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柴延,顾碧城只觉一股愤懑之气直冲头顶,她自己亦是惊奇,当日里柴延率人到红药楼捉拿她时,她也尚未有这般怒气。她倏然起身,指着柴延骂道:“无耻下流的伪君子!”
听到“无耻下流”四字时,柴延面色尚未有何变化,待到后来几字出口,他面上肌肉骤然跳动一下,随即平和一笑,却是向着卫长声道:“卫三公子,未想我们今日又再会了。”
卫长声扫他一眼,却也是还之一笑:“哪里是未想,柴盟主今日种种安排,何等缜密细致,这可并非一日之功啊。我只是不晓得,我们的行踪,柴盟主又是如何得知的?”
柴延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卫三公子莫非连这句话都没听过?”
卫长声垂下眼睛,看着腰间长生剑的剑穗:“看来,柴盟主是决意置我二人于死地了?”
柴延道:“岂敢!卫三公子是听了那双杀盟之名有所误解吧。其实我聚集一众江湖同道,原是因为魔教左使右使同日现身,双杀乃是除去他们的意思。”
卫长声唇边含着一丝冷笑,并未答言,柴延又道:“当然,卫三公子这般护着那江湖妖女,也要给大家一个说法,因此,我们到时也需带着卫三公子到鸣蝉卫家,请卫家家主为我等主持公道。”
卫长声目光转向自己因中“两处茫茫”而犹自颤抖的双手,声音中讽刺之意更浓:“这般去要说法?”
柴延道:“卫三公子武功太高,这也是不得己的做法。”
顾碧城先前一直在旁边倾听二人对话,到这时实在按捺不住,冷笑道:“好一个不得已!你派一个会下毒的和一个与他有仇的去下手,又要让他死,又要让自己手上不沾血,你便直接说自己是想杀人,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柴延面色骤变,轻轻一挥手,他身侧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拔出佩剑,便向顾碧城刺去,这中年男子貌不惊人,一出手却宛若闪电,此人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快剑项岷,跟随柴延多年,乃是这位武林盟主的心腹。
项岷连环三剑,剑剑不离顾碧城前心,他出剑实在太快,顾碧城毕竟身受重伤,又被他打了个出其不意,三剑之后,竟在项岷逼迫之下离开卫长声身侧,柴延又一挥手,那十余人中有大半掩上,将顾碧城紧紧包围在中央,柴延自己却与项岷一同踱步到卫长声身前,他微低了身子,向卫长声道:“卫三公子,请随我们一起走吧。”
卫长声并没有看他,甚至也没有理柴延先前那一句话:“柴盟主刚才说,我这般作为,须得给一个说法?”
柴延倒没想到他问这样一句,便笑道:“正是,你若……”
卫长声忽然长笑出声:“我做事,何须给你们什么说法?”
他素来洒脱自若,然而这一句话出口,却大有狂傲之意。柴延面色又变,手指缓缓按上腰间青钢剑剑柄。他先前的青钢剑与卫长声比剑折断之后,此时又换了相似的一把:“卫三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长声根本不回答他话,‘拄着长生剑,竟然缓缓站了起来,此时连项岷也不由警惕起来,低声道:“盟主,难道那两处茫茫……”
“不会。”柴延道,“否则他不会拄剑。”
鸣蝉卫家三公子,若能自己站立,决不会借助外物之力。
项岷虽听柴延这般说,犹自放心不下,右手同样放在剑柄之上。卫长声目光并不看他二人,他眼望天际浮云,低声吟道:“千林万壑处,鸣蝉不伤心。”
淡黄剑光在那一瞬挥洒天地之间,干百只鸣蝉自剑刃上纷飞出来,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直奔前方而去。
顾碧城被近十名白道武林人士包围其中,这些人起先还有所顾忌,并无人率先出手,顾碧城却放心不下被隔绝一旁的卫长声,清喝一声:“出手吧!”碧蚕丝在空中一折一转,竞已伤了其中一人。
那些人原见她身受重伤,实未想到此刻那碧蚕丝尚有这般能力,又见同伴受伤,便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呼喝一声,纷纷拥上。
就是顾碧城神完气足之时,对付这么多江湖好手犹是难为,何况此刻她身受重伤!然而她心中却有一个念头,纵是自己死了,死前总要先看到卫长声生死如何。因为心里这般想,她出手时便不顾惜自身,就算自己被砍一刀,也要先伤了对方再说。这些江湖好手虽包围了她,可也都想着这女子今日必定丧命于此,并不愿意自己去与她拼命,这么一来,竟真的被她在包围圈中杀出一个缺口来。
然而这些人中毕竟也有富有见识之人,其中一个老者已叫道:“不能让她出去!”其余人等一听,也都反应过来,两个使剑的道人一左一右拦了上来,其中一人一剑正砍在顾碧城腿上,她半跪在地上,反手一弹,反而趁此机会伤了那道士’手腕。然而与此同时,第三人已然赶到,一刀向她头顶劈去!
这一刀用力极大,风声喝喝,刀刃未及头顶,那劲风已然将她束发木簪劈成两半。顾碧城自知这一刀再难避过,一瞬间心头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不过汇成一句:卫长声,你现下到底如何?
就在这时,数百只鸣蝉忽然飞至她头顶,倏尔转为一道淡黄剑光,那劈开的大刀被这道剑光一挡,倒飞出去。淡黄剑光再度一转,顾碧城身前身后诸人皆被逼退,有人横过一条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
她抬眼,看到了那熟悉的白色衣衫、淡黄长剑的剑客。
“你……”顾碧城惊诧莫名。她想问卫长声是怎么到了这里,她想问他身上的两处茫茫现在怎样,她想知道刚才和柴延、项岷对峙,卫长声有没有受伤。
可是卫长声并没有给她说这些话的机会,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有一句话,我本来一直想与你说,今日却一直未得机会出口,此时不说,我只怕再来不及。
“碧城,我心慕于你,却不知你意如何?”
这一句话出口,周遭霎时一片寂静。
诚然先前江湖上颇有传言,说是卫家三公子为魔教妖女美色所惑云云,却也有人并不信这等说辞。然而卫长声此话一出,却是恰佐证了这一传言,寂静片刻之后,众人不由得纷纷指责叱骂,有人骂顾碧城不知用何等手段迷惑了卫三公子,又有人指责卫长声不顾忌卫家这些年来的世家名声。
这些声音,顾碧城全不曾听在耳里,她心中所系唯有卫长声方才那一句话,这句话来得突然,却又似理所当然。二人相识时间虽然不长,然而相识以来的桩桩件件,无一不是铭刻在心。廿四桥上一剑相助,红药楼中落雨品茶,江南路上一日三会,小镇客栈以酒开解,再到后来,海船之上二人并肩联手,终是救回那一船人的性命。他们相识虽短,却已是生死相随。
有此良人,此生足矣。
她抬起头,看着卫长声平静地笑:“长声,我心正与君心同。”
在他们身后,柴延与项岷一并赶了过来,柴延面沉似水:“卫长声!”
卫长声不在乎地笑,一手挽住了顾碧城的手:“我已无憾,柴盟主你若要出手,随意。”
他话说得轻松,顾碧城却留意到他挽着自己的手几乎全被冷汗浸湿——他的毒并没有解!那他究竟是怎样赶过来的?他的意志到底有多么坚毅?而他现在这般与自己站在这里,身上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卫长声面上却看不出端倪:“柴盟主不出手?不必在意,我的毒是没解,实话和你说,以我如今情形,一共也只能出三剑,现在还有一剑,谁若想上来,便上吧。”
方才卫长声一剑为顾碧城解围,又逼退众人,实是声威赫赫。而这时众人看向柴延、项岷二人,柴延的手臂上渗出血痕,而项岷的颈上则留了一道血印,看样子若是再深几分,这位江湖闻名的快剑性命便要交代在这里。这卫三公子前两剑是这般威力,这第三剑又待如何?何况他此时已是这么个模样,在他剑下伤了甚至死了固然糟糕,可就是胜了,也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样一想,谁都不愿率先出手。
柴延面色更加难看,他提着青钢剑,率众而出:“卫三公子,你若一意孤行,我也只得出手了!”
他横剑胸前,目光凝重,这正是“金陵王气”中的得意杀招,卫长声一手与顾碧城互握,一手执着长生剑,口中则道:“对不住,碧城,今日只怕护不住你了。”
顾碧城却是灿然一笑:“我多活了这些天,已然极好。”心中却想:只是对不住大哥,却不知他如今生死如何。但这一句话却不好当众说出。
青钢剑与长生剑上皆是剑光蕴含,就在一触即发之时,忽然有人大喝一声:“着火了!”
这一声来得忽然,但众人皆是江湖老手,并不会因此触动,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浓烟忽然极迅速地弥漫四周,浓烟里竞还夹杂了十来个鞭炮,众人先是被这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随即就被鞭炮吵得双耳欲聋,好容易浓烟散去,再一看,卫长声、顾碧城二人竟已不见了踪影。
一匹马上坐着三人,在官道上疾跑。
这马生得是膘肥体壮,虽然如此,一匹马上载了三个人,也是十分疲惫。又跑了一会儿,马上一个生得文弱秀气的青年叹气道:“这样不妙,到底是走不远的,可这两人却也挺不住了。”索性一转马头,朝着道边的山里面去了。
这青年正是齐翎,他引着马走了一段,好容易找到一个山洞,便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地把卫长声和顾碧城搬了下来。他生得清秀文弱,这力道可是相当不小,轻易地便把二人安置在山洞里。
这样一路折腾,卫长声早已晕了过去。齐翎为他检查一遍,不由骂道:“两处茫茫都用,真正缺德。”又嘀咕道,“这可也真是难办。”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想把里面的药水给卫长声灌下去,药水及唇可又停住:“真给你用这个……”可见卫长声满脸冷汗的痛苦模样,却又看不下去,“先顾眼下,先顾眼下。”一抬手到底给卫长声灌了下去。
那药水效果似乎很好,时隔不久,卫长声便醒了过来,见了齐翎却也一惊:“是你?”
“是啊、是啊。”齐翎叹口气,顺便把那药水瓶子藏到了身后。
卫长声笑了起来:“真是巧,我之前还提起了你,没想到却在这里见上一面。”他二人交情极好,相救对方脱离险境这等事也非一次,因此卫长声并不说道谢那些虚言。
齐翎道:“哪里是巧,我之前在一个小酒铺里打混,恰好碰到双杀盟的人,听他们说到要来追捕你们的事儿,这才紧赶慢赶地赶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柴延没事又发什么疯?”
卫长声却不回答他这些话,只道:“我先给碧城治伤。”一抬手,却发觉身上那种要命的疼痛竟消失不见,可与此同时,内力却也使不出来,眉头不由皱起,“你给我吃了什么?”
齐翎马上举手投降:“别打我!”
卫长声把他手拍下:“打你作甚?”
齐翎叫道:“那你刚才是在干吗?”这话说完,两人也不由一齐失笑。齐翎交代道,“我是配不出那两处茫茫的解药,但看你太痛苦,就拿了点儿我自己配的药给你,这个药吧,呃,能让你一天之内没那么痛,不过呢……”
“副作用是一天内也用不得内力?”卫长声替他续下去。
“是……”齐翎略有心虚。卫长声却也没和他生气,自从身上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顾碧城仔细包扎伤口。
男女有别,他处理伤口时,齐翎便自动自觉地转过头去,但到底还是抑制不住好奇之心:“嘿,卫三,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卫长声也不说话,只专心处理着伤口,顾碧城伤势不轻,先前也晕了过去,卫长声处理完毕时尚未醒来。卫长声脱下自己外衣,为她盖在身上,这才轻轻走了出来:“出来说话。”
齐翎也便跟了出来,他许久不曾见到卫长声这般慎重模样,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想听啊?”卫长声看着他笑笑,“把酒拿过来。”
齐翎向来有随身携带酒壶的习惯,听卫长声这么一说,便从身上掏出一只扁扁的西域雕花银壶来:“留一半给我。”
卫长声打开壶盖,长饮一口:“不错,是建州的一壶冰?”
“是啊是啊。”齐翎好奇心按捺不住,“都给你还不成?别吊我胃口了。”
卫长声笑了一笑,便讲起自己与顾碧城相识这一路经历。齐翎听得聚精会神,时而惊叹,时而感慨,待到卫长声讲到那海中巨怪时,更是叹息道:“真正可惜,我怎么没在那里!这样的怪物,竟没有遇上!”
卫长声笑道:“海船上的人可未必这般想,实话说,当时能逃得一命实在侥幸,这也都是碧城的功劳。”
齐翎也点头赞道:“真是了不起的女子。”又催促卫长声继续讲下去,卫长声在自己这好友面前并不避讳,把方才种种一一讲出,齐翎一拍大腿,“真是妙事!那孟非言有眼不识金镶玉,我看这顾姑娘和你十分相配,也不枉费我这些年担心你要打光棍。”齐翎这句话,其实也隐含着当年卫长声单恋沧浪水严副门主未成之事。卫长声并不在意,笑道:“当年之事,我自不后悔;眼下之事,我心甘情愿。”
齐翎笑道:“你做事我自然清楚,只有一件,这柴延是发了什么神经,一门心思地要来对付你?江湖人再恨魔教,顾姑娘到底没做过什么事,万没有一直从汀南追到江北的道理,这必是柴延从中挑的事,你当初和他有仇?我怎么不知道?”
卫长声也疑惑:“并无此事,我和柴延在此之前一共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初任盟主时,另一次则是偶然见面,这两次连话都没说几句,何谈仇怨?”
齐翎听了也是莫明奇妙:“这人定是吃错药了,我听说,这次柴延筹划不少,连大云来寺的方丈拾音也被他弄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能赶到。哎呀,这许多人我一人可打不过,咱们还是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上策。”他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这附近的地形我观察过了,前方有一处山谷倒很适合休息,我打算在外面布置点儿东西,大约可以避上两三天,两三天之后……”他抓抓头,“那个两处茫茫真是麻烦,不过再加两三天,咱们怎样也能想出个主意吧。”
卫长声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最擅长制造些奇思妙想的东西出来,他说能避上两三天,那也不是虚言,便道:“我尚可走路,咱们这便去吧。”
“好。”
两人正要转身进山洞,齐翎面色忽然一变,一伸手便把卫长声推到了身后,磨着牙道:“来得真快啊。”
一个堂皇声音传来:“江北游侠齐翎齐公子,久见了。”
说话这人正是柴延,在他身旁的便是那快剑项岷,齐翎真没想到倒是他二人先找到了这里,想到柴延害得卫长声那般痛苦,忍不住咬牙切齿,指着他骂道:“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什么东西!”骂完这两句犹觉不过瘾,索性破口大骂起来,污言秽语,说个不停,他外表生得文秀,谁也没想到骂起人来竟是这般嘴损。
先前卫长声、顾碧城二人虽也与柴延翻脸,但卫长声出身世家,毕竟讲究礼节;顾碧城虽然直言相斥,终究没说什么粗口。齐翎可是毫不顾忌,这一通大骂好生过瘾,柴延顾忌身份,不能与他对骂。项岷却是大怒,握着剑柄阴沉着脸道:“原来江北游侠也不过只能徒逞口舌之利!”
“对了!”齐翎居然一口承认,“我一个人,是打不过你们两个,不骂上一顿,心里难受。”
这下连项岷都不知该说什么,心道这齐翎原来是个浑人。索性拔了剑,一剑向齐翎刺去。他出剑奇快,谁想齐翎却不和他正面对决,一扬手一个铁丝样的东西扔了下去。这东西偏还会滚,项岷出剑,自然要向前迈上一步,那东西恰好就滚在他脚下,“啪”的一声竟变成了个夹子,正夹在项岷的脚尖处,项岷脚下一滑,手上也失了准头,这一剑自然落空。
项岷大怒,伸脚一甩,欲待将这玩意儿甩掉,谁想这一用力,那夹子里竟又探出一截刀尖,项岷只觉脚上一疼,齐翎笑道:“好得很,你中毒啦!”
这样一说,项岷也紧张起来,忍不住就低头向下看去,齐翎却在此时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闪电一般朝着柴延直刺过去!
这一击如雷霆,如电光,角度之刁钻毒辣,实是齐翎平生得意绝招,他早看得分明,这项岷不过是柴延的一个跟班,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若自己这一击能够得中,那项岷也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眼见匕首就要递到柴延面前,柴延忽然面露微笑,反手拔剑,下一刻齐翎只觉虎口剧痛,匕首直飞出去,掉落地面之上,柴延笑容不收,接着便是一掌,齐翎连退三步,口角处直涌出血来。
“齐公子,倘若有时间,你不如多研究些武功为好。”柴延冷冷丢下一句话,青钢剑剑锋已指向了卫长声的咽喉,与此同时,项岷也甩脱了靴上物事,再度向齐翎冲去。他剑法甚高,齐翎方吐了血,又被他缠上,一时竟摆脱不得。又见柴延对上卫长声,心中焦急至极。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传来:“老三,我早说你交的朋友是个不中用的,你却是不信。”
随着这声音,一个人摇着扇子,自树后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