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行了几天路,初夏将至,烟雨蒙咙,卫长声在外驾车,便买了蓑衣木屐穿上,若换了旁人,这般打扮总要有些狼狈相,卫三公子却反倒显出一种洒脱自在的晋人风度来。顾碧城在车中看了,忍不住也要赞上一声:“好风仪!”
卫长声拱一拱手,笑道:“多谢了。”
自顾碧城卸下心结之后,两人一路谈天说地,倒也颇有一番趣味。顾碧城自己也诧异,原来在逃亡途中,自己也能有这般的兴致。卫长声又招呼道:“顾姑娘,你要不要出来坐坐?”伸手又递过一件蓑衣。
在车里坐了几天,确实有些气闷,顾碧城未想卫长声倒想得这般周到,笑道:“多谢了。”顺手把蓑衣往身上一披,也坐了出来。风帘卷着雨丝扑打在她面上,雨水沾在口中,竟有种甜丝丝的味道。
卫长声放慢了速度,看一株春水畔的梨花,口中则道:“有个朋友给我说过这样两句诗,随遇而安无不可,人间处处有花香。我觉得很有道理,切莫管前路如何,走到哪一处,哪一处的花便是了。”
顾碧城笑道:“这首诗我也曾听过,人本过客来无处,休说故里在何方。随遇而安无不可,人间处处有花香……”忽然间她口气一顿,把最后两句默默念了两遍,发现自己虽熟读此诗,却直到此刻,方晓得最后两句的韵味,终于她慢慢抬头笑道,“多谢卫三公子指教。”
卫长声微微一笑:“不敢当。”
二人相视一笑,竟映出了一分投契。然而就在这时,顾碧城忽觉身后劲风呼啸,连忙把头一低,一支飞镖穿过车篷打了进来,车里的一杯茶水被打得粉碎,顾碧城眉头一皱,手指微动,碧蚕丝如行云流水一般脱袖而出,卷起飞镖,竟自先前车篷穿出的孔洞中倒飞而出。只听车外“啊”的一声叫,想是那发镖的人反而着了道儿。
就在这时,车外也传来金铁交鸣之声,随即也有人痛呼出声,顾碧城掀开车帘向外一看,见一个骑马的汉子被卫长声打落马下,那人显是脾气暴躁,也不顾卫长声身份,从地上爬起来便指着他怒骂道:“卫三,你包庇这个妖女!”一展眼恰见到掀开车帘的顾碧城,而色夺人,胜于江南美景,便续道,“你定是被这妖女的美貌迷惑!这妖女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世家的声名也不要了,这么护着她!”
这话就说得很不好听了,卫长声也不急,反笑道:“顾姑娘是个女子,又生得美,你可以这般说;若顾姑娘是个男子可如何是好,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有断袖之癖啊?”顾碧城听了那人的话本来气恼,听卫长声这么一说,没绷住,笑了。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卫长声能这么回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一想自己武功又不是人家对手,只得翻身上马,招呼身后那被顾碧城打伤的同伴一同离去。
卫长声看着二人离去,向顾碧城赞了一句:“顾姑娘好身手,若有下次,还要有劳顾姑娘了!”
其实是他一路护送顾碧城,但他反说要请顾碧城帮忙出手,这般一说,顾碧城觉得自己并不是无所事事要人保护,心里就舒服许多。便笑道:“这个自然。”
两人都没提忽然来袭的这两个人,这一路上行走,卫长声自然是小心避开江南武林人士,可是如今大半个江南的人都在寻找他们,既碰上了第一伙,第二伙、第三伙可也为时不远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两人又碰上了第二伙人,这一次围攻他们的人共有五个,武功并不算多么高明,顾碧城一束碧蚕丝点中了其中两个的穴道。卫长声剑未出鞘,赶跑了剩下的三个。
两人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赶来了三四个人,这一次虽然也是轻易将其打退,卫长声却皱了皱眉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三下五除二地将两匹马从马车上解下,拣了些重要的物品放在马身上,拍拍玉花骢笑道:“老伙计,带顾姑娘一程,你不介意吧。”说罢向顾碧城一笑,“顾姑娘,请上马吧。”自己却翻身上了另外一匹寻常的坐骑。
顾碧城心中感念,但卫长声助她已有许多,她也不作态推却.翻身上马。
二人弃了马车之后,行动自然比之前迅速了不少,卫长声又改走另一条小路,一直到正午也无人发现。两人找了路边一个面铺下马,卫长声要了一碗虾脑面,顾碧城要了一碗鸡汤面,筷子刚刚拿起来,又被卫长声放了下来,叹道:“怎么连一碗面都不让人吃了呢?”
这次来者共有五人,身着蓝衣,手中各持一把长剑,这些宝剑较之一般长剑还要长出一截,正是嵩山派的佩剑,这五个人年纪皆是甚轻,面上透出一种骄傲的神气。
三年前,殷浮白曾怒闯七大剑门,在嵩山派,他当着嵩山掌门钱万钧的面一剑刺死钱万钧的侄儿钱之栋。诚然钱之栋是自作自受,可钱万钧日后思及殷浮白视嵩山派于无物,亦是暗自骇然,在此之后,钱万钧特意选出嵩山派中五个剑法出众的年轻人,设立一种剑阵,这五个人被称为“嵩山五子”,出道未久,在江湖上已颇有名气。没想到,他们也下了江南。
此时,那嵩山五子中的老大便倨傲地看向卫长声:“卫三公子,请你束手就擒吧。”
就算殷浮白站在这里,也不会对卫长声这么说话,卫长声可也不气,一脸笑意:“对不住,请问您是哪一位?”
那人瞬间冷了一张脸:“我叫钱才骏,卫三,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的天下了!”
卫长声这次连话都懒得和他说了.只和顾碧城道:“顾姑娘,你身上有伤,还是先用饭吧,下一次再请出手。”
顾碧城笑了一笑:“好。”真真拿起筷子便吃。
周围人等一见这里竟要动手,无不吓得起身就跑,卫长声自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掷给老板:“抱歉,扰了您的生意。”
这一锭银子就算买下这小面铺也够了,老板拾起银子,亦是赶快离开。卫长声铮然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淡黄佩剑。钱之骏见他拔剑,忙喝了一声:“布阵!”
嵩山五子霎时脚下一齐动作,欲成五行之势,这是钱之栋苦心研究出的阵法,五行方位一成,嵩山五子之间彼此掩映,进攻防守皆有一定之规。被逼入阵势之人不管再怎么厉害,也逃不过嵩山五子一重又一重的追杀。
这套阵法五人在嵩山上足足演练了三年,下山之后,遇到一众江湖人物,在他们的阵法下也皆是弃剑投降。钱之骏心中暗想:你卫长声固然名气大些,出身好些,可又怎能抵挡我们阵法之威?
他心中是这样想法,然而卫长声却根本就没和他们拼阵法。
就在五行阵法势成之前,淡黄剑光如雨纷飞,杂而不乱,快而有序。嵩山五子只觉那剑光仿佛闪电一般,竟是同时而至,五人不及抵挡,一并中招,“哎呀”之声不一而足,五柄长剑也一并落到了地上。
卫长声足尖一点,五柄长剑被他叮叮当当都挑到了空中,随即左手一捞,一一接住又掷到身后,他只是随手轻掷,那五柄长剑在落地之后,剑身却均是深没在泥土之中,只留一个剑柄在外摇晃不休。这份内力,实在是令人动容。
嵩山五子的脸上也都变了颜色。钱才骏怒道:“你你你……乘人之危!我们阵势未成你就动手!”说完这话自己觉得都不对,卫长声若不是先发制人,哪能胜得这么干净利落?再说江湖上比武动手,你自己窥不到先机,那便是技不如人,还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对手?
卫长声面带笑意看着他,轻轻一弹长生剑的剑刃,如若龙吟。钱才骏一张面皮臊得通红,他怒视了卫长声一眼,也不好意思再去拔剑,带着剩余的嵩山四子转身便走。
这时,顾碧城一碗鸡汤面才吃到一半,而卫长声的虾脑面犹自温热,她笑着拍了拍座位:“卫三公子,请过来用餐。”
这一碗面吃完,两人也都坐着没动,卫长声道:“顾姑娘,我方才思量,咱们既然已被江南的武林人物知道在这一带,纵然换马而行,只怕也免不了一些麻烦。况且顾姑娘身上伤势未愈,这样行走也不甚妥当,我心中倒有一个计较。”
顾碧城便道:“不瞒卫三公子,我也有个想法,倒不知是不是合适。”
卫长声笑道:“也罢,那咱们不如各自将主意写下,看看是不是一样。”
于是两人用筷子蘸了冷茶,各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随后两人同时把手打开,一看,不由都笑了。
卫长声写的是-.“明月城。”顾碧城写的却是:“海船。”
离此不远便是明月城,有港口可乘海船,直接便到北方。卫长声笑道:“难得顾姑娘与我心意相通,这便走吧!”
二人打马上路,这一次路上阻碍并不多。天未擦黑,两人已赶到了明月城,先寻了一间客栈休息,随后卫长声来到海港处,巧得很,恰有一艘海船明天一早出发,卫长声银子开路,定下了两个舱位,又回到了客栈。没曾想,顾碧城并不在房间里。
虽知顾碧城武功不俗,卫长声却也不免担心,正想出去寻觅,却见顾碧城一上一下抛着块银子走了进来,卫长声忙上前道:“顾姑娘,你去了哪里?”顾碧城道:“把马卖了。”说着又是一抛那块银子。卫长声一惊:“啊?”卫三公子倒少见这般吃惊神态,顾碧城忍不住笑起来:“我没卖你的玉花骢,是另外一匹马。咱们上船,那匹马也没用了不是。倒不如先卖了,补贴些路费。”卫长声世家出身,不说视银钱如粪土倒也相差不远,他只顾得订船,倒没想到处理多余马匹的事情,不由也笑道:“原来顾姑娘还是理家的一把好手。”顾碧城笑道:“卫三公子家大业大,不计较这点小钱。我在江南卖字时可赚不了多少银两,自然要精打细算。”此时她放下心绪,说到当年在江南之事时也十分坦然。卫长声拱手道:“哪里哪里,钱财大事,是我粗率,以后还是请你来掌家吧。”他是个性情洒脱的人,并不计较那些小节,因此这句话也是脱口而出,并未多作思量,偏巧这个时候,有一对同是住店的夫妇经过听到,那妻子便埋怨丈夫道:“你看看人家,倒是主动让媳妇把着钱呢,就你这般小气!”他二人声音其实不大,但卫、顾两人皆是武学高手,耳目灵敏,却听得一清二楚,先前那些江湖人物对卫、顾二人横加指责,顾碧城还只是气恼而已,可听了这平凡的一对夫妻闲谈,顾碧城不知怎的,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幸而那丈夫便道:“莫乱讲,你看那女子梳的还是未嫁的发式,哪里是夫妻了?”
顾碧城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听那丈夫又道:“这定是私奔出门,因此那男的才让着女的,要我说,还是正经拜天地才是。”这一次,顾碧城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这个时候转身就走似乎是欲盖弥彰,但若留下,说不定那对夫妻还能说出些什么,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卫长声开口道:“顾姑娘,你之前可有坐过海船?我们到那边走走,我给你讲讲海上的事情。”
顾碧城连忙点头答应,两人沿着客栈的回廊一路走过去,卫长声面上神色不变,只为顾碧城讲解诸般海上事宜,顾碧城心中安慰,暗道刚才是我多想,卫三公子何许人也,只怕方才根本没留意那对夫妻的说话,便仔细倾听卫长声讲解,觉得颇长见识。
待到一切事宜都交代完毕,顾碧城便道:“既如此说,卫三公子,有些东西还需去采买才是。”
卫长声笑道:“好,明月城许多商铺关得也晚,我们去走走也无妨。”
只待二人准备出门之时,卫长声忽然笑着,向顾碧城说道:“顾姑娘,旁人那议论的话,不过是他们不知情随口而说,不必在意。”
原来他听到了!“唰”地一下,顾碧城的脸又红了。
这一夜平安无事,第二日清晨,两人牵了玉花骢,来到海港码头,此时离开船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寄存了玉花骢,在港口附近闲走。便在这时,有人低笑一声:“顾左使,你果然在这里。”
这声音十分熟悉,顾碧城缓缓抬头望去,便看到魔教右使风入松立于面前,在他身后,手持大斧的巨灵神呼延长与一身白衣的聂如云紧紧相随。
“我听闻江南武林人士说了你们行踪,便想,顾左使这是要北上啊,又想你们行踪既已败露,若是我,可不会再从陆路走了,因此便在这里等候。还好,二位并没让我等太久。”
此人能这般准确地推断出顾碧城行踪,实是个人物。顾碧城神色平淡:“风右使来得好,我也正想和你请教几个问题,我兄长到底是生是死?他是与殷浮白相斗出事,还是由于教中内乱?”.
风入松倒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质问,且问的问题又是这般尖锐。尚未开口,一旁的聂如云忽然道:“眼下教中内乱是真,却是因为教主不在的缘故,他若在时,谁能撼动他的位置?”
聂如云忽然开口,却是出乎众人的意料。这时风入松也醒悟过来,怒道:“顾左使,你莫非是不信我之前一番言语么?”顾碧城冷笑道:“我之前言道倾城印并不在我身上,风右使不是也不信么?”风入松还之冷笑:“教内不见倾城印半分踪影,谁不知教主生前最疼的是你,不在你身上,又在哪里?”
这句话却是令顾碧城一惊:“什么话,兄长平素对我冷淡……”风入松嘿嘿冷笑,打断她的话:“莫说废话,倾城印你交是不交?”
一旁的卫长声便笑道:“慢来慢来,风右使,你这般说话是当我不存在么?”
风入松自然知道此番前来,必然要与卫长声有一场恶战,便和呼延长、聂如云二人使了个眼色,方道:“卫三公子在这里,风某自然不敢小觑,这般看来,卫三公子是执意要插手我教的内务了?”
这话说的就有深意,卫长声若再与风入松动手,惹的便是整个魔教。可长生剑岂是一句话便为人挟持之人,他反手拔剑,笑道:“用这些言语小道,可是有失风右使的身份啊。”
风入松哼了一声,同样拔出西岭剑,两道剑光飞舞如雪,二人已是战在一处。
另一边,呼延长乃是十分忠心于风入松之人,便也举起大斧,向顾碧城而来。他身高力大,本是难以对付的一个人。但顾碧城在教中多年,对这些人的武功优劣之处皆是十分熟悉。呼延长优点明显,劣势也是突出。因此先前在孟家厅堂上,她第一个出手对付的便是呼延长。此时亦不例外,她纵身一跃,身子已换了方位,碧蚕丝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
她这方位换得巧妙,呼延长、聂如云若要面向于她,恰好也就面对了阳光,那碧蚕丝本就幼细,日光一映,几近透明,旁人哪里看得分明。聂如云铁扇飞舞不定,遮住身前要害;呼延长亦是大斧上下翻飞,生怕顾碧城偷袭。
顾碧城银丝乱点,窥着呼延长穴位,如雨打芭蕉一般。呼延长本就头疼她这诡异兵器,不由怒吼道:“怎的全奔着我一个来!老聂你还不帮忙!”话音未落,面前银光忽然消失,他长出一口气,却惊见面前的顾碧城也已消失不见。
“顾……”他刚说了这一个字,忽觉背后一痛,大斧砰然落地,却是已被顾碧城点中了身后穴道。
顾碧城站在他身后,手指微动,碧蚕丝已然收回掌中。一身白衣的聂如云就站在她面前,她却并没有急着出手,反而凝视聂如云半晌:“聂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聂如云看了她片刻,居然点一点头:“好。”
须知顾碧城兵器乃是呼延长克星,风入松为何又偏带他出门?呼延长对风入松忠心耿耿是其一,其二,却是因为有聂如云在旁相助,恰好弥补了呼延长的劣势。然而方才顾碧城与二人对峙,.聂如云虽然出手,却是以自保为主。加上之前聂如云忽然开口,顾碧城直觉,聂如云与风入松似有不同,多半是有话想与她说。
此时卫长声与风入松正斗得酣畅,并未留意到这边情景,聂如云轻轻一跃,已来到码头上一堆木料之后,顾碧城随之而来,低声道:“聂先生,我想问你,教中到底发生何事,我兄长果真是与殷浮白比剑身死了么?”
聂如云看着她双眼,道:“是。”
顾碧城不由踉跄一步,聂如云与呼延长不同,他虽与呼延长并称为右使座下双杰,其实自有一片势力,为人亦是少有虚言。顾碧城听他这一个字,却比之前听得风入松一番话都要震惊。但她随即便镇静了神色,道:“我想听其中细节,还请聂先生说明。”
聂如云也不犹豫,道:“两年之前,昆仑掌门长青子生了一场重病,教主有意趁机进军中原。”
顾碧城又是一惊,昆仑掌门长青子乃是武林名宿,在兵器谱上与殷浮白齐名。这些年来,魔教虽然于中原武林多有进犯,却并不曾真正大肆进攻,多是昆仑阻挡之功。但顾碧城却惊讶道:“兄长此举,为何我从未听闻?”
聂如云淡淡一笑:“左使自然不会听闻,因此事只有教主、我、风右使三人知晓。
“当日教主带着右使与我三人同去北疆游历,恰听闻长青子病重消息。教主十分欣喜,便与我二人计议如何趁此良机,进攻中原。教主运筹帷幄,一桩桩一件件都想得十分周全,我与右使也间或补充些建议,待到月上中天之时,已是全盘计较得当,只待回归教门,便可派遣人手。
“当时教主十分得意,起身长啸一声,震动四野。我二人感慨于教主神功,自然也起身恭贺,偏在这时,传来一声十分清脆的琵琶声,教主的啸声是隐含着内力在里面的,可不知怎的,竟压不下那琵琶。
“我与风右使二人自然十分惊异,当时我们身处旷野之中,又均是武功高手,怎会有人接近而我们未曾察觉?更何况我们当时商讨的大计,又岂是能让一般人听到的?就在这时,有个蓝衣书生抱着一柄琵琶,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我一见他,更是惊讶,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武功!”
荒郊四野、诡异琵琶、不会武功的书生……顾碧城原不知有这许多缘由,听到这里,也是十分惊异。聂如云并不乱卖关子,又道:“那书生见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动容,只笑道,‘这位想必是顾探花了?’
“我听了他这称呼,亦觉不对。教主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可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称一声‘顾教主’的?此人不卑不亢,必不是寻常人物。只听他又笑道,你们方才的说话,我可都听到了!
“这一句话一出,我吃惊不小,风右使当时便动了杀意。可是教主不愧是教主,他并没有如何惊讶,只背着手,眼风溜也不溜那书生一眼,‘你听到了,那又能怎样呢?’
“书生手指随便拨着琵琶,笑道,也不怎样,只是我听到了,便想阻上一阻。此时我不免觉得他言语夸大,也开口笑道:‘用你的琵琶阻么?’书生笑道:‘当然不是。’就在他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一道白色身影忽然自他身后激射而出,一道剑光真和流水一般,泼洒天际。我与风右使立即警觉,各持兵器相对。可那人却已贴近我二人身前切近,流水剑光寸寸而来。我自诩武功尚有些可观之处,可是那一日里,不到三招,便已败在那人剑下,被他点中了穴道。”
听至这里,顾碧城不由脱口而出:“殷浮白!”
“正是他。”聂如云苦笑道,“我被点中穴道之后,便是人事不知。风右使支撑的时间,想必要比我长上一些吧——只是也不过如此。当我二人醒来之时,教主已然不见踪影,唯有那蓝衫书生仍在切近,他告诉我们,教主与殷浮白比剑,已然身死。”他看了顾碧城叹道:“是啊,我是没有亲眼看到教主的死,也没有看到他的尸身。可是那周遭恰有一处极高的山崖,若说教主的尸身在那之下,亦说得通,而那山崖极高,我与风右使也无法下去探看。”
聂如云轻功极其高明,若他也无法下去,那教中只怕也无人能做到了。聂如云又补充一句:“何况,以殷浮白……”
何况,以殷浮白的身份,他亦不至欺骗于我。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顾碧城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一句:“那是在何处?”
“北疆红树林东北,断崖之侧。”聂如云并未隐瞒,随即又问道,“顾左使,你可知我为何要向你透露这些事情?”不待顾碧城回答,他便续道,“我说这些,是希望顾左使能将倾城印交给风右使。”
顾碧城并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句话,不由愕然。却听聂如云道:“顾左使也晓得教中情形,往日皆靠着教主威严方才弹压的下一众高手,如今教主已逝,四大长老武功虽高,却是暮气沉沉。三位坛主中,金可望出身西域,早有思归之意;阮名达贪财,名声不好;无余子人虽仗义,却限制在武功不及,众人难以服气。眼前教中,相对有能力,有身份继承教主之位的只有风右使一人,难道顾左使你真想看着教派分崩离析么?”
聂如云言辞恳切,这一番话,也确实令顾碧城心绪为之震动,她叹了一口气:“聂先生,我明了你的意思,只是,倾城印确实不在我的身上。”
聂如云面色一变,看着顾碧城:“顾左使,你这般说,莫非是亦对教主之位有意么?须知你三年前已宣布离开教中,这是绝大一个把柄,倘若你亦加入角逐,只会令局势更混乱。”
顾碧城真没想到聂如云竟误会到了这里,解释数句,聂如云只不肯信,到后来她亦是恼怒:“我话已说到这里,你若不信,便在手上见个真章!”说罢,手中银丝一闪,碧蚕丝于日光下若隐若现,聂如云不比呼延长,轻功硬功皆属一流,自己与他对敌,需得谨慎小心。
聂如云亦知面前这女子虽然伤势未愈,昔日在教中武功却属一流,亦是不敢轻忽。
就在二人对峙,局势一触即发之时,一道身影忽然飘落二人中间,白衣绿佩,淡黄长剑虽已入鞘,在日光下却自有威仪,正是卫长声,他笑道:“怎么,聂先生与顾姑娘在商量些什么?”
聂如云一见卫长声出现在这里,便知风入松必是落败了。心中也不由感慨,这卫长声于兵器谱上排名第五,果真是不同寻常,自己对上一个顾碧城本无胜算,再加上一个卫长声,可是必败无疑,拱一拱手道:“该谈的都已谈了,后会有期。”随后身形一掠,已消失在数丈以外。
卫长声看了他背影笑道:“这人倒是有眼色。”
顾碧城道:“风右使……”
“中了我一剑,大抵是走了。”卫长声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并不以击败魔教右使为一件大事。顾碧城却知绝非这般轻易,便道:“卫三公子的千林万壑剑可是更上一层楼了么?”
卫长声摇了摇头:“哪里,如今不过略窥门径而已。”他自是说自十七岁练就干林万壑剑第二层之后,第三层始终未曾达大圆满之境。然而卫家至今也没有一人对第三层有所领悟,他能略窥门径,那已是极高的成就了。
随后卫长声便笑道:“且不说这些,船快开了,咱们走吧。”
顾碧城回之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