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轻扬,海水碧蓝。
卫长声与顾碧城二人,如今已在海上度过了三日。
船舱狭窄,就算二人包的已是一等的房间,拘束在里面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因此白日里两人经常到甲板上坐上一坐,顾碧城出身魔教,个性又远比一般女子开阔,有时卫长声便带一壶酒来,两人面向大海,浅酌数杯,也是一件开怀之事。
这一日亦是如此,卫长声带来的酒瓶外表粗劣,入口却是火辣顺滑,顾碧城不由赞道:“卫三公子从哪里弄来的好酒?”
卫长声笑道:“二十个铜板从一个水手那里换来的,说是他自家酿的。”
顾碧城惊道:“二十个铜板就能换来这样的好酒?”
卫长声笑道:“是啊,那水手原说这酒不过是自家酿的,不值什么钱,我若多给钱,他便不肯。”
顾碧城含笑听了,知道卫长声必定还有话讲,果然卫长声续道:“他既这般说,我也只好给他二十个铜板,然后听说他有个小女儿,便送了他一块玉佩给那女孩儿当嫁妆。”
顾碧城一低头,果然见到卫长声压衣的玉佩已经不见,不由大笑:“好个卫三公子!”举起手中酒杯,与卫长声对饮了一杯酒。
二人喝了两杯,又聊到了那天聂如云与顾碧城所说之事,这些事情顾碧城都已说与卫长声,只有一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聂如云和风入松都坚信倾城印在我手中?平日里兄长对我很是冷淡,有顾家血缘的人又非我一个,怎的他二人都咬准了我不放?”
卫长声笑道:“顾教主与你乃是兄妹,为何顾姑娘反说你们关系不好?”
这其中缘由,之前顾碧城曾与卫长声粗略一谈,此时也就更不忌讳,道:“一来我两人并非同母,年纪又差了十多岁,因此感情并不亲密;二来教派之中,我对兄长许多做法并不赞同,后来更因此离开教门;三来兄长惊才绝艳,武功招式,看过一遍便能熟记于心,依样而使,我却要笨拙得多,总要学上几遍才成。因此兄长对我也便不大耐烦,我的武功也多是教中长老传授。”
卫长声听了笑道:“学上几遍就会,照我看这已经是很好的天赋了。像顾教主这般的人,我一共也只见过两个而已。”顾碧城不免有些好奇:“是哪两个?”卫长声遭:“第一个,便是带我去北疆深沉雪那位书生好友。他年纪已老,也不懂武功,不过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先不去谈他;第二个,便是殷浮白。”
顾碧城虽常听到殷浮白的名声,却不晓得他竟有这般的本事,不由惊讶:“原来殷浮白也能如此?”卫长声笑道:“是啊,说起来,他初出道时我便见过他,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便凭着这样的本事在泰山峰顶两战成名,只是他能成为兵器谱榜首,却是凭着他自创的一套寸灰剑法。这套剑法于方寸之间争辉,在极短距离内便可威力极大,打破天下一切剑法内力的藩篱,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顾碧城不免便想到聂如云与她讲述之事,感慨道:“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天才。”
她不过是有感而发,然而话音未落,忽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家护法,自然是十分的了得。”一个一身皂衫的中年剑客便走了出来,此人一张极长的脸,正是那曾在孟家婚礼上出现过的常不修。
当时婚礼上宾客许多,顾碧城自是不记得他,卫长声却是与他熟识的样子,笑道:“老常,原来是你。”
常不修撇嘴道:“不是我又是谁呢。”原来殷浮白出身于一个名为“沧浪水”的门派,更曾担任过这个门派的总护法,而常不修亦是沧浪水中人。顾碧城虽不晓得这些缘故,倒也看出这人许是和殷浮白有些关系的。
却听常不修道:“没想到卫三公子你也搭了海船,不过顾姑娘在这儿,到是不出我的意料。江湖上都传言你卫长声是被美色所惑,这个话我就不信,有严副门主在,你怎么能呢!”这个话,倒是令顾碧城听得一惊,她并不知卫长声原是有意中人的。但又一想,卫长声怎就不能有意中人呢?却听卫长声一笑,并没有否认,反倒是大大方方地问道:“严副门主最近可好?”
“好得很啊!”常不修大声道。
二人一问一答,说的都是那“严副门主”之事,顾碧城并不了解这位严副门主为何,也插不上话,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憋闷,索性在一旁自斟自饮起来,又听常不修在那里絮絮叨叨地道:“其实婚礼那天我也在场,我没出手,自觉和那些人已是没有同流合污,但是和卫三公子你一比,我又觉得大为不如了,我虽然看不惯,可也没和他们作对啊……”
这人一张嘴确实不好,当着顾碧城的面儿,就大谈当日婚礼之事,也难怪江湖中人给他改了常不修这名字。顾碧城也懒得再听,只一杯一杯喝着滔,过一会听常不修道:“咦,卫三公子,你们倒有酒喝,我也喝上一杯。”便伸手去拿,入手却是个空瓶子,惊讶道,“顾姑娘你好酒量,这一会儿就喝完了?”
顾碧城也不耐烦和他多说话,只道:“是啊,我回去躺躺。”真就站起身回船舱了。常不修看着她背影嘀咕道:“真是魔教中人,行事也没个礼数。”
这酒后劲不小,顾碧城回去之后,饱饱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黑了,顾碧城随便吃了几口晚餐,觉得困在船舱里很不畅快,便又推开舱门,向甲板上走去。
夜风清凉,带着咸味儿的海风扑在面上,令人感觉十分爽快。碧蓝夜空中,已经出现了一点一点的星子。星子下,立着一个身佩淡黄长剑的白衣人。
那人身上的绿玉佩已经不见,却掩不住他一身的贵气,正是卫长声。顾碧城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她自己都奇怪,我退这
一步,到底所为何来?
这一步之退,卫长声看得分明,却只作未知,反笑道:“顾姑娘也出来走走?”
顾碧城便笑道:“可不是。”便又上前,与卫长声并肩走在一处。
夜色一点点地浸染开来,星子亦是越来越多,如若宝石撒满天际,卫长声先开口笑道:“其实我在这里,也是为了等顾姑娘说几句话的。”
“哦?”顾碧城抬起眼睛,目光中有些诧异。
“关于顾姑娘和令兄之间的事情,我之前本想说,却因那位常先生来了,并未说成。我想,令兄对顾姑娘应当是爱护有加的。”
顾碧城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样一件事,也没想到他得出的是这样一个结论,不由问道:“卫三公子为何这般说?”
卫长声道:“许多人,不应看他说了什么,而应看他做了什么。我先问一句,顾家除了顾姑娘,可还有与令兄有血缘关系之人?”
顾碧城道:“自然有。”
卫长声笑道:“这便是了,左使一位何等尊重,顾教主却把这位置给了你。”
顾碧城的心怦然一跳,她担任左使时尚不满二十,然而当时教中却无一人反对,之后她担任左使数年,教中亦是无人敢轻忽于她,现在想来,莫非是有人在背后弹压不成……刚想到这里,卫长声又道:“碧蚕丝何等重宝,顾教主却也交给了顾姑娘。”
顾碧城骤然停下了脚步,当日里为得到这束碧蚕丝,魔教里连折了五六名好手,谁想碧蚕丝到手之后,顾玉京只道一句“也没什么要紧”,便顺手掷给了自己,当时自己只当是兄长对此物不屑,可是这些年这件神兵之犀利,却是清清楚楚看在自己的眼里。
卫长声复又笑道:“我听说顾教主的脾气,是十分激烈,可是他却任由顾姑娘与他意见相悖,更放你离开教中。”
响鼓不用重锤,卫长声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说出来,实是令顾碧城震动不已,之前她只觉兄长对自己态度冷淡,又不喜与自己接触,因此一直当顾玉京对已不喜。可是按卫长声这般推论,难不成顾玉京对自己竟是十分重视?这如何可能?可若说不可能,卫长声所说这些又当如何解释?风入松等人又为何坚信倾城印是在自己手中?
她竭力回忆起过去与顾玉京相处经过,可回忆了半天,不过是寥寥数字、一张冷脸。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不由便叹了口气。卫长声在一旁看得分明,却不再就此事多说。而是转了个话题。
“还有一事,我需与顾姑娘说明。多年前,我确是对沧浪水的严副门主十分倾慕,后来还曾在昆仑山下的小酒馆向她一诉衷情。”
听了这句话,顾碧城不知怎的,就有些不愿意听下去,便敷衍道:“卫三公子性情洒脱豁达,又仗义豪侠,想必是得到佳人心许了。”
卫长声听了她说话,却笑了起来。顾碧城被他笑得莫明其妙,心道自己这句话到底有何可笑之处?她却不知,卫长声自行走江湖以来,赞他出身名门者有之,赞他相貌俊美者有之,赞他武功高明者更是大大的有之,偏顾碧城赞的只是他性情,却让他心中觉得十分爽快。
他止了笑声,一本正经地道:“严副门主听了之后,当场便拒绝了我。数年之后,她与沧浪水的龙门主,也便是她师兄成婚,二人自是佳偶天成。我听了很是高兴,二人成婚之曰,也曾前去道贺。”
这结果真是令人料想不到,顾碧城万没想到卫长声也能被人拒绝,而且……
“你听了很是高兴?”她忍不住问了一遍。
“严副门主既能与有情之人相伴终生,我自是为她欢喜。若喜爱一个人,理应盼着她好,难道还要盼着她伤心的?”
顾碧城瞪着卫长声,可细一想,却又觉得这番话竟是无可辩驳,可世间的人,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个呢?她试探着问道:“那严副门主……”
“放下了。”卫长声坦然道。既是成婚,便已放下。
若是旁人说这个话,顾碧城未必能信,可是卫长声说了,顾碧城却觉得,他是一定说到做到的。
海风渐起,船身摇曳不休,卫长声道:“顾姑娘,眼见风大了,不如回去吧。”顾碧城也觉有些寒意,正要转身,谁想船身又大力摇曳了一下,她险些摔倒,卫长声忙伸手扶住她,奇道,“风浪明明不大,船怎摇得这般厉害?”
两人都注目到海水之上,月色之下,白曰里碧蓝的海水此时呈现出一种浅黑的颜色,看不出个所以然,顾碧城猜测着道:“难不成是刚才撞上了大鱼?”
卫长声面色却严肃起来:“若真是大鱼,倒还好说,我只怕……”
刚说到这里,船身忽然又大力摇晃了一下,纵是以卫、顾二人武功,也不得不扶住船舷,随后船身不再晃动,周遭一切,归于诡异的一片静谧。卫长声面色忽然一变:“不好!“
顾碧城先前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后也反应过来,这船,竟是忽然停了下来。
海面纵使再怎么安静,总还是隐隐的有些波涛,一艘船就算停在海里,前后总要有些晃动,可如今这艘船却仿佛停在陆地上一般,竟是没有丝毫移动!那只说明一件事,在海里,有一样力气极大的东西禁锢住了它!
卫长声面色沉肃,正要开口,顾碧城忽见他身后有一样东西蠕蠕而动,奇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跃而起,手中碧蚕丝随之迸射而出,卫长声身后的异物霎时已被她的碧蚕丝穿了一个小洞,只是碧蚕丝极细,那样东西竟似并无所觉一样,依旧蠕动不休,看上去极是恶心。顾碧城一不做二不休,碧蚕丝一转一扭,将那样物事紧紧缠住,随后手上加力,那样物事竟被她从中央勒成两段!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断了的那一截依旧动个不休,倒好像有生命一般。
“这是什么鬼东西?”顾碧城直皱眉头,见那段物事有手臂粗细,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又生长了许多吸盘,一伸一缩,令人作呕。卫长声凝神看了,面色更加凝重:“不好!”顾碧城知他周游天下,见识广泛,忙问道:“这是什么?”
卫长声皱紧眉头:“我听闻有一种深海怪物,力大无比,甚至可将大船拖至海底,刚才那样物事不过是那怪物的一段触须,只怕还有更多的触须要上来……”刚说到这里,竟真的又有两根手臂粗细的触须沿着船身爬了上来,其中一条正面朝着卫长声卷了上去,另外一条竟还会包抄,从卫长声身后无声无息便袭击过来。
这也就是卫长声出身不凡,武学精湛,身后那段触须尚未接近,他手持长生剑在空中虚虚一抖,淡黄剑光霎时泼洒周遭,他身后那段触须先被一削两半,身前那段触须猛地向后一退,随即挺直空中,再一次猛攻过来。与此同时,竟又有两根触须从海底伸了出来!
卫长声手中不停,已无暇对顾碧城细细解说,只道:“顾姑娘,快去找……”他话没说完,顾碧城已先走了。
卫长声那句话没说完,顾碧城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先奔着常不修的船舱而去,今天常不修上床的早,此时已经睡熟了。顾碧城不管那些,见到床边茶杯里犹有半杯水,抄起来就泼到常不修脸上。常不修“啊”的一声,从梦中惊醒,一见到顾碧城坐在自己床边,吓了一跳:“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先前没救你,你就这么来找我麻烦?”顾碧城也不分辩,只道:“海底有一种怪物爬了上来,这船上你还会武功,快去相助卫三公子!否则只怕全船人都有危险!”
常不修睁着一双眼睛:“你开什么玩笑,什么怪物?”顾碧城不耐烦和他多说.何况这时也没时间和他多说,一伸手竟把常不修从床上拎了起来,又把床边的佩剑往他怀里一塞:“快跟我走!”
她武功本在常不修之上,这样一拎一拽,常不修竟然无法反抗,不由得冲冲大怒,口中骂个不休,这人本就嘴损,刻意一骂,更了不得。顾碧城全不在乎,一直到了甲板上,才把他丢下来:“自己看!”
这时触须已有六七条之多,其中粗的已有大腿粗细,卫长声一人与之相抗,已不似之前那般轻松,常不修只看得瞠目结舌:“这、这这……”顾碧城怒道:“这什么,你也是个男人,还不上去帮忙!”
常不修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个女子这么叱骂的一天,最糟的是自己还没法反驳,他摸摸鼻子,抄起宝剑就冲了上去。他嘴虽不好,却也是个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卫长声的压力也因此减轻许多。
顾碧城却不停留,她转身又往下冲,刚走两步,忽又想到一事,伸手捡了一小截还在扭动的触须,这才离开。常不修在一旁看了,不由道:“我的天,这东西她一个年轻姑娘也敢拿。”说完自己先甩了一下左手,倒好像那东西趴在他手上一般。
顾碧城自然不是随便捡这东西来玩,她冲到船主房间,将其叫醒后把此事说了一遍,又拿出触须为证。幸而这船主是个有见识的人,见到那触须虽白了一张脸,却并没有怀疑:“这东西~……老一辈人都说是深海里才有的,怎的倒爬上了我们的船……”忙去吩咐水手快去开船,却又被顾碧城拦住:“你身边可有什么能干的人,船上这些人也得安抚下来才是!”
这船主并不是没有才干的人,被顾碧城一拦,冷静几分,便叫自己身边两个副手去安抚船上乘客,又拨出几个力大的水手,去甲板上协助常不修等人。
顾碧城暗自点头,只要这船长不乱,便是还有希望。谁想这个时候,船身忽地剧烈一晃,饶是她身有武功,也险些摔倒在地,那船主面色更是不好:“难道那怪物已经……”
顾碧城一伸手把他拽了起来,厉声道:“别慌!我去看看。”身形一掠,便向甲板上去,这一路上,船身又剧烈摇晃数次,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正在用力拖曳一般。顾碧城暗叫不妙,速度更快了几分。
待到甲板上一看,纵是顾碧城心里已有准备,也不由为面前的景象惊呆,十余条触须沿着船舷攀爬上来,卫长声正与其中最大的一条搏杀,那条触须竟有一人粗细,名震天下的长生剑在它面前也变得渺小起来。而另一边的常不修,竟已被一条触须拦腰卷住。顾碧城面色一变,欲待上前,忽又想起此时这些触须已然极粗,碧蚕丝再想从中截断已经不易。她一抬眼,恰扫到甲板一侧撂着一把斧子,便抄在手里,朝着那触须便劈了过去!
那斧子很是锋锐,一劈之下,那根触须从中央断成两截,但顾碧城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常不修连衣服也没被劈破一点儿,只是他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原来那触须上还有许多倒钩,常不修疼得龇牙咧嘴,可也强挺着没叫出声,只向顾碧城道:“顾姑娘,你好样的,是条汉子!”
顾碧城手抄大斧,被他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索性不再管他,大声问道:“这鬼东西有什么要害没有?”
常不修道:“你问我,我问谁?这鬼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是它的腿吧,有头没有,剁下来是不是没事了?”他二人口中说话,手中也不停歇,各自又除去了一根触须,顾碧城的手臂也被倒钩刮了一下,火辣辣地作痛。
二人虽有探讨,但默契地都不去问卫长声,只因卫长声所对付的那根触须,实是极大极凶猛的一根,纵是以长生剑之威,亦是不可小觑,卫长声白衣上已染了不少血渍,他虽已在那触须上砍出了数个缺口,却难以将其制服。
月光明亮,海水在银月下映出点点星芒,这是何等美好的一副景象,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的美好下,竟隐藏着一场生死搏杀!顾碧城虽与面前触须相斗,眼角余光却不时注视着卫长声那边情形,她心中焦急,只因已身面对敌手亦是强太,实难再有余力相助。
卫长声对敌情势虽然紧张,他的剑法却并没有因此而慌乱,干林万壑剑剑光如山,剑势若水,危难之中,仍不失挥洒俊秀之风。然而那怪物触须却也十分凶猛,其力道之大,便是江湖上内力最强的高手也不是它的对手;偏又十分灵活,那些变招诱招在它面前一概没用,就仿佛那触须上满身都是眼睛一般。
又斗片刻,顾碧城两人好容易除却了近半触须,压力大减,顾碧城招呼一声:“交给你了!”倒提大斧便要前去相助卫长声,偏在这时海水中一声Ⅱ向,又一条一人来粗的触须自海水中直跃出来,照着卫长声便砸了下去!
早先不过一条,便已令人头疼不已,如今两条触须同时进攻,这后果直是不堪设想。顾碧城与卫长声之间尚隔了一段距离,兼之那触须速度奇快,竟是不及相助。眼见两条触须朝着卫长声前后夹击,不由叫出声来:“卫长声!”
自他二人相识以来,她感念卫长声相助之义,素以“卫三公子”相称,然而在这生死关头,她忘却那许多顾忌,一声“卫长声”脱口而出,声音中十分惶急,十分关念,还有一分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
若是卫长声死了又当如何……...
若是卫长声死了,我不要这条命,也要杀了那怪物给他陪葬!
这想法不过一念之间,转瞬之间,那两条触须已到了卫长声面前,眼见卫长声就要死在那怪物手下,忽然间一道剑光若俊秀青山拔然而出,巍峨壮美之处令人难以逼视。虽不过是剑光,顾碧城却觉那青山宛然便在眼前一般。
剑光回环,来往四周,那秀丽山峦方才消失空中,再看卫长声身前身后,数十段触须滚落一地,卫长声竟是在方才一剑之内,毁却了那两条巨大触须。顾碧城又惊又喜,奔向前去:“卫三公子!”
这一剑之威固然巨大,然而卫长声却也耗力不小,若不是拄着长生剑,只怕便要倒在地上,那怪物的血都喷溅在他身上,说也奇怪,那血液竟是蓝色的。他白衣上海水灰尘,红蓝血液夹杂在一起,却是抬头一笑:“怎的不叫我卫长声了?”
顾碧城本意是要上前,却被这一笑映得生生定在原地。
天高地厚,月寒日暖,她再未曾见过哪个男子,有过这般惊艳的笑容。
然而就在下一刻,海水中同时竟又有十余条触须同时伸出,这十余条触须皆与方才卫长声斩却的一般大小粗细。顾碧城心头一沉,先前那两条已耗尽卫长声大半气力,这十余条同时出现,哪还有他们的活路?
偏在这时,他们身后一阵喧闹嘈杂,原来海船这一番动荡,到底还是有人听不得劝阻,跑上了甲板,又有几名被船长派上来帮忙的水手,见到那些巨大诡异的触须,无不惊声大叫,更有人四散奔跑,那诡异触须一条一个,已卷了三四个人入海。卫长声、常不修二人急忙上前营救,与那怪物又是一番搏杀。
顾碧城咬一咬牙,却并未上前,反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里面装的乃是十余颗圆滚滚的霹雳雷火弹。
这是她先前在江南所得,与孟家翻脸离开之时,她把这些雷火弹也一并带走。这些雷火弹威力奇大,只是引发时间较一般雷火弹长些,因此之前纵然危急,她也没有机会拿出使用。此刻她寻觅一圈,捡起甲板上一个空酒坛,把所有雷火弹点燃之后都塞了进去,随即把坛口塞住,奔到船舷处,朝着那些触须聚集之处,猛地掷了下去!这些雷火弹制作特别,入水不湿,时隔不久,只闻一声巨响,海水猛地动荡起来,海船大力一摇,船上诸人一并栽倒在地。五六条巨大触须直被炸飞到空中,余下的触须仿佛忽然没了生命,都滑落到海中。顾碧城靠坐在船舷处,身上被激起的海水打了个透湿,手指上全是血痕,方才那一阵震荡太过激烈,若不是她身有武功死死抓住船舷,只怕早已被打到了水里。
她方才举动,实在是行险,稍有不慎,只怕这海船倒要先被雷火弹击沉,只是这冒险一击,竟然侥幸得中,实在也是幸运至极。
她欲待起身,却觉双腿一阵颤抖,一时竟然难以动弹,就在这时,一双手用力一拉,把她从甲板上拉了起来:“顾碧城!”
那人正是长生剑卫长声,他拽着顾碧城不让她动弹:“你可真胆大,也……真厉害!”随后拍着她的肩,哈哈大笑起来。
随着他的笑声,顾碧城心情也舒畅起来:“你不是也叫我的名字了!”
卫长声一怔,又大笑起来。
两人笑声停歇,都想到此时并未脱离危险,正打算去告知船主迅速开船,却见方才平静的海面处忽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水流加急,一个磨盘大的不知什么物事浮到了海面之上,那物事甚是粗糙诡异,月下观之,似是还动了一动。
顾碧城一惊:“那……难道是那怪物的头?这家伙居然没死?”
卫长声拍一拍她的手,也不说话,只凝神观察,那漩涡越来越大,水流愈来愈急,时间不久,那深海巨怪的头部已显于海面以上,二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方才看到那磨盘大小的物事,竟只是它的一只眼睛而已!
而这怪物的另一只眼睛,却似乎被什么东西伤到,只留下十分丑陋的一个空洞。卫长声低声道:“这怪物竟是瞎了一只眼,难怪它从深海跑到这里……”一句未了,却听身前身后一阵惊呼,他环视周围,不知何时,海船周遭已竖起了许多触须,仿佛一座森林一般,将这艘海船团团包围在中间。常不修手中长剑落地,Ⅱ南喃念道:“今天……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不成?”
就算是卫长声,此刻一颗心也已沉了下去。
这不是人力可以抵挡之事,面对这深海巨怪,诚然他可以长生剑削去它的若干触须,可是面对它这等的包围,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抵挡?不要说救这一船人的性命,只怕就是保住顾碧城的一条命,也已经十分艰难。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惊呼:“你要做什么!”
卫长声骤然抬眼,只见空中一条绳索翻飞,原来就在他方才思索对策之时,顾碧城已然离开,她借助船上一条绳索之力,施展轻功已到了海上。
“卫长声,若我兄长还活着,日后到海边告诉我一声!”
她的身影如同一只义无反顾的海燕,眨眼间已到了那巨怪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