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碧城万没想到竟在此地又见到卫长声,一惊之下,随即便收敛了面上神色,平淡道:“卫三公子,倒是很巧。”她心中自然不以为这是一种巧合,然而毕竟也不愿意再与卫长声有所牵连,就道,“我有事先走一步,卫三公子自便。”
卫长声并没有说什么,他依旧笔直地坐在玉花骢上,遥望着顾碧城离开的方向,神色似笑非笑,目光中却若有所思。
顾碧城却不愿多想,只驾着马车一路向北,她心情郁郁,虽有良药相助,伤势依旧缠绵,半天里并未走出多远。正午时全身疲累,恰见前方青旗招展,是一个酒肆,便停下马车,先吩咐小二喂马,又准备叫些吃喝。
谁想刚下了马,就看到一个人正坐在酒肆中,手中端了个青翠如玉的酒杯浅酌,正是卫长声,见了她还举了举酒杯:“顾姑娘,真是很巧。”他倒是把清晨顾碧城的话给用上了,又笑道:“顾姑娘原来也知道这家?这里的梨花酒与银鱼羹都很有名,顾姑娘不妨也来上一份?”
顾碧城锁紧了一双入鬓长眉,她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盯着卫长声手里那只酒杯看了良久,方才对上前殷勤招呼的小二道:“给我拿一些牛肉面饼,包好带走。”
小二答应一声自去了。顾碧城自寻个凳子坐下,也不看卫长声,直到东西拿来,她付了铜钱便走。卫长声放下酒杯看她,却终是没再说什么。
这一日不过行出几十里路,到晚上时,恰赶到一个江南小镇。这小镇景致极好,三面环水。寒江一道支流将其包围,唯一的一处出口生长着大片杏林,此时正逢花季,花飞若锦。顾碧城勒住缰绳,心道今晚便在这里休息吧。
然而这小镇委实不大,只有一间极小的客栈,幸而还算齐整,顾碧城便问小二:“可有单独的院落?”
小二笑道:“有是有一个,可是已经被一位客人包下了。”
顾碧城微一皱眉,道:“那可还有其他的房间?”
小二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客栈委实小得很,今晚又住了些人,并没有多余的房间。说起来,倒是包了那院子的客人只单身一个,我去问问他,说不定还能腾出一间屋子。”
要是换在从前,顾碧城就是在外露宿一晚也没什么打紧,只是她如今伤势未愈,实是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便道:“那劳烦你了.”顺手塞了一小块银子在小二手里。
小二十分欢喜,拿了银子离开后,不多时便回来笑道:“那客人说,那院子里原有三间房,他自住一间,其余的两间姑娘自己挑一间便好。”
顾碧城点了点头,便随着小二一起进入了客栈。
这客栈虽小,可是应了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样样都很齐备。顾碧城走进一个月亮门,见那小小院落中还有一眼泉水,水声叮咚,清幽至极,又有一株高高大大的杏花树,树阴遮住了半个天井,夜风拂来,落花满衣。
此时小二已经退下,顾碧城扬声道:“不知是哪位……”一句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
杏花树下站了个人,长身玉立,白衣绿佩,正是卫长声。
一天之中三次相遇,到这个时候,顾碧城心里也就明白,这必是卫长声刻意为之,甚至方才那小二的说话,说不定也是卫长声一早安排好。自己就算转身就走,只怕也如之前两次一般,不久就再次被他追上。索性上前道:“卫三公子,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她这样单刀直入,卫长声便笑了:“好吧,其实我是心里不满顾姑娘不告而别,因此才紧追不舍,希望顾姑娘给我个解释。”顾碧城沉着脸道:“我并没有不告而别。”卫长声手一晃,一张字条便显于他掌中,顾碧城在江南曾以卖字为生,书法自是颇出色的,只是那字迹不似一般女子般秀丽,转折之间颇有棱角:“顾姑娘说的是这个?上面可没有提你要离开的事情啊。”
这话倒也无法反驳,顾碧城匆忙之下,只写了“卫三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定当报答”这一句话,若说具体的告别言辞确实没有,可留了这样一张字条,不是告别之意又是什么?
她一时无法回答,便反问道:“卫三公子,你是如何晓得我要往哪个方向走的?”须知魔教在西,她却是一路向北,卫长声能追上她,必是事先得知她的离开路线。卫长声笑道:“昨晚顾姑娘分析令兄长之事条理分明,可当我问你打算从何寻起时,你却说还没有想好,这可与你之前的说法不甚相符啊。我便想,若我是顾姑娘,当从何寻起呢?唔,与令兄两个直接相关之人,风入松要对你不利,且顾姑娘目前伤势未愈,也无法与他相争,我猜想,你是要去北疆寻找殷浮白吧。”
顾碧城不由点了点头:“正是,我听闻这位兵器谱上的状元每年会至北疆一处名为‘深沉雪’的所在,时间约在两月之后。加上风入松所说,我兄长与殷浮白当初是在北疆比剑,无论是真是假,我都打算去北疆走上一趟。”
卫长声抚掌笑道:“果然与我猜想相符,不过顾姑娘你可知深沉雪在何处?”
顾碧城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想从当地人口中或可探得消息。”
卫长声笑道:“当地人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
他刻意把一句话说得像绕口令一样,顾碧城倒忍不住一笑,随后喜道:“卫三公子知道?”
卫长声道:“是啊,一年前,我漫游至北疆,在那里遇到一个书生,此人虽不通武功,为人却很有见识,我二人遂成好友,深沉雪便是他带我去的。我二人又约定,明年于深沉雪再见,时间呢,恰也是在两月之后。”他笑了一笑,“顾姑娘你看,我并不是专门为送你去的。所以我去北疆这一遭,顾姑娘并不欠我什么。”
顾碧城自然知道,卫长声这般说不过是为了让她心中好过一些。否则卫长声若要去北疆看友人,骑着玉花骢一路向北岂不快哉,何必定要陪着自己。施恩却不图报,她心中实是感念不已,口中却难以表达,最终只是抬头道:“卫三公子,我欠你的,我记下了。”
卫长声笑道:“不必记,顾姑娘,你不欠我的。”
顾碧城一怔。
“不送你,我心中不安。”
这八个字他说得轻松,顾碧城却听得心中震动。如许大的恩情,在卫长声的心中,也不过是普通一件当为之事那般简单。她端正一礼,只道一句:
“既如此,多谢了。”
又一阵夜风吹过,大片杏花如雨而落,二人的衣上、发上沾染了一身的杏花香气。
顾碧城自择了一间厢房住,虽然应允了与卫长声同路,但是她的心绪并未因此有多少缓解,晚饭她是独自在房中用的,小二端出托盘时,卫长声瞥见上面的饭菜几乎没动,眉头微皱。又见厢房中灯光未熄,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单是这一个映在窗纸上的身影,便已透出了十分的孤寂。
他心里忽然间就很是难受,想到之前她与自己在红药楼养伤,话也是很少,眉头总是锁得紧紧,虽有补天丸相助,可伤势却恢复得缓慢。
——她是心中难过吧,毕竟,她还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啊。
卫长声又想了一想,轻轻开门走出了院子。
顾碧城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坐在窗畔,看树影婆娑映在窗纸上,半点睡意也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卫长声在外面唤她:“顾姑娘?”
顾碧城一怔,这才省到自己身影一直映在窗前,卫长声必是看到自己不睡出声劝慰,便道:“卫三公子不必担心,我无事。”
卫长声却笑道:“睡不着何必强求,顾姑娘出来坐坐吧。”
顾碧城虽然伤势未愈,但她自知坐在房中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索性便起身,披了一件披风走了出来。
雪白的月亮映得院中一片光亮,杏花雨犹自纷飞不止.在那棵高高大大的杏花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只是顾碧城心绪纷乱,并不曾注意这些细节。卫长声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见顾碧城出来,在另一把椅子上铺了一个锦垫,笑道:“顾姑娘请坐。”
在卫长声面前,放了一把银壶、两个酒杯,待到顾碧城坐下,他倾了一杯酒出来:“长夜无聊,我听说这小镇上的竹叶青还算不错,便去打了些酒回来,顾姑娘要不要尝尝?”
顾碧城也不推辞,接了酒杯,一饮而尽。一时间也辨不得这酒究竟是何滋味,只觉一道火线顺喉而下,直至腹中,仍有火热之感,便道:“果然是好酒。”
卫长声看她动作,觉得很有趣味,单说她喝这一杯酒的劲头儿,你说她像个剑客,像个豪士皆可,可就不像是个姑娘。但卫长声自己便是个洒落的人,因此反觉得很对胃口,便又为她倒了一杯酒,自己也举起手中酒杯,微一致意,二人同时喝了这一杯酒。
这一杯酒喝完之后,顾碧城也不等卫长声有所举动,自己便斟了一杯酒,再度一饮而尽。卫长声全不在意,任由她自行斟酒,间或也相陪一杯。顾碧城越喝越快,越喝越急,也不用多久,这一壶竹叶青已被喝了个干净。
卫长声晃了晃酒壶:“没酒了,顾姑娘还要不要?我再去打一壶来?”
顾碧城想了想:“也好。”
又一壶竹叶青拿来,不一会儿,这一壶酒也被喝了个干净,顾碧城的脸色本白,现下更白,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静夜里的两簇火焰,只神色还算镇定,道:“再来一壶?”
这次却是卫长声想了一想,方道:“也好。”
这第三壶酒,也如前两壶一般,很快地喝尽了。顾碧城这次就不再要酒,一双眼只盯着面前的酒壶,似乎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她目光看似凝注,其实仔细一看,已经没有焦距了。
卫长声心中暗笑,他自然知道自己拿来这竹叶青乃是当地一绝,入口虽然绵软,后劲儿却是很大的。却听顾碧城道:“其实我的酒量还可以。”
卫长声便正色道:“是,顾姑娘的酒量着实不错。”这可也不算撒谎,喝了三壶竹叶青还没趴下,也算难能可贵了。
顾碧城看着他道:“可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醉了。”
卫长声笑道:“真正喝醉的人,从来都是说自己没醉的。”
顾碧城怔了一会儿,道:“好像也有道理。”又过一会儿,她道,“过去在教中时,我也常陪兄长喝酒。可到了江南,遇到非言之后,我便不再喝酒了。”
她在身份泄露后,面对孟非言时,都以“孟公子”相称,然而在这逆旅途中,喝了许多酒又面对卫长声这样一个人,她竟又不自觉叫出了昔日的称呼:“那时我不晓得为什么,现在想来,在他面前,我还是刻意压制着自己。”
她的目光依然盯着面前的酒壶:“卫三公子,我向他隐瞒我的身份,这做法是否十分不对?不对到……他宁可杀了我的地步?我到现在还是不能明白,非言他,他为什么要刺我那一剑?”
他为什么,要刺我那一剑?
这个问题,这些天来在顾碧城心里也不知萦绕了多少个来回,她本性倔强,不愿在卫长声面前表露出来,可是这一件事实在让她心中似焚,煎熬得她寝食难安。也直到她醉后的这一刻,她才终于说出了这个折磨了她良久的问题。
卫长声听了她的问题,便正色坐好,道:“我以为,顾姑娘你隐瞒你的身份,此事确是十分不对。”
顾碧城听到他这般说,神色便渐渐地难过起来,却听卫长声续道:“若是两情相许,自当全心相对。若换成是我,也会有些难过,会想莫非是我所为十分不堪信任,所爱之人才不肯相信于我?”
顾碧城倒是从没想过这一层,一时不免有些怔住,却听卫长声话锋一转,笑道:“不过,那位孟公子的所作所为,可和顾姑娘你隐瞒身份这事没什么关系。”
顾碧城又是一怔,心道那又是为了什么?却听卫长声平淡道:“那只是因为,孟非言此人是个混蛋而已。”
这一句话一出,顾碧城不由愕然,手里抓着酒杯都忘了放下,却听卫长声徐徐道:“既已两心相许,自当全力相护。那位孟公子的做法超出伟理之外,所以顾姑娘你不小心中招也是情理之中。可人这一生,难免会遇上一两个混蛋是不是?所以顾姑娘,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了。”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卫长声的嘴角含着笑意,面上一派洒脱,明珠美玉难拟其色。顾碧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神色逐渐开朗,一种豁然的神态,慢慢地自她眼中升起。
原来没有那么复杂啊。
原来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混蛋而已。
顾碧城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我明白了,多谢你。”
她似乎是想敬卫长声一杯酒,可是她忘记了酒杯已空,这一扬酒杯,涓滴全无,她却毫无所觉,喝了那一杯“酒”,手一甩,那只银杯直摔了出去。卫长声一伸手抄住银杯:“顾姑娘?”
顾碧城已经醉倒了。
她伏在桌上,夜风渐起,衣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花木的影子在她身上印出摇曳的花纹。恍惚之间,卫长声觉得面前的女子真成了画中人,再一阵风,她就要被吹回了画中。他皱了眉头,心想:孟非言是怎么狠心在她心口刺下那一剑的?
卫长声之前当然也知道孟非言,听说玉笛公子人品出众,又擅书法,还很有意与他结交一番。可如今嘛……-
卫长声摸一摸长生剑的剑柄,又活动一下拳头,现在他一想到孟非言这名字,就想把这人拉出来揍上一顿。
顾碧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暖融融的被子。床边的小桌上有一壶茶,她倒了一杯出来,茶水竟还是温热的。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透过窗子照在身上的阳光是热的,盖在身上的被子是热的,手中的茶杯也是热的。整个人似乎被放进了一个暖乎乎的罩子里,舒服得要命。
那一刻,她忽然就忘记了过去的那些事,被打断的婚礼、背叛自己的爱人,那一切仿佛初春的冰雪,在这一片暖意中消散了个干净。
本来就该忘了,那一刻,顾碧城对自己说。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喝完了一杯茶水,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走出了门。
卫长声正在外面等候,看到她出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和她打着招呼:“顾姑娘,早。”
顾碧城还之一笑:“卫三公子,早。”
昨晚宿醉,这自然与伤口无益,可是心灵上的解脱却使得她异常轻松,思及卫长声此举好意,顾碧城在心中暗自记下,口中却不再多提。
在上路之前,卫长声购买了路途上许多必需之物,又重新布置一番马车,经他这样一布置,这辆最普通不过的马车顿时舒适精致了许多。
顾碧城心中品度,果然是世家子弟出身,日常小事亦见根底。她正思量着,却见卫长声把自己那匹玉花骢也系到了马车上,顾碧城见那匹玉花骢十分神骏,忙阻止道:“这不是委屈了这匹宝马?”
卫长声却是一笑:“有用武之地方是宝马。”他伸手拍拍玉花骢的脖子,笑道,“老兄,这一路交给你了。”玉花骢便扭头舔他的手,十分亲昵。
二人此时登程上路,顾碧城的心情就与前番大不相同,此刻江南正是烟雨之时,一路行来皆是美景,马车如行画中,又有一个卫三公子侧畔说笑。顾碧城的伤势,较之从前痊愈的速度也就快上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