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小院之中,几十个白道人物站得密密麻麻,倒好似排班一般。打头的一个人正是方才出声那老者,他乃是江南知名的一位侠者,名唤木连。卫长声拱一拱手道:“原来是木老剑客,失敬失敬。”
木连见到卫长声对他态度很是客气,自觉也颇有面子,道:“不敢当。卫三公子,前几日你在廿四桥畔救了一名女子,这虽是侠义之心,但老朽料想你必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何人……”
他话未说完,卫长声已笑道:“我知道,她名叫顾碧城,是魔教教主顾玉京的妹妹,曾经是魔教的左使。”
木连没想到卫长声已知道了顾碧城的身份,忙道:“卫三公子既已知道那妖女的身份,为何还不将那妖女诛杀?”卫长声奇道:“我为何要杀她?”木连惊道:“你不杀她?难道……”他一时间连卫长声已被这妖女迷惑之类的事情都已想象出来,只是碍着长生剑之名与鸣蝉卫家,不敢轻易开口,却听卫长声笑道:“诚然,这位顾姑娘是担任过魔教左使,可我却要问一问诸位,你们可曾听闻她有什么作恶事迹?”
这一句说出,无论是木连又或他人,一时竟是无言以对。在顾碧城被揭露身份之前,众人连魔教左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何谈什么作恶事迹?木连张口结舌半晌:“虽未听说,但她是魔教的左使,和风入松齐名的魔头……”
卫长声笑道:“我只问木老剑客,可有听说她有什么为恶之事?”
木连说不上来,又一个人叫道:“她是顾玉京的妹妹!”
卫长声长笑出声:“我问的是,你可曾听说她有什么为恶之事?她可曾杀过一人,伤过一人,又或做了其他什么天理难容之事?”
没有,一件也没有。诚然顾玉京出手狠戾,魔教中人向不留情,可是至今为止,并没有一个人听说过顾碧城有任何一件恶迹。那剑客常不修也跟在人群后面,凉凉地道:“一群人逼杀一个年轻女孩子,说起来忒没意思。”
人群中一片静谧,卫长声笑道:“既如此,各位还是请回了。”说罢也不理众人,伸手欲把窗子关上。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道:“卫三公子此言谬矣!顾碧城纵使无罪,但她生为顾玉京之妹,那便是她天生的罪孽。就是朝廷判刑,也有个连坐之罪,更何况她还担任过魔教的使者。”
这声音清朗如镜,卫长声微一皱眉,却见楼下人群如潮水分开两半,一个人大踏步走了过来。此人一身布衣,龙眉凤目,细细的髭须,好一副堂皇的相貌。他所经之处,众人无不躬身行礼。待到那人走到最前面之时,木连纵是辈高年长,也拱一拱手:“柴盟主。”
先前江湖上有七大剑门,其中实力最为强悍的昆仑派隐有白道领袖之风,后来殷浮白横空出世,一剑扫却了七大剑门大半威风,昆仑派的代掌门一清子为报复殷浮白,作恶被惩,掌门剑圣长青子又不喜干涉外务,白道的首领之位一时也就空悬。直到两年前又出了一位剑客,此人出身名门,武功高强,吏兼仗义疏财,慷慨大度,因此被推举为白道盟主,在江湖上大有声名。
卫长声见他到来,便知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他在楼上遥遥一礼:“原来是柴延柴盟主。”柴延笑道:“卫三公子,客气。”楼下窗畔,二人目光一对,便如两把出鞘的利剑在空中相击,虽不闻声响,却已有剑光凛然。卫长声道:“柴盟主方才侃侃而谈,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柴延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卫长声又道:“只是柴盟主的道理,却不是我卫长声赞同的道理。”
这一句话一出,便是明明白白地表示要与柴延对上,柴延神色不动,道:“天下人各自道理不同,这也是正常。先前卫三公子在廿四桥畔救那顾碧城是出于侠义,我很是赞赏;现下卫三公子将她交给我们,乃是出于公理,这两者并无违背,亦不坠卫三公子一片侠义之心。”
卫长声负剑身后,并不言语,柴延又道:“鸣蝉卫家,我素来敬仰,卫三公子自出道以来,所为之事无不大大助长卫家声名,今日之事,又是何必呢?”
卫长声依旧不答,只将长生剑复又置于身前,细观那剑刃。柴延见他不答,语气更为恳切:“卫三公子……”
一语未了,卫长声一振剑刃,长生剑震荡不绝,剑啸若龙吟之声,他笑道:“柴盟主,我说过,你的道理,并不是我的道理。既然彼此不能赞同,那便不如依咱们江湖中人的规矩,在这一把剑上讲一讲道理如何?”
他飘身而下,翩若惊鸿,正落在柴延面前。
柴延收敛了笑意:“何必。”
卫长声道:“你我二人一战,总比一团混战要好上许多。”
柴延叹道:“卫三公子美玉一般的人才,竟真的要为那妖女出手么?”
卫长声笑道:“我已经出过手了。”剑光一振,千林万壑剑挥洒而出,又笑道,“若我胜了,今日就此作罢;若柴盟主胜了,便任由柴盟主做主如何?”柴延又叹一声:“既如此,得罪了!”他退后一步,反手拔出一把青钢剑,剑光迸射而出,与长生剑撞到一处。
白道中人见柴延与卫长声约战,自然而然地空出一个圈子,将二人围在正中,顾碧城此时伤势已有所好转,也来到窗边,细瞧这一场争斗。
传言中,柴延出身于有爵之家,身份高贵,为人亦是慷慨,但他平素生活却很是朴素,就是所使之剑亦是一把普通的青钢剑。只是这剑虽寻常,剑法却丝毫不寻常,柴延这套剑法名为“金陵王气”,一招一式森严中隐含贵气,令人不由自主便生崇敬钦佩之心。使到极处,他虽是布衣芒鞋的打扮,在众人眼中却仿佛有了皇家的气象。
卫长声仍以一套千林万壑剑相对,这套剑法中隐含山川俊秀之风,正与卫长声的气质相合,被他使来挥洒自如。传闻中,卫家一位先祖一日依窗读书,见窗外山色缥缈,又正读到“殿有寒灯草有萤,千林万壑寂无声。烟凝积水龙蛇蛰,露湿空山星汉明……”几句,一时心有所感,方才创出这套剑法,更言道这套剑法计有三层境界,若能练至第三层,便可无敌于天下。
为这一句话,卫家子弟里修习这一套剑法的也不知有多少,只是练归练了,能练到第三层的却一个都没有,加上那位先祖留下的笔记中也是语焉不详,因此后来大家都以为这位先祖不过是一种猜测,修习第三层的人也就慢慢少了起来。
虽然如此,哪怕只是练成第一二层,这干林万壑剑仍是威力极大,卫长声于一十七岁时便将这套剑法第二层修至圆满,在卫家列代子弟之中,排名第一。
二人见招拆招,不出片刻,已交手了五十余招,剑光固有交接,剑刃竟未相碰一次。二人都是讲究气度之人,剑法亦是如此,这一番打斗,真是漂亮好看至极。战至酣处,周遭人也不由纷纷喝彩:“好!……‘柴盟主好剑法!”“果然是鸣蝉卫!”
柴延微一颔首,卫长声一笑致意,转眼间,又过了五十余招,二人仍是不分胜负。
眼见百招已过,柴延虽然不急,卫长声心中却有些不安,毕竟顾碧城现在是一人在楼上,若风入松去而复返,却是一个隐患。他暗道虽然第三层剑法自己不过略有所悟,但此刻也得试上一试了,一念至此,卫长声一跃来到圈外,笑道:“如此打下去,也不知何时能打完,柴盟主,不如我们一招见个胜负好了!”
柴延稳稳执住青钢剑,颔首道:“亦可。”
卫长声一笑,执剑眉间,长生剑的淡黄剑刃映得他面上宝光莹莹,他长啸一声,长生剑凌空一指,剑身摇曳不绝,剑光如雨纷飞,一时竟如千百只鸣蝉一同飞舞林间山上,令人目眩五色,心旌动摇,眼见那那许多鸣蝉便要飞自柴延面前,剑光忽然又是一转,千百只鸣蝉化为一招,剑光凌厉如凛冬忽至,这一剑宛如冰雪,直指柴延胸前!
柴延先前见他剑招纷繁,已做好了破解准备,谁想长生剑已至面前,却忽然变换,这一剑劲力之强,气势之盛,实是平生罕见。眼下防守退步都已不及,仓促之下,柴延只得凝聚全身内力,双手握剑,亦是一剑劈出。
双剑在方寸之间互击,两股大力相撞之下,二人虎口皆是一震,手中的剑柄却都不曾放松,周遭众人只见剑光如同电闪,随后一声脆响,半截剑刃直飞出去,正插落在木连脚前。
长生剑乃是卫家世传宝剑,青钢剑却是材质普通,极招相对之下,青钢剑不敌这股内力相冲,断成两截。这一战,公平地说柴延其实是败在了兵器不及上,但无论怎么说,毕竟是败了。
柴延风度却好,他看了看手中的青钢剑,索性把剩余的半截剑也往地上一丢,道:“卫三公子果然家学渊源,这一战,是我败了。”这“家学渊源”四字,也有暗指长生剑是卫家家传宝剑之意。
卫长声一笑道:“柴盟主承让。”
白道中人虽也有几个想出声抗议,但柴延既然先认败,也都不再多说。柴延道:“卫三公子,依先前赌约所说,今日就此作罢,改曰再见。”说罢一礼,带着众人离去。
卫长声松了口气,抬头见顾碧城倚在窗边,满眼全是关切,笑道:“今日之事已定,顾姑娘先去歇息,我去看看鞠楼主他们。”
顾碧城点了点头:“多谢卫三公子。”
卫长声还剑入鞘,忽又笑道:“顾姑娘,你不会怪我与柴盟主赌约,赌的只是今日作罢而非一劳永逸吧。”
顾碧城道:“怎会,卫三公子只以今日为赌,柴延还有应战可能。若卫三公子说的是要这些人永远放过我,莫说柴延不会同意,就他身后那些人,也只有不服的。”
卫长声一笑,心道这位顾姑娘见事明澈,与这样人说话,真是舒服。又听顾碧城道:“我先前听风入松道,鞠楼主他们是中了三日醉,这是教中一种迷烟,中招之人三日三夜都会昏沉不醒。但破解却也容易,服食些冷水便可。”
卫长声一喜,道:“多谢!”
时间不久,红药楼中一干人等已然全部清醒。卫长声回到楼上,道:“顾姑娘,此地既已被两派人马发现,还是尽快离开为上,我另有一处居所……”话音未落,忽见窗外一道电闪,随即一声雷鸣响彻天际,大雨倾盆而下。
卫长声看着窗外雨势:“……只是今晚也去不成了。”
这一场雨下得极大,且一直不停,好在柴延已应下今日就此作罢,而这样的大雨,风入松等人想必也不会再来。耽搁一晚,也未尝不可。
卫长声凝望着窗外雨势:“好大雨。”
顾碧城看着窗外:“是啊,好大雨。”语气中无限苍凉。而这般的苍凉,原不该出现在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的身上。
卫长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坐回他在窗边惯常的位置,又沏了两杯茶,淡碧色的茶烟自金丝铁线的杯口氤氲而出,与窗外的雨雾相映,自成一份蒙陇的韵律。他端起一杯茶,放至顾碧城身边的矮几上,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两战之后,在雨声中喝一杯茶,却也是难得的闲适。
顾碧城端起那只茶杯,啜饮一口,卫长声茶艺不错,入口清香悠远,纵是她此刻心境不宁,亦难掩去这一杯茶的滋味。
便在此时,卫长声开口问道:“不知顾姑娘养好伤后,有何打算?”
顾碧城看着手中的茶杯,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想确定我兄长的生死。”
风雨飘摇,室内的灯火摇曳,对面女子的神态也被映得恍惚,可是那一瞬间,卫长声却觉得自己清楚看见了那双眉眼中的倔强,一时间,他忽然也觉得有些恍然。
见他并未答话,顾碧城续道:“风左使今日与我说,两年前,兄长与殷浮白在北疆比剑,战败身死。这话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但他既然来寻我要那倾城印,可见这两年来,兄长必不在教中。”
当日廿四桥畔,风入松与顾碧城对答时卫长声亦是在场,卫长声道:“倾城印我曾有耳闻,似乎是贵教中一枚印信。”
顾碧城挑了挑嘴角:“卫三公子不愧世家出身,博学广识。不错,这倾城印乃是历任教主的印信,从来放在总坛之中。兄长威严素重,少有用到这枚印信之时,风入松向我要这枚印信,只有一个可能。”
卫长声问道:“什么?”
顾碧城平淡道:“他想做教主,可他压不下三位坛主、四大长老,这枚倾城印,便是他的助力。”她自嘲一笑,“教中教主以下,便是左右双使,而左使因一直是顾家人担当,因此亦有由左使保管倾城印的例子,他找到我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这倾城印,却并不在我手里。
“可我的兄长,他究竟是死是活呢?如果他真的已经去世,那么他是死在殷浮白的剑下,还是……”她的声音渐轻,却并没有犹豫,“还是死在教中自己人的手中呢?”
卫长声道:“你怀疑教中起了叛乱?”
顾碧城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把每一种可能都列出来。目前我可以确定的,是兄长两年不见踪影,教中纷乱,倾城印不知所终。兄长若真的已逝,死在殷浮白剑下是一种可能,死在教中内乱则是另外一种可能。
“可是还有一种可能,是兄长还活着,也许他受了重伤,也许他出了其他的什么变故……不瞒卫三公子,”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暴雨,“我与兄长本是同父异母,我八岁后方归教中,我们的感情,并不似寻常的兄妹一般亲密,我对他的许多做法,也并不能赞同。
“然而他是我的兄长,所以我必寻到他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语气自有一种刚强的味道,卫长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那么顾姑娘,你打算从何寻起呢?”
顾碧城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有想好。”
这一晚雨声不绝,夜半方歇。顾碧城却在天光骤现时便已起身,她并没有惊动人,静悄悄地着衣洗漱之后,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打成一个小包,又取出一个药瓶,倾了一粒药丸服下。
虽有补天丸相助,但她伤重,并无可能在这几天内痊愈,那一粒药丸是魔教秘药,服之可在短时间内恢复气力。她环视室中,转身欲走,但终是停下脚步,留下一张字条,这才转身离开。
那张人皮面具已在甘四桥畔露过相,她也便弃之不用,只用面纱遮面,随后在城中买了一辆马车,驾着车一路出城,向北而去。
城门初开未久,在出城之时,她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秀美多姿的江南小城,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先前在红药楼养伤之时,因伤势沉重,旁边又有卫长声相伴,她很少想到过去,然而此时一人出城,自知便要离开此地,只怕今后再无归来之时,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仍是抑制不住地浮上心头。
不,不是过去的三年,准确地说,是与孟非言相处的,那一年的时光。在那一年中,他们是那样真切地倾心相爱过。她还记得孟非言第一次来她住的地方看她,腼腆地站在院中不敢进来,却吹了一个时辰的玉笛,巷口那株梨花飘飘撒撒,弄得他一身都是花片。后来他们熟识,孟非言在一旁写字,她则在另一边煮茶,煮好了茶后,她起身来到他身边,笑道:“玉笛公子书法江南闻名,果然……”
她有意拖长了声音,孟非言便放下笔,问道:“果然什么?”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她笑吟吟的,带一丝调皮的味道。
“你啊,”孟非言也笑了,“你这般说,我还以为你要问我‘鸳鸯’两字是怎生写呢。”
她的脸少见地红了,孟非言是化用了欧阳修的那两句“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可这两句词,却是写小夫妻之间的旖旎情境的。她虽然羞涩,心中却也忍不住想:若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孟非言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诚恳道:“阿绣,我们也会有那一日的。”
他的话,做到了一半,玉笛公子果然求恳父母同意,他们之间,确也有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然后,一切至此终止。
顾碧城情知自己不应再回想起这一切,然而人非草木,这回忆漾起之时,又岂能轻易压下?眼见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远,那回忆的力量却愈来愈深,只压得她心头沉重,呼吸艰难,过去的种种甜蜜,到如今都成了裹着糖的利刃,一刀刀直刺入她心底。她几次三番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却压抑不住那潮水一般涌起的思绪。
万般痛楚之下,她仓皇抬头,只愿那外面的景致能分散几分心头的沉重,却闻蹄声听导听导,马背上一个青年公子正含笑看着她,她一怔,一声“非言”险些脱口而出。却听那人笑道:“顾姑娘,又见面了。”
玉花骢上一位青年公子白衣绿佩.腰悬淡黄长剑,在马背上坐得笔直,正是卫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