两次。
“我肯定没弄错,”他咕哝道,“如果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经验,奎因先生的每次出现都跟某种重要的事件脱不了干系。
如前所述,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兴趣的第二个原因是:他认出了画中的场景。
“查恩利带露台的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奇怪——非常有趣。”
他更为仔细地看着这幅画,不明白这位艺术家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一个死了的小丑躺在地板上,另一个小丑在窗外往里看,而且是同一个小丑?他沿着墙壁缓缓走着,出神地看着其他画作,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件事。他很兴奋。今天早上生活还略显单调呢,现在却不同了。他很肯定自己就要遇到令人激动且趣味十足的事情了。他走到桌前,哈彻斯特美术馆的高官科布先生正坐在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认识他很多年了。
“我有兴趣买三十九号,”他说,“如果它还没有卖出去的话。”
科布先生查了查账本。
“这一批中最好的,”他咕哝道,“真是一幅佳作,不是吗?对,还没卖。”他说了个价格,“这是个很好的投资,萨特思韦特先生。明年这个时候,你得支付三倍的价钱。”
“在这种场合你们总会这么说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着说道。
“这个嘛,我说得不对吗?”科布先生问道,“我相信,如果你想卖掉你的藏品,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一幅画的价格比你买入时低。”
“我要买这幅画,”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现在我可以给你开支票。”
“你不会后悔的,我们相信布里斯托。”
“他是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吧。”
“我想见见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也许某天晚上他会过来跟我共进晚餐?”
“我可以给你他的地址。他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的。你的名字在艺术界很有分量。”
“过奖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下面的话被科布先生打断了:
“他来了。我这就把他介绍给你。”
他从桌子后面站起身。萨特思韦特先生跟着他一起朝一个身材高大、举止笨拙的年轻人走去。他靠墙站着,身后的墙上是一幅一张怒容满面的脸随意打量世界的画。
科布先生做了必要的介绍,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做了一小段正式而礼貌的发言。
“刚才,我非常荣幸地获得了您的一幅画——《死去的小丑》。”
“哦!啊,你不会吃亏的,”布里斯托不客气地说,“那画可真不错,虽然我不该自吹自擂。”
“看得出来,”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对您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布里斯托先生。对这么年轻的人而言,它显得格外成熟。我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某天晚上跟我共进晚餐?你今晚有约吗?”
“实际上,还没有。”布里斯托说,仍然没表现出过分夸张的谦卑。
“那八点怎么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
“哦,好,”布里斯托先生说,“谢谢。”很明显是找补的。
“一个自我评价很低的年轻人,也害怕这个世界会这么看待他。”
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来到邦德大街的阳光下时做的总结。而他对同胞的判断极少有误。
弗兰克·布里斯托大约八点零五分到达。主人及另外一位客人正在等他。萨特思韦特先生介绍说另一位客人是蒙克顿上校。他们立马就开饭了。椭圆形的红木桌旁边还有第四个座位。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说:
“我期望我的朋友奎因先生会顺路过来拜访,不知道你是否遇见过他,哈利·奎因先生?”
“我压根没见过谁。”布里斯托粗鲁地说。
蒙克顿上校兴趣满满地盯着这位艺术家,就像在看新品种的水母。萨特思韦特先生尽量推动谈话友好地进行。
“我对你的那幅画产生了特殊的兴趣是因为我认出了那个场景是查恩利的带露台的房间,我说得对吗?”艺术家点点头,于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非常有趣。我以前在查恩利住过几次,也许你认识这家的人?”
“不,我不认识!”布里斯托说,“那种家庭可不愿意认识我。我是坐大型游览车去那儿的。”
“老天!”蒙克顿上校没话找话说,“坐大型游览车,天哪!”
弗兰克·布里斯托怒视着他。
“为什么不行?”他狠狠地质问。
可怜的蒙克顿上校大吃一惊。他埋怨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像在说:
“你作为一个自然主义者可能会对这些原始生物感兴趣,但为什么要拉我下水?”
“哦,大型游览车,糟糕的东西!”他说,“在不平的路段上会颠簸得厉害。”
“如果你买不起劳斯莱斯,就得坐大型游览车。”布里斯托凶巴巴地说。
蒙克顿上校冲他干瞪眼。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
“除非我能想办法让这个年轻人放松,不然我们会度过一个令人苦恼的夜晚。”
“查恩利总是令我着迷,”他说,“那场悲剧发生后,我只去过一次。一幢阴冷的房子——幽灵一般。”
“没错。”布里斯托说。
“实际上有两个真正的鬼,”蒙克顿说,“查理一世腋下夹着他的脑袋,在阳台上走过来走过去。我忘记原因了,但我能确定。再有就是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人,查恩利家族一个成员去世后,人们常看到她。”
“胡扯。”布里斯托轻蔑地说。
“他们一定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家族,”萨特思韦特先生赶紧说,“四个拥有爵位的人横死,最近这位查恩利勋爵又是自杀。”
“令人毛骨悚然,”蒙克顿严肃地说,“事发时我正好在那里。”
“让我想想,肯定是十四年前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从那时起,那幢房子就被封了。”
“关于这一点我倒不觉得奇怪,”蒙克顿说,“对一个年轻姑娘而言,这肯定是个极大的打击。他们结婚一个月,刚刚度完蜜月回到家。为了庆祝他们回家,家族还举行了大型的化装舞会。就在客人们即将到达的时候,查恩利把自己反锁在橡木厅,饮弹自尽。事情并没到此结束。请原谅。”
他的头忽然转向左边,望着对面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抱歉地笑了起来。
“我神经过敏了,萨特思韦特。刚才我觉得有人坐在那张空椅子里对我说了些什么。”
“是啊,”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对阿利克斯·查恩利来说,这是个极为可怕的打击。她是那种美丽得耀眼的女孩,充满了人们所谓的生活的喜悦,而现在,人们说她就像个幽灵。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我觉得她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国外吧。”
“那个男孩呢?”
“那男孩在伊顿公学。我不知道他成年后会做什么。我认为他不会重开那幢老房子。”
“它会成为一座不错的大众休闲娱乐公园。”布里斯托说。
蒙克顿上校冰冷而厌恶地看着他。
“不不,你本意并非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不会画那幅画了。传统和氛围是无形的东西。他们花了几个世纪来建造,如果你毁了它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重建起来。”
他站起身。“我们去吸烟室吧。我在那儿放了些查恩利的照片,想给你们看一下。”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一个业余爱好是摄影。他很自豪自己是《朋友们的家》这书的作者。这些朋友的地位都很高,而这本书让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公众形象变得很势利,而这对他很不公平。
“这是我去年拍摄的一张那个带露台的房间的照片,”他说,并把照片递给布里斯托,“你看,拍摄角度跟你画作中的几乎一样。那块地毯很不错,可惜照片显不出它的颜色来。”
“我记得这块地毯,”布里斯托说,“颜色很美,就像一团火焰在燃烧。不过,这地毯铺在那里显得有点不和谐。对那个铺着黑白方块的大房间而言,地毯的尺寸不对。房间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地毯,它破坏了整体的效果,就好像一大片血迹。”
“也许是这一点给了你创作灵感?”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也许吧,”布里斯托若有所思地说,“乍看起来,人们自然会在这间装了嵌板的房间里上演悲剧。”
“橡木厅,”蒙克顿说,“没错,就是那个闹鬼的房间。那里有一个牧师藏身的洞——壁炉旁边一块可移动的嵌板,相传查理一世曾经在那儿躲藏过。曾经有两个人因为决斗而死在那个房间里。要我说,雷吉·查恩利就是在那儿开枪自尽的。”
他从布里斯托手中拿过照片。
“哦,那是一块布哈拉地毯,”他说,“值几千英镑,我想。我在那儿的时候,它铺在橡木厅——一个合适的地方。铺在大理石地面上看上去傻乎乎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着他拉过身边的空椅子,然后意味深长地说: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挪走的。”
“肯定是最近。哦,我记得悲剧发生那天曾经说到这块地毯。查恩利说它真应该压在玻璃下面。”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悲剧发生后,房子立即被封锁了,每样东西都保持了原样。”
布里斯托提了个问题,打断了谈话。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已然发生了改变。
“查恩利老爷为什么要开枪自杀?”他问。
蒙克顿上校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
“没人知道。”他含混地说。
“我假定,”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他是自杀的。”
上校茫然而惊奇地看着他。
“自杀,”他说,“当然是自杀了。老兄,我当时就在那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朝身边那个空椅子看了看,微微一笑,好像在笑一个别人看不到的隐秘的笑话。他平静地说道:
“有时候人们在若干年后看到的东西会比当时清晰得多。”
“胡说,”蒙克顿杂乱而仓促地说,“一派胡言!记忆模糊时怎么可能比记忆清晰鲜活时看问题还清楚?”
但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观点意外地得到了支持。
“我懂你的意思,”这位艺术家说道,“我得说也许你是对的。这是一个比例的问题,不是吗?不仅仅是比例的问题,还有相对性之类的。”
“要我说,”上校说,“所有爱因斯坦的这些东西都是鬼扯。招魂巫师和老掉牙的幽灵的故事也是!”他愤怒地瞪着周围,“当然是自杀了,”他继续说道,“我目睹了事情的发生!”
“跟我们说说这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样的话,我们也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怒气平息了一些的上校嘀咕了一句,在椅子上坐得更加舒服了一些。
“整件事都非常出乎意料,”他开始说道,“查恩利跟平时一样。一大批朋友为了这个舞会而待在房子里。没人能想到他会在客人们陆续抵达的时候开枪自尽。”
“如果他等客人们走了以后再动手,可能会让人好受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当然了。感觉简直糟透了——做那种事。”
“一反常态。”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没错,”蒙克顿承认,“不像查恩利所为。”
“可他是自杀的?”
“他当然是自杀的。我们三四个人站在楼梯顶端,我、奥斯特兰德家的女孩、阿尔吉·达西——哦,还有其他一两个人。查恩利从下面的大厅经过,然后走进橡木厅。奥斯特兰德家的女孩说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眼睛盯着前方——但是,当然这是瞎扯,她从我们站的那个地方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他走起路来弯腰驼背的,似乎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其中一个姑娘大声喊他——她是个家庭教师,我想应该是查恩利夫人出于好心才邀请她的。她正在找查恩利,要给他带个消息。她大声喊道:‘查恩利老爷,查恩利夫人想知道——’他并没有在意,而是走进橡木厅,砰地关上门,我们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接着,一分钟之后,我们听到了枪声。
“我们冲下楼梯,来到大厅里。橡木厅里有另外一扇门通向带露台的房间。我们试着打开,但也锁上了。最后我们只好破门而入。查恩利躺在地板上——死了——右手边有一把手枪。那么,除了自杀还能是什么?别跟我说是意外。只有另外一种可能——谋杀——可没有凶手就不会有谋杀。我想你们都同意这一点。”
“凶手也许已经逃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暗示说。
“不可能。如果有几张纸和一支笔,我会给你画出那个地方的平面图。橡木厅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大厅,另一扇通向带露台的房间。这两扇门都从里面锁上了,而钥匙插在锁孔里。”
“窗户呢?”
“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放了下来。”
稍许沉默。
“就是这样。”蒙克顿上校得意地说。
“确实看起来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沮丧地说。
“请注意,”上校说,“虽然我刚才嘲笑了招魂巫师,但我不介意承认那个地方有一种异常古怪的氛围——尤其是那个房间。墙壁的嵌板上有很多弹孔,是曾经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决斗导致的。而地板上有一块诡异的污渍,虽然他们换了几次木头,但污渍总是会再现。我想,现在那地板上会有另外一摊血迹——可怜的查恩利的血。”
“流了很多血?”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很少——少得奇怪——医生这么说。”
“他打了自己哪里,子弹穿过头?”
“不,穿过心脏。”
“这可不容易做到,”布里斯托说,“知道一个人的心脏在哪儿太难了。我绝对打不中自己的心脏。”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他隐约觉得不满意。他原本希望发现什么——但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蒙克顿上校继续说道:
“查恩利是座鬼宅。当然了,我什么也没见到过。”
“你没见过拎着饮水壶哭泣的女人?”
“是啊,我没见过,先生,”上校强调道,“但我猜那房子里的每个仆人都会发誓说他们见过。”
“迷信是中世纪的祸根,”布里斯托说,“今天仍然到处都有它的痕迹,但是谢天谢地,我们在逐渐摆脱。”
“迷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张空椅子,“有时候,你不觉得——它也许有用?”
布里斯托紧盯着他。
“有用,这是个古怪的词。”
“好啦,现在我希望你被说服了,萨特思韦特。”上校说道。
“哦,有一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表面看似古怪——对一个年轻、富有、幸福,正在庆祝回家的新婚男人而言,毫无意义——稀奇古怪——但我同意我们没有远离事实,”他温和地重复道,“事实。”接着,皱起眉头。
“我想,有趣的是我们没人知道,”蒙克顿说,“这一切背后的故事。当然有谣传——各种各样的谣言。你知道人们会说些什么。”
“但是没人知道真相。”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地说。
“这不是畅销侦探小说,对吗?”布里斯托说,“没人能从他的死亡中获得什么。”
“除了那个没出世的孩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蒙克顿忽然轻声笑了笑。“可怜的雨果·查恩利备受打击,”他说,“一旦会有一个孩子的消息传出来,他就有了一份静待事态发展的体面工作:等着看是男还是女。他的债权人们等得也十分心焦。最后是个男孩,这让他们中的很多人十分失望。”
“那个寡妇情绪很低落吗?”布里斯托问道。
“可怜的孩子,”蒙克顿说,“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她没有痛苦或者崩溃或者其他什么。她好像——冷冻住了。正如我所说,没过多久她就封了房子,而就我所知,从那以后那房子再也没开过。”
“所以关于动机我们一无所知,”布里斯托轻轻笑了笑,“有另一个男人或另一个女人,不是前者就是后者,嗯?”
“好像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极有可能是另一个女人,”布里斯托继续道,“因为那个美丽的寡妇没有再嫁。我恨女人。”他干巴巴地补充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弗兰克·布里斯托立刻反击道:
“你笑吧,”他说,“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她们搞砸一切,她们碍事。她们打扰你的工作。她们……我只见过一个女人是……哦,有趣的。”
“我想总会有一个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偶然遇见了她。其实,是在火车上。毕竟,”他不服气地补充说,“为什么不能在火车上偶遇谁呢?”
“当然,当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抚慰道,“在火车上跟在其他地方一样好。”
“火车是从北边开过来的,那节车厢只有我们俩。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聊起了天。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且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也许这很——遗憾。”他顿了顿,想尽量表达清楚,“要知道,她不是特别真实。朦胧而虚幻。好像来自盖尔人童话里的小山似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点了点头。他的想象力轻而易举就勾勒出了这幅场景。极其自信、务实的布里斯托和一个散发着银光的幽灵般的人影——朦朦胧胧,就像布里斯托说过的那样。
“我想,如果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情,可怕之程度令人无法忍受,一个人才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人会逃离现实,躲进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当然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布里斯托说,“她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只是在猜测。要想知道结果,只能猜测。”
“是啊,”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人必须要猜测。”
门开了,他抬起头看了看,飞快地寻找着,期望着,但管家的话令他失望。
“先生,一位女士有很紧急的事情要见您。阿斯帕西娅·格伦小姐。”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站起身。他知道“阿斯帕西娅·格伦”这个名字。在伦敦谁不知道呢?首先被宣传为“戴围巾的女人”。她独自一人出演了系列日间戏,在伦敦风靡一时。借助她的围巾,她能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那条围巾依次是一名修女的贴头帽,一名工厂工人的围巾,一个农民的头巾以及一百种其他东西。每一种角色的扮演都是对之前彻底的颠覆。作为一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她十分尊敬。巧合的是,他一直没能结识她。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她的造访引起了他浓烈的兴趣。对其他人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后,他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了客厅。
格伦小姐坐在一张铺着织金锦缎软垫的大沙发的中间,泰然自若地控制了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立马察觉到她打算控制局势。说来也奇怪,他的第一感觉是排斥。他之前一直是阿斯帕西娅·格伦的艺术的真诚仰慕者,通过舞台前排的脚灯他感觉到,她的性格富有感染力且令人愉快。她是令人充满期待,富有启发性,而非命令式的。但是现在,跟这个女人面对面,让他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觉。她带有一种坚定、大胆、压迫性的气质。她个子高高的,黑色的头发,大约三十五岁。无疑她很漂亮,很明显这也是她的资本。
“请您务必原谅我的贸然到访,萨特思韦特先生。”她说,声音洪亮、圆润、魅力十足,“我不想说久仰您的大名,但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借口。至于我今晚的拜访,”她大笑道,“哦,我想要一样东西时简直是迫不及待。我想要一样东西,就要得到它。”
“不论什么借口,把如此迷人的一位女士带到这里来,我都很欢迎。”萨特思韦特先生以一种旧式的殷勤口吻说道。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阿斯帕西娅·格伦说。
“亲爱的女士,”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请允许我在这里对您表示感谢,还有,谢谢您常常给我带来快乐——在我剧院包厢的座位上。”
她开心地冲他笑了笑。
“我开门见山吧。今天我去了哈彻斯特美术馆,在那儿看到了一幅画,没有它我简直活不下去了。我想买却没买成,因为您已经买了下来,所以——”她顿了顿,“我真的很想要,”她继续说道,“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必须得拥有它。我带了我的支票簿,”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每个人都跟我说您这人好得不得了。大家总是对我很好,您知道,这样对我来说不好,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些就是阿斯帕西娅·格伦的手段。对于这些典型的女人把戏和这种被宠坏了的孩子的装腔作势,萨特思韦特先生打心底里排斥、鄙视。他想这本可以打动他的,但是没有。阿斯帕西娅·格伦犯了个错。她把他看成一个上了年纪的业余艺术爱好者,一个漂亮女人就能轻易地让他受宠若惊。但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这种旧式殷勤态度的背后是一颗敏锐、具有批判精神的头脑。他能看透人们的本质,而不是他们想展现给他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女士恳求他给予她一时兴起想要的东西,而是一个无情且自私的女人为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原因而一意孤行、恣意妄为。而他确定阿斯帕西娅不会得逞的。他不打算放弃那幅《死去的小丑》。他飞快地想到一个最好的办法,既能避免冲突又不会显得无礼。
“我肯定,”他说,“每个人都会尽最大努力顺您的意,而且高兴都来不及。”
“那么您真的打算让我得到那幅画?”
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地遗憾地摇了摇头。
“恐怕不可能。要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我买那幅画是为了一位女士。这是份礼物。”
“哦,但是肯定——”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拿起听筒。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微弱、冷冷的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
“可否请萨特思韦特先生接电话?”
“我就是萨特思韦特。”
“我是查恩利夫人,阿利克斯·查恩利。我敢说你不记得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亲爱的阿利克斯。我当然记得你。”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今天我去观看了哈彻斯特美术馆的画展,有一幅画叫‘死去的小丑’,也许你认出来了——那是查恩利的带露台的房间。我……我想要那幅画,而你买走了。”她顿了顿,“萨特思韦特先生,出于个人原因,我想要那幅画,您能转卖给我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说:“这可真是奇怪了。”他对着话筒说话时,幸亏阿斯帕西娅·格伦只能听见他这一方说的话。“如果您能接受我的礼物,亲爱的夫人,我将非常开心。”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便赶紧说道,“我是为你而买。真的。但是听着,亲爱的阿利克斯,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当然可以,萨特思韦特先生。我真是感激不尽。”
他接着说:“我希望你现在来我家,立刻。”
一阵短暂的停顿,接着她平静地回答说:
“我马上就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放下听筒,转向格伦小姐。
她气急败坏地说:
“你们说的是那幅画吗?”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送礼物的那位夫人几分钟之后就会过来这里。”
阿斯帕西娅·格伦突然换上一副笑脸。
“你会不会给我一个说服她把画转给我的机会?”
“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内心有种莫名的激动。他正处于一出戏的舞台中央,而这出戏正朝预定的方向进行着。他,这个旁观者,扮演了主角。他转向格伦小姐。
“可否跟我去另外一个房间?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几个朋友。”
他为她打开门,穿过大厅,打开了吸烟室的门。
“格伦小姐,”他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一位老朋友,蒙克顿上校。布里斯托先生,你非常欣赏的那幅画的作者。”然后,当第三个人从他摆放在自己旁边的那张空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我想今晚你应该期待我的到来,”奎因先生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向你的朋友们做了自我介绍。很高兴我能顺路拜访你。”
“亲爱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我一直尽力让事情顺利进行,但——”在奎因先生带着些许嘲弄的黑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打住了话头,“让我来介绍。哈利·奎因先生、阿斯帕西娅·格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