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年公子神态温雅,一见便令人生出好感。冯雪筝招呼他到火堆边坐下,又殷勤问道要不要喝一碗热汤。孟凡小声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青年公子接过热汤谢了,自己却没有喝,他拉住一脸好奇四处张望的年轻人,柔声道:“为雅,等下再看,先喝点东西。”
那年轻人倒也听话,坐到火堆旁捧起汤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也不辨滋味好坏,喝完了用袖子一抹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兄长。
青年公子点点头,年轻人一声欢呼,自去玩耍。冯雪筝心中诧异,又不便询问,他拱手道:“相逢便是有缘,小生冯雪筝,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青年公子还了一礼,笑意和煦:“原来是冯先生,在下姓庄,名静简,这是舍弟庄为雅。他身体有恙,不便见礼,还请冯先生见谅。”
冯雪筝道:“不要紧,不要紧,庄兄你太客气了。”
孟凡镖行出身,地位低微,吃过这些世家子弟苦头不少,对他们最无好感。此刻他听二人谈话,心想,什么庄兄,真真自来熟。他又觉“庄静简”与“庄为雅”这两个名字甚是耳熟,仔细寻思一番,不由哎呀一声。
这一边,冯雪筝已经和庄静简聊了起来,这其中却是冯雪筝说话为多,庄静简态度温和,言语却少,被问到为何来到北疆时,他只答道:“为舍弟寻治良医”。随后便笑问:“不知冯先生来此又是为何?”
冯雪筝便答道:“小生欲往深沉雪一行。”
刚刚想起庄静简究竟是何人的孟凡恨不得把他打死。
他找个借口,把冯雪筝拉到一旁,怒道:“我不是说过,不要讲去深沉雪的事!”
冯雪筝诧异问道:“小流星,你和我说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此事。可我和庄兄一见如故,友人之间私下聊聊,有何不可?”
孟凡冷笑:“你和他一见如故,他可和你一见如故?这些世家子弟都长了十七八个心眼,谁和你交心,再说这庄静简,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冯雪筝摇头道:”不知。”
孟凡差点吼出声来:“不知你就敢乱讲!”但毕竟庄静简还在附近,他只得勉强压抑怒气,低声道:“他是琳琅庄家的长房嫡子,是个惹不得的人物。按说家主的位置是他继承,谁想到他爹宠小儿子……嗒,就是那个庄为雅。”他指指正好奇地四处探望的年轻人:“椅子只有一把,两个人都要抢,眼下庄为雅变成痴呆,庄静简又一人带他到此,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冯雪筝道:“庄兄方才说,那位为雅公子是因为练功走火才会如此。”
孟凡怒道:“人人都像你这般天真?庄静简没从中出手才怪。”
冯雪筝奇道:“那他又为何带为雅公子前来求医?”
孟凡道:“他定是假借求医为名,带着庄为雅到这没人迹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弄死,不然以他的身份,怎么一个仆人都没带?”
冯雪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流星你果然江湖经验丰富。”
孟凡冷笑道:“这些世家大族的事儿,我见得太多了。”复又愁眉苦脸,“我们现在行迹被他撞破,他又知你要去深沉雪,这可怎么办?”
冯雪筝想问题的方向却与他大不相同:“琳琅庄家……他家的世传武学似乎是叫‘沂水春风’,听说练到第六层就难逢对手,看这庄公子面上一层美玉光芒隐隐流转,至少也练到第七层了。”
孟凡哼了一声道:“我可打不过他,现在只求他当你说去深沉雪不过是一时好奇。等下你可不要和他说话,更不要说我晓得去深沉雪的道路。”
冯雪筝答道:“是是是,就听你吩咐。”
冯雪筝转身向火堆走去,孟凡看他背影,想到他方才指点迷踪步一事,忽生疑虑,暗道这人不会是个高手,一直哄我吧,于是快走两步,向前一绊,只听砰的一声,冯雪筝应声而倒,两道鼻血哗啦啦直流下来。
冯雪筝手脚并用爬起,掏出手帕抹脸。孟凡老大不忍,正要上前道歉,却听冯雪筝嘀咕道:“哪里来的石头。”不由哑然。
这时庄为雅已把庙中大大小小的物事都翻了一遍,兴趣索然地溜回庄静简身边,数着地上的小石子,神态惜懂一如幼童。想他当日亦是个清俊潇洒的佳公子,如今这般,着实令人叹息。
庄静简坐在火边凝神思索,跳跃的火光映上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忽地抬头,向冯雪筝笑道:“冯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这人一笑如沐春风,冯雪筝虽受了一顿教训,也不由道:“庄兄请讲。”
庄静简道:“实不相瞒,我也曾听闻深沉雪中有可治百病的良药,这次带舍弟来北孤亦是为此,但不熟路径,冯兄既要前往,可否一路同行?”
冯雪筝下意识便答道:“自然。”说完后觉得不对,抬头又去看孟凡。
孟凡脸黑了,心想原来庄静简打的是这个主意,去深沉雪一遭,杀人图财两不耽误。可再一想,自己这边就算不答应,他硬要同行,又能如何?
正在这时,庙门忽然大开,一名姿态出尘的道长推门而入,打了个稽首:“各位施主请了,贫道华山出尘子,适才在门外听得几位施主对话,不知这去往深沉雪的路上,可否容贫道同行?”
孟凡想起他是在白日里酒肆窗下见到的道长,又听他自报名号,心中一喜,跳起来道:“好!”出尘子是华山派四大长老之一,侠名素著,孟凡正要与这位道长套套近乎,却见庄为雅手里拈着一样物事正往口中送,竟是他的弹子,不由大叫一声:“吃不得。”上前便夺。
他尚未挨近,庄为雅忽然脸色一变,一掌便向孟凡击去。这一掌气势澎湃,与庄家的“沂水春风”之柔和内敛大异其趣。孟凡哪敢硬接,向后急跃,仍难避其锋,出尘子在他身旁,疾步抢先,拂尘一挥,正是华山正宗内功“紫气东来”,正大堂皇,才化解开这如刀掌风。
孟凡惊魂未定,心道这小疯子好生了得,这时庄静简走近几步,柔声道:“为雅,这东西吃不得,给我。”
庄为雅眨巴眨巴眼睛,很舍不得,但终于还是把手中的弹子递了过去。
庄静简接过弹子,却并未归还,他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儿,笑问道:“这弹子非金非铁,材质坚硬,入水难沉,决非寻常之物,不知是从哪里得来?”
听他这般说,冯雪筝也拿过细看,笑道:“德宗年间,有位灵鉴大师擅做弹子,以炭末、资末、榆树皮、紫矿树脂、细沙、渴累汁等物混合而成。弹子入树而尽碎其中,威力奇大,只是具体做法已然不存,小流星你这弹子与众不同,难不成是从深沉雪中得来的?”
他这样一说,众人皆以为然。都传深沉雪中藏有高深武学,且小流星其他功夫平平,只有弹子绝技非同凡响,若是从深沉雪中得来,正可解释。
孟凡又气又急,恨不得找样东西把他嘴堵上。但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收是收不回的,何况这弹子来由,和深沉雪也确脱不了关系。
他板着脸道:“我自幼被猎户养大,打弹子的本事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但他虽然这般说,这弹子却绝非寻常可得,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马蹄声响,一个粗声大嗓的男子叫道:“围上,围上!这前后就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外面又有马,那书呆子定是在里面!”
孟凡叫一声苦,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可不正是大虎山那一群强盗。
北疆民风到悍,人多贫困,冯雪筝这种带金子的主儿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羊,怎可轻易放过。领头强盗穿一领皂罗袍,鬓插石榴花,仿效京中子弟的打扮,却生得满脸虬髯,手中拿一把大关刀,两下映衬,十分有趣。
其他人自也听到了声音,庄静简道:“这恐是北疆的石飞扬,听说他天生神力,三十六路关刀出自伽罗一族,有万夫不当之勇。这般人物,不知怎地做了盗匪,端的可惜。”
出尘子道:“凭他怎样的才华天赋,做这一行总是入了邪魔外道。这般恶匪,岂有不除的道理!”
冯雪筝笑道:“虽是绿林生涯,可逍遥自在,也没什么不好。”
孟凡瞪他一眼,心道这人眼下要抢的是你好吧。他正要说话,一支长羽箭忽地破窗而入,直奔冯雪筝而来,孟凡一个激灵,身子猛地一侧,一脚向箭尾瑞去,那支羽箭被他脚尖一拨偏了方向,擦着冯雪筝脸颊铮的一声直钉到旁边墙边,白羽犹自颤动不已。
这一脚应变迅捷,动作伶俐,庙中几人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只有庄为雅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再来一个!”
庙门被人一脚瑞开,石飞扬擎着大关刀威风凛凛站在门前:“兀那秀才,把身上的财物交出来!”说罢一刀劈出,这一刀意在立威,相隔三尺之遥,火堆连同上面的铁锅一并被刀风一分为二,木柴热汤飞得到处都是。
庄静简世家公子,生性爱洁,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内力护住身前,正是琳琅庄家的沂水春风,飞溅的物事似撞上了一层气罩,再前进不得。
孟凡见他来势汹汹,一手抄出弹弓,便是连珠五颗弹子,这几颗弹子快若流星,更难得是五枚弹子便是分击五个方向,三枚击他上中下三路,另外两枚则分击石飞扬双手手腕,端的是迅捷无比,防不胜防。
石飞扬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十字连斩,刀风若海浪奔流不息,五枚弹子都被进飞出去,声音如玉磐对金钟,说不出的奇妙好听。
大家都在北疆混饭吃,一见这弹子,石飞扬便知是什么人,大笑道:“小流星,原来是你。”
孟凡知此人功夫远在自己之上,一招不成,抖手又是七枚弹子射出。石飞扬背刀身后,随意挥洒,击开弹子之余却未回击,而是转向庄静简而去,原来他见庄氏兄弟衣饰不俗,身上佩的宝剑也是镶珠嵌玉,便喝道:“你们两个,身上的银子也都留下!”出尘子是个道士,倒未引起他兴趣。
庄静简不怒反笑:“端看石寨主本事。”他衣袖一振,腰间三尺秋水已然出鞘,一剑直刺石飞扬眉心,剑身走势似曲而直。这是庄家嫡传的大雅剑法,端的是澄澈明净,优雅如诗。
冯雪筝赞道:“好!庄兄以沂水春风御秋水剑,使大雅剑法,庄家武功最高境界乃是‘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庄兄几近于道矣!”
孟凡心道这秀才又在泛酸,也懒得理他,只见相斗二人一个剑锋绵密,一个刀风凛冽,一时尚分不出高低,外面盗匪因首领在内,也不再放箭,这时又有两个副头领冲入庙中,武功也自不弱,出尘子便即出手,拂尘如千百条利刃将两人拦下,同时喝道:“大胆匪人竟敢猖狂,留命来!”
冯雪筝在一旁又赞道:“道长的拂尘招式化自华山剑法,正大中不失奇险之势,好剑,好剑……咦,这两位头领观其武功,应是出自阴山小雷门,内力虽不差,下盘功夫却并不擅长,道长用奇松剑法,五十招之内难见成效,何不以落雁回旋击他们下盘?”
他唠叨个不停,孟凡听得不耐:“你老实坐着岂不安生?添什么乱!”
冯雪筝歉然道:“对不住,实在只是读书人习惯使然,并无恶意。”
孟凡嘀咕道:“也不知你评的对是不对。”却忽见出尘子拂尘向下疾扫,正是用那一招“落雁回旋”击打两名副头领双足,两人哎呀一声,双双倒地。孟凡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他说得还真准。出尘子高声道:“多谢指点!”随即又一拂尘扫去,一名副头领被拂尘扫中后心,哇的一口血直喷出来。
庄为雅一直呆坐,周遭动静视若无睹,这口血小半溅到他脸上,他抹一下血,举到眼前看了片刻,忽地歪了嘴角一笑,慢慢舔去了手上的血迹。
下一刻,便是惊雷闪电亦难拟其锋,一道电光在破庙倏地一闪,庙中这些高手,无一人看清他如何拔剑,如何出招,只见紫电横空,白虹蔽日,庄为雅一剑刺入另一名副头领右肩,贯穿而入,竟是将那人钉到了地上。
他哈哈大笑,状极癫狂,左右环顾一番,忽地拔出长剑,连环三剑刺向石飞扬,石大寨主何等气势,竟被这凌厉无比的三剑逼得全无反击之力,到第四剑上,石飞扬大吼一声,举刀招架,刀剑相交,铿然一声如金石激鸣,两人各自后退一步,再看那柄关刀,竟硬生生被崩出了一个缺口。
庄静简脸色骤变,叫道:“为雅!”庄为雅目露凶光,不再理会石飞扬,一剑又向庄静简砍去:“是你要害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兄弟两人且斗且行,竟直出了庙门,出尘子也向石飞扬道:“庙中狭窄,我们出去一斗!”石飞扬正打得兴起,叫道:“好!”便随着出尘子一同出去。余下的两个副头领踉跄站起,相互搀扶着也走了出去。破庙之中,转眼间又只余下冯孟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