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叹口气:“出去也没用,咱们还是等吧。只可惜了那口锅。”
冯雪筝笑道:“好节俭。你那个庄子,现在筹备得怎样了?”
孟凡顺口答道:“还差得远呢。现如今买一个过得去的庄子,怎地也要一千两银子——咦,你怎知我要攒钱买庄子?”
冯雪筝抱膝坐在地上,笑道:“我自然知道。”
孟凡想到他还知自己识得去深沉雪之路一事,好奇心一并涌上来,便凑过去问道:“真怪了。我想买庄子的事镖局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你怎么晓得的?你还知道我认识路,又是听谁说的?”
月亮透过窗根照进来,树影摇曳,洒了孟凡一身。冯雪筝看他月下神态天真可爱,忍不住便揉揉他头发:“等咱们回来,我便送你一座庄子。”
孟凡叹气道:“这都是空口白话。我实话告诉你,那深沉雪里真没有宝藏的。若有,我拼了这条小命也要把它抠出来,何必在局子里苦赚银子。”
冯雪筝笑了,眉目舒展,面上神态如行云流水一般气定神闲:“是啊。”
直到了后半夜,出尘子才赶回来,外面的强盗都被他驱散了。破庙中原有的火堆位置上打了个地铺,旁边又笼起一小堆火。孟凡倒在地铺上,身上裹着冯雪筝的外袍睡得正香,看到出尘子进来,冯雪筝微微一笑,把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悄声。
次日清晨,庄家兄弟并未归来。孟凡心头大喜,一早便催着几人赶路。
一路行来,渐行渐远,风景也与原先大不相同,起先见山则挺拔豪迈,见水则奔腾不息,景致开阔而大气。但如今往东北方向走去,不见白山黑水,反而时见小块沼泽冒着瘫气,马蹄踏过的地面不再是黑土而是白沙,中途冯雪筝曾经下马一次,拈起一小把沙子,发现中间还有贝壳的碎屑。
孟凡道:“听老人说,很久以前,这里是一个大郡望,繁华得不得了,后来不知怎地就败落了,这些沼泽先前也没有的。”
冯雪筝微笑道:“你说的那个大郡望叫梁鱼务,是金朝有名的大都城。”
孟凡奇道:“那这般繁华的地方,怎地又没了?”
冯雪筝想了一想,受声吟道:“平沙浅草接天长,路茫茫,几兴亡。昨夜波声,洗岸骨如藉。”这些孟凡便全听不懂,一恼转头道:“你别泛酸,快说究竟是怎样?”
两人共乘一骑,他这一转头,长发便正打到冯雪筝脸上,抽得丝丝拉拉一阵疼痛,他摸着鼻子苦笑:“这般急躁,将来如何成家立业?”
孟凡横眉立目:“你说什么,!”
冯雪筝忙道:“后来金国败亡,梁鱼务毁于战火之中,人多流亡。此地仍有河中水族痕迹,应是后来河流改道,以致沼泽丛生。当年一位武林高人在梁鱼务败落之后来到此处,依照原有的部分城池痕迹建筑深沉雪。江湖上多传言深沉雪中有宝藏,只怕便是因为它当年是北疆大郡,以讹传讹而来。其实纵使当年城中积累下财宝,战火中又怎能幸存。”
孟凡听他讲得分明,瞪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秀才看你不出,这些我们当地人都不晓得。”他想了想,靠近冯雪筝低声问道,“你知道那里没有宝藏,又去做什么?你懂那么多武功,是不是想去找武学秘笈?”
冯雪筝笑而不答。
他们行了很久,才看到一处屋舍,这里是一个采药人住处。孟凡和他关系颇为熟稳,称他为“宋哥”。冯雪筝笑道:“小流星,你人脉真广。”
孟凡得意道:“可不,这里哪一家我不熟悉。”
宋姓采药人端来饭菜招待,虽然粗粝,冯雪筝却全无嫌弃颜色。饭后孟凡又要了十几个窝头打包带走,再往前走,这样的打尖之处也未必可得。
出尘子也仿效他做法要了些干粮,待到寻摸银子时,到最后差了两个铜钱,宋姓采药人都道:“老道长,两个大子儿就罢了。”出尘子却仍是在身上寻出两个铜钱排在桌上,这才离开。
孟凡笑道:“道长你们清规可真严。”他又好奇问道,“道长,您是华山高人,不会争那些东西,来深沉雪做什么?”
出尘子正色道:“师弟辟尘子被毒蝎蛰伤,因此我欲往深沉雪求药。”
冯雪筝忙道:“我有一颗长生丸,据说治这类毒伤有奇效,待我……”
他“待我”了半天,孟凡看着他不住翻找,忍不住问:“你放哪儿了?”
冯雪筝抬起头,他从来未曾惊惶,如今竟满头是汗:“在一个青缎子包袱里……不见了。”他又道,“那里面有极重要的物事,一定要找到。”
孟凡见他情绪大不同以往,便问:“莫不是你身上的银钱都在里面?”
冯雪筝叹道:“不是,小流星,你若能帮我找到那包袱,随你要什么。”
孟凡阵了一口,“我才不干趁火打劫的事儿,没的败坏镖局的名头。”他记起冯雪筝身上确是背了一个包袱,寻思一番,最有可能的则是……
他跳上马背:“道长,我这客人就交你照看,我最晚明早便回来。”说罢也不等出尘子答话,抬手一鞭,绝尘而去。
这一日虽然奔波,但包袱自马上掉下的可能并不大。从头推断,只有昨晚石飞扬闯入破庙,一刀立威,包袱很可能是那时被刀风斩断。
孟凡一人骑马,速度自然快了许多,不到两个时辰便已回到了昨夜停留的破庙之中。火堆仍在,劈破的铁锅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他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却始终未曾见到那包袱的踪影。
他步出庙门,此时天近黄昏,外面北风烈烈,长草漫漫,夕阳殷红如血悬于天际,这本是孟凡看惯的风景,但此时一人立于此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由浮上心头,仿佛千百只小虫子一起爬上心头,酸酸凉凉。
孟凡孤儿出身,无父无母,虽不似一般文人此情此景下想到“天地逆旅,人生如寄”之类言语,但喜怒哀乐,古今如一;心中自是有所感慨。
他看着地平线上的夕阳,忽然想到:都是它才惹得自己心中不快,便从怀中拽出弹弓,连环七枚弹子朝着夕阳一并射出,喝道:“给我下来!”
七枚弹子在空中连成一条直线,迅捷处仿佛流星破空,齐整处又好似群鸟南翔,直飞出许久,方才落下。
但终是未及夕阳。
小流星放下弹弓,自己失笑,他抱膝在庙门前坐下,遥望天际,却见时间未久,那自己引以为豪的弹弓不能射落的夕阳坠落天际,只余漫天一片暗红。他怔怔地看向远方,心道原来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以改变。
孟凡拍拍灰尘,起身上马,只是这次他速度明显放慢,直到看到一只新放上的兽夹,方才振奋。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铁哨子,滴溜溜连吹三声。
没过一会儿,一个猎户便从长草中钻出来,看到孟凡时憨厚一笑:“小流星,又来走镖,找我有啥事?”
孟凡从马上跳下来,笑道:“贺哥,我有个客人,在这条路上丢了个青缎子包袱。你帮我和张哥他们几个说一声,帮我找找。”
贺猎人不搜言辞,只道:“好。”
孟凡又从身上拿出荷包,稀里哗啦把里面的银子都倒出来,往他手里一塞:“大嫂最近身子不好?这个拿去买药,有剩下的,就给张哥他们。”
贺猎人急忙往外推,孟凡却道:“我吃你们的饭长大,贺哥你少客气。”
和贺姓猎人告别,天色更晚,孟凡估算时辰,忽又见远处火光闪动,马蹄声响,愈来愈近,他眯起眼辨认,不由嘿了一声:“怎么又碰上了!”
马群愈近,一骑当先,可不正是大虎山的石飞扬。孟凡眼见回避不及,索性上前:“石寨主,最近发财啊!你可还记得四年前欠我那笔人情债?”
石飞扬未想他竟说出此语,顿时蔫头聋脑,半晌才道:“那是你的客人放了我,又不是你。”
孟凡道:“呸!不是我多说一句话,陈碧树肯放你,你连这个都不认!”
石飞扬想了想道:“也罢了,我是欠你一次。但丑话说在前面,我当年就说过,人情是欠了,可是不能拿我生意还。别指望我放过你那只肥羊。”
孟凡笑道:“我那点人情,也没大到这个份儿上。石寨主,你给我问问你手下,昨儿晚上我丢了个青缎子包袱,有人捡到没有?”
石飞扬没想到他拉了一通人情,到头来竟是为了这么件小事,他吃喝手下一一查问,可并无人拾得。
孟凡心中纳闷,挥鞭欲走,忽又想到身后的这群盗匪,却听石飞扬扬声道:“小流星,我还人情就还个彻底,这次罢了,下次见到,各凭本事!”
孟凡大喜,打马扬鞭而去。
将近半夜,他终于赶了回来,出尘子伏在桌上假寐,冯雪筝却端坐桌旁,见孟凡回来,十分欣喜,握住他手道:“自你去了我便后悔,东西虽重要,人也重要,你若孤身一个碰上石飞扬那些人,可如何是好?”
他这样一说,孟凡反自歉意,他咳了一声:“这……你的东西……”话音未落,一个人忽然从草丛里蹦出来,大叫一声:”鬼来了!”
大半夜里,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出尘子更是跳起,伸手便去拔拂尘。却见一个年轻人立于月下,手里握着一大束狗尾巴草,看着他们嘻嘻地笑。
一个温雅平和的声音响起:“为雅,莫要胡闹。”正是庄静简。
他拉着庄为雅慢慢地走过来。众人见庄为雅昨夜眼中的嗜血光芒已经不见,又恢复了一副天真茫然之态,不知庄静简是如何压制下的。
孟凡正在寻思,忽见庄为雅的肩上斜背着一个青缎子包袱,不由一惊。
庄静简笑道:“这包袱是昨晚舍弟拾到的,不知是哪一位的行李。”
孟凡抢着道:“我们的,是我们的!”
庄静简一笑,便低声劝庄为雅将包袱拿下,庄为雅起初不肯,禁不住再三劝说,终于不甘不愿地把包袱递了过去。
冯雪筝接过包袱,不及致谢,便匆匆打开,那包袱并不大,里面又有一个云锦小包包得紧密。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将里面物事摊在月下。
孟凡也凑过来看。出尘子却是秉承了名门正派的规矩,并不多行妄动。
桌上一字摊开的,是十三把明亮如银、霜刃似雪的飞刀。古来用飞刀者,大小轻重必然统一。然而这一十三把飞刀却是由大到小逐次排列,最小的比一般飞刀短出一半,最大的却又比一般飞刀长出一倍。除此之外,刀柄刀身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却不知为何,自有一种令人莫可逼视的光芒。
庄静简站在一边,不由一惊:“这不是江北陈碧树的随身兵器?”
孟凡听到这里,不由雀跃:“陈碧树?我还给他领过路,可只见他出过一次手,倒不知他有这些飞刀。”冯雪筝只是笑笑,便把飞刀收好。
之后趁其他人不注意时,庄静简来到冯雪筝身边,低声问道:“昔年江北陈碧树英风迈迈,飞刀凌厉,是江湖上的一位出众豪杰。但我还听说他有一位友人,出身望族,身无武功,却博览天下武学秘笈,不知……”
冯雪筝微笑一下:“我不过是个寻常书生罢了。”