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觉,还是她的确有些畏缩,她的脸上略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忽然,布里斯托喧闹地插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是什么令我疑惑了。有相似,明显的相似。”他好奇地盯住奎因先生,“你看到没?”他转向萨特思韦特先生,“你没看到他跟我画中的小丑——那个通过窗户往里看的小丑——十分相似?”
这次不是错觉。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格伦小姐突然吸了口气,甚至还看到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你们说过我正在等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得意地说道,“我必须得告诉你们,我的朋友奎因先生,是个最为神奇的人物。他能解开谜题,让你们看清事物。”
“你是个灵媒吗,先生?”蒙克顿上校问道,狐疑地看着奎因先生。
后者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过奖了,”他平静地说,“有一两次我跟他在一起,他完成了一些非常精彩的侦探工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功劳算给了我。我想是他谦虚。”
“不,不,”萨特思韦特先生激动地说,“不是。你让我看到一些事,我本应该看清的事,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但没有意识到。”
“听上去很复杂。”上校说。
“也不是,”奎因先生说,“麻烦的是我们并不满足于看清事物——我们还会对自己看到的事物进行错误的解释。”
阿斯帕西娅转向弗兰克·布里斯托。
“我想知道,”她紧张地说,“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创作那幅画的想法?”
布里斯托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坦白道,“跟那幢房子有关的某件事——我是说我的想象力扎根于跟查恩利有关的事。空荡荡的大房间,外面的露台,关于幽灵的想法,我想是这类东西。我刚才听到了刚刚死去的查恩利老爷的故事,他开枪自杀了。设想一下,你死了,而你的灵魂还在。你知道,这一定很奇怪。你也许会站在外面的露台上,通过窗外往里看到自己的尸体,还会看到所有这一切。”
“你是什么意思?”阿斯帕西娅·格伦说,“看到一切?”
“哦,你会看到发生过的事。你会看到——”
门开了,管家说查恩利夫人到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去见她。他差不多有十三年没见过她了。他记住的是她曾经的模样,一个热心、热情洋溢的姑娘。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女士。非常美丽,却又非常苍白,似乎是在飘着而非在走动,就像被冷风随意吹来的一片雪花。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此冰冷,如此遥远。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带着她向前走去。她对格伦小姐稍稍挥了下手致意,而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她停顿了一下。
“很抱歉,”她低声说道,“但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对吗?”
“可能是在舞台上,”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阿斯帕西娅·格伦小姐。这是查恩利夫人。”
“见到您非常高兴,查恩利夫人。”阿斯帕西娅·格伦说。
她的声音里突然夹杂了一点大西洋彼岸的味道,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想起了她各种各样的舞台角色。
“蒙克顿上校,你知道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着,“这是布里斯托先生。”
他看到她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红晕。
“布里斯托先生和我也见过面,”她说着,微微一笑,“在火车上。”
“还有哈利·奎因先生。”
他仔细地观察着她,但这次她并没有露出认识的迹象。他为她摆放了一张椅子,然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地说道:“我——这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小聚会,中心就是这幅画。我——如果我们愿意,我们会——拨开迷雾。”
“你该不是要举行一场降神会吧,萨特思韦特?”蒙克顿上校问,“今天晚上你很古怪。”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不完全是降神会。但我的朋友,奎因先生相信,而我也同意,一个人可以通过回顾过去看清事情的本质,而不是它们的表面。”
“过去?”查恩利夫人问道。
“我说的是你丈夫的自杀,阿利克斯。我知道这会伤害到你——”
“不,”阿利克斯·查恩利说,“这不会伤害到我。现在,没什么能伤害到我。”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到了弗兰克·布里斯托的话:“她不是特别真实。朦胧而虚幻。好像来自盖尔人童话里的小山似的。”
“朦胧而虚幻。”他这么形容她,这种描述很准确。这是一个影子,其他东西的一种反射。那么,真实的阿利克斯在哪里?他心里迅速回答道:“在过去。我们分开十四年了。”
“亲爱的,”他说,“你吓到我啦。你就像那个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郎。”
哗啦!桌上阿斯帕西娅肘边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碎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她的道歉置之不理。他心想:“越来越近了,每一分钟我们都更近一些——但是接近什么呢?”
“让我们的思绪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说,“查恩利老爷自杀了。什么原因呢?没人知道。”
查恩利夫人在椅子里微微一动。
“查恩利夫人知道。”弗兰克·布里斯托突然说道。
“胡扯。”蒙克顿上校说,然后停住了,对查恩利夫人好奇地皱着眉头。
她看着对面的艺术家,好像他引出了她的话头。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开了口,声音就像一片雪花,冰冷而轻柔。
“是的,你说得很对。所以,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回到查恩利。所以,当我的儿子迪克想让我重新开启查恩利,再去那里居住时,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你能告诉我们原因吗,查恩利夫人?”奎因先生问。
她看着他,然后,好像被催眠了,她平静而自然地说了起来,就像个孩子。
“如果你们想听,那我就说。现在看起来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我在他的文件里发现了一封信,然后销毁了。”
“什么信?”奎恩先生问道。
“一个姑娘写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她是梅里安姆的保育员。他……他跟她上床了——是啊,当时我们已经订了婚,准备结婚了。而她——她也要生孩子了。她信上是这么写的,还说要告诉我这件事。所以,你们明白的,他开枪自杀了。”
她疲惫、神情恍惚地环顾着他们,就像一个孩子将一篇她非常熟悉的课文又重复了一遍。
蒙克顿上校抽了抽鼻子。
“上帝啊,”他说,“原来如此。这就彻底解释清楚这件事了。”
“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仍然无法解释一件事:布里斯托先生为什么要画那幅画?”
“你的意思是?”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向奎因先生,似乎是为了得到鼓励,显然他得到了,于是继续说道:
“是的,我知道,对你们所有人来说,我这话听着有点疯狂,但那幅画是整件事情的焦点。我们今晚都在这里是因为那幅画。那幅画必须被画出来——这就是我的意思。”
“你说的是橡木厅那神秘的影响力?”蒙克顿上校开口道。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不是橡木厅,是那个带露台的房间。就是这样!死者的灵魂站在窗外朝里看,看到了地板上他自己的尸体。”
“这不可能,”上校说,“因为尸体在橡木厅啊。”
“假设它不在那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假设它就在布里斯托先生看见它的那个地方,想象中看到它的地方。我是说在窗前铺着黑白地砖的地板上。”
“你在胡说,”蒙克顿上校说,“如果尸体在那儿,我们不可能在橡木厅里发现它。”
“是不可能,除非有人把它搬到了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而如果是这样,我们怎么能看到查恩利走进了橡木厅的门呢?”蒙克顿上校质问说。
“这个嘛,你们没看到他的脸,不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问,“我的意思是说,我认为你们看到一个穿着化装舞会服的男人走进了橡木厅。”
“锦缎的衣服和一顶假发。”蒙克顿说道。
“不过如此,而你们认为那就是查恩利老爷,因为那个姑娘大声叫他查恩利老爷。”
“还有,因为我们几分钟后破门而入的时候,那里只有死去的查恩利老爷。你不能无视这一点,萨特思韦特。”
“不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气馁地说,“不能,除非那里有某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不是说过,那个房间里有个牧师藏身的洞吗?”弗兰克·布里斯托插了一嘴。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假设?”他挥动一只手让大家安静,另一只手搭在前额,接着缓慢而踌躇地开了口:
“我有个想法,也许仅仅就是个想法,但我觉得符合逻辑。假设有人开枪打死了查恩利老爷,在那个带露台的房间里。接着,他,还有另外一个人,把尸体拖到橡木厅,放在地板上,在它右手边放了一支手枪。现在我们继续下一步。查恩利老爷看上去必须且绝对是自杀的。我认为这一点非常容易做到。穿着锦缎衣服、戴着假发的男人经过大厅,来到橡木厅门的旁边,而某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从楼梯顶部大声喊他查恩利老爷。他走了进去,将两扇门都锁了起来,朝木质嵌板开了一枪。如果你们记得,那个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弹孔了,再多一个也没人注意。接着他静静地躲在那个秘密的小房间里。门被打开了,人们冲了进来。似乎很肯定,查恩利老爷是自杀的。人们甚至根本不会做任何其他假设。”
“哼,我认为这都是胡扯,”蒙克顿上校说道,“你忘了查恩利有一个完全正当的自杀动机。”
“后来发现的一封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一封残忍的充斥着谎言的信,出自一个非常精明、寡廉鲜耻的、妄图某天成为查恩利夫人的小演员之手。”
“你是说?”
“我是说,那个姑娘跟雨果·查恩利暗中勾结,”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知道,蒙克顿,大家都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恶棍。他觉得他肯定能继承爵位。”他猛然转向查恩利夫人,“写那封信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莫妮卡·福特。”
“蒙克顿,从楼梯顶端大声喊着查恩利老爷的是莫妮卡·福特吗?”
“对,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认为是她。”
“哦,那不可能。”查恩利夫人说道,“我——关于这件事我去找过她。她告诉我所有的事都是真的。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她肯定不能一直这么演下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朝阿斯帕西娅看过去。
“我认为她能,”他不动声色地说,“我认为她具备成为一名成功演员的素质。”
“有件事你还没说明白,”弗兰克·布里斯托说,“带露台的房间的地板上会有血。应该有。匆忙中他们不可能清理干净。”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说,“但有件事他们能做到——一件只需要花费一两秒钟的事——他们可以往血迹上扔一块布哈拉地毯。直到那天晚上,人们才在带露台的房间里见到了那块布哈拉地毯。在此之前,没人见过。”
“我想你是对的,”蒙克顿说,“但是就算这样,那些血迹也得在某个时间被清理干净吧?”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在午夜时分。一个女人拿着水壶和水盆,走下楼梯,然后轻而易举地清除血迹。”
“但如果有人看到她呢?”
“没关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现在说的是事情的真实面目。我说的是一个女人拿着水壶和水盆,但如果我说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郎,那就是事情表面看起来的情况。”他站起身,走到阿斯帕西娅·格伦面前,“就是你干的,不是吗?”他说,“现在他们管你叫‘戴头巾的女人’,但是在那天晚上,你扮演了你的第一个角色,‘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郎’。这就是你刚才碰翻桌上咖啡杯的原因。当你看到那幅场景时,你害怕了。你以为有人知道真相。”
查恩利夫人伸出了她苍白的、指控的双手。
“莫妮卡·福特,”她喘息着,“我认出你了。”
阿斯帕西娅·格伦大叫一声,跳将起来。她一只手猛地把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推到一旁,全身颤抖着站在奎因先生面前。
“所以我是对的。的确有人知道!哦,我没被这件蠢事骗倒。这根本就是装作解决问题的托词。”她指着奎因先生,“当时你在那儿。你在窗户外头朝里看。你看到了我们做的事,我和雨果。我知道有人往里看,我一直这么觉得。可当我抬头看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我知道某个人正在观察我们。我觉得有一次我瞥见了窗边那张脸。这么多年我被这件事吓坏了。现在你为什么打破沉默?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也许是为了让死者安息。”奎因先生说。
突然,阿斯帕西娅·格伦冲向门口,站在那里,扭过头丢下几句挑衅的话。
“随便你们。天晓得有足够的证人听见了我刚才的那番话。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爱雨果,我帮他做了这件毛骨悚然的事,而后来他甩了我。去年,他死了。要是你们乐意,可以让警察追捕我,但就像那个干瘪的小个子说的,我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他们会发现要找到我是很困难。”她狠狠地在身后关上门,没多久,他们听见前门也被砰地关上了。
“雷吉,”查恩利夫人哭喊道,“雷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哦,亲爱的,亲爱的,现在我可以回查恩利了。我可以跟迪克住在那里了。我可以告诉他,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全世界最善良、最优秀的男人。”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非常认真地协商一下,必须做点什么。”蒙克顿上校说,“阿利克斯,亲爱的,如果你愿意让我送你回家,我很乐意就这件事跟你聊一聊。”
查恩利夫人站起身。她走向萨特思韦特先生,双手放在他的肩上,非常温柔地吻了吻他。
“死了这么久又重生真是太棒了,”她说,“过去我就像是死掉了,你知道。谢谢你,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她和蒙克顿上校走出了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他已经把布里斯托给忘了,后者咕哝了一声他才猛地转过头。
“她很可爱,但不如从前那么有趣了。”布里斯托忧郁地说。
“这就是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哦,她不是,”布里斯托先生说,“我想如果我突然跑去查恩利只会讨个没趣。我不想去不欢迎我的地方。”
“亲爱的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如果你少考虑一些别人对你的印象,我想你会更聪明、更开心的。你最好把你脑子里那些老旧的观念也消除掉,在现代社会中,人的出身背景根本不重要。你是个帅气的年轻人,身材高大匀称,在女人们看来非常有吸引力。况且,就算不那么绝对,你也很可能有天赋。每晚上床之前对自己这么说十次,三个月后再去查恩利拜访查恩利夫人。这就是我对你的忠告,而我可是一个生活经验丰富的老人。”
艺术家的脸上绽放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您对我真的是太好了。”他突然说道,然后抓住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手,使劲抓握着,“感激不尽。现在我得走了。非常感谢您让我度过了一个最特别的晚上。”
他环顾四周,似乎想跟另外一个人道别,却吃了一惊。
“我说,先生,您的朋友已经走了。我没看到他走。他真是个怪人,不是吗?”
“他来去都很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他的一大特点。人们不太容易能看到他来来去去的。”
“像小丑,”弗兰克·布里斯托说,“他是隐形的。”接着,他为自己的玩笑开怀大笑。
折翼之鸟
1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向窗外。雨一直在下。他哆嗦了一下,思忖道,乡下的房子很少有供暖充足的。想到几个小时后他就要驶向伦敦,便开心起来。人一旦过了六十岁,伦敦真的就是最好的地方了。
他感觉到一点衰老和悲凉。参加家庭聚会的大部分人都这么年轻,其中四个人刚刚去图书室玩桌灵转游戏了。他们邀请他加入,但他拒绝了。他觉得枯燥地数字母以及由此拼出来那些毫无意义的杂乱的字母组合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是啊,对他而言,伦敦是最好的地方。半个小时前,玛琪·基利小姐打电话邀请他去莱德尔,他很高兴自己拒绝了。她无疑是个可爱的年轻人,这个自然,但伦敦才是最好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又哆嗦了一下,他记起图书室的炉火一般都很暖和。他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近暗沉沉的房间里。
“如果我没打扰——”
“N还是M?我们得再数一次。不,当然不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你知道,最令人兴奋的事不断发生。神灵说她叫艾达·斯皮尔,而约翰几乎马上要跟某个叫格拉蒂丝·邦的人结婚。”
他在壁炉前面的一把大安乐椅里坐了下来,垂下眼皮,打起盹来。他时不时地醒一下,听到一些谈话的片段。
“不可能是PABZL——除非他是个俄国人。约翰,你在动,我看到了。我相信来了个新神灵。”
又是一阵瞌睡。接着,一个名字让他猛然间清醒了。
“Q-U-I-N,对吗?”
“是的,它又敲了一下,表示‘是’。奎因,你有口信要转给这个人吗?是的。给我?给约翰?给莎拉?给伊芙琳?不——但这儿没别人了啊。哦,也许是给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它说:‘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个消息要给你。”
“它说什么?”
这会儿萨特思韦特先生完全清醒了,他紧张而笔直地坐在椅子里,双眼放光。
桌子震动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去数数。
“LAI——不可能——说不通。没有单词是以LAI开头的。”
“继续。”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语气十分强硬,所以她毫无异议地服从了。
“LAIDEL?又一个L——好像就这些了。”
“继续。”
“请再多告诉我们一些。”
停顿。
“好像再没什么了。桌子已经彻底静止了。真是可笑啊。”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着说,“我不觉得可笑。”
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径直走向电话机。没一会儿他就拨通了。
“请找一下基利小姐好吗?是你吗,玛琪,亲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改变主意,接受你好心的邀请。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急迫,需要马上赶回城里。好的,好的,晚饭时间我会准时到达。”
他挂了电话,干巴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红晕。
奎因先生,那个神秘的哈利·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掰着手指头算着他跟那位神秘人接触过的次数。哪里跟奎因先生有关系,哪里就会出事!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什么——在莱德尔?
不管是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有的忙活了。在某种意义上,他将会扮演一个积极的角色。他确信这一点。
莱德尔是一幢非常大的房子。它的主人大卫·基利是个性格温和安静的人,似乎只是件会活动的家具而已。这种人的不显眼跟脑力无关——大卫·基利是一名了不起的数学家,写过一本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完全看不懂的书。但跟许多才华横溢的人一样,他无法展示出任何生理上的活力和魅力。大卫·基利是个真正的“隐形人”已经成了一个由来已久的笑话。男仆们拿着蔬菜从他身边走过,客人们不记得跟他打过招呼或说过再见。
他的女儿玛琪则迥然不同。她是个正派的好女孩,充满活力和生命力,健康、异常美丽。
萨特思韦特先生到达时就是她接待的。
“太好了,您总算过来了。”
“很高兴你同意我改变主意。玛琪,亲爱的,你气色很好啊。”
“哦,我一直如此。”
“是啊,我知道,但不仅如此。你看上去——哦,我脑海中想到的词是容光焕发。亲爱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任何事——呃,特别的?”
她大笑起来,有点脸红。
“真糟糕,萨特思韦特先生,您总是猜对。”
他拉起她的手。
“那就是了,对吧?如意郎君出现了?”
这是一种旧式的词语,但玛琪并没有反驳。她很喜欢萨特思韦特先生那种传统的方式。
“我想是吧——是的。但不需要太多人知道。这是个秘密。但我真的不介意您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您一向都这么和善且富有同情心。”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喜欢听别人讲罗曼史,他是个多愁善感的、维多利亚式的人。
“我必须得问问那个幸运的男人是谁。嗯嗯,那么我所能说的就是希望他配得上你赋予他的那份荣幸。”
老萨特思韦特先生真是可爱,玛琪心里想道。
“哦,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她说,“您瞧,我们喜欢做同样的事,而这一点非常重要,不是吗?我们真的有很多共同点——彼此完全了解,诸如此类。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这样。这给我一种非常棒的安全感,不是吗?”
“毫无疑问,”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一个人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的一切。这就是生活的趣味和迷人之处。”
“哦,我愿意冒险一试。”玛琪大声笑着说。接着,他们上楼更衣,准备吃饭。
萨特思韦特先生迟到了。他没有带贴身男仆,而让陌生人为他打开箱子取出东西总是让他有点慌乱。下来之后他发现所有人都到了,玛琪以一种时髦的姿态只说了一句话:
“哦,这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我饿了,我们进去吧。”
她跟一位头发灰白的高个子女人一起引路。那个女人声音清晰而尖锐,脸部轮廓鲜明,十分漂亮。
“你好,萨特思韦特先生。”基利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吓了一跳。
“你好。”他说,“恐怕我刚才没看到您。”
“没人能看见。”基利先生悲伤地说。
他们走了进去。椭圆形的红木桌矮矮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被安排在年轻的女主人和一个矮个儿黑发姑娘中间。那姑娘是个精力极为充沛的女孩,大嗓门,她那响亮而坚定的大笑所表达的与其说是真正的欢愉,不如说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快乐的决心。她好像是叫多萝西,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最不喜欢的那类年轻女性。她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艺术细胞。
玛琪的另一边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跟灰白头发女人的相似长相说明两人是母子。
在他旁边——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了呼吸。
他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美丽,而是其他什么东西——比美丽还要难以捉摸、难以形容。
有位女郎正在听基利先生那沉闷乏味的餐桌谈话,微微偏着脑袋。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似乎在那儿,然而又不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远不如围坐在椭圆桌旁边的其他人真实,在她倾斜的一侧身体中有某种东西是美丽的——不只是美丽。她抬头看了看,刹那间正好迎上桌子对面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目光。他想要的那个词立刻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
令人迷醉——就是它了!她有种吸引人的气质。她也许是那种半人类——隐居在深山里的精灵。她令其他每个人都显得过于真实了些……
但与此同时,她莫名地让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似乎半人类这种特质让她变得残缺不全。他努力地思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个短语。
“一只折翼的鸟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的思绪满意地回到了女童子军的话题上,希望那个叫多萝西的姑娘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当她转向她另一边的那个男人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没注意到这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趁机转向了玛琪。
“坐在你父亲旁边的那位女士是谁?”
“格雷汉姆太太?哦不,你是说玛贝尔。你不认识她?玛贝尔·安斯利。她是克莱德斯利——那个不幸的克莱德斯利家族——的一员。”
他吃了一惊。那个命运多舛的克莱德斯利家族。他记起来了。一个兄弟开枪自杀了,一个姐妹溺水而死,另一个死于一场地震。一个诡异的厄运连连的家族。这个姑娘一定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他的思绪突然回到现实中。玛琪的手碰了碰他桌子下面的手。其他人正在聊天,她的脑袋微微向左点了点。
“就是他。”她答非所问地嘀咕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迅速点点头表示会意。所以,这位年轻的格雷汉姆就是玛琪选定的那个人了。嗯,从外表来看,她的眼光确实好得不能再好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敏锐的观察者。他是个举止文雅、讨人喜欢、非常实际的年轻人。他们是很相配的一对儿——两人都很严肃——健康友善的年轻人。
莱德尔庄园遵循的都是旧式的规矩传统。女士们先离开餐厅。萨特思韦特先生走向格雷汉姆并跟他交谈起来。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得到了印证,然而他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罗杰·格雷汉姆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似乎跑得很远,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时,手在颤抖。
“他有心事,”萨特思韦特先生敏感地想道,“我敢说,事情没他想的那么重要。但是,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饭后,萨特思韦特先生习惯吞两粒消化药。刚才忘了带下来,所以他到楼上的房间去取。
在下楼去客厅的路上,他沿着一楼那条长廊向前走着。半途路过一个带露台的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朝开着的侧门里瞧了一眼,突然就停住了。
月光如水,泄入房间。格子状的玻璃窗让房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律动。一个人影坐在低窗台上,略略侧着身子,温柔地拨动着一把尤克里里琴的琴弦——不是爵士乐的节奏,而一种很古老的旋律——神马在神山上奔跑,发出有节奏的马蹄声。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在那里,陶醉其中。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雪纺衫,带有打褶的饰边,让这衣服看上去好像一只鸟的羽毛。她俯身弹奏着那件乐器,低声吟唱,音调感伤。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走近她,这时,她抬起头,看见了他。他注意到,她并没有吃惊,或者觉得奇怪。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他开口道。
“请——坐。”
他在她身边一张抛光橡木椅上坐了下来。她温柔地轻声哼着小曲。
“今晚充满了魔力,”她说,“您不觉得吗?”
“没错,四周充满魔力。”
“他们想要我来拿我的尤克里里,”她解释说,“经过这里的时候,我想独自待在这儿,待在黑暗和月光中,非常美妙。”
“那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正想站起身,但她阻止了他。
“别走。你——不知为什么,你适合在这儿。很奇怪,但你确实适合在这儿。”
他又坐了下来。
“今晚是个奇怪的夜晚,”她说,“傍晚的时候我在外面的树林里遇到一个男人——非常奇怪的人——高高的,黑黑的,像个迷路的幽灵。夕阳西下,阳光透过树林投影斑驳,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小丑。”
“啊!”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他来了兴致。
“我想跟他说话——他——他看上去非常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我跟他在树林里走散了。”
“我想我认识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吗?他很……有趣,不是吗?”
“没错,他很有趣。”
稍许停了停。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困惑。他觉得应该去做某件事,可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无疑——毫无疑问,此事跟这个姑娘有关。他笨拙地说道:
“有时候……当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就是想逃离——”
“是的,是这样。”她突然打住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错了。只是情况正好反过来。我想独自一人是因为我快乐。”
“快乐?”
“极为快乐。”
她说得非常平静,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感。这个奇怪的姑娘口中的快乐跟玛琪·基利所说的快乐含义不同。对玛贝尔·安斯利而言,快乐意味着某种强烈而真切的陶醉……某种不仅仅是人类的,而是超越了人类的东西。他有点退缩。
“我——我不知道。”他笨拙地说。
“您当然不知道。而这不是事实,我现在还不快乐,但很快会快乐的。”她俯身向前,“你知不知道站在树林中是什么感觉——一大片树林,阴影重重,树木茂盛地包围着你——一片也许你永远都走不出去的树林——然后,突然之间,就在你面前,你看到了你的梦想王国,闪闪发光,美丽无比,你只需要走出树林和黑暗,就会找到它……”
“许多东西看起来都很美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在我们得到它们之前。世界上最丑陋的一些东西看起来却最美……”
地板上传来脚步声,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过头。一个金发男子表情愚蠢、木讷地站在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在餐桌上几乎没注意到这个人。
“他们在等你,玛贝尔。”他说。
她站起身,刚才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她的声音单调而平静。
“我这就去,杰拉德。”她说,“我刚才一直在跟萨特思韦特先生谈话。”
她走出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跟在后面。他走出去的时候转过头看到了她丈夫的表情,一种饥渴、绝望的表情。
“令人迷醉,”萨特思韦特先生想着,“他完全感觉到了这一点。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
客厅很明亮。玛琪和多萝西·科尔斯正大吵大嚷地表示不满。
“玛贝尔,你这可恶的小东西——去了这么久。”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调整了一下尤克里里,唱了起来。他们都唱了起来。
“可能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跟女孩子有关的主题可以写出这么多愚蠢至极的歌曲。”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切分音节奏的哀婉曲调令人心潮澎湃。当然了,它们比旧式的华尔兹差远了。
气氛变得很热烈。切分音节奏的曲子仍在继续。
“没有交谈,”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没有优美的音乐。没有安宁。”他希望世界并未变得这么喧闹。
突然,玛贝尔·安斯利停了下来,远远地朝他微笑了一下,唱起了格里格的一首歌。
我的天鹅,我美丽的天鹅……
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喜爱的一首歌。他喜欢结尾那天真而惊讶的曲调。
难道只是一只天鹅吗?一只天鹅吗?
之后,聚会结束了。玛琪端出饮料,她父亲拿起被丢在一边的尤克里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大家互道晚安,陆陆续续走向门口。众人立刻交谈起来。杰拉德·安斯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离开了大伙。
在客厅外面,萨特思韦特先生向格雷汉姆太太礼貌地道了晚安。有两个楼梯,一个就在眼前,另一个在长廊的尽头。第二个楼梯通向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房间。格雷汉姆太太和她的儿子经过了最近的楼梯,而安静的杰拉德·安斯利已经超过了他们。
“你最好拿上你的尤克里里,玛贝尔,”玛琪说,“如果你不拿,早上你会忘记的。你一大早就得出发。”
“走吧,萨特思韦特先生,”多萝西·科尔斯一边说着一边粗鲁地抓住他一只胳膊,“早点睡觉。”
玛琪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在多萝西的隆隆笑声中走过走廊。在尽头,他们停下来等大卫·基利,后者迈着极为稳重的步伐,边走边关掉电灯。四个人一起走上楼。
2
第二天早上,萨特思韦特先生正要下楼去餐厅吃早饭,这时,有人轻轻扣了扣门,玛琪·基利走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
“亲爱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他握住她的手。
“玛贝尔——玛贝尔·安斯利……”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知道。玛琪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昨晚她上吊自杀了……在她的门后。哦!太恐怖了。”她随即失控地抽泣起来。
上吊自杀。不可能。匪夷所思!
他对玛琪说了两句老套的安慰话,便匆匆下了楼。他看到大卫·基利一脸茫然失措、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已经给警察打电话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显然只能这么做。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刚刚检查完……那个……那个,天哪,真是一件残忍的事。她肯定是万分难过,才会那么做……昨晚那首古怪的歌。天鹅之歌,嗯?她看上去很像一只天鹅——一只黑天鹅。”
“是啊。”
“天鹅之歌。”基利重复道,“表明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嗯?”
“看起来确实如此——是的,看起来就是这样。”
他迟疑起来,然后问他是否可以看一下——如果,那是……
主人明白了他结结巴巴的请求。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忘了你对人间悲剧有种特别的偏好。”
他带头走上宽敞的楼梯间。萨特思韦特先生跟在后面。楼梯最前面的房间里住的是罗杰·格雷汉姆,在过道另一边、他的对面是他母亲的房间。后者的门半开着,里面飘来一缕轻烟。
有那么一瞬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惊讶。他没看出格雷汉姆太太是个一大早就吸烟的女人。事实上,他以为她根本就不吸烟。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尽头的倒数第二扇门。大卫·基利走进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紧随其后。
这个房间不是特别大,有迹象表明这是个男人的房间。墙上的一扇门通往第二个房间。一小截断了的绳子仍在门上的高挂钩上晃来晃去。在床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揉成一团的雪纺衫。他注意到打褶饰边就像一只鸟的羽毛。她的脸,他只扫了一眼就再也没看。
他的目光从挂着绳子的门移向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它昨晚是开着的吗?”
“是的。至少女仆是这么说的。”
“安斯利先生睡在这里吗?他听见什么没有?”
“他说——什么也没听见。”
“简直不可思议。”萨特思韦特先生咕哝道。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情况。
“他在哪里?”
“安斯利吗?他跟医生在楼下。”
他们下楼之后发现一名警督已经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喜交加地认出这是一位旧交,温菲尔德警督。警督和医生一起上了楼,几分钟之后传下来一个要求:家庭聚会的所有人员到客厅集合。
百叶窗拉了下来,整个房间就像个举办丧礼的场所。多萝西·科尔斯看上去受到了惊吓,闷闷不乐的,时不时地用手帕擦擦眼睛。玛琪坚定而警觉,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情绪。格雷汉姆太太很震惊,脸色是一贯的严肃而冷漠。这场悲剧对她儿子产生的影响似乎比其他人的都强烈。今天上午他看上去像是精神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大卫·基利像平时那样退到角落里。
丧妻的丈夫独自一人坐着,跟其他人保持了一点距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而茫然的表情,好像几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表面镇定,内心却因为即将要承担的重大责任而沸腾。
温菲尔德警督身后跟着莫里斯医生,两人走了进来,关上门。温菲尔德警督清了清嗓子,说了起来:
“这是一件极为悲痛的事情——非常不幸。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必要问每一个人几个问题。想必你们不会反对。我先从安斯利先生开始。请原谅我这么问,先生,但您的妻子是否曾扬言要自杀?”
萨特思韦特先生忍不住张开嘴巴,接着又闭上了。有足够的时间,最好不要这么早开口。
“我……不,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声音很是犹豫,非常特别,以至于大家都偷偷瞥了他一眼。
“您不确定,先生?”
“不,我很确定。她没有。”
“啊!您知道她不快乐吗?”
“不。我——不,我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跟您说,例如,觉得很郁闷?”
“我……不,她什么都没说过。”
不管警督怎么问,他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于是,警督继续问下一个重点问题。
“你可否简要为我描述一下昨晚的事?”
“我们——全都上楼睡觉了。很快我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今天早上女仆的尖叫声吵醒了我。我冲进隔壁房间,发现我妻子……发现她……”
他声音都变了。警督点点头。
“好了,好了,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再进一步谈下去了。昨晚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候?”
“我……在楼下。”
“在楼下?”
“是的。我们所有人一起离开了客厅。我直接上楼了,其他人在大厅聊天。”
“而你没再见到你妻子?她上来睡觉的时候没跟你说晚安吗?”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但她只比你晚上去几分钟,是这样吗,先生?”他看了看大卫·基利,后者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